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的青春里只有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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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安排在11月中旬,因为考虑到高三正在备考,所以高三年级参加的运动项目被相应地减少,但是(4)班的热情依旧不减,班长和班里的干部趁着晚修最后一节课的时间,跟大家确定校运会的旗帜图案。

最后选中的图案是由四个互相紧握手肘围成的四边形,中间黑色加粗的阿拉伯数字“4”,四个角分别写着“family”“forever”“future”“friends”。

“四的英文是four,所以用f开头分别在四边写着家庭、永远、未来、朋友四个词的英文。”班长笑了笑,不好意思地继续往下道,“无论未来如何,我们永远是像家人一样的朋友。”

底下静了静,突然掌声雷动。

“我的妈呀,我竟然有点想哭。”简霓把头靠在安安肩膀上,“这简直是质的飞跃啊,以前篮球比赛我们还只会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呢。”

大家的气势瞬间像胀鼓鼓的皮球直线飙升,连体育委员都信心满满地拉着丘程他们讨论接力赛的次序安排。

但是,谁都没想到会出现问题。

校运会前一天,制作旗帜的店家才告诉我们,预定的旗帜出了问题还得延迟两天才能制作完工,于是热血满满的皮球瞬间泄气成皮质小软包。

当天的晚修课,教室里异常安静,按照往常的行事风格我们这会儿应该在激烈地讨论明天的比赛,但是大家似乎都下意识忽略了这件事,只有班长还在一个劲地想办法能不能从其他地方临时买一个旗帜回来,虽然有点遗憾不能用上原本的计划,但好歹明天的入场不会空举一张班级的铁牌子。

丘程按照学校要求撰写班级的入场广播稿,我只来得及在他合上本子交给班长时瞄了一眼。就在所有人惴惴不安时,丘程拉着方瑞暄跑出教室,半晌后从外面扯回一块白色布料放在讲台上,方瑞暄紧跟其后捧着彩色颜料盘。

大家都抬起头看着他们。

“实在不行我们就自己画吧。”丘程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桌面,言简意赅地直接发问,“有没有人会画画?”

“我会一点。”人群中有个女生率先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之前画过漫画人物,可以吗?”

“可以,还有没有人?”

周围陆陆续续有人举手。

班长打开教室的多媒体找出当时选定的那一张图直接设置成桌面,方瑞暄和体育委员组织男生把中间的课桌往旁边移动空出一大块空位,丘程带着方才举手会绘画的几名同学在讲台中间讨论一会儿绘画的分工。

我作为万年一年级水平的“资深”画手只能站在周围的人群里,大家都从沉重的沮丧里挣脱而出,拉窗帘关教室门,搬桌椅扫净空地,紧锣密鼓地为明天校运会走场的旗帜做努力。

这个场景跟上一次地理自习课上大家一起偷看电影时的情形相重叠,好像时间一直没有往前跑一样,可是明明距离小兵和陈萍结婚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我都忘记当时小兵发的喜糖是不是“阿尔卑斯”,只记得丘程大手一挥写下的: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长方形的白布直接摊在空地上,不知道丘程从哪里找来的劣质产品,摊在地上还能隐隐透出地板的红绿色碎花纹。

班长大致在布上比画了几下,最终抬手在中心的位置上画了个圆:“这里是阿拉伯数字4的位置,以它为中心往四周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开始画四个手肘——”他转身指了指多媒体幕布上的图案,“只有三个手肘上是需要涂颜色的,另外一个直接是白底色。”

“那看起来会不会没有肉感?”体育委员认真地问了一句。

原本一脸慎重的众人瞬间被逗笑。

丘程正在一旁搅拌颜料盘闻言笑道:“你自己都没什么肉感就别担心它了。”

体育委员的身材是典型的瘦高个,宽大的校服罩在他身上空荡荡一片,衬得他像是晒衣专用的竹竿。

他也不在意,挠头说要给其中几位负责绘画的人员出去打水。

“他们现在可是我们班的重点保护对象,渴了没力气画怎么办?”

“对啊,我们不要凑太近会遮住头顶的光线,一会儿他们发挥不出正常水平。”有人道。

大家便一致往外退了退。

其中有几位是平时少言寡语的同学,大概是第一次被众人簇拥着而受到鼓舞,脸上有点红,但眼睛很亮。

期间,老黄来过教室,知道前因后果后也就任由我们折腾,只是乐呵呵地站在一旁喟叹:“年轻真好啊!”

我们赶在晚修结束前二十分钟完成了入场旗帜,因为布料太薄的原因图案还透过布料直接印在地板上,我和简霓默不作声地把桌子搬回原位挡住图案。

班长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长竹竿把旗帜绑在上面,煞有介事地立在讲台上挥了挥。

“感觉怎么样?怎么样?”体育委员追着问。

班长大手一挥:“爽啊!”

大家便开始鼓掌,我们表达兴奋的方式就是鼓掌拍桌子。

没头没脑的掌声回响在教室四壁,突然教室由外往内被轻轻推开手臂宽的缝隙。

“你们也太客气了,这欢迎仪式有点高调啊。”张世伟瞪大眼走进教室,转身看见挥着旗帜的班长顿时吓一跳,“还有旗呢,这也太隆重了!”

“还有更隆重的——”丘程坐在课桌上不怀好意地冲他抬抬下巴,“大家都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份你一看见就会感动得泪流满面的礼物。”

“什么礼物?什么礼物?”张世伟果然眼睛一亮,一脸兴奋。

班长从讲台下面把号数布递给他。

“什么意思?”张世伟盯着上面的数字一阵发蒙。

“我们送你一场1500米长跑。”班长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加油!”

体育委员带头开始啪啪鼓掌,张世伟的哀号直接淹没在掌声里。

校运会当天下起了小雨,雾气朦胧地弥漫在上空,在高三的列队里得幸于班长准备的长竹竿,我们的班级旗帜鹤立鸡群地立在其中。入场时,雨水渐停,跑道和中间的草坪湿漉漉一片,广播台的人员站在高台上念广播稿。

“向我们走来的是意气风发的高三(4)班……”

简霓举着班级铁牌站在最前面,旁边是用力挥舞旗帜的体育委员。

班长大喊一声口号:“高三(4)班,比赛第一!不要友谊!”

“比赛第一!不要友谊!”我们齐声高喊。

全场传来断断续续的轻笑声,老黄站在旁边的过道上捧着保温杯喝水,闻言直接喷出一口水。

逃课、偷看电影、上课聊天、偷吃零食、动手制作旗帜、私自篡改口号……我青春里所有的“小叛逆”都留在了若河高中。

那天细雨朦胧,灰蒙蒙的远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塔,我们曾以为遥不可及的分离就这么在漫天水花里重重砸在我们脚下。

我低着头随着队伍往前跨步,我们手绘的(4)班旗帜在所有的旗帜中带着稚气未脱的孩子气,它其实并不完美甚至因为下雨的原因,图案周边的颜料冒着毛边似的晕染开一小片。

但是我们那么开心,开心到仿佛忘记这是我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校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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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结束之后,生活又恢复到反复做试卷和对试卷的循环中。张世伟结束集训重新回到教室,终于迎来他深恶痛绝的“题海”,但他时常在休息的间隙给我们唱歌解压,每当这时候简霓就会起哄引着他往《青藏高原》和《死了都要爱》上面走,张世伟每次都痛不欲生地讨饶。

模拟考之后就是若河的深冬,整个教室的门窗常年紧闭,进出开门时从走廊开端吹进来的呼啸冷风像裹着针尖,刺骨又凛冽。坐在教室门前面的第一排同学每天起码要重复十遍“记得关门”,后来索性写了一张告示贴在门后面。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庆幸当时丘程选的是最后一张桌子,如果是第一张我铁定就离开了。

“你又发什么呆呢?”丘程敲了敲桌子,“接下来的题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我缩手缩脚地坐在椅子上连忙点头。

丘程看我一眼,立起校服的领子,把拉链直接拉到最高处遮住裸露的脖颈。他提着水杯往教室外走去,出门时还不忘关上门。

直到他把滚烫的水杯塞进我手里,我才微微回过神。

“你的是保温杯不暖手,先用着我的吧。”他重新摊开试卷,拿起纸笔,“现在能听题了?”

“嗯。”我用力地点点头,手心的热度直接传到我的五脏六腑,温热得像一个小火炉。

张世伟临近下课时被语文老师喊住,让他交昨天没有上交检查的语文试卷。

高三的语文老师是一位瘦小的女老师,平常上课总是和风细雨,乐于和同学们打成一团,但张世伟是她经常头痛的一位学生。

她站在讲台上抱着试卷笑道:“顺便把‘333’带上来,我就不信了,你怎么就不能把《琵琶行》背下来。”

“333”是语文的古诗册子,张世伟每一次语文考试,古诗几乎都是零分,偶有几次背对了诗句但默错词,语文老师一度改得痛心疾首。

张世伟眼见着语文老师走出教室门,就蹿到我面前着急地说:“快!把程哥的试卷借我,我把阅读理解抄一下。”

丘程这会儿不在教室,我往他课桌侧边的书包指了指:“喏,你自己翻。”

张世伟拉开书包拉链翻了翻,没有找到试卷,最后直接一股脑地反着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一拿到试卷就急急忙忙地坐回位置上抄答案。

我盯着杂乱的课桌只能认命地帮对方收拾,丘程的书包只有两本习题册和一本笔记本,剩下都是零零散散的试卷,我把他们摊开分门别类地整理在一块。

这是数学试卷。

这是数学试卷。

……

怎么还是数学?

我一脸无语地翻开另一张白色试卷,突然瞥见中间有小块叠成书信模样的纸张掉落下来。我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往我这边望过来才低下头拆开书信。

我喜欢你。

嗯?这是他自己的字迹。

纸张白白净净就只有四个字,我左右翻了翻突然瞥见角落隐隐透出的黑色笔墨。

我翻到背面,一排端端正正的字迹落在右下角:

如果我会画画

一闭上眼睛就能把你的眼角眉梢勾勒在宣纸上

可是我不会画画

所以你只能住在我心里

日期是2014年4月1日。

我微微一愣,前方突然有一道浅显的阴影落在课桌上,我慢半拍地抬起头,与站在过道上的丘程四目相对。

冬天,最难挨的就是把手指从校服外套的袖口里伸出来写字,硬邦邦的手指碰上冷冰冰的签字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我不得不放慢速度。

丘程在一旁嘲笑道:“就你这速度,这节早读课结束你都做不完这几道题。”

“你管我。”我暗地里冲他翻白眼。

“嗯,我不仅要管你还要惯着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暖水袋塞我怀里,“你不是一直喊着手冷吗,我早上在寝室刚充好电。”

我把手指插进两边毛绒绒的袋子里,指尖一阵麻酥渐渐回温。

“你寝室为什么能充电?”若河高中明令禁止寝室用电,因为怕过大的电量或失误危害到学生的生命安全。

“我们和隔壁寝室一起捣鼓拉来的电源。”丘程顿了顿,“但你们别弄,太危险了。”

“危险你还弄?”

他没作声,只是低头看试卷。

“你……”我迟疑地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嗯?”他手上转着笔没抬头。他今天的校服外套里面套着一件蓝色卫衣,带着微微立领,他半掩在衣领里的耳垂泛着微红。

我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

他如临大敌,猛地站起身往旁边一闪。

“程哥,你要带读吗?”张世伟在讲台上喊了一句。

他愣愣地看我两秒,僵着脖子坐回位置上。

我被他的巨大反应吓了一跳,只能低着脑袋假装继续做数学题。

张世伟因为懒于背古诗,被语文老师特令代替丘程上去带读,他把椅子搬到讲台上坐着,立着“333”煞有介事地带读《出师表》。但高三的早读课跟以往不同,学校对高三生总是宽容居多,为了考虑每个人的进度不同便准许大家私自出去背书,所以此刻留在教室里的人并不多,有些还在埋头做习题,张世伟拖长音的带读声异常突显,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跟着他一起朗读。

安安就是其中一个。

我第一次感谢张世伟的拖长音,他成功地掩盖住我过于快速的心跳声。丘程突然猛地侧过身,瞪着眼睛推了推我的手臂。

“你——”他一脸严肃,“你干吗呢?”

“啊?”我怀疑暖水袋的热度直接过渡到我脸上了,“我就……就碰了一下你的耳朵。”

“你还捏了。”他一脸认真,“你是不是故意的?”

血液瞬间往我脸上一阵翻涌,我的大脑一片混沌,就像昨天被丘程抓住偷看他书信的那一瞬间。

当时,我靠着强大的心理素质,漫不经心地把纸张塞进他的书包,避重就轻道:“张世伟刚跟你借语文试卷了……”

“你看见了。”他一针见血。

“我……不小心的。”

他半点都不给我装傻充愣的机会:“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意思?什么意思?

我如坐针毡感觉时间慢悠悠地飘在我们身上,我握住课本的手指绷紧在一块。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握成拳头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把它给你了。”

我愣愣地低头看着他青筋微隆的手背:“什么?”

他慢慢松开拳头把滚烫的手心覆在我的手心上,相触之间又转瞬移开。

“总有一天你会收下的东西。”

我还愣在原地回想昨天的情形,丘程已经转过身心情颇好地继续转着手上的笔,自言自语地笑:“怎么这么不经吓……”

我只装没听见,继续消耗脑细胞做数学题。

简霓蹦蹦跳跳地从外面回来,嘴上含混不清地哼着曲子,脸上写着让我们快问她怎么了的神情。

我准备晾着不理,倒是安安心地善良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刚听文学社的人说明天要来班级宣传来着,估计是高一和高三交换礼物的时间到了。”

“那你干吗这么兴奋?”我问道。

“有礼物收你不兴奋吗?!”

“不是还得送回去?”方瑞暄直接道。

简霓顿了顿一拍大腿:“瞧我这脑子!”

张世伟刚从讲台上下来,卷着册子兴奋地加入关于买什么礼物的讨论。

“别说,上次学长给我送的礼物我还挺喜欢的。”张世伟摸着下巴思索,“不知道这次会收到什么礼物?”

废话,照着你的喜好买的能不喜欢嘛。

安安原本把脑袋压在交叉的手背上,闻言状似不经意地直起身问我:“橘子,你希望收到什么礼物啊?”

我顿了顿,直言道:“只要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都行,简霓你呢?”

我心领神会把话题抛给简霓,简霓醒目地说了一堆之后把问题抛给张世伟。

张世伟想了想:“好像也没有特别想要的礼物……随缘吧。”

我:“……”

简霓:“……”

我和简霓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杀气。

后面的讨论因为老黄的到来而终结。

今天的英语课要听试卷前面的听力,老黄为了让我们适应高考听力的语速,这次的听力完全是按照高考的标准。

我握住笔,全神贯注地盯着试卷。

“thefirstquestionis……”

我脑袋一蒙,之前的语速我还能听清问题,这次连问题都听不清了。

“thesecondquestion……”

这就第二题了?

丘程敲了敲我的试卷:“你干吗呢?”

“我听不懂……”我十分委屈地指了指音响,“那里面放的是英语吗?怎么跟咒语似的?”

他哭笑不得:“一会儿我给你重复一遍。”他一边说,一边在选项c的位置上打了钩。

我怕打扰他听听力便不再开口说话,丘程都能根据答案把问题清清楚楚地重复一遍,我连听都没听懂。

听力结束之后,班里起起伏伏的抱怨声溢出门窗。

老黄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听力答案:“你们要习惯这个语速,明年6月你们就不会听不懂了。”

我的脑袋被“明年”这个词震了一下,好像这时候才确切地感受到高考很快就要来临,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听力的第一题是个陷阱题,全文出现了两遍‘twelve’但第一个是‘12pounds’第二个是‘12.4pounds’。男生一共有‘50英镑’,我们需要做减法,所以答案选b,25.6pounds……接下来我们看第二题……”

老黄一边讲解答案,一边让我们听听力时要抓住重点词汇,我只能慢半拍跟上他的速度,到后半节已经控制不住深深的烦躁感由内往外扩散。

我要怎么办?

如果我一直不会,高考要怎么办?

如果考差了不能去上海怎么办?

这种强烈的迷茫当头一棒砸在我的脑袋上,像不断攀爬的爬山虎,不停地把所有的疑惑牵扯出来,猛然滋生出自暴自弃的念头。

可是,丘程把我拉了回来。

“这张试卷的听力部分有点难。”他把课本中间的另一张英语卷子抽出来放到我桌上,“你做这张卷子吧,课后我再给你讲听力。”

他收回手之前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腕:“没事,有我呢。”

我眼眶一热,没敢抬头看他,只能在老黄冗长的讲解声里埋头做试卷。

老黄临近下课才通知我们学校在12月底要举办建校八十周年庆,到时会有很多校友回校参加活动,可以自主申请表演节目。

“终于能看见送孔子铜像的本尊了!”张世伟喊了一声。

老黄笑着摆手:“你们到时候礼貌一点,别咋咋呼呼地让人家以为我们若河高中的学子这么沉不住气。”

体育委员连连附和:“会的,会的,我到时介绍自己都是鄙人姓曹,名逸,字……”

“自打东土大唐而来。”简霓接了一句。

全班一阵哄笑,原本压抑的气氛渐渐消退。等到高三我才明白班级里拥有几个幽默的开心果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在所有挤压的试卷和千斤重锤的压力面前,我们只能靠他们时不时蹿出头的幽默,吊着一口气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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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社隔天就来班级宣传交换礼物的事情,丘程当时枕着手臂在睡觉,头顶的发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落着金光,他安静地闭着眼睛时睫毛温和地搭在下眼睑上,眼角微微向下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直到宣传人员离开教室我才反应过来,我一整个早读就光盯着他的睡相走神。安安在前面小声跟简霓讨论买礼物的事情,我心里蠢蠢欲动一瞬间下了决定。

高三的第二次模拟考在校庆之前,考试前几天教室里总是保持着一种饱和的状态,连推门出去打水上厕所的人都有所减少。每一个人都争分夺秒地做试卷对试题,经常回荡在教室里的问话就是:

“你地理试卷做了吗?”

“你对答案了吗?”

“糟了,数学函数我还是听不懂。”

“这道题考试会考吗?”

经常有人故作镇定地顶着青黑色的黑眼圈说,别着急,还有一学期呢。可是我们都知道,不够,时间不够。

明年1月份,张世伟要去广州参加高考艺术科考试,方瑞暄要参加体育生全省体育专业统考,所以教室里经常看不见他们。

有时放学后我们会凑上彭嘉彦一起去音乐教室找张世伟,他经常不是在练钢琴就是跟着音乐老师学乐理知识,那是唯一我们能够完全不接触学习的空闲时间,他偶尔还能给我们弹周杰伦和五月天的歌曲伴奏,简霓站在讲台上一边律动身体一边跟着琴声哼唱。

我们推开音乐教室门出来时,正好在中山楼的走廊看见落日散尽之前的最后一点余晖,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袋里关于天空的颜色,都是拂晓时苍茫的初晨和日落时橙灰色的黄昏。

“如果,我是说如果——”张世伟把手肘架在走廊的横栏上,“我们不在一个城市的话,谁要是不来找我玩,我就把谁踢出我们的组织群。”

“不在同一个城市挺好的,哪儿都是自己人能吃更多的美食。”简霓嘴馋地撇撇嘴,“而且你才是最三心二意的人!我看你还是自觉退群吧。”

张世伟去集训之前就弄了一个聊天群,但是我们急着备考,闲聊的时候很少。

“走吧,我们去吃饭。”丘程冲我们招招手。

落日的最后一点光芒被黑夜覆盖,球场和校道的灯光齐齐骤亮,琅琅读书声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模拟考结束的当天是周五,不过高三周六得留校补课,所以大家很快又从考试里抽身转战题海,但晚修时还是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

“数学第3道填空题的答案是‘2’吧?”

“不是吧,我算出来是‘1’呀。”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问丘程:“数学第3道填空题的答案是什么?”

“2。”丘程看我一眼,“考完就别问了。”

我的自信心瞬间溃败:“我写的是1……”

“那最后倒数第二道函数大题的第2小问f(x)的单调性,是在区间(-2,2)上单调递减,在区间(2,6)上单调递增吗?”我一边在本子上写答案一边期待地看着他。

“嗯。”丘程点了点头,笑着揉我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厉害?”

“一般,一般。”我笑着谦虚地摆手,终于能安心写作业。

第二次模拟考的试卷比第一次难度要大一点,所以成绩公布当天(4)班的氛围有些沉重,连体育委员都不再搞笑逗乐,在一边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逐梦成功。

他的逐梦信仰是这次文科的第二名,丘程比他少0.5分排在第三。

“你看看,你看看,学霸之间的竞争多恐怖啊,相差的或许只是一道题里一个小数点的问题。”简霓指着排行榜上顶端的总分惊叹不已,“这分数我想都不敢想,梦里梦见都得惊醒。”

安安这次的总分比上次降低七分,但因为试卷的难度加大,大家普遍都减了几分,所以她依旧排在十五名的位置。

简霓的成绩在第一百名左右徘徊,而我这次的数学考得不错,所以排名往上涨了几名。

我在第三名和第七十六名之间比画了两下,看似是一个手臂的距离,实则相差甚远。

“啧,我跟你说影响我高中生涯里最重要的三个男人王后雄、黄建国,还有就是——”简霓敲了敲排行榜左边理科的排名,“万年第一陆朝浥,你说说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她后半句学着方主任在颁奖大会上的语气,既振奋人心又莫名带着滑稽。

每一次的统考排名都会贴在黑板旁边的墙壁上方便大家查阅,但老黄这次顾及大家的心情就没有贴出来,只是让我们想要了解的人自己跟班长借名单,不仅如此他还组织大家放学后一起去跑操场、爬学校后山。

老黄语重心长道:“只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有精力好好学习,今天下午依旧操场集合,四十六个人一个不少,不要让我知道又有人偷偷躲在教室学习,体委到时候点下人数。”

“好嘞!”体育委员应了一声。

老黄走出教室,大家又开始埋头苦学。

下课铃声一响,体育委员就赶着我们去操场集合,球场上有低年级的男生在打篮球,张世伟手痒痒地投了一篮就被体育委员往跑道上拖。

“你可以吗?”丘程跑在我旁边,“慢一点也没事,反正是自由跑。”

我点点头,表示暂时还撑得住。轰轰烈烈的慢跑长队占据了跑道,老黄站在跑道外围一边捧着保温杯喝水,一边对经过他身边的同学加油鼓劲:

“加油!还剩一圈了!”

“努力!只有一圈了!”

“坚持!最后一圈了!”

“怎么还有一圈啊?”体育委员撑着膝盖停在老黄身边,“老师,你是不是数学不好?”

场外有新的班级加入进来,跑道上的脚步声顿时加大了好几分贝,庞大的队伍快速从我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人还不慎撞到体育委员。

“能不能看点路啊,我这么大个人……”体育委员张嘴就是一句脏话。

“小孩子,别说脏话。”老黄刚想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体育委员突然往前蹿了出去,他一时拍空只好收回手继续喝水。

我盯着前面队伍担忧地问丘程:“体委不会要闹事吧?”

“没呢,那是(15)班,他估计看到熟人了。”丘程道。

“啧啧啧,令人动容。”我喟叹一声。

丘程跑在我旁边笑了笑:“要不你也往前跑,我也追追你。”

我警铃一响,顿时缩着脖子拉开距离。

丘程最近时常明目张胆地开我玩笑,我上次突发奇想拿着张世伟的平光眼镜把玩,但教室里没有镜子,我便转身随口问了一句:

“你觉得眼镜好看吗?”

他认真盯着我看了两秒:“你比它好看。”

我手一抖差点把眼镜扔出窗外。

我闷头往前跑,丘程也不紧不慢地跟在我旁边。

今天的天气并不冷,太阳挂在半山腰晒得我们额头透出细密的热汗,我盯着脚下一同往前延伸的影子,悄悄往他身上靠近一点。

后来集体跑圈成了(4)班放学后不定时的集体活动,在八十周年庆的前一天,体育委员还问老黄我们能不能上去表演一个团体跑圈。老黄认真地摸着下巴思索:“那舞台估计装不下我们班四十六个人。”

八十周年庆典的位置安排在操场,学校在前面的空地上架起一个比上次文艺会演还大的舞台,大家各自搬着凳子在下面的空地上找位置,手上是学校发给我们活跃气氛的彩色拍手器以及学校特别定制的若河高中八十周年庆的红色鸭舌帽。

学校是按照从低到高的年级分配位置,所以高三级的位置在最后面,距离舞台十万八千里,我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前面的舞台。

丘程把手上的鸭舌帽扣在我的脑袋上:“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我乖乖地抬手调整位置,张世伟坐在我们前面和隔壁班级的女同学聊天,简霓抻着脖子往前张望,最后失望地坐回原位。

我低着头跟丘程聊天,前面突然一阵嘈杂。

“怎么了?”我推了推简霓的肩膀。

“要开始鸣炮了!”简霓一脸兴奋地站起身,“学校这次下大成本了!”

我刚想问清是什么大成本就听见天空突然炸响,一道红色的彩绸从舞台上方往前延伸,紧接着就是一同放出的五彩礼炮,彩色烟雾在天空中划开一道彩虹。

“还真是大成本。”我喃喃自语。

漫天的炮仗声噼里啪啦地响起,白天只能看到浅浅的烟火,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手上的拍手器终于派上用场,热闹得像在看一场演唱会。

那是我所记住的若河高中最富有的瞬间。

因为坐在后排,全程的表演我都没怎么注意,直到结束搬凳子回教室时才惊觉一个上午已经过去。

学校领导午饭之后要带往届的校友参观学校,为了体现学校的诚意,甚至连学校饭堂的饭菜质量都提高了。

但为了避免撞上尴尬,我们都是订了外卖在教室解决午饭,下午的时候丘程直接缠着要跟我回家吃饭。

“你不觉得不太好吗?”

丘程一脸无辜:“为什么不好,夏姨还让我把你家当成自己家,我怎么会忤逆她?”

我争辩不过对方只能任由他跟着一起回家。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夏女士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只抬头问我怎么突然回家,一瞥见丘程直接笑成花。

“哎,程程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买什么菜。”她略过我拉丘程的手,“怎么感觉瘦了?”

“怎么可能,体检的时候他还重了四斤呢!”我冲我妈翻白眼。

“胖点好,胖点好。”她立刻改了态度。

丘程站在一边偷空对我笑,狐狸尾巴都快翘上天。

我刚进房间,夏女士就打发我去买酱料。

她从厨房里探出头:“家里还有五花肉,我给你们做点叉烧。”

那个“们”字简直感人肺腑。

“我去吧,夏姨。”丘程说。

她连连摆手:“就让宝儿去,没多远路呢,你帮阿姨把客厅饮水机的水换了。”

我从玄关的小铁盒里拿了零钱,刚低头穿鞋子就看见丘程站在我前面。

“早点回来。”

“……”我有点无奈,“不是,丘程同学我就去个超市,十分钟就回来了。”

“十分钟都够我想你一千八百回。”

我眼皮一跳立刻往厨房的位置看过去,他恶作剧得逞般露出恶魔的小獠牙:“快去吧。”

我拉开门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太危险了,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下楼梯。超市在小区对面,我一边跟偶遇的熟人打招呼,一边解释为什么周三下午我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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