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下的一个男人。
他见到她,立即停住了脚步,面露惊诧。
叶翘绿留意着脚下的阶梯,没有察觉。
两人擦肩而过时,男人唤了一声:“叶翘绿。”
她疑惑地抬头。
男人神色激动,“高中老同学,我是沈九见啊。记得吗?”
“好巧啊。”她打量着沈九见。他长高了许多,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和高中时相比,变化很大。难怪她没认出来。
沈九见也在仔细端详她。
水灵灵的。高中那时候,脸上有婴儿肥,身材比较胖,五官不突出。瘦了后,立体感就出来了。一个小美人儿。
“过来看房?”说完,他看了眼后面的销售员。
叶翘绿点头,“是啊,你呢?”
“这是我公司的楼盘。”他顿了下,再看销售员一眼,“我在上骋地产做结构。”
“哇!都是同行。”叶翘绿惊讶,她记得高中时的沈九见对她执着建筑学很有意见。她倒不知他报考土木工程。
沈九见同样想起了曾经的话,带点抱歉,“我以前不成熟,你别见怪。”
叶翘绿笑,“没什么呀,小事。”
“过来看样板房的?”
“是啊。”
“我给你介绍介绍吧。”他转向销售员,“这我老同学,我跟着行了。”
销售员皮笑肉不笑地退了一步。
沈九见靠近叶翘绿的耳旁悄声说:“员工有内部折扣。”
“好啊,谢谢。”她立即尾随他。
销售员面色不悦,下了楼梯。
沈九见不理那销售员,说道:“现在有一万抵八万,九五折上再九八折的员工优惠。你要买的话,报我的名字就行。”
叶翘绿笑嘻嘻的,“今天能遇到你太好了。”
这个楼盘位置比较偏,但也正是如此价格较市区低。户型的缺陷可以修改。她料着叶径没多少积蓄,实惠才是硬道理。
沈九见中午非常自然地邀请叶翘绿共进午餐。
她乐呵呵地答应。
席间聊的话题都是房地产,倒也融洽。
叶翘绿问到售楼部的那群大妈,沈九见有些无奈。“我猜就是旅游团来的。”
“嗯?楼盘一日游?”
沈九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解释说:“销售有带客要求。他们上哪找那么多人啊,就和旅行社合作。”
叶翘绿咋舌,“那岂不是没有成交量?”
“说不准。真正买房的见到这阵仗着急下定的也有。”沈九见给她夹菜,“这都是营销部的事。我们设计部不掺和。”
“你们工作现在稳定吧?”
“还行。都是以前的项目。以去库存为主,公司暂时不敢启动新项目,观望观望吧。中小型房地产公司比较艰难,我有同学在zi地产,在上个月解散了,员工们集体去劳务部门讨薪。我们上骋大集团倒不担心。”
叶翘绿皱眉。如果连上游的房地产都有了危机,那就说明如今的形势很严峻了。
沈九见瞧着她的神色,“好了,别提工作,聊聊生活吧。你现在住哪儿呢?”
她笑笑,“我住h大那边。”
“我离你不远,就三公里。”沈九见看着她笑开了花的俏脸,话中有话道,“既然遇到了,以后多联络。”
她点了点头,听见微信的响声。看完后她抬起头,“我男朋友一会儿过来。要是他有喜欢的户型,我问你要优惠价呀。”
沈九见愣了下,回过神来,“哦哦。你……是和男朋友来买房啊?”
“对啊,我们要买新房结婚。”她漾着爱情的甜蜜。
沈九见僵笑一下。
两人吃完饭,与叶径在售楼部汇合。
叶径一表人才,器宇轩昂。沈九见的笑更僵了。
叶翘绿介绍说:“这是我高中同学,沈九见。他现在是结构师。”
叶径轻轻颔首,然后拉起叶翘绿的手,“我们先上去看看样板房。”
沈九见道:“有看中的就找我。”
叶翘绿大大地点头。
与沈九见离得远了,叶径才道:“你这个同学有销售任务。”
叶翘绿愣住,“他一个结构师,有销售什么事?”
“房地产不景气,开始走全民营销。有的开发商玩得溜,你同学这公司玩不转,只好把硬性指标分下去。所有员工都有销售任务。”叶径淡淡解释着,“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你这同学部门任务是二十套。”
她傻掉了,“这二十套任务要是完成不了怎么办?”
“扣部门绩效。”
叶翘绿单纯的脑袋瓜子想不明白设计师为何和营销业绩挂钩。
叶径也不指望她能明白,“你在吾圆当你的建筑师就好。”
她想到个问题,“叶径,你不去吾圆吗?”
“我不想去。”他在吾圆当顾问只是怕她不适应新工作。既然她游刃有余,他就没必要插手了。
她凝视他,“为什么?”
“因为你很认真。”
她失笑,“你不认真吗?”
“不如你认真。”他和她的设计理念存在偏差,他没有她的满腔热忱。
两人一旦共事,工作上产生的矛盾会影响到生活。
他不愿她看出他极重的功利心。她一直觉得他是稀世之才,他享受她这样的崇拜。
叶翘绿露出灿烂的笑容,鼓励道:“叶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都支持你。我们是世上最要好的朋友。”
他轻笑。
她靠近他,笑嘻嘻的,“以后就是世上最好的夫妻。”
“嗯。”
这楼盘的公寓价格,在同地段中最高。
叶翘绿算了大半天,把所有的优惠加上去,首付数额和她的存款仍然有着相当大的差距。她可怜巴巴地说:“叶径,我们连公寓都买不起。”更别提住宅了。
叶径转头看着她皱起的小圆脸,拍了过去,“皱得跟小老太婆一样。”
她无泪啜泣,“我们卖身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你卖身是不行,但有我在。”他轻声安抚道,“养家糊口是我的责任,你别瞎操心。”
“要不我们租房吧。”叶翘绿显然没在听他的话,自顾自道,“没人规定不买房不能结婚啊。我们租着先,等以后我赚大钱了,再来给你买套房。”
“嗯。”叶径将户型图放到一边,“我先给你买套房,你再给我买。礼尚往来,友谊长存。”
“是啊。”她点完了头,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买?”
“我有些积蓄,再跟我妈借些钱。”他说得轻巧。
她击掌道:“对噢!我也跟爸爸借钱。我俩一起负债,一起还债。”她勾上他的肩,抬头望他,“有没有患难夫妻的感觉?”
“嗯。”
叶翘绿摸上叶径的脸,搓了搓。她猛然想起昌艳秋昨天发的朋友圈。宁火只露脸十秒钟的视频直播,收到了巨额打赏。她问叶径:“你要不要开个视频直播?我觉得你能比那个什么火的更火。他演戏不行,唱歌跑调,也不知道怎么红起来的。”
叶径听到“唱歌跑调”四个字,幽幽地看向她。
她无辜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眼中的深意。她说:“你比他长得帅,还是天才建筑师,肯定赚更多。”
他捉住她在他脸上搓揉的手,“我的实力只留给你欣赏。”
这话听着极其顺耳,她就不计较他不卖色相发不了财的落魄了。
叶径和关老师开了会之后,接了个奇怪的炒更。
某开发商拟做一个战略产品体系,想通过漫画展示房地产风云。
叶翘绿听完,惊呆了,“现在的开发商想法真是标新立异啊。”
“为了养家嘛,几万块给他出个ppt文本。”一支金属自动铅笔在叶径修长的指间旋转。
“你要出多少页文本?”
“不到十页我就能讲完。”
她愣住,“这不是战略产品体系吗?听起来很大的东西啊。”
“这些东西主要靠运营嘴上吹,文本只是辅助工具。”
叶翘绿似懂非懂。“我星期三和吴完出去考察工厂,你忙的话就别去了吧。”
叶径应允。
她哈哈三声,“我要努力赚钱养老公啦!”
“那就多谢了。”叶径笑。
他眉眼有妖。常用淡漠掩饰,鲜少这样舒眉轻快。每每这么笑开来,叶翘绿就生出古代帝王为博红颜一笑而颠覆江山的干劲。
她一定要好好工作,努力挣钱。
为了她的小胖径。
吴完安排的考察工厂在邻市。他有事去不了,便让邹象给叶翘绿当司机。
邹象和叶翘绿两人走出吾圆。他步子快,她疾走跟着,“邹象,你有房有车了吗?”
“当然。”他漫不经心回道,“不然出行不方便。”
好吧。他家境好。叶径不和他比。叶翘绿上了邹象的副驾驶位,四处打量。
“你想找什么?”邹象瞥过来一眼。
“我想看看有没有不同长度头发。”她笑着坦白。
邹象失笑,“我没结婚,有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想知道。”说白了,八卦一下。“看你样子应该很多人追呀,但没听你有过女朋友。”
“女朋友有什么好,麻烦死了。”他熟练地倒车,“又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恋爱结婚。”
她绑好安全带,“我还没和叶径一起的时候也这样想。但是有了叶径,世界很不一样了。”
邹象哧笑她的天真,“你坐叶径车的时候,找过他车上的头发吗?”
她摇头。
“你对他这么放心啊?”邹象不怀好意。
“他没有钱买车。”说到这里她有点心酸。叶径的存款都花在给她治病和游玩了。结果他房子没有,车子没有,一个大好青年就这样让她拖累了。
邹象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答案。
“不过,我们在攒钱买房呢。”叶翘绿脸上阴转晴,“准备结婚了。”
邹象驶出单行道,顺口问了句:“你们谁求的婚?”
“呃?”她愣了下。她和叶径好像没有这个步骤啊。
再想想,是谁先说结婚的呢?
忘了。
那就不管了。“谁求婚不重要,反正我们都是要结婚的。哈哈哈。”
邹象无言,好半晌才回了句:“你心真宽。”
叶翘绿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他喜欢的是钱绣那样的,长相美丽,身材有致,心思细腻。有时尚感,有女人味。
他不知道怎么这趟要出来给她当司机,他明明可以拒绝的。最后也只能解释成是为了工作。
建筑学这门学科,想要出类拔萃,要么有天赋,要么悟性高。
邹象暗自吐槽,她就胜在后者了。
叶翘绿踏进加工厂,所见所闻都是冷冰冰的。
消毒区、加工区都是不锈钢板围合而成的局促空间。工人待在狭小的工作环境,耳边不停响着金属机器的咯吱声。
一眼望到车间尽头,压抑又封闭。
车间主任领着邹象和叶翘绿向前走,嘴上介绍着厂里的业绩。
邹象虚应着。
叶翘绿走得慢,目光在车间游转。
前面的车间主任猛然意识到少了个人,回头喊了声:“叶工,这里。”
“来了。”她快步走过去。
走到一半,偶然踏进一处微光区域。
叶翘绿站到那小面积的光圈之中,抬头望向天窗外。
车间的角落有个小天窗,光线从上而下落在地面。浩瀚蔚蓝的天空,从这里看去只剩下一个小洞。封闭的车间反而成了无边无际的灰笼。
她把手伸向天窗,看着微弱的阳光在她的指上嬉戏。
整一个车间,似乎只有这里才能感知空气的流动。
厂房的业主是甲方。真正的使用者却是这些朴实勤劳的工人。
两年前,她给工厂定义的是人文关怀。现在她觉得这四个字还少了些什么。
直到走出厂区,她踩着脚下的影子,春风徐徐拂在脸上。
阳光。
清风。
那要是将这两个大自然因素贯彻到生产车间呢?
过了两天,叶翘绿正在和吴完汇报厂房的初步设想。钱绣突然提出了搁置项目的说法。她脾气上来,不给吴完反驳的机会就挂了电话。
吴完回电过去,她一律不接。
叶翘绿和邹象互望一眼。
邹象双手往裤兜一插,“大小姐就是不好伺候。”
吴完半倚着沙发,手指在下巴处摩挲。他长长“嗯”了一声。“这个合同还没签,小叶先放着吧。”
叶翘绿一愣,“为什么不做了?”
“谁知道。”吴完笑,“这不是稀奇事。前年一个楼盘,开发商都打桩了,结果临时叫停,从别墅盘修改成刚需盘。小叶入行才几年,将来见得多你就习惯了。”
甲方是老大,乙方不好说什么。只是她有些可惜。
昨天她做方案时,和叶径回忆了地块的环境。
河堤岸边,阳光落在水杉上,宁静的低矮民房中偶尔传来小孩吵闹声。旧渔船干净的甲板说明是正常使用中。
在停顿了一年之后,她真心将这个项目当作新的启程。
她这天心情有些低落。她工作以来还没真正做过厂房的设计,每次有机会都因为各种原因放弃。
回到家,叶径在阳台画图。
她换掉鞋子,坐到他对面,托腮望他。“叶径,叶径。”
“嗯?”他浅笑抬眸。
“我的阳光清风方案停滞了。”她脸上都是失望。
叶径搁下笔,伸手拨她的刘海,“那就玩几天。”
她拽住他的手,“你不担心我没有活干啊?”
“吾圆今年的项目多到你怕。”
她笑了,“我不怕。”
真神奇,他也没说几句话,她的心情突然变好了。她把他的整只手都抱在怀里,脸蛋在他的手臂蹭呀蹭,“叶径,叶径,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小时候给你起了个名字,很好听的。”她眼里满满的笑意,“杰克·罗宾·径,一听就是个和公主并肩作战的骑士。”
“真好听。”
叶翘绿笑得更加开心,“那你知道公主名字是什么吗?”
“不知道。”
“阿曼达·卡蕊娜·绿。”她拍拍胸脯,“就是我。”
他顺口道,“真好听。”
厂房项目搁置之后,叶翘绿接手了邹象的几个工作,好几个模型堆在了她的桌上。
吾圆的管理制度宽松,她想工作就工作,累了就跑出去喝杯咖啡,放松心情。
叶径渐渐忙碌,接的炒更越来越多。
叶翘绿计算了下,他的收入是她正职工作的几倍。她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开了视频直播,出卖色相。
叶径再三向她保证,他的色相归属权在她。
2015年,d市的房价平稳上升。
七月份,关老师透露,上骋的楼盘有一套内部转名的三房现楼公寓。
叶翘绿拿着计算器,又把房价算了一遍,再次啜泣,“我们的收入追不上房价的速度。”
每每这个时候,叶径都会把她抱过来,安抚说:“我去借钱。”
她环住他的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叶径,叶径,我好穷。”她感觉到了她和叶径的巨大差距。他不只做建筑设计,连前期咨询、市场动向一起做。“我想和你一样,做一个真正的建筑师。”
叶径亲了亲她,“你现在就是真正的建筑师。”
好的设计作品有三个必要条件。一个信任的甲方,一个心动的场所,一个共鸣的需求。现在的她缺少第一个项。
大部分建筑师面临的境遇也是如此。
钱绣那边的事,邹象打听过。她就是安逸惯了,只要工作事多,一定不痛快。邹象说:“也许哪天她抽风又想做也说不定。”
过了几天,叶径订下了那套公寓。
叶翘绿高兴,起了结婚的念头。她兴冲冲地找施与美商量,“妈妈,你觉得我和叶径下个星期五结婚怎么样?”
施与美讶然,“这太仓促了啊。”
“不仓促啊,还有好几天呢。我俩就去领个证,花不了多少时间。”
施与美看着笑容满面的女儿,暗叹一声,道:“小径买了婚戒吗?”
叶翘绿摇头,“没有。他买完房穷着呢。戒指就算了,戴着做模型不方便。”
施与美朝女儿光秃秃的手指瞥了眼,再问:“求了婚吗?”
“没有啊。”叶翘绿莫名,“早说要结婚的,同意了的事还用得着求吗?多此一举嘛。”
施与美蹙眉,“领个证就完了?”
“是啊。”顿了下,叶翘绿虚心向过来人请教,“妈妈,结婚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施与美温柔一笑,抚抚女儿的脸,“这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一次,当然要给自己留个难忘的回忆。婚礼的日子、宴席、礼服,都要好好筹备。起码要半年时间啊。”
“噢……”叶翘绿有些明白了。她退出厨房,悻悻然地道,“叶径,我想结婚,好想结婚啊。”
“那就结吧。”她愿望如此强烈,他不让她实现倒说不过去了。
施与美听见儿子用着这般无奈的声音妥协,过意不去。在这段感情中,儿子总是被动一方。
趁着女儿洗澡时,施与美把儿子拉到阳台。“你是不是不想这么早结婚?”
“她高兴就好。”
听听这话,施与美为儿子叫屈。“要不你等事业有成再结婚,那样说出去也风光。”
“她高兴就好。”
“别只顾着小绿,你问问自己,高兴吗?”
“洞房花烛夜。”叶径眉梢一挑,“我为什么不高兴?”
施与美愣住,“你这孩子!”
女儿结婚的事,叶呈锋过了几天才知道。他纳闷地问:“婚事是小绿提的?”
“是啊。”施与美叹气,“什么都没准备,想起一出是一出。”
叶呈锋沉默片刻,“叶径有这么大魅力?”
“小径个性沉闷被动,小绿倒是很主动,她要星期五就去领证,被我劝住了。”
叶呈锋一听是女儿提的,心中就动摇了。
叶径条件很好,就是城府太深。但就像施与美说的,如果没有心计,他到达不了如今的成就。
施与美温和道:“小绿长大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她要读建筑学,哪怕高考分数上不了都要转系。她是个执着的孩子。”
叶呈锋当然知道,女儿像极了亡妻。“结了婚,就不住这了吧。”
“小径买的现楼,带精装修。走完贷款就能办房产证了。”
“真舍不得啊。”
叶呈锋的愁思在见到女儿灿烂的笑容之后消散。他这一辈子的愿望,无非就是女儿快乐。只要叶径能守护女儿的幸福,倒也是件喜事。
叶翘绿和邹象近期合作了两个项目。
一个是住宅区,一个是文化馆。两人工作时间经常一起商讨问题。
她知晓邹象和钱绣关系熟稔,问了几句厂房进度。
邹象耸肩,“钱绣的叔叔找了个风水大师,说那块地是棺材地。钱绣不爽了。”
“棺材地?什么是棺材地?”建筑学是半理论半艺术的学科,设计原理都是基于科学成立。譬如朝向、日照因当地气候而不同。风水玄学,叶翘绿不懂。
邹象:“我也是听钱绣讲才知道。厂房地形的长度大于宽度的两倍,形状像一具棺材。风水上有不吉利之说。”
叶翘绿怔住,“可是在我的设计中,这样的长条形正好可以将工作区和生活区隔开呀。”
“风水派系众多,也许找个其他大师就有化解之术了。不过,这些都是钱绣的借口。她从来没管过开发,无从下手,大小姐脾气发作不干了。”
“有点可惜。吴完说她想凭着这个项目一鸣惊人。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也只能惊她自己了。”
“静观其变吧。要是集团那群老家伙再度刺激她,我猜她又会改变主意的。”
叶翘绿认真地看着他,“我很想做这个厂房,而且我能把地形运用到建筑设计里。”
“从私心来说,我不想吴完再接这个项目。”
“为什么?”
邹象低头转着模型灯具,“时间又耽误了这么久,工期更赶了,吴完可能把我拉来给你打下手。”
她笑起来,“那你就给我帮忙啊。以后你有困难了,我也帮回你。”
“再说吧。”邹象的目光转到她的脸上,正色道,“不过,你现在先想想住宅区的问题吧。”
这项目有两条市政路将地块分成四个,如何在小区里串联成畅通的交通组织,两人费了好一番工夫。
最初想到的是地下通道。做了几个方案,都不理想。
这天晚上九点,叶翘绿和邹象加班坐在模型室讨论。
叶翘绿说:“在自己的居住区,走这种非自然采光的路回家,有点丧。”
邹象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上落下来的灯罩,“不走地下,那就是空中。”
“空中……”她猛然拍了下桌子,“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邹象看了她一眼,意会过来。
左上地块的景观花园很少,用一道景观廊桥接驳上下地块,方法可行。
下班将近十点。
邹象伸展身姿,“坐我的顺风车么?”
叶翘绿摇头,收拾着模型碎片。“叶径来接我。”
“没车怎么接?”他看着落在她鼻翼的阴影。
她抬头,“我和他一起坐地铁呀。听说过吗?只要爱对人,没车胜有车。”
“没听说过。”哪里扯出来的瞎话。
她哈哈哈笑了,“那我刚才告诉你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在心中落了“结婚”的念头,她的喜悦就挂在脸上了。
愉快地和邹象告别,叶翘绿奔向叶径的怀抱。“叶径,叶径。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
“嗯?”叶径往庭院里的邹象望了眼。
邹象朝他挥挥手,转身去往停车场。
“我和二狗哥说,我要结婚了。他可开心了。”叶翘绿拉起叶径,“我们请二狗哥来当伴郎吧。”
叶径想都不想就拒绝,“不。”
“为什么?二狗哥高大英俊,当伴郎很好啊。”
“他没有我高大英俊。”
叶翘绿的圆脸蛋儿扁了起来。“我觉得二狗哥很好看啊。是我见过第二帅的。你是第一。”
这个排名,恐怕是她心里就只有两个男人在比较。叶径懒得纠正她的审美了。
两人十指紧扣进了地铁。
叶翘绿在屏蔽门前看着她和他的身影,“叶径,我俩真般配啊。”
“嗯。”
“妈妈很在乎结婚戒指呢。我们不买戒指的话,她或许要来棒打鸳鸯。”叶翘绿的大眼睛一转,盈满笑意,“你那公寓那么贵,又要还房贷,压力很大了。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房子是你出的钱,戒指就我来好了。”
叶径搂搂她的肩膀,“哪有女人买戒指的。”
“现在男女平等了。以前女建筑师很少,但越来越多女性认真工作,改变生活。”她仰起头,“叶径,我是要和你并肩的。”
叶径心中有计量,嘴上应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她眼睛笑得眯起来。
爱情稳定了,她要在事业上努力一把。
房子是叶径买的,那日常开销就让她来扛起大任吧。否则叶径这么操劳,她担心他那浓密的黑发不到三十岁就秃掉。
正如邹象所料,到了八月下旬,厂房项目有了消息。
钱绣这次列出的设计条件清晰了许多。“我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厂长回来,他对生产流程非常熟悉。”她素来艳抹的脸今天很淡,表情带着严肃。
坐在她旁边的张厂长起身颔首。
吴完摸着下巴,笑问:“钱小姐是认真的吗?”
钱绣应道:“要是吴总不信,我们立即就能签合同。”
“那地块据说是棺材地?”邹象凉凉地插嘴。
钱绣轻笑:“棺材地聚财嘛。”
吴完给邹象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说道:“厂房的初步概念,叶工做过一个。不妨先沟通一下?”
钱绣这时才看向叶翘绿,冷冷道:“吴总不安排其他设计人员吗?”
“叶工是个很有想法的建筑师,听听先?”吴总做了个请的手势。
端着架子的钱绣哼了一声:“行吧。”
叶翘绿在几个月前做的方案,都是预估的设计条件。
车间的阳光和清风,是她的初衷。
投影屏上的矩形是一个平面大车间。剖面图的天窗部分被她框起放大出来。“车间的进深比较深,中间的区域很暗,所以在这里开了一个天窗。采光的长度是高度的三倍,暂定厂房的层高五米,这个区域的十五米都有自然光线。”她用鼠标在图上示意。
“开那么多天窗就是为了阳光?”钱绣抱起手。
“是的。”叶翘绿眼珠子一转,想起前晚和叶径讨论厂房项目重新启动的事。
叶径教她道:“和钱绣汇报方案不要那么老实巴交的。”
她疑惑,“为什么?”
“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招。”看她一脸不解,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他凑前亲了几下。“你为工人着想,但她不会。你要给她想一个有利可图的理由。”
叶翘绿反过来亲亲他,“员工高兴了,干活起劲,生产效率高啊。有利可图吧?”
“你听不听我的?”不想听就算了,直接就这样亲下去更好。
她立即停住,“听听听,你教我一个有利可图的理由。”
“钱绣迫切需要一个成功的项目让她在集团立足,她对品质的追求是和你一致的。我们要的是项目建成的成果,过程是多样的。”
“噢……”
“和开发商打交道是一门学问。你实在学不来说谎,就保持沉默。你在吾圆负责技术,舌灿莲花的事交给吴完就行。”
“噢……”
叶翘绿将叶径的话谨记心间,答完那声“是的”就不吭声了。
听叶径的话,其他交给吴完。
她要做的是结合新的设计任务书优化建筑方案。
未来三年内,厂区要供应一百五十家经营店,新鲜食品早上五点钟装货,六点钟出货。这短短的一小时里,货车进进出出,非常集中。
设计的关键点是保证出和入的交通同时顺畅。加上生料员工、熟食员工的动线,这个厂区的交通组织比较复杂。
正如吴完当初说的,这个项目有挑战性。如果只是照搬普通厂房的设计,那不是吾圆想要的作品。
钱绣虽然动机不纯,但她的确如叶径所料,抱着誓要打脸集团老家伙的目的,把赌注押在吾圆。
这会儿已经是八月份。
离地块闲置的两年期限仅剩几个月。
吴完给叶翘绿安排了一个实习生。她手绘简单的构思方案,实习生帮忙电脑绘图。
实习生亲切唤她:“师姐。”
她听着高兴。在设计院她是“小叶”,来了吾圆也能当前辈了。
工作很忙,但她惦记着自己还要结婚。
施与美念叨着结婚大事一定要选个良辰吉日,包括领证。
日子定在九月份,那天是星期三。
叶翘绿请了半天假,溜出去民政局。
她顺便把方案剖析给叶径听。“我给卸货区排了三十多个门,再结合两条货车道,卸货交通是没问题的。中庭的方案现在是二层做屋顶绿化,当员工抽烟区。”
叶径牵着她往前走,“汇报过了?”
她转头望他,“汇报了。但是钱绣反反复复,一个月过去了,又回到了最初的方案。她不懂建筑,又有许多外行的意见。不过我都听你的,不和她说话,让吴完去。”
“嗯。”
“钱绣想在宿舍楼下建沿街商业,被吴完劝走了。”叶翘绿想了想,继续道,“我本来想把食堂和宿舍放在一栋楼里,但是宿舍踩着二十四米的临界点了,不能加高,而且厂长说食堂考虑独立经营,所以做了个小食堂。邹象提醒了我,可以将园林的庭院做成就餐的灰空间。”
叶径静静地听着。
“厂区到食堂做了外挑两米的风雨连廊,三股人流直达生活区,再到宿舍楼。不过,连廊尽端和食堂如何连接更舒适,还没想好。”
“晚上给我看看。”
“好啊。”叶翘绿笑道,“宿舍我设了宽敞的公共空间,一并给你看看,你给我指点指点。”
“嗯。”
“你最近在做什么呀?”
“大学博物馆。”
走了几步路,叶翘绿顿住。两人瘦长的影子偎依在一起。“建筑周期是三到四年。叶径,四年之后的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她一定要和他并肩前行。一样优秀,一样多才。一样是出色的建筑师。
“我等着你。”等着被她超越。
民政局的牌匾出现在不远处,她眼笑眉舒,“我们进去再出来就是夫妻了。”
走进民政局,意外见到长长的队伍排在取号机前。
叶翘绿讶然,“妈妈选的日子很吉利啊。”
她赶紧拉起叶径走上去。
前边的女人满脸焦虑,晃着一叠资料,大声牢骚道:“能不能快点啊!”
站她身边的男人频频看表,“约了销售十一点,来得及,来得及。你别急。”
正在这时,一个手持麦克风的女记者走了上来,也许是被女人的大嗓门引来的。“你好,我们是今日新闻,能采访一下两位吗?”
男人摆着手,“别别别。”
女人瞥见后边的摄像机,瞬间理了理衣领,“好吧。”
男人横了她一眼。
她向他瞪过去。
女记者看着这一幕,保持微笑,“请问你们今天是来办什么业务呢?”
叶翘绿觉得这一问不厚道了。女人手里的绿色纸张赫然写着:离婚登记流程。采访离婚男女多尴尬呀。
男人嘴快,“离婚啊。”
女人又瞪了男人一眼,“楼市政策时时变,离婚买房保平安。”
这话一出,前方好几对男女望过来。
女记者:“你们不怕离了婚之后人财两空吗?”
女人笑起来,挽起男人的手,“我们有忠诚协议。”
这时,女记者眼神瞟向了叶径,她惊艳他的俊秀,话筒的方向一下子换了,“这位先生,你是来?”
“结婚。”叶径冷漠地将脸转过,避开了摄像机。
于是,摄像师将镜头对准了叶翘绿的圆脸蛋。
她眨眼望着镜头。
女记者送上祝福,“祝福白头偕老。”
“谢谢。”叶翘绿露出招牌灿烂笑容。
女记者对结婚的男女没有兴趣,她再采访了几对男女。如果是离婚的,就问得详细。
一位工作人员走来维持秩序,女记者抓住机会发问:“请问最近是离婚的人多还是结婚的人多?”
工作人员有些怕镜头,不过还是老实道:“离婚人数是结婚的三四倍,都怕离晚了。我们离婚登记处忙不过来,开始限号了。”
女记者递上话筒,“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呢?”
工作人员避而不谈:“我不知道。”
旁边埋怨的声音又出,工作人员转过去,“办理离婚最快也要四十分钟,大家慢慢来。”
叶翘绿咋舌,“现在离婚率这么高啊?”
“假离婚,真买房。”
叶径一解释,她恍然想起楼市限购令。
2015年以来,越来越多的家庭加入了假离婚的行列。有假戏真做,人财两空的。也有凭着一纸协议而复婚。各家欢喜各家愁。
大厅群潮汹涌。
取号机上,显示离婚等候人数九十八,结婚的仅二十三。
叶径和叶翘绿在冷清的结婚登记处,登记为夫妻。
叶翘绿喜滋滋地望着证上的二人合照,她道:“我们长得真般配啊。”这是她莫名的自信。
“嗯。”叶径看看时间,“我们去趟新房,收拾收拾准备住了。”
最近,上骋的二期住宅现楼开售,售楼部热闹得很。
公寓已经售罄。
叶径和叶翘绿往公寓楼栋走,远远地,又见到了沈九见。看来开发商的全民营销热潮仍未消退。
叶径瞥了眼沈九见,拉着叶翘绿往园林小径走。“上骋在d市的销量算不错,而且都是现楼。”
“沈九见一个结构工程师跑来卖楼有点可怜。”叶翘绿同情道。“你记得生活委员吗?他转到房地产了,刚到一个月就被公司强制要求融资,最低两万元。不是说房地产都比设计院风光么?”
“大浪淘沙时期,中小型企业浮沉都大。”叶径刷了密码门,捏捏叶翘绿的手,“休息会儿,下午我送你回吾圆。”
门一关,她猛地抱住他的腰,“叶径,叶径,你是我老公了。”
“嗯。”他几乎是把她推进房子的。
她抱住他不肯放,“老公这个称呼叫出来也是很顺口的啊。”
他扶住她,“我们要撞到鞋柜了。”
她松开,搂住他的颈,“叶径,你叫我一声老婆听听啊?”
“老婆。”
叶翘绿眉开眼笑,“好听!哈哈哈。”说着就在他的脸上啵啵几下。“叶径,你知道吗?”
“不知道。”
“嘿嘿。”她扬扬得意,“结了婚,我们就能同床了,还能滚过来滚过去。”她顿了下,再亲亲他,“我知道你忙着学习和工作,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听到这里,他低眸看了看她。
这一眼,俊目舞色。
她瞧着欢喜,“但是你有我啊,朱彩彩有教程给我,而且我自己上网找过资料。男人第一次通常都找不到门路进去的。为了让我们有个美好的夫妻回忆,我决定先理论,再实践。我下载了高清图,你先研究一下?”
叶径将手搭着她的纤腰,修长的手指往下滑,“我有三维的在身边,用得着图片么?”
“说得也是。”她搂上他肩膀,“我们一起学,不懂就问。”
“嗯。”反正最后都是一起奔赴极乐。她想当老师,就由着她了。
不过两人才抱了会儿,叶翘绿的电话响起来。
她看到来电显示,放开了丈夫,“是钱绣,可能厂房有事。”
钱绣在公司阻力重重。
她依样画葫芦地把叶翘绿的话复述。
集团那群老家伙不明白,一个建筑面积才三万多平方的厂区有必要做这么复杂吗?他们连汇报都不想听。
叔叔笑,“你自己决定吧。”他倒想看看钱绣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她将电脑一合,“那我就全权负责了。”
钱绣其实不相信叶翘绿。
但前晚和邹象见面,他说:“这一个小厂子,收的还是工业设计费,一般的设计师,勾个矩形框给你就当完成任务了。哪个会像叶翘绿那样给你思考工人的价值。”
她道:“我发现你很护着她啊。”
邹象回她一声冷笑。
她问:“我想在年底动工,能成吗?”
“悬。你方案改来改去的。还有初步设计、方案报建、消防报建,再到施工图审,来不及了。”
钱绣能看懂已成形的建筑。譬如,在地块的南面有一幢办公楼。
叶翘绿提出,这栋庞然大物破坏了村落的宁静。厂房设计中,退缩河涌的距离要大,立面色调选择要柔和。
这个钱绣明白。但是,还没建好的东西她就想象不了,因此对方案有不少意见。拖延了时间。
钱绣走出会议室,心血来潮在群里翻了翻叶翘绿的微信。
添加好友的界面停留片刻,她停住了。
除了工作,她不想和叶翘绿有其他瓜葛。因此,她拨了电话过去,“明天给我厂区和生活区门岗的管理方案。”
“好啊。”那边的叶翘绿爽快地答应了。
这个叶翘绿似乎整日都无忧无虑的,让人厌烦。钱绣不悦地挂了电话。
叶翘绿不介意钱绣的突兀,她和叶径道:“我们晚上再亲热。厂房挑廊和生活区的连接点,我暂时没想到办法。明天开始我休婚假,我想下午把方案给钱绣。不然晾她几天,万一她又说不干了。”
“嗯。”叶径给她整了整裙子,“把你的图拿来,我们白天把正事解决,晚上就是夫妻夜了。”
“对对,正事要紧。”她把手机拍的模型图给他看,“你看看,怎样实现工作和生活的无缝连接?”
这对新婚夫妻转眼就讨论起了工作。
下午,叶翘绿把修改后的方案交给了邹象,同时把要点整理成文本。“我下周回来上班。”
邹象一手插在裤袋,“你现在就是已婚少妇了?”
“是啊,你没机会了。”
他皮笑肉不笑。
“我回家了。”她挥手。
叶翘绿将洞房花烛夜定义为粉红色,她哼唱的歌儿是:“粉红粉红趣致的脸,我叫一声即可飞上天。”
叶径听不出什么音调,但是,飞上天这三个字也符合即将对来的意境。终于,这歌声不再让他面色发白。
吃完晚饭,告别了叶呈锋和施与美,新婚小夫妻手牵手往公寓走。
朱彩彩挑了几本小文给叶翘绿,苦口婆心道:这是我多年的珍藏,你和叶径一定要多钻研啊。早生贵子。
叶翘绿:放心吧,从小到大我都没怕过学习。
一到家,她就神秘兮兮的,“叶径,叶径,过来,过来呀。”
“嗯?”叶径正在解上衣扣子。
她坐上沙发,招着手,“我来教教你,洞房花烛夜的步骤是怎样的。”
他乖乖地走来,“好。”
她扬扬手机,“这是今天朱彩彩发来的。她说人类都是这样繁衍的,你也不要大惊小怪。”
“嗯。”
他顺势抱住她,低声说:“我等很久了。”
才踏出浴室,她就想扑向叶径。
他轻轻扶住她,“我也要洗。”
“好,好。”她念了句书中男主的台词,“等待猎物臣服的过程,多么美妙。”
她等着等着,睡了过去。
叶径出来,看到她酣然得唇角弯弯。“起床了。”
叶翘绿睁开眼,看清眼前的男人之后,她赶紧抱住,“叶径,叶径,要睡觉了吗?”
“嗯。”
她眼睛一亮,亲上他的脸,“哈哈哈,我都迫不及待了。”说完觉得自己很像小文里的男主角,抿唇道,“我是不是太主动了?”
“你开心就好。”
“朱彩彩说女孩子要矜持。可是我们都是夫妻了,还要矜持做什么呢。”她的双手插进他的湿发,“我给你吹头发吧,先培养情趣。”她下床去拿吹风筒。“情趣,你知道吗?”
“不知道。”这个女人也许一辈子都改不掉咋呼的性格,他也不介意。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我来指导你,过来坐下。”
他听话地上前。
她的左手穿梭在他的发间,“有首歌叫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可惜我不会唱。”
叶径逃过一劫。
他的后颈泛着浅麦色,与头发连接处有短短的绒毛。一会儿上了床,灯光暗淡,她就攀上他的肩颈,光想象都让她遐思万分。“叶径,叶径,你为什么连脖子都比我的好看?”
他仰头侧向她,“你最好看。”
他看看时钟,“嗯,你假期这三天就在床上度过了。”
她愣了下,“那我要吃饭呢?”
“外卖了。”叶径从容不迫,“我们都是第一次,慢慢摸索。”
叶翘绿体力不如他,婚后第四天,她请了假,躺床上呼呼大睡。
手机来电响起一秒,就被叶径掐掉。
又是钱绣。
他把叶翘绿的手机调成静音。
钱绣一个一个地打,大有夺命连环call的气势。
叶径思索片刻,出去阳台接了。“你有什么事?”
钱绣怔在当场。“叶翘绿呢?”
“我老婆在睡觉。”
钱绣静默了数秒,再度开口时已是公事口吻,“厂区的最终方案,给我一个电脑模型。”
“嗯。”
挂了电话,叶径在书房给叶翘绿的su模型上做了个小调整。将生活区的门岗前移,完美解决了厂区和食堂的连接。
下午起床的叶翘绿睡意蒙眬,鼓掌道:“我的叶径真棒啊,我和你的差距还好远。”
“不。”洞房花烛夜过后的叶径凤目含水,半靠着沙发懒洋洋的,“如果换我来做这个项目,我会将业主利益放大到最大。”
躲不过男色,她啵他一口,“那我和你哪个更厉害呢?”
他凝视她,“你。”
她再啵他一口,然后想起前三天的战况,她不敢妄动了。
叶翘绿把修改后的模型拍给钱绣,她简要描述了关键要点。“我的想法是,厂区不设围墙。只在车行道和生活区设立围栏门岗。”
钱绣刚刚做完美甲。手指在屏幕里滑过,指甲的亮片在未渲染的白色模型里异常抢眼。“那我的厂子谁都能进?”她的字里行间都透着蔑视。
办公楼的前花园和河边退缩间距、风雨连廊是敞开的。那是介于工作和生活的自由空间。就算是外来的务工人员,也能感受河岸边的风土人情。说完这些,叶翘绿就任务完成了,其他的,等我和吴总汇报过后再细说。
叶径知道叶翘绿性格的短处,不让她和钱绣多讲。有事就推脱给吴完。而钱绣高傲地觉得“总”字辈的才够格和她洽谈。
叶翘绿省了不少麻烦。
她觉得人生幸福无比,有亲情,有爱情,有事业,就差个大胖孩子了。
吴完看出了叶翘绿的潜力,放手大项目给她。
厂房方案在十一月终于定了下来,交给合作的施工图单位绘制图纸之后,叶翘绿和邹象一起参加临市的图书馆竞标。
邹象擅长电脑模型。叶翘绿则偏爱手工推敲的过程。两人分工合作,天天加班到夜晚。
邹象问起:“叶径放心让你和我待着?”
“是啊。”叶翘绿切割着abs板材,“叶径说你喜欢钱绣那样的女性,我和她完全不一样啊。”
“叶径过完年要上班了吧?”
“是啊。”
2015年末,裁员不到半年的某地产公司重新招聘。建筑开始回暖。每个行业都有其生命周期。优胜劣汰。
窦正森招揽叶径回进林。
邹象笑了笑,“叶径适合房地产。”运筹帷幄,决策布画。
“是啊。”叶翘绿招手,“邹象,过来看看这个模型。我想在水景打灯,建筑体的话,局部再加强,你来选选在哪个区域比较好。”
他走到她的身边,望了眼她的红外套。“你最近不穿绿衣服了?”
“这是叶径买给我的,我喜欢。”
邹象将目光从她的外套转至模型,手指一指:“这里用红色灯光,和蓝色水景互补。”
她击掌,“好,我就信你。thekingofsketchup.”
邹象因这年代久远的称号而想起与她在大学时的合作,他扯出一抹笑。“我那su模型还得跟着你的思路改。我到底成了给你打下手的。”
“作品的署名有你的。”她看看时间,“叶径要来接我了,明天再干。”
邹象看着她走出模型室,然后坐回电脑,将自己的署名排在她的后边。
临放假,吾圆在露台举办年会。有吃的,叶翘绿自然叫上了叶径。
吾圆的同事们都见过叶径。每逢叶翘绿加班晚了,他就来接她回家。大家都知道,叶工的老公长得帅,又温柔又体贴。
吴完问叶径:“你想回房地产?”
叶径回:“嗯,在关老师那做了那么久设计,想换换环境。”
“你真是在哪都能风生水起。”房地产除了设计,还有许多职场规则。吴完宁愿将心思放在技术。但是叶径是天生的王者。无论做设计还是管理,都游刃有余。
叶径垂眸望着庭院的角落,“你也能,只是你不去做。”
“我喜欢当老板。要是我当了房地产老板,也许我就喜欢了。”吴完瞥到楼下的身影,眯起眼,“那是钱小姐吗?”顿了下,“旁边的……是邹象?”
非礼勿视。吴完笑笑,“过去吃点东西吧。”
他和叶径转身离开。
园内树下,邹象轻松一笑,“有事?”
钱绣抬眼望着他,“最近很忙?”
“是啊。”他听得出来,她话中有话。
“听说你和叶翘绿天天相伴到凌晨?”钱绣脸色绷得紧紧的。
邹象解释,“那是加班。”
钱绣靠近他的耳畔,压低声音,“我一直不明白,你和她打成一片是何用意?等着绿叶径呢,还是要绿小公主?”
邹象不耐,“你就不能有点正能量。他们都是建筑奇才,我非常欣赏。”
“我不信。”
“我同样欣赏你,你就是我的阴暗面。”和钱绣说话直白就行,这是他和她能睡这么久的原因之一。另外的原因就是两人在床上有默契。“叶径看穿我,但他不理会。叶翘绿么,当你看到一张干净崭新的白纸,总是不忍心下手把她染黑。”
邹象不喜欢叶翘绿,但却佩服她,佩服她身上那些他所没有的毅力和坚持。
钱绣表情一松,弯起了唇,“你快变成绿绿小公主的骑士了。”
“开玩笑。只有叶径受得住她。”邹象双手插袋,“楼上有聚会,一起玩?”
“我能以什么身份去?”
“你不是吴完的甲方么,上去说说厂房进度?”
“不了,我只是路过。改天你有空,上我家来聚吧。”说完她就转身。
邹象唤住她:“钱绣。”
她顿下脚步,没有回头。“嗯?”
“你来因为空虚寂寞来找我的?”
“算是。像你这样长得帅,床技好的不多了。”钱绣忽然想看看他的表情,于是转过身。
邹象勾起了笑,一如往常。“有空再说吧,最近累。”
“好啊,我等你。”钱绣看着邹象在夜色中离开。
她现在亲密的男人只剩他。两人见面不多,一月两次。如果她主动点,会多几次。
她一门心思要把厂子办起来,换掉了当初的张厂长,又来了李厂长。有时夜里凉了,会猛然想起邹象。但要真的把二人关系定下来,她害怕。她没有忠诚的信念。她去酒吧找寻其他的男人,却很难遇上和邹象这样投契的。
举棋不定中,厂房动工了。工作忙起来,倒头就睡,夜里不再凉。
叶翘绿和叶径的2016年和2017年,非常繁忙。
进林项目扩大到省外,叶径频频出差。
夫妻俩聚少离多。
有时叶径出差归来,又遇上她赶图的日子,彼此的话题都是工作。
好不容易,国庆终于能歇歇了。
d市的房价月月飙升,两人公寓价格水涨船高。
2017年,d市出台了一手公寓限购令。虽然未约束二手公寓的交易,但施与美总有担心。而且,她惦记着将来孩子学位的事,“公寓产权性质毕竟不同住宅,你们要不要换一套住宅?西边老城区的学位比较好。”
“那里很贵。我同事买的不是学位房,三十年楼龄的旧房子,步梯的都去到四万一平方了。”叶翘绿嚼着小番茄,“我和叶径的孩子,读书肯定好呀。叶径,你说是不是?”
叶径自然应声:“嗯。”
施与美琢磨着,“先缓缓吧。不是说要租售同权?”
叶呈锋:“同不了权。租售的积分标准都不一样。而且,租户和房东都要承担六年的风险,不是那么好商量的。”
叶径道:“她的户口留在这。以后生孩子了,户口跟她。”
叶翘绿哈哈一笑,“姓也跟我啊。”
“你说了算。”
才聊完没多久,叶翘绿又想起个事,一屁股坐到叶径身边,“叶径,叶径,你知道吗?”
“不知道。”工作忙碌,他都好久没听过这句话了。而今响起,无比怀念。
“钱绣昨天找我了。”
“她和邹象谈成了?”邹象和钱绣的风流韵事,叶径猜出大半。钱绣意外怀孕,一切顺理成章。
“嗯。不过她找我说的是厂房。”叶翘绿翻出钱绣发来的文件,“有个区设计奖,钱绣要报我的作品去参赛。”
前几个月,厂房的建筑砌筑完毕。
李厂长邀了几个投资商来参观,并且将叶翘绿的方案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强调了企业对工人的尊重。没想到投资商很感兴趣。
钱绣挺意外,于是独自走了一遍厂区。
办公楼大堂是西晒区。外立面设了仿绿植冲孔板,前广场园林有小叶榄仁树遮阳。
从车间的中央仰望天窗外的阳光。有光影,有微风。
走在挑廊举目望去,低矮的平房,河上的渔船,土地的温度。
宿舍设计是“倒锥的风”,结合地理风向和宿舍楼廊形成的自然风景。凉风习习,远处的原野和天际的蔚蓝相接。
钱绣此刻才看懂了叶翘绿的设计。
2017年底,叶翘绿获得了区设计奖的二等奖。
庆祝宴的角落。
邹象单手撑着露台栏杆,“这是吾圆的第一个获奖项目。”
“嗯。”叶径握着一罐ほろよい[6日本三得利酒饮料。]。
邹象用相同的ほろよい碰了下叶径的瓶子。“接下来,你想让叶翘绿如何成长?”
“我不干预。”叶径回眸朝叶翘绿望去一眼。
她正在烧烤炉前大快朵颐。
他泛起笑意,“她准备明年报考一级注册建筑师。”
“她总是不遗余力地往前冲。”邹象似有羡慕。
“你呢?留在吾圆?”
“当然。”邹象气定神闲,“我要继续寻找建筑的真谛。”
当年他从美术生转系过来建筑学,是因为听了叶径的演讲。而今更大的动力。
却是叶翘绿。
建筑真的能够改变世界?
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