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河脑袋嗡嗡的,那些酒精分子在她身体里跳跃,一个个炸开了花。
赵烈旭让她在饭店门口等他,转眼就把车开了过来。
“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赵烈旭拥着她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不远,就在附近,但走过去要一会,开车快。”
杨清河醉意朦胧地盯着他,他的头发又黑又硬,耳朵的形状莫名好看,从耳垂到颚骨到喉结,线条畅利性感。
这么好看的男人现在是她的了。她拍拍自己的脸,是痛的,也是真的。
赵烈旭见她瞳仁散漫,耳朵红到脖子,估计醉了七八分,哪有人喝醉了打自己耳光的?
他说:“胃里难受吗?难受的话我们回家,我煮点醒酒的给你喝。”
杨清河几乎要跳起来:“不行!不回去!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好好好,去,我们去,坐好,乖乖的。”
她歪着脑袋,瞬间乖巧下来,软软地应了声。
赵烈旭是哭笑不得。
车子驶在蜿蜒的公路上,远处群山茫茫,另一侧宽广的海面波光粼粼,海与天连成一线,余霞成绮,霞光万道。
杨清河摇下车窗,海风拂面,吹散些许酒意,她趴在窗口看,半个夕阳飘在海平面上,她伸手,五指张开,金黄的光穿过她的指缝,夏天的夕阳炽热红艳,像极了她画中的场景。
“队长,落日好美。”
“乖,手别伸出去。”
杨清河此刻就是个乖宝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转过头继续盯着他看。
说说笑笑间就到了目的地。
在饭店里看海滩似乎很近,其实不然,没有直径走过去的路,想要去看风景还得走公路绕个弯。
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海滩上游人稀少,这个点差不多是晚餐时间,有一对夫妻带着自己的宝宝溜达了一圈离开了,应该是住在这附近的。
赵烈旭将车子停在路边。
杨清河:“来海边做什么?”
赵烈旭牵起她的手,两人往沙滩上走,沙子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
赵烈旭说:“本来就想带你来这,正好李局订的饭店就在附近,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出来走走了。”本来想吃完饭再带她过来,可这姑娘心太急,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杨清河恍惚间想起件事:“那天你说要带我去散步,就是来这里?”
“不然呢?”
“噢。”
海浪卷起白色的浪花,风声,浪声,海鸥声,脚底沙子的沙沙声,一切都宁静极了。一高一低的两个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渐渐交织在一起。
杨清河时不时踢一下沙子,嘴唇还有点麻,她回味着那个吻有点甜蜜又有点不确定。就这样在一起了吗?不可思议。
“队长。”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忽然停下,手紧紧握着她的。眼前的小姑娘长发飘舞,目光澄澈,柔软的裙摆随风飞舞,这么多年,她唯一不变的就是眼神,越是坚定就越是让人心疼。
赵烈旭将她的发勾在耳后,低头注视着她,开口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好了吗?”
“什么?”
他缓缓说道:“我上次说过了,你还小,分不清感激和喜欢,如果你是抱着感恩的心来找我靠近我,以后等你遇到了动心的人会后悔。我是干刑侦的,侦查的案件小到丢了东西大到杀了人,这些年,枪林弹雨里走过几趟,阎王爷也见了几回。活着,对我说是只能用幸运二字去形容,我这一刻也许还和你说笑,下一刻指不定死在哪里。我亲眼看着我同事为了救人身受十几刀抢救无效死亡,亲眼看着子弹穿过弟兄的胸膛,当场毙命。我曾有个师父,卧底归来,还没喘口气,家里人全都被报复杀了。这样的痛,你承受得了吗?我希望你想清楚。”
他顿了一下,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可杨清河,我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了,所以现在只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你想好了吗?”
杨清河看着他的薄唇,视线渐渐往上移,对上他的眸子,似浩瀚宇宙。
“那你是喜欢我吗?真的喜欢我吗?不是同情吗?”
赵烈旭笑了笑:“喜欢。”
“那就可以了,别的都不重要。”
杨清河垫脚勾上他脖子,亲了他一下,双颊红得像天边晚霞。
“我也非常喜欢你。”她说。
赵烈旭一把扣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海鸥探着脑袋在沙滩上走了几步,忽然扬翅而飞,夕阳慢慢下沉,余晖渐暗,他们站在日光的正中央,看不清神色看不清衣着,只是一道缠绵的剪影。
最后一点光晕消失时杨清河终于可以喘气了。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绕在一起。
杨清河脑袋一片空白,手拽着他的衣领,软声道:“队长……”
赵烈旭最怕她这样叫他,简直要了他的命。
杨清河:“你知道夕阳漫青山后面的一句吗?”
“嗯?”
她凑在他耳边道:“是烈旭照清河”。
赵烈旭低低笑着。
杨清河:“这里夕阳落下的时候,美国的那头旭日刚刚升起。”
赵烈旭心头一震,原来是这个含义:“那幅画里头不是夕阳?”
“是初升的太阳。”
“清晨的太阳哪有那么红那么暗的?”
“因为是烈旭啊……”她推开他,娇嗔道:“怎么你也看不出来。”
赵烈旭胸口挨了一记拳,小姑娘跑开了,沙滩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拿手机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只是没抓拍好,照片里的她跟疯丫头似的。
夜色逐渐漫过来。
赵烈旭还在研究拍照,杨清河忽然惊呼出声,兴奋地喊道:“会发光欸!”
海面散发着幽蓝色的光,似蓝色星河坠入了人间,奇幻绚丽如仙境一般。
赵烈旭收了手机,站在原地不动,提高了点分贝,朝几米开外的姑娘问道:“喜欢吗?”
杨清河愣了几秒,原来他想带她来看这个啊。
赵烈旭说:“这是前几年才发现的,虽然是因为水华才产生的颜色,但我想你应该会……”
杨清河冲过去抱住了他。
赵烈旭双手接住她,身子微微往后一仰:“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杨清河埋在他胸口:“喜欢。”
半晌,赵烈旭感觉到衣襟湿了。他又把她惹哭了吗?她不是这么爱哭的啊!
“清河?”
杨清河颤着声说道:“我好想你,特别想你,我爱你,特别爱你。”
她去美国,仿佛只是去了一具躯壳,整日坐在周家的花园里发呆,鲜花阳光,想的是他,微风月光,想的是他,她时常会想起那个深秋的夜晚,窝在他怀里的感觉,即使眼睛哭得肿痛,但能在他怀中睡去,放下所有戒备和不安,这种感觉再也不会有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感激了。
第一天回淮城,雨夜,她跟在他身后,很想冲上去抱一抱他。
赵烈旭想着她是真的醉了。这样柔弱,这样赤诚。
赵烈旭抬起她的小脸,给她擦眼泪,笑道:“喝醉了这么可爱?”
杨清河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吸吸鼻子:“我饿了。”
赵烈旭长叹一口气,捏捏她的脸,“走吧,小朋友。”
他们值外勤都会在车里备一些衣物和食物水,赵烈旭把她带回车里,从后座拿出牛奶和面包递给她。
杨清河吸一口牛奶咬一口面包,含糊道:“不回家吗?”
赵烈旭倚在车门上:“你先吃,吃完再说。”
杨清河刚想咬第二口,一只海鸥飞过来,猝不及防地把整个面包叼走了。
赵烈旭和她都是一愣,小姑娘显得有点委屈,他忍笑给她擦去嘴巴的面包屑,说:“给你看个东西,等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推着她走到后备厢,面色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打开了后备厢。
“给你的。”
后备厢里摆满用电池发光的蜡烛,中间是一束巨大的玫瑰花,边上倚着个棕色的小熊玩偶。
微风阵阵,炎热的夏天此刻只剩清凉,空气中掺杂着玫瑰的香气。
杨清河抚了抚晕乎乎的脑袋,看向他。
赵烈旭:“咳,听说女孩子都喜欢这种。”
杨清河费劲地思考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做了很多准备,他打算今天和她告白。
杨清河捏捏小熊,又戳了戳玫瑰花,噘嘴娇娇地道:“你怎么那么坏。”
赵烈旭深吸一口气,她用这种语调和他说话,他骨头都要酥了。
他揉了揉眉心:“还饿吗?想吃什么?”
杨清河抱着小熊,笑盈盈地道:“都可以。”
两人坐回车里。赵烈旭拿过t恤准备换件衣服,要不是中午为了准备这些东西也不至于急匆匆地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总不能穿着警服陪她去吃饭。他一粒粒解开扣子,把脱下的衬衫甩在后座,回眸的一瞬对上她的眼睛。
小姑娘脸上两坨红晕犹在,笑得像朵花,但总感觉她不怀好意。果然,下一秒,杨清河戳戳他的腹肌:“哎呀,一二三四……有八块啊!”
赵烈旭刚抖开t恤想穿,就被她一把抢过去,一扔,也不知道扔在哪里,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跨坐在了他身上。姑娘眼眸迷离,但清澈干净,也十分大胆坦荡。
她抚了抚他喉结:“赵队长……我想……”
赵烈旭喉咙一哑:“下来。”
“不要。”她伸手去扒他皮带。
赵烈旭一把按住她的手:“别闹。”
“我就看一下,就看一下。”
赵烈旭:“……”
亲热过后,杨清河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透过前车玻璃望向天空,夏天的夜晚总是这么静,她有些困倦。
眼睛半合半开间,几道光闪过,她稍有点清醒,定眼一看,惊喜地叫出来:“流星雨欸,你看你看。”
她手指着天空,赵烈旭抬眼望去,新闻说得真没错。繁星,星海,仿佛融为一体。
杨清河慢慢地眨着眼睛,身体更懒了:“好好看。”
“想看一会再走?”
“不想走了。”
赵烈旭给她调低座位,打开车子的天窗:“那等会儿再走。”
杨清河整个人都是烫的,酒精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看了会觉得累了,她闭上了眼睛,轻声问道:“你许愿了吗?”
赵烈旭笑着,他从不信这种,这些不过都是编来骗骗小女生的。
杨清河:“别许,看看就好,傻子才相信那种。”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轻微的呼吸声。
赵烈旭拿过警服衬衫给她盖上,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仰靠在车座椅上,双手合十搁在腹部,静静地看着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车里还残留着刚才激情过后的味道,他完全没想到她会愿意为他做这种事情,以为她会很抗拒或者厌恶,若不是吻她的时候她主动回应了,他都害怕伤害到了她。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夜。
那时候刚入职,只不过是个小警员,在淮城的汉锐县公安任职,汉锐县是淮城的一个著名景区地方,也是杨清河的老家。
那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南方湿冷严重,那种冷像是要扎进骨头里。
他清楚地记得接到局里电话的时间,五点三十分,那时候他正在听一个广播。
秋天的夜晚开始黑得早,一排排的路灯投出橘色的光芒,湿润的柏油路路面被光一照像镜子,梧桐叶孤零零地飘荡在水面上。
他把车停在路边,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点支了烟,广播正在放一首轻节奏的歌。抽上第三口的时候,广播开始报时。同时,手机响了。
局里同事说:“你在雨港村附近吗?那边有人报案,我听声音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地址是雨港村张家弄1034号。”
“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欢迎收听fm202,聆听你的故事尽在陈陈的下午茶。”
赵烈旭掐灭烟,上车,快速往这个地址赶去。
那是一个小弄堂,很靠近景区,青砖白瓦,墙角青苔滋生不断,踩到松动的砖头会溢出泥水。
他找到住户,两层楼的白色砖房里只有底层的厨房亮着,屹立在院子门口的柿子树随风摇曳,熟过头的柿子经不起狂风暴雨的洗礼,一个接一个摔在地上,啪——啪——
院子大门敞开着,赵烈旭冒着雨直径走进去。客厅的木质桌椅横七竖八的倒着,陶瓷的器具碎了一地,他沿着痕迹往里走。
那扇半开半合的门里飘出一股血腥味,他轻轻推开门。
赵烈旭震在那里。
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横躺在地上,头部渗血,晕倒在地上,看起来奄奄一息。
外头的狂风骤雨噼里啪啦地鞭打在窗户上,丝丝阴气从细缝里挤进,而躲在柜子和床之间的角落里的小女孩抱着自己,她双手颤抖不已,死命盯着那个男人,像是很害怕他再站起来。
她的脚边有一部手机,应该是她报的警。
杨清河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防备,随手抓住边上的酒瓶作出捍卫的东西,但眸光微动了一下,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单薄的衣衫穿在她身上极度不合身。
赵烈旭皱了眉,女孩只穿了件上衣,腿光着,因为害怕而颤抖着。
赵烈旭蹲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立刻拨打了120,做了简单的急救工作,而女孩依旧处于戒备中。
他看向她,慢慢走了过去。
他正好瞥见她手腕上的伤疤,有点像一只丑陋的毛毛虫。
她说:“你别过来。”嗓音出奇冷静,甚至冷血。
赵烈旭摊开手伸过去:“别害怕,我是警察,是你报的警对吗?”
她打量他,看到胸前公安的徽章标识手微微松了点。
她说:“他死了吗?”
“没有,只是晕倒了。”
她似很庆幸,又很失望。
赵烈旭快速夺走她手里的酒瓶,双手按住她肩膀:“别害怕。”
女孩愣住了,充满惊恐的双眼慢慢软了下来。
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小腿都有淤青痕迹,脸上似乎有巴掌印,他想扶她起来,女孩抱着自己不肯,怎么都不愿意。问她原因,她倔强着,手指甲都快把自己抠出血。
赵烈旭抚摸着她的脑袋:“我会帮你。”
她有一刹那的迷茫,随后又建立起她的防御。良久,她颤抖道:“我冷。”
赵烈旭目光一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没再多说一句,迅速在柜子里翻了条毯子出来。
队里的人赶来后将男人送去了医院,副队长想把女孩带去警局却被赵烈旭拦下。
“副队,先带她去医院看看吧。”话音刚落,那边一声惊呼,女孩晕倒了。
是他陪同她去的医院,救护车上,他坐在左边。
赵烈旭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女孩是鹅蛋脸,五官清秀,细眉薄唇,明明不过十多岁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感觉。
护士小心翼翼地给她清理额头的伤口。
护士解开她的外套,只见锁骨处一大块淤青,把衣服往下拉开点,新伤旧伤让人看呆了。
“天啊,是被长期家暴吗?”
“听说她父亲喝醉酒后,经常殴打她,你看,把她头都打破了。”
“这姑娘真可怜,摊上这么个父亲。”
“长得这么好,要是留疤就可惜了。”
她手摊在那,赵烈旭低眉看向她手腕上的疤,不长不短,正好是一把利刃的距离,来回划过三道。
检查结果比他想象得要好,除了一些外伤没有其他问题。
审讯时女孩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她对整个过程不避讳,一字一句都咬牙切齿,甚至说道他准备再一次家暴她时,因为醉酒而摔倒导致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的语调里有股莫名的痛快。
赵烈旭看向桌上的资料,杨清河,1998年出生,淮城人士。十四岁,眼前这个女孩才十四岁。
他静静地听着她阐述过去那些痛苦的桥段,眼前浮现出赵莉萱的声音和模样。
那时候赵莉萱也才十四岁,她就在他身边,他亲耳听着她痛苦的呻吟,到气若游丝的喊救命,到最后一声弟弟……那个男人嚣张狂妄的声音犹在耳:“你记住她的声音,嘿,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声音,瞧瞧她,多痛苦啊!我会回来找你的,赵……哦,赵烈旭小朋友。”
赵烈旭交合的十指微动,缓缓闭上了眼,上方的漫天流星悄然划过。
再后来,整个案子都是他负责的,一来二去,小姑娘跟他熟了,就像块牛皮糖黏上他了,她说没地方去,那他就带她去自己父母家住,住的时间不长,大约半个月不到,偶尔他有空也会去看一看她。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姑娘从进家门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笑嘻嘻的,仿佛那档子事没发生过一样。
她和顾蓉相处得很融洽。
有一次回去,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他发现,顾蓉拿她当亲闺女招待,顾蓉也问起过几次关于杨清河的事,除了有不知该怎么叙述这件事情外,他更怕提起后顾蓉会想到赵莉萱,也就含糊过去没回答。
即使这样,他也看得出来,母亲把杨清河当成了赵莉萱。同样的年龄,差不多的性格,天真烂漫的,对顾蓉来说更像是一种心灵上的补偿。接触的那点时间,杨清河总笑着,皮着,无所谓着,和那天躲在角落冷血的模样的她像两个人。
仅仅半个月,秋就要转冬了。顾蓉因为年末了学校里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那天晚上没回来,托他买点冬季衣物给杨清河送去。
小姑娘在家里悠然自得地看电视吃薯片,见到他,薯片被毫不留情地抛了出去,她一见到他总会笑嘻嘻地喊警察叔叔。有时候调皮,没人时,也会学顾蓉的语调喊他阿旭。
阿旭,给我倒杯水。
阿旭,给我弄点吃的。
阿旭……
他脸色一凝,她就笑眯眯地改了口。
他把几袋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倒水喝,小姑娘在那边兴奋地翻看,粉的蓝的,有裙子有大衣,价格不菲,做工精细。
最后她握住了那条红围巾,鲜艳的红,和冬天作对的红。她把围巾裹脖子上,问道:“这些都是你挑的吗?”
赵烈旭“嗯”了一声。其实也不算挑,就跑到商场和服务员说,挑一些适合十四十五女孩穿的,从头到脚都要。
她明明笑着,目光却有些落寞:“很贵吧?我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有钱真好。”她总是直言不讳地讲出心中所想。
晚上两人点了个外卖,吃完看了会电视,他去房间拿点东西,习惯性地点了支烟,坐在窗台榻榻米上看文件。
这房间已经被她占了,进来时有股陌生的感觉,鸠占鹊巢大概就是用来形容她的。
大概是电视剧播完了,她闲着无聊便溜了进来,好奇地看他手中的资料,盘腿挤在他边上坐下。
“我后天要走了。”
“我知道。”
“你会送我吗?”
“最近比较忙。”
“你送送我吧?”
赵烈旭抬起眼皮,温暖的红色围巾衬得她整个人柔软可爱。
他又垂下眼继续看资料:“再说。”
杨清河靠在玻璃窗上,外面是万家灯火,她说:“我都没跟你说过一声谢谢。”
“不用。”
“你以后还会继续当警察吗?”
“会。”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警察?”家里明明条件那么好,父亲是公司董事长,他不应该去接手公司吗,为什么选择当刑警?
赵烈旭被她弄得没法再静心看东西,把资料甩一边,抽完最后几口烟,碾灭。
“我要找一个人。”
杨清河长长“噢”了声:“那如果找到了呢?”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就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同样值得坚持下去,活下去。”
“所以……后天开始我就展开了新的人生吗?”
“去了那边给自己定个目标吧,你很聪明,好好学习。”
杨清河沉默了,久久地凝视着他。
“怎么?”
杨清河忽然笑了笑,扯扯他衣角:“我能抱一下你吗?”她没等他回应,主动闯了进去。双手牢牢地圈住他,脑袋贴在他胸口。
赵烈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
她吸了口气,轻轻道:“谢谢你。”
他不语。
她脑袋动了动:“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很多很多,我说不清。”
他的手渐渐抚上她的肩膀,拍了两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她窝在他胸口一动不动,他也不推开她,客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广告声音。
他听到她逐渐凌乱的呼吸,似乎在努力调整自己,呼吸声有鼻音,她在吸鼻子。赵烈旭摸了摸她后脑勺。
“我好想杀了他。”她哽咽地道。
这是出事到现在,他第一次见她哭。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十足的恨意。她后来没再说什么,只是越哭越收不住,像是在倾诉过去的种种,也像在告别。他活了二十几年,此刻,竟然觉得看不透这个小女孩。
她的心理年龄已经超出了她的真实年龄。
赵烈旭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拿过手机看时间,已经凌晨四点多,动动肩膀,骨头咯咯作响。蜷缩在座椅上的小姑娘睡得正香,他忍不住凑过去想摸摸她的脸蛋,一摸,异常滚烫。照理来说这会应该都醒酒了,怎么还那么烫?
赵烈旭打开车内的灯,探了探她额头,像是发烧了,听说最近流感严重,队里好些同事都感冒了,这晚上出来散个步怎么就中招了。
赵烈旭没叫醒她,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折腾一早上,到家时已经九十点了,赵烈旭和局里请了个假,挪了一天年假。
杨清河本来让他去上班,说自己可以回去,可赵烈旭不放心。
杨清河笑他要美人不要江山。
赵烈旭揶揄她:“美人?”
杨清河捶他,他一路公主抱把她抱到家里。
“你躺一会,我煮点粥,昨晚到现在你都没好好吃东西。”赵烈旭给她盖上被子。
杨清河点点头,她不困,只是头晕身体疲乏,发烧的正常症状。
在医院他问护士要了些酒精棉,一下午在帮她擦拭脖颈部位降温,夏季高热最难弄,最近流感横行,她这点抵抗力难免会遭殃。
傍晚时分,杨清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赵烈旭去了趟附近的菜场。
烧饭的时候接到了赵世康的电话。
他们父子一年到头碰面次数屈指可数,赵世康忙于公司的运作,他忙于破案,这得空的时间总是擦肩而过。
赵世康说徐家老太爷过寿辰,邀了四方名流去贺寿,这次规模搞得不小。
徐家家大业大,在淮城商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和赵家关系一向交好,说起老太爷,赵烈旭记得,小时候对他挺亲近的一人。前几年都只是办家宴,今年不知怎么就忽然要大办一场。
赵世康说:“我知道你不管公司的事,也不想管,也不用你参与太多,就当有个爷爷过生日去庆贺一趟。”
赵烈旭单手翻滚锅子,里头的菜被抛上抛下,香味渗出来。
他笑了声:“我知道了。”
赵世康:“但怎么说都是大型宴会,该有的礼仪要有,带个女伴,如果队里没什么突然一定要来。”
“什么时候?”
“大后天,在徐家的私人别墅。”
“嗯。”
赵烈旭手机开的扩音,放在台上。杨清河站在后头听了一耳朵。
她在小吧台的高架凳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哟,看不出来,赵队长家缠万贯。”
赵烈旭关火,把菜装盘:“骨头不软了?”
“睡了一觉好多了,刚刚叔叔说的宴会是什么?”
“一个生日会。”
“那女伴呢?”
赵烈旭笑道:“我还有别的选择?”
杨清河继续托着下巴,眼睛眨巴眨巴:“你家有多少钱?”
赵烈旭洗鱼,开始做第二道菜:“我不清楚,不过,你想花钱的话,我可以给你办张副卡。”
“就电视剧里那种,女人,给你,拿去,随便花,这种吗?”
他无声笑着。
杨清河:“那你给我办张呗,我要。”
“行。”
“你以后真的不接手公司吗?那叔叔的心血怎么办?”
赵烈旭依旧笑着:“我和我爸讨论过这个话题,这是他的心血,不是我的心血,他的人生和我的人生是不能相提并论,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有一天累了,经商也不错。”
“你家真好。”母亲温柔开明,父亲聪明豁达,而他生的一身正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油泛热,他将鱼下锅煸炒。油烟的嗞嗞嗞声中,他说:“以后也是你家。”
杨清河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喃喃地道:“我家真好。”
次日早上赵烈旭将她送到医院挂水,又匆匆赶去警局。本来不放心这丫头,想下班在带她一起去医院,结果睡了一觉温度降了不少,她要自己去医院就同意了,说得也对,总不能时时刻刻把她拴在身边。
昨晚硬是要和他窝在一起,说出身汗就好,早上醒来两个人都汗淋淋的,抱着他又啃又亲,闹了一早上,再晚一点他大概打破上班从不迟到的纪录了。
而杨清河坐那一边挂水一边拿手机看电视剧,高热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
“清河?”
听到声音,杨清河抬头。
苏妗“啊”了声:“你也生病了?”
杨清河视线落在苏妗身边的男生身上,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面容干净甚至有些冷厉,从头到脚的行头都价值不菲,公子哥吗?
“这是?”…苏妗咬唇:“我同学,我陪他来挂水。”巧的是,座位就排在杨清河边上。
杨清河一笑,这大概就是苏妗提起过的班长,那个她喜欢的男生。男人闭眼仰靠着,神色冷峻,护士扎针也没什么反应。
杨清河看向苏妗,她似乎瘦了不少。
苏妗似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开口道:“我没事了,在家休息了几天,平静很多了,倒是你……”
苏妗总觉得她天不怕地不怕,在警察局的那晚也是,她就像个局外人一样安慰着她,可明明真正受害的是她。
杨清河笑着摇摇头,小声道:“你班长很帅啊。”
苏妗脸一下红了。
男生动了动唇,闭眼开口道:“站着累的话先回去吧。”
苏妗慌忙摆手:“不累,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