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了,挖掘已经停下。我听见他们在喊,我却发不出声音。早先试着用空的矿泉水瓶子敲打砖块,不知这声音能传多远。营救难度很大,我清楚。或许我该停止敲打,让他们别再浪费时间,别处还有需要帮助的人。
是的,现在我愿意顺服。如果这是命运,我感谢上苍。我经历过许多磨难,这些不算什么。
有多少人能在磨难中百折不挠,并最终获得生命的冠冕?
1.
开春后第一个暖日,刘圆圆和肖峰的婚礼如期举行。
傍晚时分,下起小雨。苏扬瞒着母亲,独自偷溜出门。无法参与热闹,就一个人享受寂寥。无人相伴左右,但有腹中孩儿聆听心意。
中学对面的奥加咖啡馆,有他们曾经的共同记忆。五年前,就在此处,祉明对她说,做我的妻子。同样的座位,同样的咖啡。当初是憧憬,如今却成追忆。七个月前,他那样爱她,宠她,成全她一切期望。她全心投入,只为留住他。留不住他的身,也要留住他的心。留不住他的心,也要留住他的孩子。她如此偏执,一意孤行。如今这后果,她理应承担。
离开咖啡馆,苏扬突然不想回家。夜还不晚,她想独自走走。雨后的马路凄冷萧瑟,她一个孕妇独自打伞夜行,又满目伤感,不免引得旁人猜测。
她并不在意,只管闲散漫步,越走越久,越走越远,直走到鞋子裤腿全湿透。
不知怎么,她就走到了酒吧街。有一家酒吧传出缓慢悠扬的摇滚乐。她被这旋律吸引,不自觉地停下,走进去。酒吧里面灯光幽暗,客人寥寥。
她坐到吧台,要了一杯自由古巴。调酒师看她一眼,摇摇头,说这里不卖酒给孕妇。
那就半杯吧。她话未说完,声音已抖,眼泪突然涌出。她伏在桌上,脸埋在双臂间,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双肩一下一下地颤抖。
调酒师不再说话,给了她自由古巴,小半杯。
舞台上,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唱歌,嗓音悠扬而凄美——怎么你在哭泣?怎么你也失去了你的年华?木马乐队的歌,悲伤得令人心碎。颓废婉转的词,幽怨凄绝的曲,勾起她所有的敏感和痛楚。
时近午夜,苏扬回到家中。母亲正在打电话,见她进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谢谢,不用麻烦了,她回来了。”然后急急挂断电话。
站在母亲面前的是这样一个苏扬:七个月的身孕,一身酒气烟味,衣鞋尽湿,面色阴郁疲倦,毫无愧意。一个谁也没料到的耳光就这样啪的一声落在苏扬脸上。
母女俩都呆了。她们这才同时意识到,这个耳光其实早就攒在那里。早至春节苏扬带回拜伦;早至苏扬在越洋电话里告诉母亲她怀孕了;或许更早,早至五年前,母亲在楼下撞见苏扬和祉明的亲吻拥抱。从小到大,乖女儿苏扬一直按母亲设计的轨迹成长,不差不错。母亲要求一百分,她做到一百二十分。唯独婚恋这桩大事,她叛逆到死。可唯独这是母亲最看重的大事。其他事情,都不过是为这桩事情服务的。母亲怨恨自己年轻时踏错一步,不愿女儿重蹈覆辙。可如今大错已然铸成,她只能眼看着女儿不幸,消极,堕落下去。
苏扬毕竟还是倔强,倒是母亲呜的一声先哭了。继父披着睡衣出来,搂住母亲,低声劝慰,搀扶母亲走进卧室。苏扬立在客厅,一动不动,看着他们转身离去,而后伸手扶住墙,一只一只慢慢脱去湿透变重的鞋。直到母亲和继父关上卧室的门,她的眼泪才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她依稀听到母亲低声抽泣,继父无力地安慰。隔着房门,她听不清楚,只捕捉到母亲绝望而黯淡的话音:“是我不好……我恨我自己……没有管好她……”
第二天,母亲和苏扬没有和解,只有继父在中间调和。冷战到了第三天,继父找苏扬谈,长久以来母亲一直压抑不快,他打算陪母亲出国旅游,让她散散心。苏扬点头说好。继父又说,将要离开两周,期间会请专业保姆来家中照料,大可放心。他又说,打算去南美,那里正是初秋,气候宜人,母亲从未到过南半球。
是啊,去看看世界吧,把这里的不愉快都忘掉吧,苏扬说。
把我这个不孝女也忘掉吧。这是她在心里说的。
2.
直到离开前,母亲和苏扬也没有说过话。在内心,苏扬是多么希望得到母亲的谅解,与母亲和好,但她太倔强,不愿先开口。想必母亲也是一样。
母亲和继父离家几天后,突然有份快件送抵家中。快件来自英国,发件人是拜伦。
苏扬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短信,还有另一个信封。短信出自拜伦之手,花哨又潦草的英文,讲了这样一件事:
春天苏扬回上海后,麦康纳太太曾找到这个住址,把一封寄到他们家的信拿过来。当时德国姑娘收下了信。但她专注于学业,竟把此事忘了。时隔两月,方才想起。她知拜伦与苏扬有些私交,便托拜伦转送这封迟到的信,以及她的歉意。
苏扬看着这封信中信。浅黄色信封,收件地址是中规中矩的大写英文字母。写信的人并未在信封上落款。她看着信封,一时竟不敢动,只因心怀隐隐希望,又极怕那希望落空。呆了几秒后,她拿起拆信刀,翻过信封。一枚青蛙图案的邮票映入眼帘,倒着贴在信封一角。邮票上,投寄戳脏成一片,模糊不清。但若细看,仍可从油墨中依稀辨别出costarica的字样。她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住,喉咙紧得几乎不能呼吸。她控制情绪,试图冷静下来。很有可能,这只是个漂亮的水果罐头,外头看着还是好的,其实已经过期腐烂,无法食用。
她用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边缘,取出信纸铺开。熟悉的字迹瞬时呈现在眼前。几乎一字未读,她已然泪如泉涌,真的是他。
苏扬:
在英国可好?一直想给你写信,只是工作太忙,又不想草草落笔。
我现今在哥斯达黎加工作,原谅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其实当初我在上海休假一周,就已得知要被派到中美洲。在你飞往英国后,我也很快买了机票到巴黎,而后在墨西哥城转机,马不停蹄赶到这里。
原谅我当时没有告诉你,因为怕你难过,也怕你担心。离别已很伤人,你还有你的学业和生活要应付,我不想让你徒增忧愁。你是多么多愁善感的人啊。现在,想必你在英国也已适应,学业亦步上正轨,所以我写这封信告诉你我的近况,让你放心,也让你勿要牵挂。
这几个月来,我在中美洲各国奔波,负责公司办事处的管理工作。昨日刚从巴拿马回来,那里的业务要扩展。现在这里有十多个国家的事情需要我来管理,业务范畴广泛,需要建流程,建制度。项目来的话,要满足项目交付的平台支撑情况。当地人说西班牙语,不过这里有很多美国人,所以很多人会说英语。我每日事务繁忙,工作强度巨大。又因要同国内联系,时常半夜工作,黑白颠倒。但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略微透支生命的状态。
其实,自从决定放弃仕途,离开北京,我就已想好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不需要安稳,也不在乎丰衣足食。生命本就是一场放逐和流浪,只是大部分人都将自己交予世俗,用别人和社会既定的标准牵绊自己。生命很短暂,我听从内心的声音,从不后悔。当初公司派我出国,我没有丝毫犹豫,即便我清楚这将是一项辛苦而危险的工作。很多人不愿意做,偏偏我求之不得。
昨日偶然看到一个电影片段,讲的是有个巫师能看到所有人的死亡,包括时间、地点、方式。每个人都害怕得知确凿的未来,他们宁可活在懵懂和未知中,等待死亡某日突然降临。我想,若真有这样的巫师,我必会去询问,得知自己将何时死去,如何死去。以此我可以获知,在那之前我不会死,于是我什么都敢做了。行在路上,卸下恐惧,脚步便轻松得多,前途亦宽广得多。
好了,你无须担心,哥斯达黎加是中美洲治安最好的国家,最大的危险也不过是每天几次的地震,我早已习惯。圣何塞是一座山上之城,海拔一千多米,气温适宜,但紫外线较强。我现在晒得很黑。
关于过去:我已全部放下。竞选的失利,是上苍要为我指引另一条路。世人期待公平,而上苍给予我们最公平的一件事,是意识的自由。这种自由没有人能够剥夺,它是我们实现自我价值、去爱他人,以及爱这个世界的根本。
关于未来:明年我可能要去非洲,接管新的业务。什么时候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也就无法承诺你什么。我需要追随自己的信念去做一些事情,希望你能理解。
今日早起,在加勒比海看到日出,蔚为壮观。又想到,这一轮红日,也是照耀着你的,当即内心震颤,为此感动,觉得一切苦楚不过至轻至暂。在大自然的力量中,一切都应随缘。
苏扬,抬头看看太阳。无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它都是同一个太阳。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
祉明
读完信,苏扬明白一场误会已然发生。祉明到哥斯达黎加后给她写了这封信,却因邮路坎坷,她又搬了家,以及各种不凑巧,她在数月后的今天才收到信。祉明在信的结尾处留下了他在圣何塞的联系电话,自然是从未接到过她的来电。以他的性格外加忙碌的工作,她不联系,他自不会主动打扰她,不过心存一份牵挂而已。
可是,当他年初回到中国,却突然听说她已结婚。一定是肖峰或其他熟人告诉他的,苏扬嫁给了一个在英国认识的男生。人们告诉他,苏扬怀着身孕和家人一起去剧场看戏。
他是多么骄傲的人,他有多么强大的自我,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怎可能纠缠追问?他从来渴望自由,渴望远行,渴望不受束缚。看看这封信吧,从头至尾没有“爱你”、“想你”之类的词语。他对她从无占有之心,即便曾为增添她的愉悦而给过结婚的承诺,但那也不过是年少懵懂,一时兴起。他何时真正严肃地考虑过建立家庭,安稳相守?那么多放手的理由,他如何还会坚持?她一直以为是他负了她。可在他看来,是她先负了他啊。可他又何尝放在心上?不过大醉一场,与人嬉戏交欢。放下她,忘记她,而后放逐自己,流浪天涯。
她在心中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推理清楚。过去,现在,将来,一切的误会和不信任,一切的骄傲和不妥协,所有这些已然阻隔他们。假情人、假婚姻、演戏、交易、她的煞费苦心和忍耐煎熬,此刻都毫无意义且可笑。她亲手毁了他们的关系。
3.
心存一丝希望,苏扬再次拨打那个号码,对方关机。她想起肖峰曾说祉明回国只是短暂逗留,后续仍要去非洲继续工作,祉明信中也如此交代,想必此时早已走了。刚刚得到的新号码显然又作废了,这回要如何再寻他?非洲,如此遥远陌生,是印象中的荒蛮之地。
苏扬打电话给肖峰,因为他说祉明曾留给他一张名片。她辗转问来他的公司地址和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女子却说公司里根本没有郑祉明这个人。
苏扬几乎崩溃,说这怎么可能,明明有他的名片,就是这个公司,这个电话。
很快换了个男人来听电话,说先前那女子刚来不久,不熟悉公司情况,又说郑祉明已经离职。男人又问苏扬在哪儿,是郑祉明的什么人,最近是否同他联系过。苏扬觉得奇怪,既然祉明已经离职,为何还要找他?她告诉对方,她就是因为找不到他,所以才打他公司电话询问的。苏扬又问他是何时离职的,可有被派去非洲这回事?对方支支吾吾,只说郑祉明还有些离职手续尚未办妥,让她一和祉明联系上就打电话告诉他,打这个公司电话就行。
挂了电话,一无所获,只多了疑虑不安。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双手捂脸哭泣起来,只觉万分无助。因她情绪波动,腹中胎儿的活动也多起来,在她腹中前面一下、旁边一下地踢动。她只好控制情绪,为了孩子,让自己安静,甚至强迫自己微笑。毕竟,祉明的骨肉在此,在她的身体内,与她如此相亲相近,完完全全属于她。他在天涯海角,他都是她孩子的父亲。
稳定好心绪,她换上正常嗓音,逐个给他们共同认识的人打电话,她甚至还打给了叶子青。
没有人知道祉明的下落。最后见过他的人,是肖峰。依旧是已经了解的情况:年初回国,途径上海,又去了广州,很快还要回非洲,会被派去常驻,之后再无消息。
——他有没有说去非洲哪里?
——没有。
——有没有说何时回来?
——也没有,就说会常驻。
——常驻的意思?
——应该是几年吧。
——可公司的人说他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
——是的。
——那他回来了吗?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谁都没有他的消息。
苏扬终于放下电话。时间已晚,实在不便再打扰他人,也再无人可打扰。如果命运如此安排,定有其道理。人们总是要等那么久之后才能发现真相,理清因果,感叹一声原来如此。
这世上那么多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有些人疯了,有些成了传说,更多人平凡度日,也是一生。可一生如此广漠无边,没有他,她要如何支撑度过?即便有孩子为伴,没有他,哪里又是家?
夜色已浓,苏扬发现自己已有数小时水米未进。保姆早先做好的晚饭放在桌上一直未动,此时早已凉透。苏扬只觉头晕目眩,饥肠辘辘,便将饭菜随便热一热吃了几口,而后匆匆洗漱就寝。她知道自己必须要休息了,要把一切都暂时放下,凡事以孩子为先。夜间胎动更为频繁,她腰酸背痛,小腿抽筋的情况也愈发严重。她将手机搁在床头,躺下试图入睡。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短信。她拿起查看,服务台提醒,先前有人拨打过她的号码,因占线而未接通,是母亲的电话。苏扬随即拨打回去,无法接通。母亲和继父正在阿根廷旅行,此刻应是早晨,会有何事呢?她略有疑惑,再次拨打,依然无法接通。或许只是随便问候,叮嘱她早睡之类。她再无多想,放下手机,关掉灯,慢慢沉入睡眠。
苏扬并不知道,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一架飞机正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在苏扬给各路熟人打电话询问祉明下落的时候,她已错过了和母亲最后一次谈话的机会。
4.
苏扬是在次日清晨接到的消息。电话来自香港,继父的儿子沉痛地告诉她:父母昨日在阿根廷遭遇一起飞机着陆起火事故,不幸遇难。他也是刚接到的通知。
苏扬的第一反应是:搞错了,昨晚母亲还给她过打电话。
她慌乱地挂掉香港的来电,拨打母亲的号码,无法接通。不,一定是搞错了。母亲不会有事的。她再次拨打,还是无法接通。她慌了,一遍遍地拨那个号码,直到手指按不对数字,直到泪水夺眶而出,手抖得再也握不住电话。
她坐到地上,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不,没有。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失去母亲,似乎母亲就应该永远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下来,地裂开来,母亲也会在那里。
她怎么会变成一个没有母亲的人?
电话再次响起,还是香港那边。接起来,继父儿子还是那个冷静克制的声音,他让苏扬不要急,不要难过,他会即刻赶到上海处理这件事。
这个比苏扬大十多岁的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几乎是个陌生人。他不是她的亲人,他给不了她安慰。她现在只想见到母亲,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母亲在哪里?
不,不会的,一定还是搞错了,一定是个玩笑。她要给旅行社打电话,给大使馆打电话,肯定是弄错了。她抹去泪水,强撑着站起,想去翻找旅行社的电话。她刚站起来,还未立稳,就感到眼前发黑,瞬时就失去了知觉。
5.
醒来的时候,苏扬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保姆在身边万分焦急地说道:“小姐,你可醒了,我不敢动你,我刚打了急救电话。”
苏扬头脑昏沉,只感觉身下异样,裤子湿了一片。
保姆又说:“我听到声音跑过来,见你已经倒在地上,好像……好像是羊水破了。”
苏扬什么都说不出来,无法抑制地哭起来。她依然可以感觉到胎动,孩子应该还是好的。可是还不足32周,此时羊水破了有多危险不言而喻。
救护车很快赶到,苏扬被送到医院。匆匆办了手续,即刻入院。
助产士很严肃,皱着眉问苏扬几周了。
苏扬无声流泪,轻轻说:“31周零3天。”
助产士眉头锁得更紧,“怎么把胎膜弄破了?同房了?”
苏扬未解释,只是哭。
“哭什么!都这样了还哭。小孩要不要保了?”助产士边说边在一张协议上填写着什么,又让苏扬签字。苏扬根本无心阅读,草草签字,随即被推入待产室。
来了一个医生,测了羊水深度,又绑上胎心监护。医生说,孩子现在是好的,但是太小了,生下来能不能活不好讲。苏扬哭着抓住医生的手,说,千万要保住孩子。医生语调冷漠,感情用事在此帮不上忙,先挂上葡萄糖和胰岛素吧,让孩子尽量长,但羊水破了,这两天是肯定要生的,看能给孩子长多少就长多少吧。
医生又吩咐苏扬一定平躺,不能动,一定不能再哭了,要尽量减少消耗。
苏扬试图停止哭泣。可越是压抑,越是感到胸腔疼痛,难以抑制悲伤。不能这样,不能失去孩子。羊水还在缓慢流出,孩子的活动有时增加,有时似乎又减少。他是在挣扎啊,苏扬痛心地想着。腹中不足八月的孩儿是她唯一的亲人了,现在哪怕是天崩地裂,她也要付出全部力量,甚至牺牲性命,来保全孩子平安。
入夜了。待产室里七八个孕妇或安静入睡,或抓着床沿轻声呻吟,忍耐疼痛。有个孕妇痛得难以忍受,终于哭叫起来。一名助产士严厉地斥责她:“让你不要叫,这样浪费力气,到时候哪还有力气生?”助产士的训斥并未止住孕妇的哭喊。整个待产室都被感染了,又有两个孕妇发出闷声喊叫。
天色已经全黑。晚班的助产士们新换上岗,面临漫长一夜的值班工作和一房间痛苦扭动的产妇,她们先已失掉了好脾气。这些刚进入产程又暂时不会生产的女人在她们看来太过娇气和吵闹。每日见惯如此场面,再有耐心也消耗殆尽。
一名助产士来苏扬床边查看,见苏扬又在低声抽泣,旋即皱眉。她看看仪器,又伸手摸摸苏扬的肚子,说:“没有宫缩,肚子又不痛,你跟着哭什么?”
苏扬未答。助产士又问:“你家属呢?待会儿有几个协议要你家属签字的。”
苏扬还是答不上来。她被推进待产室前,保姆在楼下为她办理缴费等手续。此时已到晚间,保姆也该回家了。她是受聘来做工,与苏扬非亲非故,实无可能在此守夜。
手机已在入院前交给保姆。待产室有诸多仪器,手机不能带入。只有一个投币电话可供使用。而苏扬只能平躺,所以那台投币电话也是形同虚设。但是,就算她能够打电话。她可以打给谁呢?唯一可以打的就只有母亲。可她是多么害怕再次拨打那个号码,害怕电话那头真的就永远无人应答了。
见苏扬久无反应,助产士轻嗤一声,转身离去。没有家属的产妇是让人鄙夷的,那意味着孩子的来路不明。
窗外的夜色浓稠起来。先前那个大声哭喊的女人终于进了产房。随后,产房里传出声嘶力竭的叫声,以及助产士们的厉声指导。半小时后,又有两个临产的女人被送进去。产房里顿时乱作一团。待产室反倒安静下来。产房和待产室隔着一道门,吵闹声隐隐地持续传来。
就在这吵闹的背景声中,苏扬开始迷迷糊糊地入睡。
然后她见到了母亲,就在这个医院,就在这间待产室。母亲穿的还是离家时的那身衣服,似乎是一下飞机就赶来了。
“扬扬,不要怕,妈妈来了。”母亲微笑着。
苏扬诧异,“妈妈,我以为……”
“傻小囡,妈妈不是在这里么。”
“妈妈,你不生我的气了?”
“别想这些了。你好好把小孩生下来,勇敢一点。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苏扬又是感动,又是释然,热热的眼泪流淌下来。她只觉得十分饥饿,想吃母亲做的菜,这时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一道菜的名称。
她正思索着,氛围突然就变得有些诡异。周围好安静。她抬起头,发现待产室突然变得大而空旷,犹如一间破旧的废弃厂房,除了她自己和母亲,再无他人。她感到一阵害怕,意识到自己在一个荒诞的梦境之中。
婴孩的啼哭声把苏扬从梦中惊醒。迷糊间,她下意识地抚摸腹部,孩子还在腹中。睁开眼睛,待产室内灯光昏暗。隔着门,产房里的热闹持续,有孩子降生,有产妇继续挣扎。
苏扬落回现实,正感恍惚,忽闻一个助产士喊:“苏扬,你家属来了。”
母亲?母亲真的来了?苏扬欣喜万分,撑起身,问:“我妈来了?”
“哎,你躺着别动,谁让你起来了?”助产士依然是训责,语气却比先前柔和不少。
两个护工将苏扬移到推车上,助产士递给苏扬一张纸让她签字,说:“这就安排你去导乐室。你签字吧,你家属已经签了。”
“导乐室?”苏扬还是诧异,同时把字签了。
“人家可都是要预约的,算你家属有门路,你不用在这儿受罪了。那边是单人间,家属可以陪同,还有电视看的。”助产士说着,和护工一起将苏扬推出了待产室。
6.
从待产室去往导乐室这一路,苏扬经历了一场纷乱纠结的心理动荡。这几十米的距离,在她的记忆中,犹如一次漫长的征程。昏暗的医院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盏从她眼前晃过去。她在万分的无助和恐惧中,期待着导乐室里的那位亲属。这短短一分钟里,她眼前闪过好多张脸。她有过期待,又否定掉那期待;有过侥幸,又否定掉那侥幸。她想到过那么多人,却唯独没有想到过他。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是他。
犹如一个疲累绝望的旅人,穿越黑暗迷宫,望见远处光明的出口,努力奔跑。跑近了却发现,那里不过是一盏灯。
她在迷宫中失去了方向。
在导乐室迎接苏扬的人,是李昂。
见面的一刹那,苏扬惊呆了,一颗心如同跌落万丈深渊。
李昂上来先握住苏扬的手。他神情紧张,略有慌乱。他说:“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想,现在安心保孩子。我已问过医生,32周早产孩子是可以存活的,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你怎么会……我妈妈她……”苏扬太过惊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扬,你现在什么都别管。听医生的话,稳定情绪,安心保胎,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的身体。”李昂的声音透出一股强力控制之下的冷静与压抑。
作者“未名苏苏”的其他小说
《我怎么舍得放下你》《把最好的自己留给对的人》《云上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