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握在手上,耳边却又响起夜里听到的一声声惨叫,被折磨得那样,还是不肯屈服,把施暴者气得咆哮——那人此刻就站在洛筝对面,青着一张脸,用看犯人的眼神瞪着她,是个暴躁的日本兵。
她手抖,迟迟签不下去,日本人等得不耐烦,朝她吼了句什么,野兽一样。洛筝忽然犯拧,放下笔,直起腰,她改主意了。
翻译皱着眉,低声劝她:“赶紧签了字走人吧,留下来只有吃苦头,按说昨天就要把你交给吉野君的,你家里也花了不少钱,何苦呢!”
洛筝反问:“既然花了钱,为什么还要签这种东西?”
“形式嘛!你进来出去,都要有个说法。”翻译嘬着嘴,对她的倔强表示无法理解,“别磨蹭了,快弄完走吧,惹毛了吉野,谁来求情都没用!”
吉野大步过来,揪住那翻译的衣襟一通咒骂,嫌他话多了,讲的日文,洛筝一句没听懂,但意思多少能猜得出。
骂完翻译,吉野突然靠近洛筝,粗重的呼吸仿佛使周围的空气也燃烧了起来,洛筝从没这么近距离跟“野兽”对视过。
吉野拾起笔,递给她,用干涸粗糙的嗓音说了一个字:“签!”
洛筝仰头望了他一眼。
每个晚上,在惨叫声里,她都会思考同一个问题,那些施加凌虐的人,究竟只是以此为手段,还是能从中得到乐趣?要有多硬的心肠,才能干下如此残忍的事情?
面前的这双眼睛火一样的红,射出来的光却透着寒气,那不该是人的眼睛。她想起那些死在吉野手里的冤魂,他借着这机构吞噬生命,成了瘾,他喜欢压迫人,并没什么道理可讲。
签字不见得有多重要,它只是吉野的个人需求——对从自己手里溜脱的鱼儿的恼怒与报复,最后的折磨,哪怕微不足道。
她没有去接那支笔。
“我不签,你也得放我走。”话说得很慢,确保他能听懂每一个字。
吉野眼中果然起了反应,恼羞成怒,是被她说中了。他扬手就给洛筝一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神志恢复过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抓起那张认罪书撕个粉碎。
“八嘎!”吉野暴怒,一下子拔出手枪。
洛筝也怒目瞪着他,“杀了我!你杀了我!”
枪口已经朝她瞄准,洛筝没有转移视线,她要牢牢记住这张脸,如果人死后果然会变作幽魂,她一定要缠住他,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有人及时扑上去抱住吉野,急促地解释,他嘴里滚出一串咆哮,像发疯,枪仍举在手上,随时可能给洛筝来一枪。她捏紧拳,屏息等着。
然而疯狂终于从吉野眼中褪去,他推开拦住自己的同事,气冲冲摔门离去。
洛筝重返牢笼,坐在床铺上,忽然清醒过来,止不住打起冷颤,牙齿抖得咯咯作响,被自己刚才的歇斯底里吓到,简直不像她,仿佛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平和,一个极端。
为什么要激怒吉野?
因为每天晚上,她缩在被子里感受到的那些恐惧也是力量,它们凝结成一块冰冷的铁状物,套在她脖子里,令她无法向恶魔低头。
她一向知道日本人在中国跋扈,沪战时的混乱也经历过,但因为足不出户,又有少杉可以依靠,对于时局总隔着一层屏障——少杉给她提供的保护层。这是她第一次赤裸裸地独自面对恶行。
她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她并不像原先以为的那么软弱,哪怕这坚强仅仅是愚蠢的表现。
羽田大致对了下数目,对夏臻襄笑道:“冯太太也是硬骨头,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只好又让冯先生多费这一箱子钞票。”
夏臻襄也只是笑,摇摇头。
“光一个签字就值一箱钱,冯太太这只手真贵!你们中国人喜欢给贞洁烈妇立牌坊,倒是可以考虑给冯太太立一个,不过听说她和冯先生离婚了,不知道冯家给她立了会不会被人笑话。”
吴梅庵嘴唇抿得紧紧的,羽田斜睨着他,“你不服气?”
“服气。”梅庵低声说,“太太从小没吃过苦,不懂外面的规矩,让羽田先生受累了。”
夏臻襄对他道:“你回去跟冯先生说,有羽田先生在,冯太太很快就能出来,叫他放心。”
羽田道:“那也难说,吉野君的脾气你了解的,听说给冯太太气得暴跳如雷,要不是我的人拦着,冯太太这会儿恐怕已经香消玉殒了!”
夏臻襄正色道:“冯先生给钱爽快,那是因为觉得还有盼头,如果知道这是个无底洞,一准也得翻脸,真闹开来,这场官司特务处未必好收场,羽田先生也劝劝吉野,凡事适可而止,不要把人逼急了。”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羽田转身对吴梅庵道,“你们冯先生喜欢走远路,如果早一点跟我合作,冯太太也不用进去受罪了!”言毕哈哈大笑。
夏臻襄与吴梅庵一起走出来,他摇摇头叹口气,安慰似的说了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门哐啷一声响,洛筝悚然抬眸,两个狱卒一前一后进来,她想,是来收拾她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折磨人有许多种方式,一枪崩掉其实是最仁慈的。
那两人给她开了锁,带她出去,洛筝忐忑,问:“去哪儿?”
心里知道问了也没答案的,他们这里一向如此。
其中一个回头瞟了她一眼,要笑不笑地说:“你命好,放你走啦!”
出了门,就看见对面街上一前一后停着两部汽车,祁静和宋希文同时向她走来,洛筝朝远处望了眼,还是那两个保镖,她知道冯少杉一定在车里坐着。
祁静先到跟前,激动之下,一把抱住她,“你终于没事了!”松开了又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检验物品一般。
宋希文没说话,只望着她,几日不见,他居然不修边幅起来,嘴边一圈胡茬。
“我听说你跟那个叫吉野的混蛋闹起来,差点......吓得我!哎——宋先生,你怎么一声不吭的?”
宋希文清了清嗓门,低声说:“人没事就好。”
洛筝再朝远处的车看一眼。
祁静道:“是冯先生,这次多亏他,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