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内容是我不能听的吗?”
沈一晨目光定定地盯着夏漫白,越来越看不懂她这个朋友了。曾经那个解救她于危难之中,用英文骂那群奚落她的老外是猪的夏漫白已经远去了,曾经那个跟她一起啃泡面挑灯研究企划书的夏漫白也不在了……
她们两个曾经那么要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的心离得越来越远了呢?
“既然你想留下来就参会吧。”
股东会枯燥又无趣,全程都是对沈一晨不满的问责声,甚至有人提出要让夏漫白替代她的位置。
沈一晨听到这儿,都想掀桌子了,被夏漫白一个眼神制止了。等会议结束后,她问沈一晨:“知道为什么不通知你开股东会了吧,现在业绩连续下滑,你当这帮股东吃素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沈一晨一心扑在工作上,只是她发现无论怎么努力,业绩都在逐渐下滑,甚至出现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为了融资,沈一晨不得不稀释掉手里的一部分股权。
先是百分之五,再是百分之十,依然无法挽回公司的空缺。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公司这种诡异的现象并不正常。
可此时她的股权已经被同一家公司买走了。她上网查了下这家公司,这家公司刚刚宣布破产,而她的资产就这样打了水漂。
正在她焦头烂额之际,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她也只是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沈总,我们能约出来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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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绵绵的午后,沈一晨撑着伞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推开一道铁门,里面是一条昏暗不见天日的过道。沈一晨每走一步,都觉得步伐沉重。
她不知道一向精明能干的田姐有一天会被生活压迫到如此窘迫的地步。那么,一个人在如此落魄的情况下会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出卖自己的良心呢……
田姐离开后的几天,曾打电话跟她说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请她给自己半个月时间。沈一晨答应了。
来的一路上沈一晨都在想,田姐真能找到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真的是夏漫白联合财务部的小孙加害于她?
那她们的动机是什么呢?
突兀的铃声打断她的沉思。
沈一晨从包里掏出手机,接通电话:“我到了,田姐。你家住在几号门?”
门在眼前打开,田姐走出来把她迎进去,略带寒酸地说:“沈总,家里有些简陋,您将就着坐。”
沈一晨打量着十几平方米,愣是用布帘隔成了一室一厅的简陋屋子,家里甚至连客坐的沙发都没有。她视线在屋内扫视一周,最后坐在餐桌前的圆凳上。
田姐礼数周到地给她倒了杯白开水。
沈一晨接过田姐递来的水放在餐桌上,说:“田姐不必客气,说说你今日找我来的事情吧。”
田姐从里屋搬出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又交给她一沓文件。
沈一晨翻看着田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文件,又看u盘上的存档,田姐一项一项给她解释着:“沈总,还记得您出差去香港回来后,夏总告诉你谈拢了一项投资吗?”
“这个我有印象,不是景泰风投吗?”
“沈总一定不知道景泰风投的合伙人是谁吧?”田姐看向沈一晨,打开电脑把查到的资料给她看,“那是丰泰的贺子聪和大学时的舍友闲暇投着玩的产业,贺总虽然不常打理景泰的业务,但仍是三大股东之一。”
“这些网上都查不到的信息,你怎么那么肯定?”
“沈总若是不信,可以想办法亲自求证,相信对您来说,有心查这些也不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田姐又跟她说第二件事:“我给您通风报信那天晚上,沈总没发现公司账户的一大笔资金被转走了吗?夏总所谓的拿公司的一半资本做赌注,不过是填了自己的私囊。您可以找人查思慧达电子有限公司的注册人是谁。而说好的融资合作为什么稀释的是您的股份,您不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吗?”
沈一晨僵在座位上,一下一下移动着鼠标,脸色却越来越白。即使所有不利证据一一指向夏漫白,她依然不愿相信她的好友会出卖她。
“您要不信我说的,您可以……”
“这家公司前几天已经宣布破产了。”
“那就是了。”田姐轻笑出声,“这家公司不过是糊弄你的幌子而已。有次我去小孙办公室交资料,看到她接收邮件,上面的英文名字是irene。
“思慧达的企业注册人也是irene,半年前新成立的公司,对外宣称做外汇金融、电子商务,实际上只是个皮包公司。”
怕沈一晨不相信,田姐还说:“夏总曾经也找过我,要给我一笔钱,被我拒绝了。后来我在财务部越来越受排挤,夏总什么重要的事都找小孙商量。我发现她们转出的几笔账目都不对劲,才打电话偷偷提醒您。没想到我如此谨小慎微,还是被发现了。如果您不信可以看看这支票。这是夏总那日来我家送来的。我虽然收了,但觉得对不起您,因此日子过得再难,我都没有打这张支票的主意。”
看着餐桌上的支票落款处清清楚楚地写着夏漫白的名字,沈一晨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出卖的滋味并不好受。
其实无须田姐这些证据,她已经隐约察觉到夏漫白的改变,想想周默很早以前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的,甚至就连贺子聪都提醒她夏漫白不单纯……
车子不知道在公司的停车场里待了多久,沈一晨坐在车里,甚至不知道是先去挽救濒临破产的公司,还是先冲进办公室质问她的好友为什么背叛她。
最终,她还是先去了夏漫白那里。
夏漫白的助理见她来势汹汹,拦住她:“沈总,我们夏总正在开视频会议,您不能进去。”
“让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大声响,预示着来者不善。
“为什么?”仅仅三个字,沈一晨说得咬牙切齿。
“我待你不薄吧,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夏漫白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顺手掐了视频。沈一晨还是看清了电脑那边是金秘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夏漫白早料到沈一晨这几天会来找她,挥手让助理出去后,打量她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愧疚和心虚。
“大家各凭本事吃饭,哪儿来的为什么?”
“各凭本事?我们八年的交情,就换来你这四个字?”
沈一晨本来不想说这些,但是她的心太疼了。
她跟夏漫白的交情从出国开始算,已经十年了。夏漫白这招釜底抽薪做得太绝了,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为你卖命了四年还不够吗?”夏漫白冷笑,“这四年间我得到了什么?凭什么所有辛苦差事我来做,而你却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
“……”
沈一晨从没想过夏漫白心里是这样想的,她自认对夏漫白不薄。出国留学第一年,语言不通的沈一晨在国外遇到了同是中国人的夏漫白,面对一群老外的冷嘲热讽,夏漫白用一口流利的英语狠狠骂了他们,两个人为此都丢了兼职工作,却也开始互相关照。那时夏漫白因为生活拮据交不起住宿费被赶了出来,沈一晨把她的公寓分了一半给她。夏漫白没事的时候带她熟悉这座城市,所有生活开销她来出,夏漫白有时间负责做饭收拾屋子,平时教她怎么生存,与外国人打交道。那时候的她们相依为命,过得很好,感情很纯粹。
毕业回国在即,两个人决定组建公司,沈一晨出钱,夏漫白负责出谋划策。就这样,一晨电商在两个姑娘的苦心经营下一步一步成长起来。一晨电商就像她们两人用心养大的孩子,过程中有苦有乐。夏漫白怎么可以只顾利益不顾一晨电商的发展前景?
这么多年来,沈一晨自认为对夏漫白不薄。公司成立之初,她把自己手里的百分之五的股份匀给夏漫白,还在市区地段优良的地方买了一套房送给夏漫白,第二年送了夏漫白一辆车,还要她怎么掏心窝子对待她。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掌握在她爸爸手里,她要想跟她爸爸抗衡,就要保住最大股东的身份。
而夏漫白却来这么一招,沈一晨手里现在连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都没有,还怎么保住在公司的地位,沈立山几乎不费工夫就可以把她踢出公司。
相较于沈一晨的痛心难过,夏漫白脸上始终维持着冷漠,她起身拿起杯子,竟还亲自泡了杯咖啡递到沈一晨手上。
沈一晨眉头一皱,没去接她手里的咖啡。
夏漫白也不勉强,把杯子放在她跟前,又坐到她对面,轻描淡写地说:“好好珍惜吧,恐怕今后我们也没什么机会坐在一起喝咖啡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良久,沈一晨问出这么一句。
“现在知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夏漫白一双冷然的眼睛对上她的。
沈一晨落败的身影落在瞳孔里,夏漫白有一瞬间皱眉,片刻后冷漠地说:“我是不会对你感到抱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一晨执着于要一个答案。
夏漫白喝了口咖啡,短暂地沉默片刻:“照实了告诉你也无济于事,从你那趟香港之行,我就开始策划这件事情了。”
沈一晨无语地闭了闭眼睛,过了很久才缓过心底那阵疼痛,低声问她:“所以伊蓓是你跟贺子聪给我下的套?”
“没错。”夏漫白不介意再在她胸口上捅一刀,“他要你手上的一号地,我要你的股权,我们两个分工合作。”
怪不得。
她前脚刚到香港,贺子聪后脚就跟来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密谋好的。
看到沈一晨似有些承受不住,夏漫白又好心告诉她一件事:“被你最爱的人误会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不觉得你筹划好的逃婚计划忽然被逮个正着,挺蹊跷的吗?”
沈一晨霍然抬头,双手紧握成拳。
无须再问,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夏漫白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似是没看到她眼底的隐忍,继续说:“因为周默跟你好了,就会帮你出谋划策,到时候我还要花精力对付他。当然了,不排除我也很喜欢像周默那么优秀有颜值的异性。”她忽而轻声一笑,“我曾经勾引过你用整个青春深爱的……”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夏漫白的口无遮拦。
沈一晨恶狠狠地瞪着她,甩着发麻的掌心。
夏漫白捂住发疼发胀的脸颊,似是没想到沈一晨会打她,脸色即刻阴沉下来,眼底的阴沉狠绝有山雨欲来前的汹涌。
不过情绪很快被她压下去,她沉着脸说:“再让你嚣张几天,股东大会过后,你的所有职务都将由我暂代。”
乐清看到沈一晨一身狼狈地从夏漫白办公室里出来,上前要扶她,被她阻止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终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静默地看着办公桌上摆放的她和夏漫白的合影,沈一晨一把将相框挥到地上,玻璃相框顿时裂了无数道口子,亦如她们曾经的友谊早已支离破碎。
摔了相册,沈一晨仍不觉得解气。
就在她控制不住情绪,想要摔东西时,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怒火。看着熟悉的座机号码,她直接按通接听键,冷着声音问:“什么事?”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缓缓开口:“晨晨,我是外婆,我身体不舒服,你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我把……”
“你打错了。”
不给她外婆辩驳的时间,沈一晨掐断了通话,把手机扔到一边,任由手机又响了好几次,都没有理会。
第二天来到公司,沈一晨成了有名无权的总经理,每天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数不清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却没有一个人是停下来找她的。就连底下部门同事见到她,也是尴尬地喊声“沈总”,然后像躲瘟神般离开。
夏漫白上午来过她办公室,冷嘲热讽地说:“我说给你放假休息,你还不领情,既然你自己愿意自取其辱,那就怨不得我了。”
接下来的时间,夏漫白派人取走了她办公室里的所有文件,整间办公室真的只剩下空落落的书柜,空荡荡的办公桌—
以及一个空洞的沈一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一样被她最好的朋友掠夺。
不得不佩服夏漫白的工作效率,仅仅半个月,她就被通知参加股东会议。
整间会议室处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夏漫白接受着每一位股东对她的恭维,全程只有沈一晨面色难看地瘫坐在椅子上,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会议结束,沈一晨默默起身,拉开会议室门,离开这个她奋斗了四年的地方。
然而,她想安静地离开都不行。
才刚走出会议室,她就被夏漫白的助理拦了下来:“沈总,我们夏总有事找您谈。”
乐清一把推开夏漫白的助理:“你们夏总做了猪狗不如的事情,有什么可谈的。”
没想到一向和夏漫白助理关系不错的乐清会这么维护她,沈一晨朝乐清摇摇头:“我跟她是该做个了断了。”
踏进平时出入自由的办公室,沈一晨短暂地打量四周—
办公室的风格都变了,她和夏漫白的合影被清走,再看看整个公司发生的改变,她反倒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身后的门被推开,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夏漫白绕过她,已然成为敌人的两人自然不会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对方每说的一句话都语带心机。
夏漫白表示愿意出比市场高一倍的价钱,收购沈一晨手里的股份。
看似仁慈的举动,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夏漫白与沈立山手里的股份持平,今天看似赢得风光,但沈立山随时可以把她拉下马,只有保证她第一大股东的身份,才能保住她今后在公司的位置。
这些个心知肚明的道理谁都懂,但她为什么要把股份让给夏漫白?
“我如果不同意呢?”
“呵。”夏漫白嗤笑出声,“你可以攥着手里的股份在这里浪费自己的青春,不过是一间办公室,我还提供得起。我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属于你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我剥夺。”
其实沈一晨心里清楚,自己再如何挣扎也无力回天,只是心有不甘自己一手打造的王国拱手让人,心痛自己被最为亲密的朋友背叛。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将股权卖给你?或许沈立山出的价格比你更高呢?”
“是。”
夏漫白点头,突然笑了:“一晨,我们两个相互了解到不分彼此,你会不知道我得不到想要的会如何做?如果做不成第一大股东,我拿着手里的股份高价卖给你爸爸,也是笔不错的买卖,到时候,一晨电商就没有了。”
“这是我们俩亲手打造的王国,你就眼睁睁将它拱手让人?你怎么如此狠心?”沈一晨终于忍无可忍。
夏漫白看向她,在沈一晨离开前说:“一晨,你知道该如何做的。”
沈一晨走出办公室,一路经过平时恭敬称呼她一声“沈总”的同事、前台。所有人看似都在埋首认真工作,实际上无不在心里猜测两位老总的角逐,早已看清形式站好了队。
这是个人情凉薄的世道,也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她虽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如今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无力抵抗内心深处的空洞与无望。
朋友的背叛,爱人的离开,以及刚被人夺走了公司,各种情绪掺糅在一起,终于压得她承受不住。
走出大楼,坐到车上,沈一晨趴在方向盘上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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