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咸丰六年,英军攻打广州,炮火隆隆,十三行商馆区彻底烧毁。
曾经何等显赫繁盛风光的西关大屋、旺铺楼馆转眼就成废墟,周家的绸缎庄也在其中。
一架青布箱笼马车,能抢出多少家产,在仓皇逃亡的路上,阿四不断回首,失地在火光熊熊里,她叹口气,眼泪溅在襟上:“小姐,这回啊,咱们可什么都没了。”
周大奶奶楚秀笑了一下,她温柔地望望背后的车厢,那里稳稳坐着三个红木箱子,从大到小,黄灿灿的铜锁坠着,偶尔随车马的颠簸轻轻摇晃。
“行了,有这三个箱子,什么都会有了。”
阿四不解:“小姐,我跟了你十年,你从没当面开过箱子,难道里面装的全是金元宝不成?”
楚秀摇头笑:“金元宝固然好,可这逃荒的路上,未必能换得一碗白粥。”她轻轻掀起布帘,路旁有三五逃难的人群,一对布衣荆钗的夫妇搀扶着坐下,楚秀眼神暗了暗:“也未必换得有情人——一句贴心的话。”
阿四叹气:“你又何必再想少爷,他们说他昨日就出城了,足足五辆大车,那边的狐狸精就坐他身边,有难时他可曾记起你来?”
楚秀半晌不答,伸手抚着最小的箱子,好像在抚着爱人的背。
“什么都会有,这箱子,有吃的,有银子,还有少爷的恩情。”
阿四瞪了两只眼,听不懂说什么,手掌用了力气,使劲拍拍箱子。
楚秀只低低地呢喃:“我会让他回来,是时候让他回来了。”
2
楚秀不大记得那天的情景,她是后来听周云湘说的,他说的时候,在沉沉枕畔,在昏昏灯下,新婚燕尔之际,如胶似漆之时,他的眼神又迷离又缠人,他热热的鼻息一浪浪的,惹慌了她的耳朵。
关于他第一次见她。
十五年前的暮夏,包过了粽子赛过了龙舟,所有的女孩子都一下子忙起来。西关的旧俗,七月初七乞巧节,是待嫁女儿的节日,女孩子们早早地就躲在家里,日日夜夜双手不停。实木家具、绫罗衣裳这些缩微的小玩意儿,她们都能全套地做出来。等到七月初一这天,千家门户次第开,门官厅的木雕屏风撤去,长长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姑娘们的巧手之作,街坊邻居可登堂入室,品评谁家姑娘心灵手巧,就连路过的街外人,也能站在趟拢门后,跷起脚跟张望张望。
周家大少爷云湘是不会错过这个热闹的。
他每天去绸缎庄上转转,就街街巷巷去钻。
那天是七月初六,周云湘走到绣衣坊,眼睛漫漫游地一家家看过去,忽然他停住了。
这户人家静悄悄的,只掩着齐腰的四扇脚门,朱红色的脚门画着五彩的“喜上眉梢”图,厅里的桌上,摆着一套惟妙惟肖的红木厅房家具,月洞架子床,雕花小妆奁,桌子椅子,每个细节都精致无比,周云湘惊叹,这是他看过的最巧的手艺。
谁家的女子如此聪慧?或者,这聪慧的女子长得如何样貌。
他的倾慕里带着好奇,好奇里夹了期待,竟悄悄顺着屋墙寻去,有扇窗掩着,红蓝色的满洲窗玻璃后,隐隐听到一个年轻柔婉的女声:“阿娘,我先把油甘子摆到厅上拜七姐。”
周云湘忙拐回大门,探头望去,那女子已经放下果盘转身离去了,眼里只看到她的背影,淡红色的衫裙,轻盈得像朵小云,又袅袅得像阵暖烟。
周云湘蓦地动了相思。
回来他就四方打听,得知那是一户老主顾,南海文举人府上,文家最小的千金,十六岁,袅娜伶俐,她的名字叫,文楚秀。
3
楚秀倒是记得第一次见他。
那是秋风起的天气,要做换季的衣裳,家里的女眷们一起集在厅上,周家绸缎庄每次都派上几个伙计,扛来最新花式颜色的丝绸,看中了即时剪下,不合心再回去换,殷勤周到。
这次来的伙计,有一个不大一样,他走在最后面,肩膀宽宽的,一束束的丝绸把别人的腰压得弯弯的,独那人腰板直直,眼神活亮,他扛的那束丝绸,是淡荷花色,格外娇嫩柔婉,姨娘姊妹们眼尖,一起拥了上去。
楚秀无暇看绸料,她忙着给伙计们发赏钱。她素来体谅底下人不容易,因此赏赐也丰厚,伙计们讨了赏钱都称谢不迭,只有那人,不伸出手来,反而望着她低声地求:“小姐要是真心赏我,就赏我一件你亲手做的小玩意吧。”
“放肆。”楚秀的脸红,不只为他要的唐突,还有他的眼,那么灼灼地亮亮地看过来。
姨娘在一边笑道:“这小厮真是想蒙了心啊,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也配讨咱们小姐的玩意?”
那人也不害怕,声音朗朗地说:“小人纵有文才武略,在这胭脂阵前也无甚用处,不如就眼前所有吧。”
言毕他抱了手臂,向楚秀上下打量来,又在她身前身后兜一个圈子,转身抓起那束荷花色丝绸,霍的一声抛出去,滑丝丝地铺开丈来长,他身手敏捷利落,两手刺刺地几下撕扯,众人只觉眼前一片缭乱,他已经把几幅手裁的绸料恭敬地捧在手上。
“不才为小姐手裁一幅袄面,不成敬意。”
姨娘愣了愣,骂道:“你这奴才,糟蹋了好好的料子,我要报以周老爷知晓,重重罚你!”
那人置若罔闻,只一心看着楚秀:“小姐的好针线,定不会负我的好料子。”言毕,笑一笑,把手里的衣料放在桌上,抖抖衣襟,扬长出去。
姨娘气急,连连审问余下伙计那人的名字,伙计们只偷笑不语。
楚秀一边悄悄地把桌上的衣料收起来。
丝绸凉滑的感觉,细腻至指尖,缭绕着不去,许久。
4
中秋过后陆续有媒人登门。
父亲开明,把提亲帖子与楚秀挑拣,贵有东山知府的陈公子,富有西关豪商的林少爷,十三行的周家绸缎庄,算逊了几筹,念着老主顾的交情,攀附攀附。
楚秀推开窗子,月亮在铁窗花里。
她轻轻叹了声气,女儿是要嫁人的,天经地义,纵然父亲宠她,能拣的也是家族门面,她看到家族门面,或显赫或威武,如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可是啊,她如何能看到里面的那个人?
深闺女儿,还不曾为谁动情,白白的却牵绊着缕缕不甘。
楚秀又拾起针线,那人手裁的绸料,她几乎完工,每行针线都会缀出一个惊叹,那的确是她的衣服,袖子衣襟,长短合度,就是上海师傅的尺子都会走眼,但是那人,那人竟然裁度得这么巧妙合适。
这令她不安许久,尽管她未必明白,这不安的奥妙。
然而女儿是要嫁的,选谁都是一场反悔不得的下注。
文楚秀选了周家绸缎庄的帖子。她的理由乖巧体贴,离娘家近,探视回省方便,老主顾底细清楚,下嫁过去也不怕他们欺负。而且啊,她悄悄地对姨娘耳语,姐妹娘们以后做新衣服,总有最新正最漂亮的料子。
大婚的日子在腊月里,嫡亲的姊妹们都过来帮楚秀赶制嫁衣,女孩子们坐在暖炉边,手和嘴都不闲着,嘻嘻哈哈就过去了大段的辰光。
这会儿楚秀笑得热了,脱了夹袄,露出贴身的荷花色紧腰小袄。
有人叫了:“好漂亮的袄子,哪家的手艺啊?”
楚秀忽地便脸红了。
不知是谁嗤地笑出声来:“笨脑筋,这不是周家送绸缎的小厮光手裁的吗?妹妹什么时候藏了起来?”
众人一起笑她:“难怪巴巴地要嫁去周家,敢情早受了聘礼。”
楚秀又羞又恼,握了拳头作势打去,屋里娇叱嬉笑一片。
是不是呢?她偶尔乍现的一个念头会是,选择周家,也许就有了再见的机会,再见到,那个人。
5
楚秀再见到那个人。
再见到那个人竟然是这样的辰景,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
暗暗的红盖头被谁轻轻挑起,怕那突然的光线,她低下头闪避。
她的新郎站在面前,斜斜眼角,就看见他滚镶着花边的潇洒衣摆。
楚秀的心突然很慌。
“小姐,别来无恙,你还欠我一件小玩意呢?”这是新郎的第一句话。
楚秀匆匆抬起头,呵,红烛暧昧的影子下,那系着红花插着彩翎的、笑吟吟的男子,竟是当日官厅上手裁讨赏放肆张扬的那个人。
那个人她一直记得,每每想起,剪不断,理还乱,现在好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近在眼前——
那个人是她的相公,是她的终身,她的。
楚秀的双颊,深深地红下去。
世界上用来形容幸福的语言总嫌贫乏,欢乐的光阴是腾驾的云雾,轻盈温软,让人醺醺然、昏昏然,只可惜行走得太快,手里抓不住,又苦青春的短。
楚秀只记得那是幸福的日子,十五年的尘埃里回头看,那是一种朦胧温暖舒坦的光,许多恩爱的细节融在那光里,她也许记不全,但是能感觉到。
那时,周云湘对她真的很好。
他每日里黏着她,好像糖黐豆,在庄上办事,一天要跑上十几个来回,跑回家喝茶吃点心换褂子,却是一溜烟跑到后院,风火火地推开门,一路娘子娘子地叫着,让阿四这些丫头偷笑。
待到了眼前,又突然傻呵呵地笑着无话,只是掏出一枚别致的镶钻戒指,或是一串光洁的明珠,一边握她的手,一边贴着掌心放上去:“给你玩着解闷。”
那些珠宝首饰,到手里都是温热的,微微带着汗湿,想他是怎样一路攥着护着紧张着,好像揣着一颗心。
最难为的是小别,周云湘的船上苏州,最快也要半月往返。这次第,独上高楼,斜晖脉脉,相思的泪也是暖暖的。
独守空房的时候,百无聊赖,思念难遣,楚秀就把周云湘给的珠宝首饰,插了满头,镜子里无比华美的自己。
太多了,她感叹,既幸福,又不安。
铁窗花外的月亮满了又减,人生哪能夜夜月圆,楚秀在最幸福的时候,突然有种惴惴的恐慌。
如果有一天——
她不敢想。
6
婚后日子清闲,周云湘又赞赏有加,楚秀便做了许多小玩意,家私器具,衣服鞋袜,自然是逼真惟妙至极。
这些都成了周云湘的珍藏,他专门请木工打制了一个陈列柜子,放在官厅上,楚秀的作品供奉在上头。手持杯酒,细细赏玩,是周云湘每晚的乐事。
其中他最爱的是一套微型寝室木器,这是他从苏州带回来的千年酸枝木,央楚秀依照他俩的卧房布置所造,不仅风格香艳旖旎,而且精巧到连帐子的鸳鸯戏水刺绣,也精微细致。
周云湘笑道:“要是能把娘子也造成一个小小的宝贝,随身带着不离不弃,该解我多少相思之苦啊。”
楚秀又是两颊飞红:“真是胡说八道。”
那时候,周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周云湘常随商船北上,家翁媪年高体迈,楚秀也出来帮忙操持家务。
楚秀当家,库房厨房都勤走动,半个月下来,她有了新发现。
每天黄昏的时候,李管家的侄子福生都赶着一辆大车等在后门外,厨房的潲水剩饭足足有四大桶。楚秀忍了恶臭,掀开盖子看,白花花的米饭油汪汪的汤水,都是当日家里吃不完倒掉的。
楚秀嫌太浪费,李管家却振振有词,大家子有大家子的排场,也不缺这一点,惯例下来的,缩手缩脚地反叫底下人看不起。
既然这样,她也只好笑笑算了,但心里却隐隐忡忡的,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恨有时,她时常有那种不安感,太多了,太过了,如果有一天——
楚秀唯愿这是杞人忧天,也许吧,周家的人气好得很,官家太太们订的各式丝绸布料,十三行的洋人成匹成匹地进货装船,不用说每天还有那么多来巴结的乡下亲戚。
也真够她忙的。
就说这天大早,顺德乡下的孙德忠就送了几条好木材,说是防水防腐的云檀红木,周太太说留给楚秀做玩意儿,楚秀笑:“现在哪里还有工夫做玩意儿,家里的事情还忙不完呢。”
阿四在一旁打趣:“少奶奶也是没工夫,也是没心思,少爷出门都快一个月了,不知做给谁看。”
楚秀咬唇恨道:“这丫头真让我宠大了,改天有空,不请你吃顿竹笋肉片怎成?”
一家子女眷哈哈乐着,这时有人来报,外面有个洋人想进来卖东西。
周太太爱热闹,知道洋人手里常有好玩的东西,忙唤进来。
进来的洋人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他的皮箱里真带着不少洋货,自鸣钟、玻璃镜、音乐盒、望远镜,大家新奇地摆弄着,周太太看中了自鸣钟,姨太太喜欢那只蛋圆形的玻璃镜,楚秀睁大眼睛看着音乐盒上会转的小人。
阿四拿银子上来讲价钱,却见那洋人痴痴地盯着陈列柜里那套,千年酸枝木微型寝室木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