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而已。”文可摩挲着凉滑的丝绸,声音低下来,“你运气真好,什么也不用争,自然会送上门来。”
“也不是,我天性就不喜欢争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何必忙呢?一有了计较的心,人就不开心了。”
“我都说那是你运气好,像我,家在农村,父母有病,弟妹读书,全指望我一个,我不争不搏行吗?”
“你现在不是很好吗?”
“不,差远了,我需要钱,需要出名,每一个机会对我来说都和命一样重要,你知道吗?为了这次比赛,我花了多少心血。可是——没用了!”文可低声哭泣起来。
蓝白只能歉然地抱着飞舞的衣裙:“不一定的,还要讨论呢!有机会的,真的!”
“谢谢你,不过说句知心话,我要是你,会提醒雷总注意影响的,毕竟他刚上任,你又是他女朋友——”文可擦了眼泪,体己地说。
蓝白默然,心里有点乱。
10
雷励想不到蓝白在会议前的一天突然决定放弃。
电话里说话不畅快,他急匆匆地去宿舍找她,敲开门,她正赖在床上看漫画。
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笑笑地说:“也不为什么,我还是懒得参赛了。”
雷励忍住火气:“你已经准备好了,怎么可以突然改变主意?别忘了,我至少还是你的上司!”
蓝白的笑容淡了,但依稀还在脸上:“你不是说不会给我压力,你知道我凡事都懒得——”
雷励生硬地打断她:“我知道你懒,懒得竞争,懒得活动,连爱别人也懒得,你不是懒,你是不愿意罢了,或者说,不值得你在乎,不值得你付出!”
蓝白惊愕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那样想。”
“是,你是!你懒得打电话给我,懒得主动找我,懒得来看我,懒得关心我吃什么,穿什么,在哪里,干什么,懒得对我说一句爱,懒得为我做一切事情,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不在乎!”雷励一连串地喊出来。
蓝白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有泪。
“人家加班,女朋友的好汤好菜多晚都送到,我多羡慕啊。你总说不会做,懒得学,知道吗?只要是你亲手做的,就算是一口白粥我都满足了!”
蓝白的眼泪掉下来。
“现在我终于有点懂了,你的懒得,比我重要!”
雷励心痛地看着她,她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否认,怎么不辩解。而她只是这么流着泪怔怔地看着他,嘴巴紧紧闭着。
雷励掉头开门就走,他走得不快,可是她不留他,她为什么不留他?
雷励摇摇头,心里酸成一片。
11
初冬的太阳,暖黄得让人心酸。
周日的早晨,蓝白在阳台上一件件晒衣服,施然看见她平静的背影,觉得不可理喻。
“你从来没有这么勤快过,洗这么多的衣服!”
“呵——”蓝白笑笑,手并不停。
“他们该到韩国了吧,何文可的碧霄诗情,有多少是偷了你的——傻冒!”
“我才懒得关心,关我什么事。”
“我要是你,就把他抢回来,他爱的是你,文可自己黏过去的!”
“我懒得抢,是我的就是我的。”
“别装了。”
“我才懒得装。”
“难受就哭出来!”
“我才懒得哭。”
蓝白嘴里一句句回着,却忽然停住,将手里的湿衣服捂住脸,无力地蹲下来。
施然一旁黯然叹气。
12
蓝白走了。
是她的风格,下个月的奖金懒得要,东西懒得带走,连辞职信也懒得写。
杜经理背后多少次说她散漫,却佩服她的潇洒。
雷励让自己不去注意那张靠窗户的桌子,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韩国之行,说着走着,不知怎的却到了桌边,下意识地,用手掌擦桌子上的细尘。
何文可看在眼里,待他一走,马上叫人把桌子搬走了。
施然又骂她连一张桌子都容不下。
快下班时,雷励接到文可的电话。
“我在湘菜馆订了位子,记得昨晚你说想吃湖南菜。”
“好的,不过我约了杜经理谈一份订单,可能要迟半个小时——”
“我刚才和杜经理说了下午再谈。”
“这怎么行?”
“身体要紧,按时吃饭,别忘了你的胃在韩国老犯毛病。”文可娇笑了一下,“人家还不是心疼你。”
雷励无话可说。
“对了,你洗了手再去,我在你的洗手间放了威滴洗手液,杀菌功能好。”
“这点小事,去了再洗嘛!”
“菜馆的洗手间不卫生。”
“好吧,好吧。”
“还有啊,记得先喝杯凉茶冲剂,在左边的第一个抽屉,湘菜上火。”
“行啦,行啦!”
“爱你才管你呢!别不知道福气!对了,刚才施然和你说什么来着,看见我马上不说了。”
雷励索性放下电话。
13
十五个月过去了。
暮春天气,满城是纷扬迷蒙的杨花。
雷励和蔡经理从东莞出差回来,下了飞机,刚开手机,蔡的电话又催命似的响起来。
蔡经理不耐烦透顶,索性调了静音,任那边急急令下。
雷励会意地笑:“有时候,黏得太紧也挺受罪!”
蔡经理大吐苦水:“你终于知道了,关心过了头就成了监管,我哪有一点自由,你那时候不也是?怎么,你还是把何文可甩掉了?”
雷励苦笑:“她那种爱,把人逼得喘不过气来!每一天都神经紧张——”
他们上了出租车,蔡又不安地取出手机看。
雷励转头看窗外,天空是淡淡的蓝,云朵是薄薄的白,杨花轻轻飘洒,那悠扬散淡,使他怀念一种感觉,使他记挂一个名字。
他从没忘记的感觉,他一直寻找的名字。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他才知道自己要的爱。
可是蓝白,你在哪里?
出租车刚在公司门前停下,眼前就闪过一个人影,一把拉开车门,把蔡经理扯了出来。
正是蔡的监管女友,她怒气冲冲地喊着:“三点五十分的飞机,现在四点半,四十分钟我打了十次电话,你为什么不听?”
蔡经理低声解释、赔罪。
“我不信,我不管,以后我懒得找你,你也别找我!”
蔡经理满脸赔笑,故作惊喜:“怎么能不找呢?你昨天不是说有一间餐馆叫什么‘懒得找你’吗?我请你吃饭好吧!”
雷励本来想走开了,突然停下,顺口问一句:“什么?你说那间餐馆叫什么名字?”
蔡的女友熄了火气,说:“‘懒得找你’,名字有意思吧,听说菜蛮好的,我这里还有优惠券,做得蛮精致!”她心情好了,邀功似的从包里翻出一张浅蓝调子的彩印纸。
雷励随手拿来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餐馆的文案写着——
我懒得给你电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你会满意。
我懒得跑去见你,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偷偷想你。
我懒得讨你欢喜,是因为我笨到不会表达自己。
我懒得说有多爱你,是因为我把话放在眼睛里。
雷励不知是悲是喜,只是喃喃地说:“是她,是她。”
14
蓝白竟然会开餐馆?
雷励站在玻璃窗外,向精致的小店里张望,柜台前低着头算账的女子,可不是她吗?
他压抑着激动,故作镇定地推门,向女侍点头,慢慢地向柜台走去。
“我来了——蓝白。”
蓝白悠然地抬起头,笑笑,她痩了,但是依然从容:“我早看见你了。”
“你怎么不叫我?——懒得叫?”雷励打趣。
蓝白抿着嘴点头一笑。
“这店真精致,有风格,舒服,真舒服,让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呢!”雷励随意地在店里转转,这摸摸,那碰碰。
“客人都这么说。”蓝白淡定地说。
“听说这里的私房菜很棒!”雷励饿了。
“我给你做几个小菜吧。”蓝白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雷励诧异。
蓝白笑而不答,轻盈地走开。
雷励跟去厨房瞧,蓝白扎着围裙,神气严肃,手脚麻利地热锅、下油,快炒。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不够懒得呢!”雷励在旁边笑。
等到柑橘蜜煎金蚝、麻辣青瓜卷、干烧大明虾、香芋梅子鸭一碟一碟地、香喷喷热乎乎地盛上来,摆在他的鼻子底下时,雷励忍不住赞叹和讶异,重复说了一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蓝白静静看他大快朵颐,风卷残云,慢慢地说出一句:“那天起,我就决心烧最好的菜给你吃。”
雷励停住筷子,抬眼看她。
她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好像在谈一件小事。
“竟然想到开一间餐馆,每为客人烧一个菜,我就会想,得把手艺操练好,因为有一天,我也要烧给你吃。”蓝白笑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你,我常想,不要等上一辈子啊。”
“对不起,我让你不快乐。”雷励喉咙哽住,他过来拉蓝白的手,感觉手心有点粗硬,那是在油烟里劳作的结果。
“是的,是你让我不快乐,再没有以前的快乐。”蓝白轻轻叹息道。
“我一直找不到你,后悔了很久,很久,见到你又高兴又害怕,怕你会赶我走。”
“我才懒得赶你。”蓝白笑。
“那我求你让我留下,永远都不走。”雷励赖皮地说。
“随便你,我才懒得管。”蓝白深深地笑了。
雷励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15
这是个闲闲的下午,客人不多,蓝白在柜台后想打个盹,这时,门开了,进来的竟然是,何文可。
她还是老样子,看上去有点拘谨老实,但是,蓝白心里冷笑了一声。
只是先冷笑出来的是何文可。
她笑着径直坐在蓝白面前。
“我就知道你才是最厉害的角色,稳坐钓鱼台,好像什么都懒得争,最后还是乖乖回到你手心里来!”
蓝白笑笑:“我早说过,是你的就是你的,争什么。就像汉水杯,你争着要去,不也是空手回来?”
“还说汉水杯,什么时候的事,你现在有必要在雷励面前吹风吗?”
“我只怪自己说得太晚,怪自己有时候太懒了。”
“别在我面前装什么脱俗了,开餐馆啊造名气啊私房菜啊,也真够煞费苦心了!”
蓝白不动气:“你的心情我明白,愿意怎么说都行,我懒得辩解。”
“看来在这种事上,再懒的女人也会变得勤快啊。”
“难道我不应该谢谢你的指点吗?”
“算了,还是你运气好,不用争什么,最后成功的还是你。”何文可悲哀地说。
“我成功吗?我成功当初就不会给他机会走,要绕这样一个大圈回来,要这样才长了脑子看人。”蓝白的语气有点硬。
何文可气结,恶毒地说:“男人嘛,都是苍蝇,一会儿这边飞,一会儿那边飞,你别以为他就停在你这儿了,我们公司新来的秘书小夏,年轻漂亮,雷励出差总带着她,你别以为只有你一个!”
蓝白打了个哈欠。
何文可愤愤离开。
16
“雷励,这一次到香港,得几天啊?”
“三四天,我很快回来的。”
“一个人凡事应付得来吗?也不带个秘书?”
“有秘书,放心。”
“谁啊?我认识吗?”
“新来的,你不认识。”
“嘻,女的?”
“是女的,你别瞎猜,人家正派得很。”
“我才懒得猜。”
“雷励,干什么呢?”
“开会啊,有急事吗?”
“没急事,问问你,想你了好像。”
“好好,待会再说。”
“雷励,怎么刚才电话没人听啊?”
“我洗澡去了。”
“我看到香港有冷空气呢,有衣服吗?”
“有,放心吧。”
“晚上出去吗?”
“不去了,早点睡觉。”
“小夏呢?不过来说说话吗?”
“不知道,早睡觉了吧。”
“对了,胃药吃了吗?”
“刚才你不是交代过了吗?我马上就吃好吧。”
“雷励,你在哪里啊?这么吵啊?”
“和客商到外面坐坐。”
“不是夜总会吧,怎么有女人笑得那么放浪呢?”
“你别瞎说。”
“你少胡来啊,小心染病。”
“蓝白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啊!烦死了!”
“你这个人,从前是谁嫌我不关心你不问你的,这不是为了你好嘛,我懒得和你吵,没心没肺的!”
雷励无奈地放下手机。
蓝白委屈地撂下电话,她的心紧得喘不过气,头很疼,却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洁白干净,洒了一地,她不去看,懒得。
风过长窗,银铃被牵动得丁零清响,她不去听,懒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