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行,我跳下台阶刚往她身边走两步,就感觉有雨滴砸在我的鼻梁上——下雨了吗?太阳雨?
我抬头往上一看,只看见水光闪闪的一大片水花,随后额头一阵钝痛,转瞬之间就变成湿答答的落汤鸡。
简霓率先反应过来,一脚踢开掉落下来的塑料盆:“神经病吗!也不看楼下有没有人!”
上面的男生估计也没想到会泼到人,探出脑袋直道歉。
水滴顺着下巴滚进校服衣领里,我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微微怔忡抹了把脸。
同学们围过来问我怎么样,简霓直接上手捏了捏我的脸:“楼上那俩傻子打闹都不看着点。橘子!橘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是被水淋了又不是聋了。”我侧身跳了跳,“我感觉我耳朵里有水。”
我刚跳了没两下兜头一件校服外套盖在我脑袋上,丘程沉着小脸低下头把领口拉了拉。
“没事吧?”他蹙眉往我脸上碰了碰,“怎么眼睛这么红?”
“刚水花砸到我眼睛了。”我闭着眼揉了揉,安安拿着半包纸巾擦干我脸上的水珠。
丘程看了我几眼:“简霓,带她回去换衣服。”
他声音有点凉,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张世伟刚从走廊上跳下来,见状一把拉住他:“程哥,你去哪儿啊?”
“去教那俩孙子怎么做人。”
“一会儿领导就来了,这时候闹事是要记大过的。”张世伟连拉带拽地拖住他的手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丘程咬牙踹了一脚灌木丛,冷笑道:“十年?那俩孙子这智商都活不了十年!”
周围的人愣在原地,只有张世伟坚定不移地拖着他。
丘程很少在班里发脾气,他总是一副温和又聪明的样子,偶尔玩闹时才会笑骂两句,连罗天挑衅时都是一副“小爷我懒得搭理你”的表情,可他现在的脸色很难看,眼角都带着狠厉。
“大暄,你帮忙拉着点!”
方瑞暄听话地握住丘程的另一边肩膀:“这会儿人多,一会儿再打。”
张世伟一脸错愕,他这会儿得拖住两个人明显力不从心,只能蹬着脚大叫:“橘子,橘子,你说句话啊。”
我恍然回过神,抓住外套上前碰了碰丘程的手腕,笑道:“你给我买杯热奶茶呗,我要冷死了。”
我作势在原地蹦了蹦却抖下一摊水,我瞬间瞪大眼想起一件事:“这不会是脏水吧?”
我浑身不自在地抖抖衣服,被丘程一把压住肩膀。
“傻子。”他依旧拉着脸,但好歹是放弃往上冲了,只是抓着我的肩膀转了个圈,“我带你回寝室。”
楼上打闹的男生颤颤巍巍地缩着脖子站在上面探头,简霓一脚踩住盆子,狐假虎威:“看什么看,你俩今天不把我们下水道打扫干净,我明天就让程哥送你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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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已经完好无损地去教室上课,丘程昨晚晚修时不知道去哪儿打包了一份姜糖水,硬逼着我灌下一大碗,辣得我整个胃部都热乎乎的,像烧着一团火。我刚跨进教室,迎面而来的纸飞机就撞在我手上,白色的纸飞机侧边写着“泰坦尼克号”。
“给一飞机取游轮的名字,你可真行。”我捏住机身往讲台上的张世伟身上抛过去,但它没飞两秒就直线砸在地面上。
张世伟连跨两步蹲在地上,心如刀绞:“阿泰!阿泰!你振作一点!”
我:“……”
新的一天,新的神经病。
我从简霓桌上偷了一块吐司咬在嘴边,简霓反应过来后瞬间瞪大眼护住面包,警惕地盯着我。
“你今天早上让我们俩先走,我以为你早餐有着落了。”她顿了顿,忍痛割爱把面包袋往我面前移了移,“你最多能再吃一片!”
安安也转过身问我:“你没吃早餐?我还有牛奶,要吗?”
“我就是困,想多睡一会儿。”我把背包里的试卷和课本放回抽屉里问安安,“你怎么还有牛奶?”
“我本来要送给……”安安往身后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那个捧着“阿泰”哀号的傻子。
“我觉得张世伟他妈妈应该给你赡养费,看你把她儿子养得脂肪都把智商挤没了。”
“你别这么说。”安安笑着推我一把。
简霓在一旁学着她扭捏的动作调笑,安安一边警惕身后人发现一边捂住她的嘴。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对了,丘程去哪儿了?”简霓看了眼我旁边的空座位。
“他没来吗?”我仰身往他课桌侧边看过去,确实没有书包。
张世伟正在和体育委员研究纸飞机的机翼怎么折才能减少阻力飞得更高,我要是直接问会不会有点太刻意了?
可是,同桌没来,问一句很正常吧?
我正捧着水杯思索,张世伟却突然喊住我,自觉地走到我面前。
“程哥让我跟你说,他今天不来上课了。”
不来上课?
“他怎么了?”
“好像是有点感冒,他已经跟老黄请假了。”
张世伟转回身和体育委员继续讨论纸飞机的构造,我趴在桌子上百思不得其解,昨天被淋水的是我吧?丘程怎么会感冒?
还有两分钟上早读,我担心打电话会吵到他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早读铃响起时丘程正好回我信息:
——你没事吧?
——挺好的,你别瞎担心。
我正捉摸应该回什么,聊天框突然又跳出一条短信:
——昨晚的英语卷子夹在我的英语课本里,除了作文,你自己对照。
你也是操碎了心!我低着头趁老师来临之前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我刚把手机塞进书包里就看见方主任背着一只手,狠狠敲了敲教室门。
“都上课多久了!你们班怎么还没早读?”
有人颤颤巍巍举手道:“语文课代表今天请假了。”
“那其他课代表呢?上去带读一下,这一条走廊就你们班跟晒咸鱼似的懒懒散散,快点早读!”
他摆着一张脸背手离开,班长便组织历史课代表和政治课代表轮流带读十五分钟,后面时间自习。
“大家翻到‘历史必修2’的第一课《精耕细作的古代农业》……”
抽屉里的手机方才振动个不停,我把历史书往前拉了拉,遮住我看手机的动作。
——你怎么都不问我吃药了没有?
——你都不关心我!
——你现在是连短信都不回我了吗?
——宝儿……我难受。
我啼笑皆非地划拉着短信看下来,这人生病了怎么这么多话啊,还带撒娇。
——教导主任刚过来了……你哪儿难受啊?要不要去医务室?
丘程秒回:
——不难受了,你好好上课。
幼稚……我把手机重新塞回书包里,翻开历史课本跟着朗读。张世伟依旧拖长音在旁边打乱节奏,我旁边的桌子空着,桌面上还放着丘程昨晚做到一半的历史练习册。丘程的书面字和粉笔字有点不同,他喜欢写连笔字,撇和捺时常拖很长,会和后面字藕断丝连扯在一起。但粉笔字明显循规蹈矩多了。
——又不是写情书,还管诚不诚意。
我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笑得张世伟都顾不上捣乱频频问我在笑什么。我也无法理解自己压抑不住的笑意,就是觉得开心。
上午做完课间操回教室之后,我便趴在桌子上睡觉,早上是连堂的数学课,我浑浑噩噩地听了两节课,眼皮越听越往下垂,连课间操都是半闭着眼混过去。上课铃打响时,我正枕着酸麻的手臂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入眼就是一整排红色的旺仔牛奶。
我眨眨眼猛地往旁边一看,空的。
张世伟和方瑞暄抛着篮球进教室,我揉着脸颊因为自己的小题大做而赧然。张世伟坐在位置上,一边擦脑门上的汗珠,一边把脚架在课桌下面的横栏上。
“丘程回来了吗?”我指了指课桌上的牛奶。
他刚咽下一口水,一边甩了甩潮湿的头发一边回答我:“没呢,那牛奶是程哥让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的。”
他冲我眨眨眼,一脸调笑:“他说,你找不到牛奶会哭。”
我恼羞成怒地急着反驳:“是是是,他再不回来我也会哭。”
“啊……”张世伟拖着长音笑,“那我回去告诉程哥。”
我讪讪住了嘴,张世伟在一旁笑得更欢了。
期末考试来临之前,高三先迎来了高考的最后一次晨会。丘程早上滑着滑板进教室不巧被突袭的方主任一眼看到,连人带滑板都拉上去了教导处。张世伟找老黄上去求情,好说好歹才让方主任把滑板还给了丘程,只罚抄二十遍《蜀道难》。
“扪参历井仰胁息……”张世伟往丘程旁边凑了凑,“下一句是什么?”
丘程眼都不抬,行云流水地默写“以手抚膺坐长叹”。他顿了顿,往张世伟纸上一看,果不其然,他拿笔尖点了点张世伟的本子:“不是老鹰的鹰,下面是“月”字不是“鸟”字……你可真行,看着课本还能抄错。”
“我说上次语文老师怎么判我错来着,我还以为她眼睛疲劳。”张世伟晃了晃水笔还是写不出字,便顺手从方瑞暄的抽屉里拿了一支新笔。他顿了顿回头凝神细看,“哇,大暄,你怎么这么快啊?”
“你闭上嘴也能抄这么快。”丘程翻过一页,甩了甩手臂,过一会儿便会召开晨会,不过他们凑合起来七七八八也有十次,今天之内应该能赶完二十遍。
数学课代表在讲台上发作业,一边念名字一边丢本子,能不能接到都靠运气。
我明显感觉他对发作业这项枯燥的事情都感兴趣了不少,扔作业跟扔飞镖似的。
他喊到丘程的名字时,丘程正在低头默古诗,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帮他接住,他突然头都不抬地伸手抓住半空的本子一把塞进抽屉里。
“强!太强了!”张世伟在一旁啪啪鼓掌,“程哥,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丘程一口回绝:“那就别讲。”
张世伟自顾自回答:“你看,老黄也就是走个形式,我们仨的字迹不同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然后呢?”我没忍住替他问了一句。
张世伟拍拍桌子:“反正都不是自己写的,为什么不复印呢!复印多快啊!”
我顿了顿,说:“你还是闭嘴吧。”
丘程的滑板一直放在桌子下面靠着桌腿,我这会儿正无聊,他也不让我帮他抄课本,我便把目光放在他的滑板上。
“你滑板借我玩会儿呗?”我趴在桌上拿食指戳了戳他。
丘程看我一眼松开腿:“你小心点,别摔了。”
我刚俯下身抱起他的滑板,张世伟就在一边嗷嗷直叫。
“程哥!太明显了吧,我刚才跟你借,你都不借,这次也是!”
我抱着滑板,抬头看丘程,丘程拖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你拿你的。”
张世伟刚想说话,丘程漫不经心地把椅子挪回去道:“游戏里的那把剑我放储物室了,下回你自己去拿。”
愤愤不平的张同学瞬间被顺毛,连抄课本的速度都噌噌噌地往上涨。我不清楚他们玩的游戏,但知道张世伟对那套装备异常执着,上次为了让丘程给他还忍痛割爱把餐盘里的鸡腿拿出来贿赂丘程。
我扶着后黑板的墙壁踩在滑板上,这个滑板的底色是白色,中央刷着几个大红色的英文字母,既洒脱又狂野,压根不像我认识的二十六个字母。
我突然想起上次篮球赛上的黄色小旋风……张世伟说的上次是指前几天的美术课。当时还未上课,美术老师让我去画室拿颜料盘,丘程和方瑞暄一众人正在走廊上聊天,张世伟前段时间刚认识(15)班的一位女生也喜欢玩滑板,他便央求着让丘程教他个最简单又能耍帅的动作,课间还拉着丘程询问动作和起跳技巧。
我颤颤巍巍地捧着颜料盘经过时正好被转角搬桌子的同学疾步撞在腰上,手一滑整个颜料盘里的颜料都洒在丘程的滑板和校服裤上。丘程宝贝他滑板的程度,连张世伟都连连称奇。所以,当时丘程蹙眉说“你能不能小心点”时,我连葬身之所都想好了。
“程哥,你别冲动,橘子她……”
张世伟话还没说完就见丘程沉着脸走过去让搬桌子的男生道歉,走到我身旁时,一脸想要看我有没有受伤又不好掀我校服的窘状。后来,丘程买了新滑板,黄色小旋风在球场一战成名之后就进了压箱底。
“我错了,人当然比滑板更重要啊!”
张世伟事后调侃,被恼羞成怒的我绕着走廊追杀了好几圈。
我这一晃神半个后脚跟一下踩空,措手不及被滑板带着往前滑了几下,直接撞在同学的椅子上。
“我的妈呀,吓我一跳。”对方推着桌子往前一缩,我惊魂甫定,赶快扶着他的椅子下来。
丘程揽过我的肩膀转身跟对方道歉:“不好意思,我家小朋友不懂事。”
对方也装模作样地摆摆手:“程哥,熊孩子闹,打一顿就好了。”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简霓还抬手招呼我:“看这小脸吓得,过来姐姐‘呼呼’。”
我笑骂一声,刚想抱起滑板,丘程眼疾手快拉住我,踩着滑板往旁边一滑被张世伟稳稳踩在课桌下面。
“干什么?干什么?广播都响了还不出来集合!”方主任凶神恶煞地把教室门拍得震天响,背着手又去敲另一个班。
“你刚想什么呢,直接往人身上冲。”丘程从张世伟桌下划拉出滑板,脚尖往上一踩,滑板瞬间腾空而起被他一把抱住,“我还是先拿回宿舍,免得你贪玩。”
他笑着往外走,我兴致盎然地跟在他身后,企图说服他:“哎,刚那个动作,你教我吧。”
“你……还是算了吧。”他迟疑地推开我的脑袋。
“别啊,我们给彼此一个机会嘛。”
“我们还是放彼此一条生路吧。”
中山楼晨会,这是高三年级在校的最后一次升旗仪式,不仅老师,连整个高三年级都安静了不少。
奏国歌时,人群中突然有人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站在这里听国歌了。”
我霎时五味杂陈,没想到简霓直接道:“也不是,复读的话还是有机会的。”我的复杂心绪瞬间缩了回去,掐住简霓的脖子直晃:“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吗?”
校长发言时在鼓励之余,还严厉警告了高三年级在最后几天不可撕毁教材、乱扔纸屑。
“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但要有始有终,严记校规,今天你以若河高中为荣,明天若河高中以你为荣……”
校长话音刚落,底下的人群突然一阵喧闹。
方主任拿过一边的话筒厉声呵斥:“吵什么!安静!安静!”
“快看上面!”
人群中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我刚抬起头就看见满天的纸屑犹如雪花从中山楼顶层飘扬而下。
老师安抚的声音、话筒电流的杂音,以及整个高三欢呼起哄的声响汇成一片。没有人在意撒下大片纸屑的学生是谁,也没有人害怕事后被抓住会如何,他们踩着一地的试卷残骸转身拥抱后面的同学。
“有多少人会借这场闹剧去拥抱别人呢?”简霓突然转身看着我们意味不明地笑,“毕竟这么名正言顺的机会太难得了。”
张世伟凑在高三群里看热闹,安安的视线从我们身上绕到中山楼,再从人群里匆匆掠过,像是无意又像是暗怀目的。
我捏住丘程肩膀上的一块纸屑,上面只露出半边题目和“羁鸟恋旧”四个字。
我晃晃试卷边角道:“你说,两年后我们又会去哪里?”
丘程不懂我的困扰,所以他只是把手臂架在我的肩膀上说:“两年后就知道了。”
他拉着我侧身避开旁边撞过来的人,周边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校长撑着讲桌又生气又无奈地看着方主任把队伍恢复原状。
我突然想趁着恶作剧结束之前做点什么,丘程的手臂就架在我的肩膀上,我一伸手就能抓住。
“哎,丘程。”
“嗯?”他低头看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发闷的胸口,犹豫片刻又转回头用力地摇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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