第三十三章 对抗

过去能说什么呢?谢谢?他绝不会为听她一声“谢谢”专程跑过来,然后呢,跟他走?

她摇摇头。

祁静很有些意外,用力咬着唇,想说什么,但宋希文道:“上车吧!”

说着开了车门,洛筝先坐进去,祁静只得跟着也钻了进去。

吴梅庵与冯少杉并排坐在后车座上,前面那辆车驶走了,他没敢扭头问,只是陪着静默,约摸过了两分钟,才听见吩咐,“回去吧。”

声音是平静的,但带着明显的落寞。

这回是真死心了吧?吴梅庵心想,同时也有些愤愤,对洛筝。

“我们找了许多人,可都没用,还是冯先生面子大,应该也花了不少钱。”祁静感慨说,“想不到离了婚还这么帮忙,以前真看错了他,姐姐,冯先生待你情深意重,刚才真该......”

宋希文用力咳嗽,祁静便不说了,扭头看看他,那人正一脸不自在,低着头,只管喝酒。

“你少喝点吧!”祁静夺过他的杯子,“今天是怎么了,连话都没有了,人出来应该高兴才对!”

这是在洛筝的寓所,三个人买了熟菜和几瓶酒,从下午喝到现在,天黑得浓密,像用一块布给遮住了。

洛筝说:“你们回去吧,一会儿可能下大雨,路不好走。”

祁静问:“真不要我陪你?”

“不用。”洛筝笑笑,“我累得只想睡觉。”

祁静把残羹冷炙都收拾了,一并带下楼,宋希文晚一步下去,站在门边,有点踌蹰,手抓着门框,欲言又止。

他望着洛筝,第一次用那么温柔的眼神,今晚他话不多,可眼里全是内容。

洛筝便说:“你放心,我没事。”

宋希文并不愿走,但料想洛筝未必高兴——她早已温和而果决地和自己划清了界限。

他猝然低头,“那,我走了。”

“哎。”

洛筝确实很累,然而又睡意全无,还没从牢狱之灾里恢复过来,每根神经都紧绷绷的,不时颤动一下。

书桌还是她被抓走前的样子,她一点一点收拾。拉开抽屉时,看到自己写了一半的《凝视》,目光在稿纸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将稿子取出来。只翻了几页,忽然就看不下去,那里面装着的全是回忆。

“想不到离了婚还这么帮忙,以前真看错了他,冯先生待你情深意重,刚才真该......”

他坐在车里,车子静静地停泊在路边——那样子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洛筝用力关上抽屉,忽然泪如雨下。

冯少杉应邀到夏家花园陪夏臻襄小酌,他屡次帮自己,开了口,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从命,这都是人情,只要借了就得还。

“他们直接在南京找了个人接替姚梓谦,也不求名望不名望了,唯恐再生出事来。其实姚梓谦上台也不会有大作为,他家失势太久,上哪儿给汪先生张罗钱去?没人会给他面子了!”夏臻襄呷着酒告诉他。

“杀他的凶手可查出来了?”冯少杉问。

夏臻襄直摇头,“你说神不神?以往这种事总能留下蛛丝马迹,这回竟是一点瓜藤都揪不着,绝对老手干的!”

“那羽田怎么跟上头交待?”

冯少杉了解羽田,他绝不是善罢甘休的主。

夏臻襄道:“查不出来能怎么办?侦办这案子的人手也换过好几回了,没用啊!羽田也坏,他给古川出主意,想从大厦居民里随便找个人顶罪,可这件事影响太大,外国报纸都报道了,开庭时那些洋记者都要求去旁听——纽约报的比尔是带头的,日方怕舆论不好,同意了,心里当然恨死比尔了。”

庭审经过冯少杉已经从英文报上了解了,日方逻辑混乱,洋相百出,完全无法自圆其说。

“没办法,只能放人。你想想,如果真是重庆派人做的,看到这种审案经过岂不要笑死!军部被搞得很被动,只想让事情赶快过去,没人再愿意碰这案子,现在南京方面新人都已经上台,就更没人关心了。哎,又一桩悬案!”

夏臻襄举杯哀吟,放下酒杯时,盯着那里面望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求索自己的命运。

“我们这些人,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冯少杉感觉自己又朝深渊迈进了一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陷进去的吧,哪怕初衷绝非如此,只要上了这条路,便会身不由己。

他连喝了几口酒,努力打消掉徘徊在心头的那点黯淡情绪。

“羽田怎么权利这样大?”他问夏臻襄,“特务处好像尽是他的市面。”

“呵呵,他才来上海时就办过几个漂亮案子,先是清共,后来又打掉了几个重庆分子,积攒了资历,所以能说上话。他们里边分好几个组,他那个组的头头常年在外,他等于半个组长,所以行动上比别人更自由些。”

“他上司是高桥?”

“对。”

冯少杉沉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见过面没有?”

夏臻襄摇头,也有些遗憾。

“战前日本人先后往上海派过好几批情报人员,藏身在各行各业,对这里的情形了若指掌。等到开战后,有不少人升了官,高桥也在其中,他是帝都大学出身,所谓的精英分子,但他似乎对伪装上了瘾,领了官职却仍维持表面身份。他喜欢在幕后指挥,有事打电话,难得现身的,可能也是怕身份败露。”

“真是处心积虑。”

夏臻襄苦笑,“谁说不是呢!别人骂咱们汉奸,可大时局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无非混口饭吃——不说了,来,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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