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也染了红眼病?哈哈。”他放下心头大石,又紧张地说,“好些吧。”
“好多了,就是成天待在宿舍,好闷,想去外面透透气。”
“现在去,好不好?”
“我煮了凉茶,拿给你。”
“我在电教楼西门等你。”
“嗳,戴墨镜出来,不能见风。”
两人一见面,看着对方黑夜里架得密实的墨镜,忍俊不禁,笑得弯了腰。
“好像特务接头。”他说,她更笑得说不出话。
坐在凉凉的阶梯上喝浓热的凉茶,满天星斗,晕黄的路灯在树丛里。
“这凉茶让我想起我妈,她也经常煮给我喝。”
“清火去毒,我们那儿一年四季都喝凉茶噢。”
“这两天什么都忌口,真是难受。”
“你想吃什么啊?”
“白切鸡,腩肉蒸咸鱼,冰糖猪肘,梅菜扣肉,烧鹅头,想起来真是好香。”
“你这肉食动物。”
“还有一个月放寒假了,到时候回家,对了,吃过湛江的白切狗没,你去我请你吃。”
“狗肉啊,咦——我不要,你到阳江我请你吃炊鹅,风味独特。”
两人正说得有趣,有保安走近望来,一脸警惕。
她悄悄说:“看来咱们太像恐怖分子,走吧。”
匆匆起来告别。
“什么时候眼睛好了,我电话约你。”她已经走出老远,他突然在后面喊道。她回头温柔地看他,他突然害羞起来,转身跑步离开。
几次寒潮来袭,天开始冷了。眼睛好了,她心情不错,快到岁末,英语系同人最热闹的圣诞舞会就要举行,她一边往灯管上粘彩带一边想,怎么开口找他做舞伴,可是——
“今年我要请计算机系的李春城做partner(搭档)。”是英语系的文体部长黄毓,漂亮神气的女孩子。
其霞耸肩:“哇,那个blackman(黑人),哪有梁成文cool(酷)啊!”
黄毓说:“天,够cool了,该李春城warm(暖)一下了,他呀,是mr.q(可爱先生)!”
“嗳我记起了,李春城好像在和昭红一起,是吧,昭红。”其霞问道。
龙昭红手里的胶带差点掉下来,若无其事地说:“你可别乱说,我们只是同乡介绍家教罢了,不信问你的南山。”停了会儿,又说,“他好像有女朋友了。只怕没空吧。”
“嗳,有女朋友我更感兴趣,你们对我没信心吗?”黄毓是决不后退的角色。
“当然有,怎会对你没信心呢?”昭红言不由衷的。
“你真的不会mind(在意)?”黄毓凑过一张笑脸。
“你很烦啊,我才不管呢,去去,我要干活了。”昭红把她推开。
“等着瞧吧。”黄毓一脸自信。
她闷闷地走回宿舍,讨厌黄毓的张狂,又不住地担心。可是谁可以拒绝黄毓?他也不会例外,那么美的女孩子,身材又好。想着,她竟无端地恼起他来,好像他真的已经和黄毓在翩翩起舞。黄毓是不会失败的,自己又何必凑趣,自讨没趣。她打消了请他的念头,人懒懒的,连舞会也不想参加了。想睡觉,其霞又天天占着电话煲粥,时不时大惊小怪地骇人。真烦。
正巧会计系的陈佩珠来找她:“你平安夜有没有节目?”
“怎会有?”她无精打采的。
“跟我一块儿卖花吧,你知道去年杜华好卖玫瑰赚多少,三千多啊!还不够卖,那些男生追女孩子特大方!”陈佩珠兴致勃勃。
“随便吧,反正闲着。”她不想看他们跳舞,打定主意,不去舞会。
转眼就是圣诞前夕,正好是周六,她一整天都陪陈佩珠去郊区花圃拿货,再修剪、搭配、包装,每扎成本不够五块,但佩珠说,“每束花开价一百,下限不低于五十。”
“你好心黑啊!”她叫。
“这就是爱情的成本,个人所得税。”佩珠扬扬得意。
“那凭什么交给你啊?奸商!”她把花上的露水弹在佩珠脸上。
“你好啊你,到时候你那个傻小子买花追你,我非来个更毒的价!”
两人笑骂不已。
回到学校已经暮色四起。在走廊上听到阿静边走边怨:“一天到晚霸住电话,别人不用打进也不用打出了,就你有男人追!”
“干吗啦?”她问。
阿静没好气地指指里面:“你自己看。”
原来其霞又在煲粥。
她把闹钟指给其霞看,用嘴形说,“你——还——不——换衣——服?”便去洗澡。
又是忙音,他不甘心地放下话筒。再拨,又放下。
等电话用的洪海不耐烦道:“你直接找她不就行了,抱束玫瑰,是人都知道你什么意思啦!还用打上一天电话!”
“对啊!”一言惊醒梦中人。急奔出去,又大步折回,在镜子前摸摸头发。
“千古第一美男,快去吧,等会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洪海调侃他,“真是毫无恋爱经验的童子鸡啊!”
他笑笑摆手。
校园已经热闹非凡了,圣诞老人也已经在派糖果了。处处流光溢彩,笑语喧天。
他心急,脚步加快。看到一个女生正从三轮车上搬下成束的玫瑰花,正好。
“多少钱一束?”
女生见他着急的样子,随口道:“一百五。”
他从没送过花给女孩子,自然不知行情,想都没想就掏钱,小心翼翼地寻了一束特别娇艳的就走。
女生倒抽一口冷气,低声道:“斩了一只傻鸟,赚疯了!”
不料他又回来,女生正心虚着,却听他说:“请给我一只塑料袋好吗?”
“好好。”女生殷勤地找了个红色的塑料袋,卖力地帮他套上,心想:“还不好意思,真是纯情。”
她的地盘是女生宿舍门口,第一次卖东西,有点不好意思,把一纸箱花放在传达室,自己手里捧一束,笑容满面地询问在门口等待的男生要不要花。
他没看见她,刚到大门口,却碰到打扮艳丽的黄毓走出来。
“嗨!sunnyboy(阳光男孩),你又说今晚没空,我看到你身边有空。”
“对不起,没有福气做你的舞伴。”他微笑着。
“那又是谁那么好福气收你的花?”黄毓眼尖,夺过他手里的塑料袋,用力地闻着。
她远远地看着他们,手指用力地掐着花瓣,从脚跟往上升起一股凉气,心里冷清一片,没猜错,真的没猜错啊!
有人买花,她机械地卖了,手里突然地空虚,很空很空,可是她迈不开步子。
“龙昭红,你卖花啊。”是数学系的守门员刘国放,今天也来守门。
“嗳,麻烦你帮我去传达室拿一束花来。”她想走,又想看,他笑着,闪闪的两粒小酒窝,黄毓也笑,捧着花,花枝乱颤。
“给你花。”刘国放给她送货。
这时候,他也看到她,还有身边殷勤的刘国放。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要了刘国放送的花,红衣服,红色的玫瑰花。前几天的友善默契在脸上无迹可循,故意冷淡的神色,疏远的眼神,是怕身边的人会疑心吧。他的心一阵剧痛,原来如此,本是如此啊!
“喂,李春城,你也会送花啊!”刘国放打招呼。
他无力地咧咧嘴:“你们在这儿啊。”
她点点头,不敢用力,怕眼泪不小心就滚下来。
“忘了祝你们圣诞快乐!”他勉强地说。
她也只是点点头。
两人的眼睛都模糊着,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心哆嗦着、冷着。
好近又好远,而且从此以后,都是远的,是天涯。
他客气地颔首,转身就走,黄毓马上追了上去。
“他行啊,追上你们的系花了。”刘国放不无羡慕。
她掩面冲回宿舍。
“你的花,怎么不要了?”黄毓追得气喘吁吁,“我不拒绝啊,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站住,需要张开嘴来喘气,像只受伤的兽。
黄毓歪着头等他。
忽然他低头一笑,虽然有点惨,但眼神很亮。
“谢谢你的好意,我想这花还是给她,不管怎样,本来属于她的,就是她的。”
他小心地拿过花,大步流星地向女生宿舍走回去。
黄毓自嘲地摇摇头。
刘国放终于等到他的女朋友,两人马上黏成一块儿。不料有人猛力一扯他的衣领,他差点儿坐在地上,气急败坏地说:“李春城,你想打架啊!”
“你欺负她我就揍你!”
“我欺负谁了?”
“你还装蒜,一脚踏两船!”
“你说清楚,谁怕谁啊?”
“你什么意思?刚刚还送花给龙昭红,现在又搂着这个,要不要脸!”
“你神经病啊,我什么时候送花给她了?”
“你不是给她花吗?”
“她今晚卖花,里面还有一大箱子呢,怎么不说你花花肠子,泡了个系花,龙昭红哭得要命,花都不卖了。”
“啊?”
“你哪去?喂,我还没跟你算完账哪!”
他的心咚咚直跳,一阵狂喜,脚下生风,不顾管理员在后边喊:“小子,敢冲女生宿舍,哪个班的?你给我回来!”
她在被子里哭得双眼通红,还好宿舍的人全出去了,不用解释什么。
一阵杂乱轰响的脚步声,有人敲门,她从床上坐起来。
“昭红,开下门。”他的声音,她又惊又喜又恨又委屈。
打开一点口子,低垂着眼:“你来干什么?”
“我——找你。”他满腔的话又塞车了。
“你们不是去跳舞吗?舞会开始了吧。”她仍不看他,眼皮红红的。
“我发誓我从没答应过跟任何女孩跳舞。”
她心里骤然一喜,抬眼看到他怀里的花,又噘起嘴:“我明明看见你送花给黄毓来着。”
他焦灼地说:“是她拿去看的,我今天打了一天的电话约你,上午你不在,下午又打不通,都急死我了。”眼光温柔地把花送到她面前:“这花是给你的,这是我第一次送花给人。”
她低着头顺势接过,甜美的玫瑰香气一直甜到肺腑里。然而又想起什么,佯装负气地把花推回去:“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当着黄毓的面给我?”
“你还说,我气傻了,我看到你收了刘国放那浑蛋的花。”
她憋不住笑了:“你才是浑蛋。”
他傻傻地看她,红红的眼,红红的脸,又嗔又喜。
她还不依,扬着下颌,故意地说:“你为什么要送玫瑰给我啊?”
“你知道的。”他脸红了。
“我不知道啊,真的!”她天真地瞪大眼睛,悠闲地晃着双腿,让他又恨又爱,不禁冲口而出:“是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啦!”
她想不到他这么直接,羞得直低头,两人不知怎么好,傻傻地不说话。
这时听得窗外有人喊:“龙昭红啊龙昭红,我下次有钱也不让你赚,什么态度?一扔就跑,太散漫了!”陈佩珠一边数落一边进来,看到李春城,后退一步:“啊?”
“嗨,你好,感谢你卖的花。”他由衷地说。
“哈哈哈,客气了,想不到你是买来送给昭红的,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啊!我很识相,我不打扰你,后会有期。”说完陈佩珠就溜。
“等等,她多少钱卖这玫瑰给你?”昭红忙问。
“多少钱又怎样?我对你的感情是无价可估的。”他深情地说。
“告诉我,好吗?”
“一百五十。”他不解。
“好黑心的奸商,追她去。”昭红笑骂道,拽过他就走,却见陈佩珠在楼下喊:“辅导员来抓人了,小子快逃啊!”
“快走快走。”两人又紧张又好笑,飞快冲下楼梯,从后墙翻过去,跑过草场,手拉手汇入欢庆的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