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们都很好,但我最好

我往后退,丘程往前走,我被逼得只能靠在后黑板的墙上。

“我不当一回事?”

“……”我撇开视线往后缩。

“我跟玩似的?”

“……”我退无可退,只能咬着下嘴唇看对方。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无奈地轻叹一声,直起身子用指腹压了压我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温柔。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嗯?我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眼眶瞬间又红了。

“我都没骂你呢,你又哭。”他的手掌在我脑袋上一压,“你是声控水龙头吗?”

我吸了吸鼻子才可怜巴巴地把脑袋顶在他的手掌上。

“我就是觉得不甘心,你明明也那么努力,你比他们都厉害,你可以考得更好的,她凭什么说你是方仲永啊?她知道谁是仲永吗,她就乱讲?”

“谁说我啊?”

我低着脑袋不说话。

“不生气了?”

“对不起……”我别扭地道歉。

张世伟在一旁松下一口气:“我们仨都要报警了,你俩之间的战争能不能别这么吓人啊,我都不知道拉谁。”

简霓和安安也终于放心地坐回座位。

我从丘程臂弯里钻出来,丢脸地趴在座位上,耳边一阵嗡嗡直响,脸上涨得通红。

太丢脸了,我能不能不要这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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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后,若河便进入了4月。

若河是南方的小城镇,雨热同季是若河最鲜明的特点,天气转暖的同时降水量也剧增。而连绵细雨带来的潮湿和回暖天最让人苦恼。

教室外面的天空黑压压一片,薄雾笼罩远山,天地间恍若幻影。如毛细雨淅淅沥沥地砸着灌木丛的小泥地,水滴飞溅在固泥的白瓷砖上,留下片片污痕。

得,我们前几天的劳动成果就这么被毁了。

前几天世界卫生日,学校组织全校学生在放学间隙清理灌木丛和校道,积极响应全城的“卫生体检”。我当时爱国主义爆满,连灌木丛周身一整圈的瓷砖都擦洗干净,现在大雨突降,一夜回到从前。

张世伟坐在我的位置上和丘程聊天,简霓周围围了一圈人在看杂志上面的星座运势。

“希望这一周快点过去,我每次下课都要绕大半个教室过来找你。”张世伟卷起我的笔记本漫不经心地敲打桌边,我直接伸手抢过敲在他脑袋上。

“你别破坏我的知识宝库。”我把笔记放在桌面的课本下压平。张世伟尖着嗓子倒在丘程身上:“你看,她欺负我。”

“世风日下,妖魔横生。”简霓摇摇脑袋回头,“带着我的祝福麻利地滚回盘丝洞。”

“谢谢你的祝福。”张世伟羞答答地依偎在丘程肩膀上。

我忍着想打他的冲动别过眼,倒是丘程简洁明了,一脚踹在他的左脚上。

张世伟连连哀号:“程哥,你怎么每次都踹我左脚?”

“怎么,你还要求左右均衡呢,我再给你来一脚?”丘程作势抬起脚。

张世伟直接一蹦三米远,跑出教室。

这周换了位置,我们整组的位置变成第一组靠窗,而张世伟和方瑞暄原本坐在我们隔壁,但因为这一调换,他们变成第五组的最后一张桌子,张世伟每次课间过来都要跟丘程抱怨一次,我们已经见怪不怪。

简霓咋咋呼呼地翻着杂志:“处女座,本月运势……倘若有所追求,也要注意一下方式,不要太生硬。你要柔一点不要太刚了。”

坐在简霓前面的高大女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安安坐在她旁边往杂志上凑了凑:“金牛座呢?”

“你问……啊,我知道了。”简霓刚想向她问什么,就看见安安红了脸。

“金牛座,不可急于求成,要温水煮青蛙,不过不得不说,还是要适当迈出步子,露出马脚让人有所感知。”简霓从书中抬起头,含沙射影道,“别说马脚了,我看你整个马蹄都露了,该明白还是半点没明白,跟个傻子似的。”

“才不是呢!”安安胀鼓鼓地反驳,“那叫大智若愚。”

安安自从上次答应帮张世伟补课之后,特地为他整理了各科的笔记,还拿零用钱为他选了一本文综习题册,但她怕太过明显,所以逼我们两人都去买了一本。

对了,我那本文综习题册哪儿去了?

我正在回想,简霓突然喊住我:“橘子,你什么星座的?”

“双鱼。”

简霓收回视线,在杂志上翻了翻:“双鱼啊……吸引力飙升,但要注意避免招惹不该有的祸端,关键还是要遵循自己的内心。”

“你要大祸临头了!”简霓合上杂志,义正词严地拍拍我的手背,“我这里有防范祸害的字符,五元一张,买不买?”

“滚。”我丝毫不买账直接推开她的手,“这东西你也信。”

“这东西怎么就不可信了!早上罗天还上来找你呢。”

丘程突然抬起头,我脖子立马一僵,简霓嗅到硝烟的味道,颤颤巍巍地转回头:“咳,我什么都没说。”

“罗天?”丘程摘下耳边的耳机,“罗天为什么找你?”

我故作镇定地翻着手上的课本:“他捡到我的饭卡,来还我。”

丘程何其聪明直抓要害:“他怎么知道你在(9)班?”

世界卫生日大扫除那天,我提着大包小包垃圾下楼时在二楼撞见罗天,他原本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半晌又退回来帮我把垃圾扔到一楼的垃圾车里。这件事我和丘程说过,但碍于他们之间的矛盾,我就没有把昨天我俩在奶茶店碰到一起喝奶茶的事情告诉他。

我纯属是为了答谢罗天,况且罗天其实并不是多么可恶的人,他只是长得凶了点儿。

“其实罗天人挺好的……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啊?”我试探地开口,就见丘程直接板着脸收起手机看我。

“没有误会,纯属看不顺眼。”他把课本拍在桌面上,动静大得简霓都往前缩了缩脖子,“你们什么关系啊,你就知道他人好?”

“他帮过我,书上不是说好人有好命吗?”

“书上没说。”

“哦,是好人有好报,好人会长命百岁。”

他勾嘴嗤笑:“王八也会长命百岁。”

我:“……”

“夏橘!”

我正无计可施,坐在前面的同学突然回头喊住我,我立马站起身逃离现场。

但没想到对方说的是:“陆朝浥找你。”

“四月桃花始盛开啊……”

简霓在一旁拖长音吟诗,丘程面无表情地转回身玩手机,余光瞥都不瞥我一眼。

上课铃打响,我拿着数学笔记本坐回位置上,煞有介事地拍拍本子:“哎,我现在脑子越来越不好了,上次怎么就把本子落别人教室了。”

丘程没吱声。

“我同桌最近做数学做得好勤快啊。”

丘程还是没吱声。

“好饿啊,想喝牛奶。”

我撑着脑袋长吁短叹,借着眼角余光偷看他。

丘程正塞着耳机专心致志地做题。

我鼓起勇气直接拿开他的耳机,讨好地找话题:“你听什么啊?”

他扫我一眼:“听英语。”

“你听着英语做数学啊?”还能有这种技能,我拉长耳机线往耳朵一塞,

没有声音。

丘程从抽屉里抛出一瓶旺仔牛奶:“你之前都自己拿的,怎么现在这么客气?”

我抓紧机会认错:“我不是怕你生我气,断我口粮吗?”

他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笑出来,转瞬又义正词严地道:“你别跟罗天走太近。”

“我知道了。”我立马举手投降,“一会儿上什么课啊?”

“地理,但地理老师请假了。”不等丘程查看课表,安安就回头说道,“你们说,地理老师和历史老师是不是真的要结婚啊?这几天不是自习课就是其他老师代课。”

简霓咬着笔帽想了想:“陈萍和小兵在一起是众所周知的事,结婚也正常,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俩的结婚照。”

陈萍和小兵是我们学校里低调谈恋爱的一对老师,两人感情深厚,偶尔小兵忘记布置作业,地理课上陈萍都会帮他补充。有一次陈萍感冒,小兵在上历史课时还专门提了一句:“你们地理老师今天感冒,下午你们听话点,别为难她。”

大家拍着桌子起哄,他便不好意思地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以后结婚也要找小兵这样的好男人。”简霓托着下巴傻笑,“他给我的要比别人多,他要比喜欢别人更喜欢我,她们都很好,但他要最偏爱我。”

他要最偏爱我……我撑着脑袋借余光偷看丘程,他正低着脑袋做习题,大概在思考解题步骤,眉毛紧紧地皱成小块疙瘩,我挠着耳后半晌才垂眸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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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轮到我们几个值日,张世伟被安排打扫楼道,彭嘉彦刚好放学来我们教室串门,还未进教室就被张世伟拉住倒苦水。

彭嘉彦去理科班之后,原本的班长职位交给了一位从理科班转过来的男生。

值日向来由班长安排,原本在(2)班时张世伟仗着“关系户”总是偷懒逃跑,但现在换作别人他便不好频频逃掉,这会儿逮住彭嘉彦就哀号连连。

我靠在后黑板上,拿着扫帚饶有兴趣地看张世伟抱住彭嘉彦鬼哭狼嚎的样子,彭嘉彦全程只是笑着拍对方的肩膀。

“真像母子。”

“像什么?”丘程把半截粉笔扔进一旁的粉笔盒里。

学校组织各班绘制“五四”的黑板报,丘程作为语文课代表便担任了其中的文章撰写工作。

我回过神把扫帚放在角落的工具堆里,拍拍手:“你写完了吗?”

他身子往后仰了仰看黑板上的板书:“还差几行,没有粉色粉笔了,你帮我去讲台看下还有没有。”

我跑上讲台,搜寻了一圈最后才在桌下的纸箱里找到小半截彩笔。

“只有半截,够吗?”

“够了。”丘程跳下桌子,微微伏在板报的五星红旗旁边填字,“也不知道是谁想的,用粉色笔写文章,太不伦不类了。”

我靠在最后一张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他压弯的背脊和行云流水的字迹。

“宣传委员说,粉色既不会太浓烈又够诚意。”

“又不是写情书,还管诚不诚意呢……模糊,还缺粉笔。”丘程自言自语地吐槽。

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手掌撑着桌面微微用力,起跳直接坐在桌上晃悠着双腿。

余晖落在我双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子,我沿着光斑从窗户看出去,落日挂在火烧云中间像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橘子。”

“硬糖。”我下意识地应答,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丘程喊我的名字。

“橘子……橘子……”他喋喋不休地重复,“我还是觉得宝儿好听。”他捏着黑板擦回头,“对了,我的抽屉里有杧果,今天忘记给你了。”

我弯下身在他抽屉里一阵盲摸,果然在角落摸到一颗黄灿灿的大杧果。

我翻转了一圈,中间还写着他的名字。

“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东西上面还要写名字?”

他擦掉“革命”二字重新写上“革新”,头都没回道:“你这个是最大的,我要是不写名字就被世伟和大暄抢空了。”

我抽出几张纸巾,直接坐在桌面上剥杧果皮,丘程正好回头在桌面的笔盒里找粉笔,见状突然靠在墙上一通笑。

“你觉不觉得这场景很适合一首歌?”

“什么歌?”

杧果汁流进指缝里黏腻得难受,我索性把纸巾套住手继续往下剥。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你会讶异……”

我捏着杧果皮的手指一顿,丘程靠在后黑板上轻声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忘词般不得不讪讪闭上嘴。

“你听过这首歌吗?”过了会,丘程干巴巴地转头问我。

“听过啊,五月天写的嘛。”

万籁俱静。

我们在红橙霞光里无声地对视又同时垂下头,我继续剥我的杧果皮,他转过身把方才写上的“革新”擦掉又重写一遍。

时间在缄默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它爬上我的腿,拽着我发麻的手指。我终于想起,我应该说些什么。

“你的‘心’还挺甜的。”我张嘴在杧果肉上大咬一口,笑着调侃。

丘程又恢复原先得意扬扬的小表情,小虎牙在嘴角闪着狡黠的光影:“因为我心地善良啊。”

我晃着双腿又咬了一口,时间终于恢复周转。

原本大家都只是猜测陈萍和小兵要结婚,没想到几天后历史老师小兵直接带着喜糖回来看我们。

大家起哄祝福的同时,班长还组织大家一起制作一本明信片图册,每个人都把祝福写在自己的明信片上,最后由班长收集整理成册子送给陈萍和小兵。

我的明信片封面是一张天空的卡通图,下面还坐着两个依偎在一块的小人。

我翻着明信片思索应该写什么。

“要不就写,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安安问道。

简霓摇头晃脑地摆手:“太俗了,要新颖一点。”

我撑着下巴偷看丘程,他这会儿正在玩静音的“连连看”,放在书堆上的明信片行云流水地写着: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俗,太俗了。”我直摇脑袋,被他空出一只手按住。

“哪来那么多废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狂按,“有这时间,你还不如多写几道数学题。”

丘程最近一反常态地刻苦学数学,他本身基础不差又和高年级的学长借笔记,数学成绩已经仅次于能够独立完成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在我毫无建树的日升日落里,他已经突飞猛进地开始打怪升级。

命运果然是不公平的。

我收回视线,余光突然瞥见另一张空白明信片。

“你怎么有两张?”

“哦,班长发多了。”他回答。

“那给我。”我刚想伸手拿过就被丘程眼疾手快抢先一步。

他嘿嘿一笑:“我有用。”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继续想祝福语。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不行,不行,太没诚意了。

祝福你们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跟催人计划生育似的。

希望你们……永远在一起。

嗯?我灵魂一震。左右不就是在一起吗!我瞬间醍醐灌顶坐起身,侧头就看见丘程手上握着铅笔望向我。

我问:“你干吗?”

他收回视线,有点尴尬地把桌面上的明信片一并塞进语文练习册里。

“没干吗,你这周的英语短文背了吗?”

我瞬间垮下脸,一字一句地把祝福写在明信片上。

“老黄上节课刚叫我去办公室。”

“老师怎么说?”

“teacher!”

我笔尖一顿,我刚说什么了?丘程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你现在的脑回路是越来越成谜了。”

“都是老黄让我听写的原因!”

“谁让你默写不及格?”丘程摊开英语课本,“第二单元短文重背一下。”

我刚想张嘴,他就堵住我:“不准一个字都不背就说不会。”

“哦……”我心如死灰。

“wheniwasyoung……开始。”

我靠着后面的墙壁,支支吾吾:“wheniwasyoung……我不会。”

丘程:“……”

我掰着手指数:“我背了好几个字呢。”

安安刚好转身和我借笔芯,还未张口就被简霓捧住脸硬转过身。

“接下来的场面有点血腥,别看。”

她话音刚落丘程就面无表情地掰着食指,直接弹在我的脑门上,我猝不及防痛得天灵盖一颤,号叫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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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的喜欢,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