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b
周日返校,若河高中校门口一整排小汽车,细细叮嘱的家长把一大袋水果和整箱牛奶递给自家小孩儿,场面一度催人泪下,只有我,独自一人背着沉甸甸的大书包蜷缩着身子从中穿过。
书包里装的还是夏女士让我带给丘程的牛奶。
上课铃声刚打响,教室里闹哄哄的,我把书包挂在课桌侧边的挂钩上,简霓一众人正在瓜分张世伟妈妈做的蔓越莓饼干,方瑞暄余光瞥见我,便在铁盒里拿了一块递给我。
丘程站在黑板上写字,我一边吃饼干一边看着他写字。
今晚语文背诵:
45、7、24。
“咳——”
我立马被呛了一下,拿起桌边的杯子灌了一口。
嗯?热的?
我举着杯子看了会儿,就见丘程邀功般得意扬扬地坐在我旁边。
“我帮你打的水,有没有很感动?”
“感动个鬼!”我指着黑板上的数字,“怎么又有我,我前天不是刚背过吗?”
他不急不慢地从张世伟桌子上拿起一块饼干扔进嘴里:“温故而知新。”
“你这是公报私仇!”
张世伟正在收拾桌上的饼干屑,闻言道:“你们之间还有私仇呢?说来听听看。”
“他俩估计都有私情了。”简霓吃饱喝足,恹恹地靠在桌上。
我恼怒地把手中的半截饼干扔过去,她笑着躲闪:“丘程现在可是我俩的组长,我们的成绩还得仰仗他呢。”
上个星期老黄在班里组织了学习小组,原本是自由搭配,但想跟先进标杆——丘程搭档的人太多没办法均匀分配,老黄便询问丘程的意见。我原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丘程说的是“都可以”,众人瞬间死灰复燃,课间频频过来问丘程文综题目,他们战斗力惊人好几次硬生生把我从座位上挤了出去,我一气之下就去找陆朝浥补习。
正规意义上讲这并不算私仇,但丘程当天把我从(17)班揪回教室时脸上一片青黄交加,并且当下就跟老黄说他负责的组员是我和简霓,所以,我才先入为主认为他因此生气。
简霓的话明显带着调侃,丘程倒是没多大反应,这会儿正取下挂在课桌侧边的背包往里翻找。
我把背包里成排的牛奶递给丘程,丘程正好把好几袋杧果干往我这边推。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牛奶。”
“我妈给你买的杧果干。”
我们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有点无奈地笑了。
“我妈想给你买蔓越莓来着,我说你喜欢杧果。”丘程拿起其中一排牛奶举过头顶,“夏姨还给我买qq星呢。”
“我劝了几次,她硬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喝这种牛奶。”我拆开杧果干分给其他同学。
丘程突然狐疑地看我一眼:“不是你让买的吗?”
“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牛奶?”我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都知道你喜欢杧果干。”他莫名执拗地坚持这个话题。
我实在没明白其中的奥秘也没了争辩的力气,只能无奈地咬着一块杧果干翻课本。
“今晚背哪一篇?”
他乜斜我一眼:“全部。”
我嚼着杧果干看着他:“幼稚鬼!”
周一上午语文课并没有进行到抽背环节,语文老师上了半节课后因为家里有事便火急火燎地离开教室。
自习课刚进行没多久就有人提议上去放电影看,其中举荐体育委员上去的呼声最高,他便偷偷摸摸让同学把前后门关上,掏出手机连接数据线。
我昨晚的历史作业没做完,这会儿正好能够抓紧时间补习题,可我刚掏出习题册就听见一阵惊悚的尖叫声,我吓得灵魂出窍差点站起身,刚抬起头就看见幕布上一整张闪现的鬼脸。
他放的是恐怖片?
教室里前后门关着,为防止老师突袭连窗户窗帘都紧紧闭合,只有少量的微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直把恐怖气氛推向高潮。
我低着头,翻阅课本的手指没忍住抖了抖。
丘程手上转着铅笔在数学卷子上画图:“动画片看吗?”
“嗯?”我满眼疑惑。
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手机里只存了一部宫崎骏的《千与千寻》。”
他跟张世伟要了数据线就径直走上台,弯下身在多媒体课桌下重新插入数据线,幕布一暗,有人松下一口气有人哀号。
“程哥,你干吗呢?”体育委员站起身不满道。
丘程握着鼠标找影片,笑着露出小虎牙:“班里这么多女同学呢,看点轻松的。”
动画片轻柔的前奏瞬间冲散方才氤氲一室的阴沉,丘程手臂撑在桌面上和下面的人聊天。
“没有其他的,只有《千与千寻》。”
“哎,你们想看其他的,下次自己备着。”
虽然若河的初夏雏形刚现,但大部分人都已经穿上了短袖校服,丘程用力的手腕处有若隐若现的青筋浮起,校服衣领下散着一颗纽扣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白皙的脖颈,他挑眉一笑时眼角会向上翘着,看起来有些顽皮。
他们并不知道刚刚丘程与我之间的对话,甚至有人夸赞丘程细心体贴、照顾女生。
可是只有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我抓紧手中的签字笔,因为怀揣着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秘密而感到窃喜。
丘程坐回座位时,我把牛奶插好吸管递给他。
“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升起了?”他吸着牛奶揶揄地看我。
我摊开课本直接做习题:“给你,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话。”
“臣惶恐啊。”他接过我的课本往回翻了翻递给我,“《第一次工业革命》在这儿,你往哪儿翻呢。”
我的心不在焉瞬间被他戳穿。我把脑袋枕在手臂上,丘程支着膝盖靠在椅背上一边喝牛奶,一边在腿上的数学卷子上画辅助线。
教室的窗帘依旧紧闭,只有中间一道光线在他的下颚处晃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窗帘幕布的原因,我好像看见有彩色的光影在半空中闪烁。他抿着嘴认真做习题,甚至没有发现我在臂弯里偷偷看着他。
电影里的白龙说:“我不能再过去了,千寻,照原来的路走回去就可以了,可是绝对不能回头看,一直到走出隧道为止。”
绝对不能回头。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银幕上的白衣少年,只有我在状况之外看着丘程,前几天老黄刚提过高考在即,高三都在紧张地备考。
“你们以后就会知道,时间会推着你们往前走,高三的毕业典礼可能就是你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碰面。”
我下意识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角。
丘程咬着吸管问我怎么了,我突然说不出口,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他,他也可能并不会了解我的害怕。所以我只是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被风吹散在半空的最后一朵蒲公英。
时间飞快地往前跑,你是我唯一想要回头的理由。
b[2]/b
若河高中第二次月考来临时,我才发现时间真的会趁你不在意时快速溜走,周而复始的学习生活让我产生一种时间好像会停歇下来的错觉。可是当我在课间睡醒睁开眼看着走廊奔跑的人群、身边低头做习题的同学以及黑板上还未擦拭干净的数学公式时,我就会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好像这些才是梦里出现的东西。
所以,当我从最后一场考试的考场醒过来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还未做完的最后一道大题,而是确定这一刻不是梦境。
考试之后,我和丘程说过这件事,当时他靠着走廊的栏杆,夏天微醺的风裹着他的发梢晃动,他把大手放在我额头上问我。
“你是不是人不舒服?”
我说:“我梦见我们毕业了,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们怎么可能不见面?”他支着一只脚踩在围栏上,揉乱我的头发,“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笑了笑:“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不。”他扑哧一笑,坏坏地扬起脸,“你不是,狗才是。”
我一脚踩在他的白色球鞋上,面无表情地回教室,他抱着膝盖一蹦一跳地跟在我身后喊疼。
走廊的风带着燥热涌进来,天空像一张水蓝色的巨大幕布,绿植被烈日暴晒泛着油光,上课铃声慢慢悠悠地落在每个人耳畔,老黄抱着教案从远处喊住走廊上疾跑的同学却引来更大规模的逃逸。
夏天又到了……
这节课是音乐课,简霓和安安去小卖部买饮料,我抱着三本书先行一步去音乐室,上课铃声已经打响,可是音乐教室门外还是聚集着一大群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里面溢出门外。
我挑起窗户上的窗帘往里看,刚好看到陆朝浥背光的背影。他合上钢琴上的盖子,音乐老师满意地站在他身边说了几句话,半晌后我就看见他轻轻地摇头,不像是拒绝,倒像是无可奈何的推托。
他拿过一边的音乐书和琴谱往门外走,众人呼啸而散,只有几个胆大的女生上前夸赞他弹得好听。他点头道谢,就看见站在一边整理窗帘的我。
“你原来还会弹钢琴啊?你妈妈把你当百宝袋培养吗?”
陆朝浥就像个宝藏,我总能从他身上挖掘到源源不断的惊喜。
“我自己偷学的。”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一顿,“她不让我学这个。”
“为什么?”
“她觉得国画比较高端吧。”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我只当他是开玩笑:“我觉得你弹钢琴的时候很好看,就是……感觉你很开心,我希望你一直都很开心。”
音乐教室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他站在我身前变戏法似的打开音乐书,里面放着一颗圆滚滚的奶糖。
“你怎么身上总有糖啊?”我拆开包装纸,含着糖果笑,“你都不喜欢吃甜的。”
他从我手心里把包装纸接过:“你吃糖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我也希望你一直开心。”
楼梯口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嬉闹声,我侧目望去,简霓晃着两瓶水快速蹿出来,身后是恼羞成怒的安安。
她们急刹车一脸莫名地看着我们。
“你俩挡道了。”
丘程推开她们,抬头就对上我的目光,他顿了顿拍着音乐书走过来。
“(17)班也上音乐课?”丘程插着裤兜,靠在我旁边。
陆朝浥抱着课本不咸不淡地笑:“已经上完了。”
丘程拉住我手腕晃了晃:“那我们先进去了。你知道的,夏橘五音不全,《黄河大合唱》都能唱出诗歌朗诵的韵味。”
“我哪有!”我反驳一句就被丘程剜了一眼。
陆朝浥突然伸手把我翘起的衣领整理好:“她唱得挺好的。”他冲我笑了笑,“我走了。”
“哦,拜拜。”我慢半拍挥了挥手,手腕倏忽一痛,丘程面无表情地拉着我进教室。
“这么舍不得?”他把课本“啪”的一声摔在课桌上,“要不跟他走得了!”
我偷偷瞄简霓,她和安安整齐划一地转过头,我只能硬着头皮道:“你不让我和罗天玩是因为你觉得他不是好人,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陆朝浥玩?”
“……”
“不是你说,要好好学习吗?我跟年级第一接触不是好事吗?”
他一时哑然,梗着脖子说:“你可以跟我接触啊。”
音乐老师推门而入:“这么热你们都不开空调吗?哎,丘程把空调开一下。”
丘程憋着一口气,脸色难看地跑上讲台开空调。
简霓转过身幸灾乐祸地笑:“你怎么和陆朝浥撞上了?”
“他们班上音乐课,我上来刚好看到他就聊了几句。”我撇撇嘴,“丘程跟个定时炸药似的,回回都炸我。”
“谁让你回回都是导火线,你要是对他言听计从,他肯定供佛似的供着你。”
我目不斜视地拿起桌边课本直接砸在简霓脑袋上,简霓狂笑着躲在安安身边。
音乐课过后,丘程倒是没有再抓住陆朝浥为话头质问我,但他明显在暗地里生闷气,比如不再给我打水,也不过问我去哪里,但是我问的问题,他都会回答,好像一切都很正常,但我知道他越生气越正常。
后来,有一次,我在他课桌抽屉里找上次被安安逼迫购买的文综练习册,他当时坐在前面几张桌子和班级里的男生讨论昨晚的nba赛事,我询问的时候,他只冲我点点头便又低头和对方讨论詹姆斯和科比。
他的抽屉有点乱,课本、练习册和试卷都扎堆在一块,我便打算帮他搬出来整理一遍,却不巧一抽课本全部资料都往我身上砸,我一边收拾一边瞥见语文练习册中间露出明信片的边角,我抽出一看。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这不是给地理老师和历史老师的祝福吗?
我晃着明信片喊丘程,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一眼,突然快步跑过来拿过明信片就往教室外面跑,我不明所以只当他忘记交给班长,正赶着给地理老师送过去。
上课铃响起时他才赶回教室,手上依旧拿着明信片,但他一坐下就把它塞进背包里,只是脸上的神色有点复杂。
后来他便彻底正常,虽然我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但我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
这个小插曲很快便被我抛之脑后,因为领导突袭视察,全校又进入警戒状态。
高中常常会有一种怪现象,有领导来的时候晾衣服的地方不能晾衣服,垃圾桶不能扔垃圾,而等领导视察的过程艰辛又漫长。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饭堂的饭菜变好了。”简霓一边捂住嘴一边拿长长的扫帚清扫黑板上面的蜘蛛网,“哎,同学让一下,扫帚过去了。”
“哎哎哎,简霓你别晃啊,灰尘都撒我头顶了!”
张世伟猛地往后一跳避开从上方挥下来的大片蜘蛛网:“看这网格的宽度,这蜘蛛还是我们班的常驻嘉宾啊。”
简霓晃晃悠悠地从桌子上下来:“我感觉我现在灰头土脸的。”
“我来吧,我这边窗户都擦干净了。”张世伟伸手要接过对方的扫帚被简霓避开了。
简霓往后黑板角落涂墙的安安身上指了指:“你去帮安安吧,那么多地方,她一个人涂不完。”
我蹲在墙角刚用白色粉笔往黑色污痕上一涂,闻言立马站起身把粉笔抛给张世伟。
“腿好酸啊,你帮我一会儿。”
安安笑着抬头看着我俩一唱一和,张世伟无所察觉提着半盒粉笔就去帮忙。
丘程在旁边擦窗户上的玻璃,他撑着窗沿起跳,扶着墙壁和窗棂站起身,我看得胆战心惊。
“你要不站桌子上吧,这样多危险啊。”
他抓着毛巾往边角一抹:“没事,你帮我换下毛巾,这顶端的灰尘都够把张世伟埋了。”
“程哥,不带这样的!”张世伟在角落不满地抗议,安安侧头说了句什么,他瞬间又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头和安安聊天。
我靠在墙上盯着他们有一秒的失神。方瑞暄的体育生集训刚结束,他从窗户探出头问我:“墙壁涂完了吗?”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安安这会儿正低头在粉笔盒里找粉笔,方世伟见状便把手中的粉笔塞她手里,自己重新拿了一截。
“我去帮简霓。”
他移开目光去前门找简霓,我这时候才看见他后背的校服湿漉漉地贴在背脊上,说话还带着喘息。
简霓把抽屉里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丢给他。
“你歇一会儿吧,一脑门汗。”她冲我指了指后面工具堆里仅剩的两把扫帚,“橘子,我们去清理下水道的纸团。”
她一边领着我从花坛穿过去,一边碎碎念:“这一天天的,他们老往那里扔垃圾。你看,还有半包辣条挂在灌木丛里,攒货吗这是。”
她用塑料扫帚把垃圾扫进畚箕里。我跟着她扶住走廊的栏杆跨在一边的小台阶上,前面有班里的同学在树下打扫纸屑,他一边夹起指甲大小的纸屑一边怒气冲冲地吐槽。
“这是哪路英雄用碎纸机整的吧?碎成这样怎么扫啊……”
简霓冲我挥挥手,意思是让我先收拾这边她去帮忙。我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扶住栏杆,看她把畚箕里的垃圾倒进袋子后一脚踩住畚箕往空地上铲起一大块泥土,直接盖在纸屑上面。
“这样就好了。”她往小土堆上跺了跺脚。
我们几个蒙了一圈之后忍不住冲她竖大拇指。
作者“稚初”的其他小说
《甜甜的喜欢,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