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课间操第五节体转运动,你回头看的是谁

“你去哪儿?”我跟着他往前走。

“图书馆还书。”陆朝浥扫了一眼我手上的练习册,“你在做地理?”

我立马垮下脸,委屈巴巴地嘟囔:“对啊,我觉得地理是文科里的叛徒,题目又难又偏还有没有天理了。”

“本来就没有天理,只有地理。”陆朝浥把字典和学生卡一并交给图书管理员,转身接过我的习题笑道。

我很少看见抬杠的陆朝浥,不免觉得惊奇。

他坐在图书馆的休息座椅上,耐心地画图和我分析地理题目。

“下面这道题选d不选c,参考答案有误,但你也不用多琢磨,它是一道超纲题。”他握笔帮我把答案改上。

我捧着星星眼一脸崇拜:“你竟然连超纲题都会做。”

他脸上没有半点惊讶,连谦逊的痕迹都无处可寻:“这没什么,很多人都会做。”

“不是。”我摇摇头,“前阵子的期中考试,地理老师在我们班夸了你整整半节课,数学老师也说你解题思路新奇,期末考试之前我要跟你借笔用,要借你的运势。”

陆朝浥抬起头轻笑:“你下次遇到不会的题可以来(17)班找我。”

他吸了把鼻子,声音微微喑哑,显然是感冒还未痊愈的征兆。

“你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

“不用。”他顿了顿,把练习册合上递给我,“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陆朝浥在初中时总是会说这句话,他身体状况并不算多好,初中时有一次低血糖被老师送去医务室,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过度劳累”。

所有人都把他捧上神坛,可是如果有一天他没办法考第一名,他不再成为人人赞耀的天才,他坠下神坛时却没有人会接住他。

“当学霸是不是很累?”我脱口而出,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没有哪个学霸会承认自己的艰辛,那等于变相地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哪怕他们真的觉得辛苦。

“我就是随口……”

“是很累。”陆朝浥把学生卡塞进校服口袋,他侧着身半边身子陷在阳光里,“比别人早起比别人晚睡很累,用别人玩游戏外出的时间做习题很累,画国画上补习班也很累,可是……夏橘,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用累来衡量的。”

他垂眸看着地板。图书馆后面的走廊是一条笔直延伸出去的过道,两边都屹立着高大的建筑,让这条走廊看起来像列车行驶而过的隧道,我就站在隧道纤细的寂静里,看夏风如溪流从走廊口吹往我们身后的江川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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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的若河就像放开闸口,学生们像逃脱牢笼般撒丫子往校门口狂奔。我刚走出校门口就被旁边卷起的一阵细风吓得鸡皮疙瘩蹿起,我稳住心绪才没让手中的手机掉落在地。

丘程背着单肩背包,停在我眼前:“回家啊?”

我愣愣地看着他跳下滑板,脚尖轻轻一踩就把弹起的滑板一手抱住。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丘程玩滑板,不得不说男生玩滑板真的很帅啊,看看这周围的视线,跟聚光灯似的。

“你还没回家吗?”我往他身后看过去,刚好看到跟彭嘉彦说话的张世伟和方瑞暄以及……垂着头的安安?

他们周五下午都是在校门口坐校车回海城,周日下午再返校。张世伟曾经抱怨过这来回的四个小时漫长得像凌迟,但我竟然没发现安安的家也在海城。

“你不知道吗?林安安也住海城。”丘程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好像初中还是同一个学校来着,但我几乎没见过她。”

我脑袋一闪像是一瞬间抓住了什么,又被它飞快地逃脱。

“谁啊?”

我一怔忡才想起来手上夏女士的电话还未挂断。

“没……”我一抬头就对上丘程黑亮的双眼,鬼使神差地改口,“丘程……就我们家以前隔壁邻居的小孩。”

丘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夏女士却明显兴致高涨,热情地邀请丘程去家里吃饭。

我吞吞吐吐地表示对方要回家,还没说完就被丘程抽走手中的手机:“夏姨,我一会儿就跟宝儿一起回去。”

丘程回答完,干脆利落地挂上电话。他重新踩上滑板灵活地停在张世伟他们身前说了几句,引得众人一阵喧闹。方瑞暄原本在跟林安安说话,见状也打趣地问我能不能一起去。

“不能!”丘程抢先撂下话,笑嘻嘻地溜回我身边。

我假装看不见林安安意味深长的眼神,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回家。

丘程一张嘴跟打翻蜜罐似的把我妈哄得笑意盈盈,他小时候在小区里就颇受欢迎,典型的别人家的小孩,夏女士没少借其督促我学习,听说了丘程这次开学考试的成绩后更是满意得不行。

“宝儿,你能在若河遇到程程是天大的缘分,你可要好好跟人家学习。”夏女士说着又把餐盘里的鸡翅给丘程夹了一个。

我眼睛都瞪直了:“妈,你不是说可乐鸡翅是做给我吃的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学习就不见你这么积极。”她嘴上说着,转手也给我夹了一个,“你爸今天加班,这些都是你的。”

“本来就都是我的。”

“你这孩子,你以前不是为了程程……”

我心下一跳:“妈妈妈,我的亲妈啊,你再说话,你家宝贝程程都要饿死了。”

她这才注意到丘程一直没动筷,忙停下话语催促着他开餐。

饭后,丘程要赶回海城的班车。夏女士跟送嫁似的把一大堆干货塞进丘程书包里让他带回家,又细细叮嘱他下回过来吃饭。我百无聊赖地在楼梯口等丘程,待丘程走近才同他一起下楼梯。

我家的楼层不高,下楼梯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丘程抱着滑板走在我身后。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去你家?”丘程坐在小区花坛的休息座椅上,把滑板放在地上漫不经心地踩着。

我一时语塞:“没有,你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啊?”

花坛周围还有小孩和大人坐在一块聊天,我盯着其中一人脚边闭目趴着的萨摩看,冷不防有小孩的玩具车撞在角落的红木花架上,声响激得萨摩闷声喊了一嗓子。

我的胆子瞬间被号走。

“哎,宝儿。”

“嗯?”我傻愣愣地应了声,就见丘程踩着滑板站起身,影子漫到我的鞋尖上。

“你要不要玩滑板?”

“我?”我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

丘程第一次接触滑板就是在小时候和我一起放学回家的路上,当时广场上齐刷刷一排人在刷街,还有人在u形碗池里比赛,我至今都能想起他双眼发光一脸欣羡的样子。

他笑着转身急停一脚踩在地上:“嗯,玩不玩?”

“摔了怎么办?”

“不让你摔。”

丘程扶住我的手肘让我站在滑板上。

“你把一只脚踩在中间,一只脚往前滑。”

“我踩不住啊!”

“可以踩住的,你扶着我点。”

“然后呢?”

“试着往前滑……你别往我身边倒……身子低一点……不是让你把脑袋塞衣领里!”

周一上午连堂的两节语文课是我最喜欢的学习时间,因为只有在面对语文时我才能在知识的海洋里寻找到归属感,但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每个语文老师都喜欢问学生“这个文章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这件事作者本人清楚吗?

我一边踮脚擦黑板,一边专心琢磨语文老师留下的课后思考作业,冷不防手背上一热,我吓得汗毛直立瞬间原地一蹦,脖颈骨骼运动的速度都跟不上我回头的速度。

丘程盯着我抽搐般转身的动作看了两眼,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发现没有异样才重新握住我手中的黑板擦。

“你这胆子小得我都不好意思称它为胆子。”

他抬高手臂轻轻松松地擦掉我踮脚也没能接触到的粉笔字。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丘程卡在他和黑板中间,他微微低头就能把下巴放在我的头顶上,我脸上一红故作镇定地从他臂弯里蹿出来。

“你作文写了吗?晚修要交了。”我说。

他拍掉手上的粉尘:“刚写完,你没写?”

教室后面有人在互扔篮球,不小心撞在教室门上发出雷鸣一响,我顿时一跳差点踩空讲台的台阶。

丘程从眼前的桌面上捡起半截粉笔往前用力一掷,砸在抱球的同学背上坏笑道:“哎,小声一点,不知道有人胆子小吗?”

对方嬉皮笑脸地往后一缩收起篮球,我冲坏笑的丘程一阵龇牙咧嘴。

我走下讲台坐回座位上,丘程从抽屉里拿出两瓶旺仔牛奶把其中一瓶插上吸管后递给我:“你的作文我看看。”

我咬着吸管,不太好意思把作文本递给他,但吃人嘴软我偏偏又找不出借口推托,只能磨磨蹭蹭地把作文本从桌面的课本底下抽出来。为了避免让对方看见上一篇关于“北大是我美丽而羞涩的梦”的读后感,我直接把本子反着翻到第一页——只写了三百字开端的作文那页。

丘程大致扫了一眼:“这篇作文其实不难,总分总的行文结构是最适合的方法,不容易跑题也能点题,而且这题目明显是写抒情文的节奏,你只要不偏题再把感情描写套进去就行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在他半监督半压迫下列草稿。丘程为了给我空位置直接收齐东西坐在张世伟的椅子上。我瞬间把嘴边溢出口的拒绝咽下肚,咬着笔帽断断续续地写着,偶尔走神就会被丘程的笔身敲中手指。

“这里,你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达,直接表达它让你产生憧憬就行了,又不是绕山路走什么十八弯。”丘程在草稿中的其中一段点了点。

我一脸茫然:“怎么表达?”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快速跑过却恶作剧般把半拉上的窗帘往后一拉,阳光瞬间扑射而入,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侧头时刚好与丘程四目相对。

彭嘉彦在讲台上和班级同学讨论数学题,有人嬉闹着拿教室后面的扫帚当吉他在唱《征服》。

丘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莫名放缓了呼吸,感觉他的瞳孔里有我的一席小小身影。

“……她让我对未来衍生出寄托和期待,让我突然很想去未来看一眼,看她在不在我的未来里。”

我停下笔,诧异地睁大眼:“谁?”

“没谁。”他回过神,从笔袋里找出修正液递给我,“最后一句重写。”

“画一下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我刚想往方才写下的句子中间画横线,顿了顿却鬼使神差地只在旁边画了个猪尾巴的删除符号。

丘程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拿着红色奶盒走出教室。

“我出去扔垃圾。”

我顿了顿把视线移到后黑板旁边的垃圾桶上,他是吃错药了吗?扔个垃圾还得跑隔壁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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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羽毛高高飞起撞上教室的天花板,缓缓掉落在风扇外围略微生锈的外壳中间,简霓的视线从羽毛球上转移到教室前门一脸无辜的我身上。

若河最近掀起一阵运动风,首先是毽子和羽毛球,转瞬之间就成为全校众人课间运动的首要之选,每次我从中山楼前面的空地中间穿过时,总有一种躲避枪林弹雨的错觉。

但事实证明,我不太适合这个游戏,简霓和彭嘉彦在一旁拿扫帚戳风扇顶端的羽毛球却无意扫下一大片灰尘,呛得大家咳嗽不止。

“橘子,你是我见过最快完结这个运动的人。”简霓垂下脸,拍着头顶上沾染的尘灰,“这都第三次了,你也是厉害,每次都往风扇缝隙里打……我的妈呀!”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窗户上蹿出来的人影吓得心脏突突直跳。

张世伟跳下窗户,三步并作两步从课桌抽屉里找东西,眼都没抬冲彭嘉彦喊道:“阿彦,找一下程哥,罗天在篮球场都要炸翻天了!他取个滑板怎么这么久啊?”

他把搬出的课本塞回抽屉,抬头刚好看见彭嘉彦脏着一双手脚边靠着一把扫帚,他顿了顿往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算了,你先洗手跟我去球场吧,大暄和体委在操场等着了。”

我电光石火之间才想起今天周三。

“小橘子!”

“有!”我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手忙脚乱地接过张世伟抛过来的手机。

“我和阿彦先过去,你催程哥快点。”

我盯着拨号中的手机屏幕,还未回过神就被简霓扯着走出教室门。

“干仗了,干仗了,我们快去找安安一起过去。”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人家是打篮球……”

“没差,这个年纪的男生,打篮球就是干仗的别称,而且我听说丘程打篮球时能帅人一脸血,人送外号——三分球小王子。”

什么鬼外号?我狐疑地看她一眼:“你怎么总能‘听说’到这些东西?我怀疑整个若河都是你的眼线。”

简霓还未回答,电话那边漫长的等待终于告终。

“有事?”丘程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落在我耳边,“有事说事,我这边在拆东西。”

这么嚣张?

我清了清嗓子:“你在哪儿呢?”

手机那边顿了顿,随后就听见丘程笑嘻嘻的声音。

“你找我呀?”

等我挂断电话,和简霓赶到球场时周边已经围了厚厚一圈观众,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面。张世伟正站在边沿和方瑞暄他们讨论战术,眼角余光瞥见我的时候,投来询问的眼神。我冲他点点头,他才放心地继续转身和其他人讨论。

“你们打什么暗号呢?”林安安从旁边的人群里探出头,视线落在我手上,“你手上怎么拿着张世伟的手机?”

“他刚让我给丘程打电话来着。”

张世伟的手机只随意套着一个透明的手机壳,落在手上的重量很轻,这款水果手机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手机型号,丘程也有一部,恰巧和张世伟一样都是黑色……

我装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是他的手机?”

“上次英语课上他手机摔了,边角磕了一道痕。”林安安笑着指了指手机边缘的划痕,“他当时心疼了好久。”

我抹了把鼻子仿佛嗅到了秘密的味道:“安安,你初中在哪个学校?”

“海城中学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我把手机一把塞进她手里,“那你帮我还给张世伟吧。”

她手明显一缩,怔忡片刻才移开视线应了一声。

“罗天之前也是海中的学生,跟丘程他们算是宿敌了,海中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关系不好。”林安安说道。

罗天就是之前我看到的那个半边裤腿卷起来的、身材高大的少年,他看起来脾气颇大总是蹙眉厉眼,放在影视效果里就是周身散发着一股黑暗势力浓烟的叛逆少年。

“丘程怎么会跟他结怨?”我问。

“好像是因为篮球赛上有点冲突所以一直相看两厌,后来罗天又因为丘程班里的学委……”

“学委和丘程?”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没想到林安安挤眉弄眼地冲我点点头,我都要为自己的聪慧鼓个掌了。

时间过去了十分钟,丘程还没有到。罗天支着一条腿坐在篮筐旁边喝水,他不耐烦地冲张世伟抬抬下巴:“喂!丘程到底来不来?要是不敢直说就行,别耽误大家时间。”

“怕你?我们……”张世伟视线往罗天身后看去,面上一喜,“程哥!”

我莫名被他兴奋的声音激起一身汗毛,滑轮滚动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灌进耳朵里。

罗天身后的同学往两边避开空出一个缺口,丘程像是迅猛蹿出来的猎豹,脚下生风带着高速旋转的黄色滑板闯进众人的视线里。

“程哥,接球!”张世伟把篮球远远抛给丘程。

丘程右脚踩着滑板往前一滑,接住篮球的瞬间脚下一踩,亮眼的黄色滑板在半空中翻转一圈,他原地起跳把篮球投进篮筐,落地时一把踩住滑板往前一滑掉头急停。

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

“三分球!”方瑞暄喊了一声。

全场瞬间响起一片欢呼声。

“程哥,威武!”张世伟跑过去撞了撞对方的肩膀,“dbh的新滑板太帅气了,跟个小旋风似的。”

丘程抬手拿食指摸了摸鼻尖,眼睛里都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流光:“小意思。”

简霓在一旁跟着起哄,神情激动:“丘程这个动作炫技成分太高了,但是真的好帅啊!”

我笑着揉了揉方才被周身轰炸的耳朵却发现心口有隐隐发烫的预兆,像是血液突然激流翻涌逐渐漫上脸的感觉。

有点……好看。

篮球赛一触即发,我对篮球场上的规则一知半解,全程只是盯着丘程移动的身影。周身围观的人数越来越多,特别是女生的尖叫和欢呼响彻球场,整个球场像是燃烧正旺的火炉,夏风一吹就拉扯出长长的火光。

比赛进入白热化赛点时丘程刚从对方队伍中抢到篮球,但罗天的步步紧逼让他没办法带球上篮。他突然勾着篮球往左边虚晃了一下,罗天立马跟上,丘程的左脚却快速往后一撤,仰身往前一投。

撤步三分球。

篮球压哨正中篮筐激起场外千层声浪,丘程站在浪潮里突然回头,仰着脖子冲我笑。

他肩上挂着一脉落日,扬起的校服衣角和露出的小虎牙一样晃着光,身后是缥缈的远山和翻涌的云海。

美好得就像文艺片电影里的最后一个长镜头——落日球场的少年三分球投中后第一个望向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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