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的青春里只有一个夏天

丘程来我家的次数并不多,虽然他之前千方百计想要来我家,但都被我四两拨千斤地绕了过去,他还曾质疑我的房间是不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因为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来我家,我都是死死守住房门,跨一步杀无赦。

我走进超市,准确无误地绕过中间好几排的货架往后面走。我刚从琳琅满目的酱料里拿起叉烧酱,脑袋突然灵光一闪,指尖紧紧捏住酱料的瓶盖。

对啊,我为什么不让丘程进我的房间?

我气喘吁吁地往回跑,刚上楼就看到丘程侧身靠在门边玩手机。我站在台阶上撑着膝盖调整呼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丘程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接过我手上的袋子。

“怎么跑这么急?”

“我……怕我妈急。”我直接略过他回房间。

晚上回校时,夏女士掏空冰箱给我们塞了一书包的车厘子和杧果。我对于她百忙之中还记得我喜欢吃杧果甚是欣慰,丘程接过我的书包跟在我后面下楼梯,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我们下楼的脚步声往下层层亮起,楼梯平台墙上的窗户用纱窗阻挡半开着,有寒风从外面吹进来,我一手拽着校服衣摆一手拉高领口的拉链。

“宝儿。”

“嗯?”我盯着脚下的台阶整理外套的领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晃了晃:“对不起。”

我愣了愣,把手插进校服口袋,站在平台上低着头没吭声。

他继续往下走:“我没有骗你,当时的电话是真的,但是后来我爸的单位分配了新房子,搬家时便把以前的手机号码也一并换了。”

他把手掌轻轻压在我的头顶:“对不起,当时没有等你。”

丘程中考之后便随着他爸妈去海城,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正背着书包从学校回家,我对海城的印象只有要坐很久很久的公交车,久到我们不能一起上下学,甚至不能见面。丘程把写着歪歪斜斜数字的手机号码塞给我,让我以后打电话去找他。

“那如果我找不到你,你会回来找我吗?”

“会,我发誓。”

可是他没有回来。

夏女士答应我,只要考第一名就带我去找他。初二那年,我终于可以扬着成绩单去海城,可是那串阿拉伯数字已经是空号,他搬了家我找不到他,我坐在回程的车上哭了一路和夏女士说,我再也不会原谅他。

可是,我多没出息啊,他一站在我面前,我就忘记那些眼泪是怎么流的。

我塞在口袋里的手指用力地捏了捏才继续往下走:“我妈告诉你的吗?”

丘程跟在我后面,身影高大地罩着我:“我在你的房间看到《水浒传》的108好汉的卡片……夏姨才告诉我的。”

“她说,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你为了给我收集108张好汉卡,才导致隔天没能起来送我。”

我专注地盯着楼梯上流淌一地的暖橘色灯光,故作镇定地“啊”了一声:“你不是说,你最难过的事情就是没能收集它们,我俩什么关系啊,我肯定……”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收集卡片吗?”

丘程打断我,从后面伸手拉住我外套的帽兜,笑意荡开在我耳后。

“是因为你说喜欢,我才花一个月的零花钱去买‘金丝猴’,我收集它们是想要把它们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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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高三生只有十天假期,春节一过便要收起心思回校上课。张世伟和方瑞暄自从联考结束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有一次公然在课堂上玩纸牌被老黄直接罚到门外站着背英语,这次回校才微微收敛。

老黄在年后理了新发型,一进教室就被大家连番起哄,他摸着脑袋跟大家分享今年过节他女儿送他的一幅手绘作为新年礼物,他像所有的家长一样,一边说画得不好还得多练习,一边笑得两眼弯弯。

往后的日子就是没日没夜地做习题、应付考试、整理知识点。

那是我整个青春时代最忙碌的时间段,我们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晨会上学校领导说得最多的就是“决战高考,不能辜负青春辜负自己”。

教室黑板上方挂着“奋战高考”的横幅,右下角写着高考倒计时,班长每天早上到教室就会修改数字,这种感觉非常可怕,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溜走,我们要跟时间赛跑,可是我们永远都追不上时间。

历史老师归类历史事件的时间点时曾说过,这种往前回顾的感觉很神奇,当时班里有人举手否认。

“可是,我并不觉得我以后回顾高三会觉得很神奇,我只觉得很恐怖,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再重来一次。”

历史老师把粉笔抛进盒子里笑道:“你们以后就会发现,高中三年是你们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特别是高三,它或许是你这辈子努力获取知识的巅峰。”

可是我的巅峰也太矮了吧。

我翻着手上的文综试卷对照答题卡,主要扣分在选择题,地理尤其严重。

“比上周进步了吗?”简霓转身问我。

我“啪”的一声合上试卷趴在上面,气息奄奄:“还不如上周。”

高三一周只有周日上午是休息时间,周日中午就要赶回学校考文综,我上周分数有所欠缺,这周奋发图强扬言要在下周追上丘程,目前看起来是没可能了。

“不会吧,你不是专攻文综吗,怎么不进反退啊?”简霓拉过我的试卷和安安一起低头研究。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我把下巴压在课桌上,心如刀割。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突然望向我异口同声:“你是傻子吗?”

安安指着试卷:“你把地理第二题的答案涂第一题上了,后面就全乱了。”

“这要是高考,你就得找丘程哭了。”简霓道。

丘程刚好从外面回来,长腿往椅子上一跨侧身问我:“你为什么要找我哭?”

“你听错了。”我把试卷直接塞进抽屉里。

这会儿已经下课,简霓找我一会儿去图书馆后面的长廊背书,丘程把手指上转着的笔扔进笔盒里问我:“你今天下午能不能不去背书?”

“要干吗?”

“带你去玩。”丘程直言道。

“同学,明天就百日誓师了,你还带我玩。”我嘴上说着却把原本抱起来的课本塞回抽屉里。

丘程从警卫室里拿出滑板,是高一他“一战成名”的黄色小旋风,上面还沾着我泼洒在上面的颜料。

“上来。”他单脚固定滑板冲我抬抬下巴,“我带你去河道兜风。”

我颤颤巍巍地拽着他的校服衣袖刚在后面站稳,他右脚在地上用力一蹬滑板快速往前方的河道滑过去。

高三下课时间比其他年级晚,这会儿校门口的学生已经细数散尽,只有几个走读的高三生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出来。我紧紧地抓着丘程的校服。河道的风很大,吹乱我额前的头发飘飘荡荡地落在我的眼尾处。滑板呈蛇尾走向往前蜿蜒而去,我不敢松开手只能把额头凑近丘程的后背。

他脚下一下踩空,努力平衡才没有把我甩出去。

我从惊吓里回过神止不住地笑,风吹进我的喉管引发一长串的咳嗽。

“让你笑我。”丘程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你这样多好,我看你这几天都快走火入魔了。”

“我怕赶不上进度。”我嘟囔一声。

他顿了顿,说:“可是,我也不想你那么辛苦。”

我手下一下用力,勒得他惊呼一声。

“我们要是不能在一个城市怎么办?”我施施然松开手,笑着从他身后探头问他。

他笑着回头看我一眼:“原来你想跟我一个城市啊?”

“没有……你听错了!”他止不住地笑,我顿时恼羞成怒,情急之下直接用脑袋去撞他的后背。

他微微吃痛往前缩了缩脖子:“你别逼我啊。”

“你想干吗?”我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突然脚下一用力,微微偏向河道急刹车停下。

我吓了一跳,脑袋撞上他后背的同时下意识伸手抱住他。

他的笑声灌进风里,在我退开的一瞬间转身伸出手掌压了压我的发顶。

“夏橘小朋友,辛苦了。”

百日誓师大会当天,所有高三年级学生在中山楼前面集合。老黄穿着白衬衫西装裤从楼梯口下来时就收获了我们一众人的掌声。

他脸上一热,连连摆手让我们消停。

校长站在讲台前面讲话,红艳艳的宣誓横幅挂在二楼上空,陆朝浥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带领我们宣誓,那天的阳光像我第一次踏入若河高中那天一样,热烈而刺目,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刚刚开始,可是我们已经要结束了。

“白日宣言,鸣惊天下!”

“十年寒窗,百炼成钢!”

“全力以赴,奋战高考!”

……

百日誓师结束后回教室,张世伟走在最前面拍着胸脯一脸惊魂甫定。

“还好刚才大家的声音大,没有听到我喊什么。”

简霓标准的看戏脸,撞了撞方瑞暄的胳膊:“他喊什么了?”

方瑞暄一边躲闪张世伟作势要封口的手,一边笑着大喊:“喊宣誓人的时候他直接跟着人家陆朝浥喊名字,把我们周围人逗乐了!”

“宣誓人!陆朝……伟!”体育委员在旁边重复道。

“你爸妈知道你改名叫‘陆朝伟’了吗?”简霓嘲笑一声快速蹿回教室。

老黄在上课铃打响十分钟之后才进教室,手里抱着一个英语课本大小的浅蓝色箱子,他把上面的教案取下,拍了拍箱子说:“来,班长把东西发一下。”

现在的试卷都装箱里吗?我刚低头从笔袋里挑笔就听见班长喊简霓的名字。

简霓恍恍惚惚地站起身。

老黄解开最上面领口的纽扣拉了拉:“上来取一下,这是你们高一写的信。”

底下一阵哗然,一改先前的淡定自若,兴高采烈地上去领信件。

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写的东西,所以这时候拆开总带着隐隐的兴奋感。

“交换一下?”丘程拇指和食指捏着信的一角诱惑地晃了晃。

我警惕地往后退了退:“你等一会儿。”

我拆开信快速瞄了一眼,入目是一排排整齐的名字,班级里四十六个人,一个不少。

我重新叠回去和丘程交换。

他的纸张是我当时分给他的另一半,边角微微褶皱,里面只有一句话。

为夏橘千千万万遍。

“你的信里为什么没有我?我的信里可是只有你。”丘程不满地合上纸。

我盯着白纸中间的八个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叠回去牢牢放进手心。

“我写了。”我凑近他指了指纸张边角那一行缩小的字体,“我希望能和他考同一个大学,‘他’就是你啊。”

丘程奓起的毛瞬间被安抚,视线移向别处清咳一声做掩饰:“那你可要加油啊。”

教室里起起伏伏的调笑声,张世伟看完自己的信之后才到处走动去偷看别人的。

“长高十厘米?你这个就过分了!”张世伟钩着班长的脖子笑得肩膀直颤,“不如让曹逸分给你吧,他都要蹿天了!”

“滚!”班长拉过他的肩膀一阵暴揍。

我看着他俩搞怪的动作在一旁笑,丘程突然伸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转过头去看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你别看着他们。”

“为什么?”

“伤眼。”

“……”

老黄始终扬着嘴角看我们闹,最后喧嚣声太大,他才开口阻止。

“无论你们写的是班级里同学的名字,自己希望考上的大学,自己想要实现的梦想,还是其他的东西,我都希望你们记住这一刻,记住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同学们,还剩100天,你们要好好珍惜。”

有人起哄问老黄有没有写,他坦然从箱子底下抽出一封信打开给我们看。

“我的愿望就是你们啊。”

他写的是我们班四十六个人的名字。

百日誓师之后,整个高三教学楼每一天都亮如白昼,各科老师不再追赶进度而是保证每道题型大家都能游刃有余地完成,往届的高考试卷变成我们日常需要完成的考试,有人在教室做试卷做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埋头痛哭,教室里开始弥漫着苦涩的咖啡味,连丘程在帮我打水时都会给我加几片茶叶。

我们负重前行,不分白昼黑夜地找问题,一开始还会因为考试成绩而烦恼到最后连缓和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那段时间,在我记忆中都是零碎的片段。安安生病时抱着我们大哭,丘程坐在升旗台跟我抱怨时间不够,张世伟闹事被罚写检讨,各科老师都变得更加和风细雨,他们不再说我们是最差的一届,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要让我们在万人高考中杀出一条血路。

一直到第二次模拟考结束,距离高考只剩30天时,理科班有人因为过大的压力造成晕厥被家长接回家,校方心急如焚地临时安排了一场高三年级的拔河比赛。

班长和简霓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简霓为了凑人数首先就给我和安安报了名,班里的男生默认为主要战斗力,两位负责人苦口婆心地劝说大家参赛,终于在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把所有参赛人员都找齐。

比赛时间在放学后,体育老师作为主裁判,抽签决定出场次序和对战班级,大家原本只是打算借这个契机缓解压力,但没想到不仅首战告捷,后面我们还赢了(14)班。

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拍着黑板一脸兴奋地说道:“照我们这个趋势,很有可能进前三啊!”

班长在黑板中间画了一道横线,往两边人员站位画着小圆圈:“曹逸说得对,既然我们要比,那就全力以赴。明天我们的对手是(3)班,他们上一场输给了(14)班,所以我们有很大的概率能够赢他们。”

大家瞬间被班长说服。

“那我们要怎么做?”有人问了一句。

班长做了个拉力的示范:“拔河比赛的站位是左右交叉,你擅长用力的手要放在后面的位置便于发力,而且手心一定要向上。”

“还有重心往下压,别怕摔倒,全体成员都要向后倾斜。”体育委员难得正经地讲解技巧,他点了点班级里“吨位”比较大的一位同学,“明天就靠你压住绳子了!”

底下发出轻笑,体育委员拍着桌子兴奋地说道:“如果明天我们能赢,我以个人名义请班级里所有同学喝奶茶!”

张世伟带头鼓掌,漫天的掌声和欢呼声冲破屋顶。

“你明天站我前面。”丘程敲了敲我的桌子,“你今天是不是摔了?”

“就手擦了一下。”我顿了顿,问,“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直接拉过我的手腕看了看掌心,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定:“你明天跟着我。”

隔天拔河比赛连老黄都到场给我们加油鼓劲,体育委员让大家绑紧鞋带说千万不要踩到鞋绳摔倒,各就各位握住粗绳时,我只听到尖锐的哨声一响就有一股巨大的拉力把我们往对面拉,操场上围了一圈人,有一个女生冲我们班的阵营喊加油,又被(3)班的班长拉回去。

“你到底是哪个班的,我们队在这儿。”

“我为丘程加油呢!”

我手下一滑,片刻丘程就凑到我耳边让我抓紧绳子。

“往后压!往后压!”体育委员青筋凸起,大吼一声。

在所有的欢呼和助威声里我都能听到自己骨骼扭转的声音,比赛结束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地站在原地。

可是我们输了。

我们赢了(14)班,(3)班输给(14)班,可最后我们输给(3)班,数学老师教给我们的等价交换并没有用,我们在这场比赛里成了死循环。

大家不免觉得失望,特别是在高考来临的关键时刻,任何一个输赢都会波动我们的心情。

当天晚上(4)班低气压罩顶,大家都闷不吭声地低头做作业,张世伟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走上讲台。

他用力地敲敲黑板见大家把目光望过去才一本正经地笑着说:“虽然我们没有赢得比赛也没有喝到体委请的奶茶,但我还是觉得要给我们班女生鼓掌……”

他话音刚落,班长就带头鼓掌,台下女生微微一愣有点不知所措。

“我当时站在后面,她们真的很努力,有些人就差躺在地上碰瓷了!”张世伟突然挠头一笑,“嗯,或许她们只适合当我们班的小公主。”

“张世伟,你今天终于讲人话了!”简霓日常爱与他抬杠。

班长笑着说:“我倒是第一次看到我们班女生这么凶狠。”

“对啊,对啊,班群里的照片,一个个跟要冲过去把对方班抽筋剥皮一样。”

“我们班的都是大魔王,才不是小公主。”

“你们男生是不是找死!”简霓见情况越演越烈立刻插话笑骂一声,“一会儿就让你们尝尝我的分筋锉骨手。”

安安也笑着说:“我平时可文静了!”

教室里慢慢热闹起来,大家都在讨论当时的情形之下哪一种措施能够彻底翻盘又是哪一刻我们没压住绳索。

“输赢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撑着脑袋一边看简霓追杀体育委员,一边对丘程道。

丘程刚侧头和张世伟说话,转头一脸茫然地问我:“你说什么?”

我摇摇脑袋在渐渐平息的吵闹声里重新翻开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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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夏天,我们在漫长的题海战术后,终于迎来毕业季的6月,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晚上所有人都无所察觉,当巨大的轰鸣划破天空时,我从教室窗户看见细小的火光蹿上天空在天边炸响。

高三整栋教学楼的走廊都是人海,火光铺天盖地,映照在我们脸上,漫天撕碎的试卷和习题册从天而降像一场盛大的雪景。

这是我幻想了三年的场景,我以为我会兴奋得振臂高呼,但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冷静,甚至连我扬言要撕碎的试卷和习题册都安安稳稳地躺在课桌抽屉里。

有人起头开始唱歌,从小小的附和到整栋楼的大合唱,我们唱《北京东路的日子》,唱《晴天》,唱《倔强》,唱《再见》,又唱《不说再见》。

毕业典礼当天,我们穿着班服在中山楼下参加了最后一场升旗仪式。每个班级都是不同颜色的班服,从顶楼上空往下看像一张五颜六色的彩绸。校长的“三句话”结束得比印象中还要快,方主任难得放下凶巴巴的表情,让我们沉着应战,队伍里所有人都低着脑袋不说话,麦克风电流的杂音都像一场离别曲。

我们在操场拍了(4)班的集体毕业照,阳光很强,看着镜头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眯着眼睛,有风蹿过我们的衣袖,片刻又消失不见,我们傻笑着对着镜头喊“茄子”。

我在散场后跟其他同学和老师拍合照。我拉着数学老师拍照,余光正好瞥见地理老师——陈萍,大家咋咋呼呼地说要拉着她同小兵一起拍照,我钻了空子,在他们去喊小兵的时候让文艺委员先帮我和地理老师拍一张。

我亲切地挽住她手腕,她突然笑着问我:“丘程呢?”

我直言:“他去找篮球队的人了。”

“你俩不拍吗?”她正对着镜头笑,声音带着淡淡笑意。

“什么?”

“你们关系不是很要好吗?”她拍拍我的手背,“高一那会儿,你们班给我们送祝福的卡片上,他画的是你的侧脸,那画工要不是底下标有你的名字我都没认出来,后来他过来跟我说你们闹矛盾了,他要借机跟你和好来着,但弄错了卡片,还让我别说出去。”

我愣在原地,脑袋瞬间炸开一场烟火。我突然想起丘程火急火燎从我手中拿过明信片时的表情,以及后来突然不再对我生闷气。我半晌才借着拥抱地理老师的动作,开心地笑出声。

小兵被(4)班同学从另一个班级硬抢过来,大家轮番上阵踊跃地排队要跟若河高中的“模范夫妻”合照。

小兵笑着说:“上课的时候都不见你们这么积极。”

简霓坐在旁边的草坪上冲我招手。

“怎么了?”我从不远处跑过来,稍一喘气,就看见简霓冲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个班级。

“(17)班,你要跟陆朝浥合影吗?”

(17)班离我们班不过三米的距离,陆朝浥站在人群中间被同学围着合影,我望过去的时候刚好和他转头的视线对上。他低头笑着和同学说了一句,转身往我这边走过来。

他好像比以前高了,但眉眼依旧明朗,带风的枝丫、青翠欲滴的草地以及晃眼的阳光都像为他量身定做的背景。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美好的男生。

“毕业快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刚被同学抢了,只剩最后一根。”

“谢谢。”我把棒棒糖塞进校服口袋里。

微风把他的发梢吹落在眉间,我笑着说:“毕业快乐啊,陆大神!”

简霓在一旁站起身提议:“我给你们拍个照吧?”

我恍然想起我和陆朝浥的合照只有初中的毕业照,见他点头我才转身并排站在他旁边,他身躯微微倾向我,带风的衣角碰上我的手臂。

简霓拍好后站在原地看照片,他突然低头问我:“我能不能抱抱你?”

我愣了愣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拥住他:“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请求我,以前都是我麻烦你。”

“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他手心轻柔地拍了拍我的后脑,“中考前一天搬离课本回家的下午,你和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试探地问道:“是说让你好好加油那一句吗?”

“不是。”他笑了一声,“你说,高中就不能看见我了。”

他握住我肩膀压低声音:“夏橘,这次我不能为你留下来了。”

我瞬间僵在原地,眼眶通红一片。我的视线只能看到他身后中山楼顶层的圆形时钟,但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我从来没想过他不去华附的原因是因为我。

陆朝浥已经自顾自松开手,转身重新回到班级队伍里,他没有回头,连背影都带着至此终年的断绝。

这才是所有人眼中的陆朝浥,时光瞬息万变,可是好像只有他,只有他永远是最好的样子。

简霓跑过来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看照片。

“我觉得这张好看一点,后面这张有点糊……你怎么了?”

老黄在远处招呼我们重新回教室,我突然悲从中来抱着简霓用力地摇摇头:“我们能不能不毕业啊?”

安安从远处跑过来,一言不发地拉住我的手:“不是说好绝对不哭的吗?”

“我没哭。”我吸着鼻子反驳。

“好好好,没哭。”简霓顿了顿把下巴架在我的肩膀上,“我跟你们说,我可是要当你们伴娘的人,你们谁要是忘记我,我……”她低下头声音一软,“我也没有办法的……如果你们忘记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你们一定别忘记我啊。”

“说什么傻话,我们还要一起上大学。”安安眼睛瞬间红了。

我鼻尖一阵酸涩伸手帮安安擦眼泪:“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简霓揉着眼睛不看我们。

“谁欺负你们了?”体育委员突然从旁边蹿出来,“怎么哭了?”

简霓直接破涕为笑,下意识伸脚就是一腿。

“我就问一句,你也踹我。”体育委员委屈巴巴地抱怨,“都要毕业了,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抱歉,抱歉,条件反射。”简霓笑着赔礼道歉,拉着我们迅速往教室走。

我们到教室的时候老黄还没有下来,丘程半趴在桌子上玩手机,张世伟原本越过过道凑在他旁边,看见我们的瞬间才施施然缩回位置上,安安默不作声地坐回位置。

“你玩什么?”我凑过去往屏幕一看,突然看见我的身影一闪而过,我急忙伸出手往回一滑,“你偷拍我?”

“对啊。”丘程承认得非常爽快,“你不找我拍照,还不准我拍你?”

我顿了顿,说:“我又没说不跟你拍。”

他拉着我,举高手机:“来,看镜头。”

我刚往镜头看过去,他直接按下拍摄键。

他眉眼弯弯地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这是我们的第二张合照。”

体育委员原本站在教室门口盯梢,突然急急忙忙地冲我们喊:“老黄要下来了!大家记住鼓掌啊!”

老黄刚捧着保温杯推开门,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响起,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顿了顿才笑着进教室。

“吓我一跳,还以为走错教室。”

老黄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一件勒领口的白衬衫和西装裤。今天的天气很热,他把袖口挽到手肘处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竟然就要毕业了。”

他顿了顿摆手笑道:“别嫌我啰唆,最后还是要交代一遍,准考证、身份证一定要记得带,还有起码要有三支黑色签字笔,试卷条形码一定要记得贴,可以带水杯但别喝太多水,做完选择题就要马上填涂答题卡,考完一科扔一科别去对答案。”

“老师,考试那天你会去吗?”有人举手问。

“会,我在校门口迎接你们!”老黄撑着讲台桌子,“你们之后还要回学校领资料和《志愿填报指南》。”

大家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已经开始埋头偷哭,老黄原本想抬手扯领口但手伸到一半突然又放下来。

“哭什么,今天是毕业典礼啊,你们不是整天嚷着想毕业吗?之后就不用再回来上课了。”老黄叹了口气笑着指了指台下一众人,“明天都给我去看看考场,后天谁要是找不到考场立马来校门口找我……你们都好好加油啊……就这样了,大家回寝室收拾东西吧。”

他依旧好似三年前初见我们时那般。

他站在讲台上冲我们摆手,低着头没看我们。

大家坐着没动,班长突然站起身说:“老师,我们有礼物送给你。”

他回头看向文艺委员,泪眼婆娑的女生撑着桌子站起身低声哼唱: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愿与你分担所有……”

一个,两个,五个,到最后所有人都站起身跟着附和。我站起身时余光瞥见右上角地板上的彩色颜料,眼泪瞬间决堤。

“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

“风风雨雨都接受,我会一直陪在你左右……”

2012年的夏天,老黄用这首歌迎接我们,带我们彻底进入高中生涯,现在我们用这首歌跟他告别。

合唱的声音越来越大,老黄站在讲台依旧学着第一次见面时冲我们挥手,但这一次说的是再见。

他背过身偷偷擦眼泪,转回身依旧笑呵呵地看着我们。

“毕业不是终点是人生新的起点,老师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地鞠躬,“谢谢你们成为我的学生。”

班长红着眼大喊一声:“鞠躬!”

“谢谢老师!”

他们在最美好的年华里看过最糟糕的我,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堪,那是我在面对这世界拥有铠甲和利剑之前,心甘情愿向他们袒露的软肋,是我在变成真正的大人之前交给他们,最真实的我自己。

他们是青春赋予我的最好的恩赐。

高考的前一天下过雨,但是高考当天晴空万里,阳光落在半湿润的泥地上,周围的马路上车辆静止鸣笛,若河高中挂着“高考必胜”的巨大横幅。我穿着夏季校服在校门口和老黄握手,丘程站在我的考场门口,轻轻地抱了我一下。

“加油。”我说。

“你也是。”

黄色课桌,宽大的过道以及头顶嘎吱作响的风扇,一直到最后一科英语试卷做完之后,我才有时间停下来。

做完试卷和距离收卷铃声响起的那段时间很短,教室里只有细微的声响,有人翻阅试卷检查,有人仍旧在埋头苦赶。

我用最后五分钟回想整整三年。

校长说,不能辜负青春,不能辜负自己,但青春原本就是我无论多努力去度过都会觉得遗憾的时光,可我总在最后一刻才惊觉。

“请各位考生停笔,英语考试到此结束……”

我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收拾东西穿过人潮快速下楼梯,丘程站在中山楼大厅的楼梯口等我。简霓在大厅人流里追赶张世伟,安安被方瑞暄拉着对英语答案,她一边笑着拒绝一边把视线望向人潮中不停穿梭的身影。

我突然发现,我的青春里真的只能拥有一个夏天,往后那些再好都不是我的。

丘程跑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袋子,迫不及待地提醒道:“高考结束了。”

“没有,有些地区考三天哪。”

他侧头看我一眼:“你是不是想憋死我。”

我顿了顿,说:“我其实很早之前就告诉你了。”

“什么时候?”

“送你的腕带里面我缝了字。”

“你什么时候……”他猛地站定,“和高一交换的礼物是你送我的?”

我点点头。

他转身就走,我吓了一跳上前拉住他的手。

“你干吗去?”

他一脸认真:“回寝室拿腕带。”

“你问我不就好了。”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那你……你缝什么了?”

“喜欢你。”

“……”

我握在他手肘上的手往下滑,滑到他的手掌处十指相扣。

“丘程同学,我的心也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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