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

“我要这个,拿这些,全部都给你们,换。”洋人热切地说。

见众人不答,又忙忙地在身上搜,黄铜烟斗啊,雕花指环啊,银亮亮的硬币啊,一股脑地堆在箱子里,双手推过去。

楚秀轻轻摇头。

众人笑了,周太太带头把自鸣钟放回去,道:“那是我家少爷的宝贝,你想都不要想,要是他回来找不见,非得掀了这屋子不可。”

楚秀脸上微红。

洋人还想力争,周太太已吩咐送客。

7

想不到午后那洋人还赖在门口。

他扯着嗓子喊:“还有一个宝贝,女人不要错过!还有一个宝贝,女人不要错过!”

周太太午睡未醒,楚秀怕他聒噪,急急步出门外。

“你还是走吧,我们什么宝贝都不换,你要是还赖着,我就报官了。”

“我还有一件宝贝,你一定感兴趣!”那洋人眼珠亮莹莹地紧盯住她,“少奶奶,你这么美丽,少爷一定很喜欢你。你别生气,让我说完,可是你不会永远美丽,你会衰老,像一朵玫瑰凋落,那时候少爷还会喜欢一朵凋落的玫瑰吗?”

楚秀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听下去。

“我有一件宝贝,它价值连城,爱人的爱情,是无价的,你拿那套木器跟我换,我的宝贝帮你留住爱情。”洋人的手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楚秀迟疑着,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黄昏的时候厅里很暗,西沉的太阳,斜斜射进一些沉静温柔的金光,楚秀望着空空的陈列柜,心里惴惴地空落,又隐隐有些欣喜。

有不知名的细虫,嘤嘤地在眼前飞着,楚秀也不知抬抬手赶了。

她立了片刻,吩咐阿四:“孙德忠那几条木材,我要做三个箱子,明天你去旧豆栏,找那张木匠来。”

阿四记得,张木匠做好的三个箱子,搬进楚秀寝室的小内间,从大到小依次,暗暗地靠北墙坐着,三个箱子都上锁,黄灿灿的铜锁,隐约的光芒。

然后楚秀合上门,嘀嗒又是一把锁。

钥匙都在她一个人手上,平日里就垂在衣襟摆子下,走起路来风生细细,叮咚作响。

这些都是周云湘所不知情的,他也无暇关注,风尘仆仆回来,满腹的相思不及诉,先被打断,陈列柜上的宝贝,竟然换成了一座假山玉雕。

任何的解释都是无力的,卖给洋人,缺银子花吗?就算是,怎么可以动它,她不知道这是他的心头之爱吗?她不知道那是他们私隐的快乐和秘密吗?或者是,她根本就不上心?

周云湘的兴致大减,可是看见她楚楚的样子又不禁心软,小别的甜蜜很快冲淡了他的不痛快,却总冲不干净。

不知这便是,子夜变歌的第一个弦音。

8

更让周云湘费解的是,楚秀与往日的不同。

对他的热情和爱恋,她回避、婉拒甚至冷淡,很多时候。

春日桃花开在小轩窗外,她在镜前梳妆,周云湘笑嘻嘻地携了炭笔为她画眉,从前她是如何笑眯眯地低眉垂首由他,还常常夸他的颜色浓淡正好,现在她不,端凝地闪开脸:“相公忙你的正事去吧——”

初夏晚风习习,她在灯下针线。庄里有新上市的鲜荔枝,周云湘亲自挑了最大最红的一束,兴冲冲地带回房里,洗了手亲自剥给她吃。从前她一定是娇憨地含在口里,眼波脉脉动人,可现在,她淡然摇摇头:“刚吃了饭,这阵子什么也吃不下了。”

端午五月赛龙舟,早就约好携手去泮塘观看,顺便求求仁威庙的香火,可那天备好了车马,楚秀又说不想去,又不要周云湘在身边陪,别别扭扭的,把人的情绪搞得也不爽快。

还有那些,窗前月下挣脱开的手,鸳鸯帐里转过去的身,喁喁私语前的一声不发,灼灼目光下的清淡如水。

她好像一心一意地要让他的爱,无从下手,也无处收留。

白白地无法消受的恩爱,这么多这么热,她不收受,就像那晚她不吃他剥的荔枝,那么殷勤地送到唇边的,莹白如雪的荔枝肉,她都可以硬着心肠说:“这阵子什么也吃不下。”

周云湘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终于有些灰心,闺阁不再温柔,就和些西关富少喝茶看戏玩乐度日。

终于有一天,他们在五柳楼聚谈,张媒婆又带了新鲜的女子,这些家贫的女子总会来各式茶楼碰碰运气,能被人看中收了偏房就是最大的福气,然而能入眼的总是不多。

这天例外,张媒婆曼声道:“这是小月,年方十六。小月,快给少爷们请安。”

周云湘从一杯茶的氤氲里款款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再没移开。

就是那个把周云湘从楚秀身边带走,在淮扬巷造了大屋藏娇生子,把周家财产统统转移给外家兄弟,整整十年不许他回来一日的,那个小月。

就是那个小月,就是那天。

9

马车一个趔趄停住,楚秀冷不丁一下醒来,十年,昨天种种,白光一闪,划过眼前。

陈村到了,这里有周家的几间旧屋,前两年有佃户打理得干净妥当,现在兵荒马乱,村子里的人七零八落的,屋前野草及膝,惊起一只飞雀。

阿四、车夫几个拔草开路,打水冲洗,楚秀傍着门框,踮了脚跟朝远方张望,他不在这里,怎么会?朝南行只有此处是归宿,他提早出发,难道还没到吗?

这时阿四近旁道:“小姐,村子里找不到吃食,户户家家的米缸都是空的。”

楚秀笑了:“呵,我倒把这个忘了,赶了这么长的路,也饿坏了,把灶头的火架上,煮一锅米饭来。”

阿四皱着眉头不动。

楚秀笑着,低头撷起裙边的钥匙,向最大的箱子走来。

最大的红木箱子,打开来,竟然是满满的一箱子白米。

阿四惊叫:“小姐你几时私藏了这么多的米啊?”

“都是从大家口里省下的,早年他家每天倒掉许多剩饭,让人见了可惜,”楚秀道,“于是每日我便从淘米篓子里留出一小袋,倒进这箱子,一餐少吃一口,谁也不留意的,日积月累,也攒了这么多,总想着有天或可解不时之需,想不到今日逃荒竟然救了咱们。”

阿四道:“难怪你总教我们什么‘常将有日思无日’,难道你一早料到今日,那边还有两个箱子,莫非装的是鸡鸭鱼肉不成?”

楚秀道:“我就知道你是贪馋,要是饿了,还不快快去煮饭来吃?”

阿四这才淘米煮饭去了。

日头将落时分,才有人冲冲撞撞地跑来报信,说周云湘正晕在村口呢。

原来那日周云湘的五辆大车,才过野梅岭就被人劫了两次,第一伙贼人把钱财抢了,车马也扣了,一家人落魄狼狈,惊魂不已,没走出二里路,又遇了第二伙贼,认得他们是西关富户,怎肯罢休,索性扣了一家老小,独放周云湘一个,令他三日内筹得三千两银子上来赎人。周云湘不敢回城,只得往前走,这晚好不容易到了陈村村口,又饥又困,脚底一软就倒下了。

10

劫后重逢,唏嘘的竟是此时此境。

楚秀捧着一碗白粥,一口口地亲手喂他,周云湘只是垂着眼帘急急吞着。他当然有愧,然而十年的愧大了,就无从补偿,既然是无从补偿,也只得装作不知,更何况,他心里担忧焦虑惊惧沮丧,自己都打理不清楚。

而楚秀也真能作出若无其事,她温婉亲切如初。虽然,红颜已经憔悴,最惹人伤心的是这憔悴,她本人似乎浑无所知。

这晚,灯火如豆,离乱的背景下,两个人所说的,也只能是这几日路上的艰险。

周云湘也老了,幢幢的灯火下他的脸藏在暗影里,当年的意气潇洒全无,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地疼惜他,哪怕一声叹息,一个皱眉。

楚秀给他碗里续了暖水,茶是没有的,也无心求这个了。

“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天无绝人之路,她们总会吉人天相。”她劝慰道。

周云湘苦笑,多心地想到,她实在是如今最有闲情旁观风凉的人。这十年,小月抢了她太多太多,眼下这个结果,或许正是她求来的也不稀奇。

楚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窸窸窣窣地掏出把钥匙,打开墙角的第二个红木箱子。

箱子盖开,骤然一道光芒射了满屋。

周云湘纳罕地走过去看,箱子里装着无数的珠宝首饰,钻石和明珠的熠熠光彩,让人黯然失色,他愕然地向楚秀看去。

楚秀安详地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给我的,刚嫁过来那阵,你天天都从铺子里跑回来,不知去哪儿搜罗来这么多稀奇的玩意,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我都攒起来了,一件也不少,最难为的时候,也没当过半件——”

周云湘无限感慨。

“既然都是你给的,现在你有急,全拿去也是道理。拿去吧,拿去救人,万贯家财也带不走,你还看不破吗?到底是人命重要。”楚秀合上箱盖,笑笑,却有一丝凄楚。

周云湘百感交集地木在那里,他感到血热热地直往脸上奔涌。是的,她们等着他去救,而楚秀,站在那儿,也等着,他好该上前去,轻轻地、温柔地拥住她的肩胛,紧紧地抱在怀里,再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这么木木地站着动弹不得,时光生疏了多少恩情,一切都不同了。

楚秀站了一会儿,笑得有点儿尴尬:“那你先过去歇息吧——我叫阿四再收拾一间房?”

周云湘唯唯诺诺地应着出去了。

出门来慌张地回头,纸窗上暗暗地映出楚秀单薄的剪影,一声叹息从窗户缝隙里颤悠悠地飘出来,漫长黯淡。

11

这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怔怔地就悬在窗前,月光雪白得叫人难眠。

周云湘睡不去,思绪杂乱,心里头一拨柔情冉冉苏醒,茸酥酥地扎人。

他披衣推门,几步就来到楚秀的窗前,隐隐灯烛,她的侧影还印在纸窗上,这样夜深,她也难眠啊。

周云湘轻轻地推门,门掩着,好像有所待,而且有所料。

楚秀在灯下抬头,莞尔一笑。

周云湘讪讪地,随口道:“看见灯还亮着,过来叫你早些歇着,咦,你抱着那个小箱子干什么?”

楚秀低着眉眼微笑,双手轻轻地摆弄着小红木箱子的锁扣,“它也怪灵的,我才打开,你就过来了。”

周云湘辨去,这个红木箱子,比藏了首饰珠宝的那个要小许多,玲珑精致。他笑道:“女人家就是喜欢藏藏掖掖的,难道这里面又藏了你什么私房宝贝?”

楚秀道:“那倒是啊,人生变幻难测,但能将有的时候留几分藏着,待他日穷尽、窘迫了,也不至于落得一无所有。”

周云湘笑:“我说你是不是属老鼠的,珠宝藏了就好,连米也藏了一箱,这还有一个箱子,我倒想看看藏的是什么好东西?”

楚秀红了脸,默默地把箱子推过去。

周云湘慢慢掀开,不禁轻轻叫了起来。

这里面乱七八糟装的什么啊?一小块泛黄的小笺,一小段画眉的炭笔,一小截烧剩下的红烛,还有已经发黑的什么,好像是荔枝壳,还有粽子叶。

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又破败,又残旧,却一点也不凌乱,都规整地摆放在白绫子底面上,团团围着一个小小的心形锦盒。

“这——藏的是什么东西啊?”周云湘不解。

“是——”楚秀深深吸了口气,“是咱俩许多个良辰美景。春日桃花开在小轩窗外,我在镜前梳妆,相公笑嘻嘻地携了炭笔要为我画眉;初夏晚风习习,我在灯下针线,庄里有新上市的鲜荔枝,相公亲自挑了最大最红的一束,兴冲冲地带回房里,洗了手亲自要剥给我吃——昨日种种,相公的恩情,当年楚秀受之不尽,不舍得消受至极,私藏了下来,妥善保管,留待今日情缘转淡——能解一些念想,能博得数日欢颜。”

她小声地诉说着,泪光晶莹在眼眶里。

周云湘颤声道:“你真傻,恩情怎么能装进箱子里——”

“当然能,你知道我当年把你最喜欢的那套玩意儿换了什么宝贝?”楚秀收住泪,小心地捧出那个心形锦盒,“那洋人给了我这个,留情宝珠,把爱人当是时的物件放在它周围,那刻恩情就可留存长久,直到需要的时候才拿出受用,就如积谷贮粮备银,以应不时之需——”

周云湘接过来,仍是难以置信。

楚秀深切热情地望向他:“这十年,最难挨的时候,想你到,手指甲把床柱子都挖出了印子,也忍住不打开,怕它少,用了就没了,但现在——楚秀老了。”她的声音嘶哑着低下去,“楚秀再也忍不下去了,今夜,刚刚打开,就听到你的脚步,你就来了,你看这灵的!”

周云湘默然,他颤着手指打开那心形锦盒。

他走南闯北,什么宝贝都见过,是的,他认得那“留情宝珠”,它静静地卧在红绒里子的锦盒里,透明,浑圆,夹杂着红绿的彩条,泛着轻浮冷静的光芒。

那只是,在西洋,小孩子们都喜欢玩的,最寻常的一只,玻璃弹珠。

他的眼泪,好大的一颗,“啪”地碎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