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山长水远,我要我的少年眉眼如初

她看上去也是一副疲惫的样子:“你现在回去休息,谢沉的事情我对你没有任何的隐瞒,这个时候,你不能再出问题!”

她特严厉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拉着我出了医院给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去好好休息!”她叮嘱我。

我点点头,只觉得自己手脚发软。

下了车之后,我一时没有忍住,就给来早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姐?”

“没什么,来早,我问你个问题啊,得了胆结石,病情会加重吗?很严重的那种。”

“不会的,一个胆囊,切掉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那如果反反复复地发作,有其他问题吗?”

来早顿了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声音变大:“姐,不会是你得了胆结石吧?如果反反复复发作,你一定要去检测一下胰腺,那不是小问题!”

在来早提到胰腺的时候,我才恍惚间想起,那一天在出租车上,那个司机说的话,说当时谢沉捂着的部位不是肝胆就是胰腺……我从来不知道胰腺是什么。

“胰腺是什么,很重要吗?”我问。

“这么说吧,这个部位很深,在人胃的后面,无论是开刀难度还是重要程度都算得上是外科最大的难题,像我们云城的医院,都没有大夫敢开这个刀。”来早说。

我点了点头,眉头不禁蹙紧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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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谢沉的人生就像是从头到脚被淋了一盆狗血,像极了电视剧里的玛丽苏情节,破镜重圆,生离死别。

整整一晚上,季念河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中午,当我再去医院看谢沉的时候,他已经被转入胰腺病房专区了。

说真的,我第一次进入胰腺病房专区的时候,有点被吓到了。

这一层病房里的病人,大多鼻子上插着鼻饲管,腰上别着引流管,做完手术的就扶着个架子在走廊上走,没有做完的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等待医生的召唤。病房里偶尔传来一阵阵换纱布时候的呻吟声和哭声,还没有走到谢沉的病房,我就压抑得想哭。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来早执意学医的时候跟我说的话。

她说,那些活得好好的却觉得人生没有希望的人一定是没有生过病。

如果你生过病,去重症病房走过一遭,如果你看到那么多人,明明生不如死却还想着要活,你就会明白,什么人世间的烦恼,都是小事情。重要的是,只要能够活下去,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谢沉的病房里。

两个医生站在那里讨论着他的病情。

“就目前情况来看,还不是特别坏,怀疑是spt低度恶性囊腺瘤,在胰头上,现在已经有三公分大了,如果要动手术的话还有希望,如果不动的话,它也不可能痊愈的,你只能够日复一日地疼下去。”一个医生说。

“你不能因为害怕在手术台上出问题而放弃手术,这是对生命的不尊重。”另一个医生说,“而且国内spt的案例很少,五年复发率如何谁也不知道。越早做越好。”

“你们先出去吧,我再想想。”谢沉斜躺在病床上,淡淡道。

闻言,那两个医生摇摇头,叹息着走了出去。

我站在病房门口怔怔地看着他。

谢沉的余光瞥到我,情绪倒是没有像昨日那般激烈,只是无悲无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季念河给我拉了个凳子让我坐下,就开始劝起了谢沉。

“谢沉,我最后跟你说一句,你这个手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你不就是怕立刻死在手术台上吗?医生说了,你上手术台死的概率很小,哪怕最后是癌了,你也能够活着,可如果,你不做,一年,你不超过一年就会待在云城的那个小盒子里,被深埋于地下!”

季念河的话说得特狠,意思也特清楚。

“低度恶性”意味着一半好一半坏,具体的要看手术切出来病理检测的结果。可如果不做,低度恶性转化为恶性的可能性则是百分之百。

我的一颗心突突地跳着,谢沉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癌症死在了手术台上,那时候她只是早期,如果不是由于手术的失误,她或许还可以再活个几年,可是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可我现在不疼了,我只想出院。”他蹙着眉头,对于季念河的说辞颇有些不耐烦。

“你做梦吧,多少人等着这一张床位,你就出院?你脑子坏掉了?”她痛斥他,然而他却并不听。

季念河被他气得不轻,也不理他了,拿着包就走了出去。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了我和谢沉两个人。

“你去做个手术吧,不然谢叔怎么办?你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你这样决定对他不公平。”我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道。

早在之前,我就想好了,今天他无论是要唾弃我,还是砸我打我,我都忍着。

然而他垂眸,一句话都不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是无边的美好。那张刚毅无比的脸庞虽然瘦了不少,却仍旧英俊,眉眼仍旧好看。

我心上的那个少年,哪怕受着病痛的折磨,也是美好而耀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谢沉突然回过头来,他蹙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了我的肚子上。

“他多大了?”

“四个多月了。”

“你想留着他吗?”

“我不留着他,我还回来干什么?”我苦笑了一下,手轻轻地握住了谢沉的手,眼泪就落了下来,“你看,这个孩子来得多巧啊,在我一直觉得我拖累你的时候,在我一度觉得我们两个完了的时候,他来了。

“亲爱的,你看,我们跨过了四年的不平岁月,打败了灰姑娘不配跟王子在一起的舆论,我们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到了这一天,你就不能为了我们活下去吗?”我的声音很轻很轻,眼泪却是簌簌地往下落着。

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跟爱的人有生离死别的这一出,在这之前,我更没有想过,谢沉的身体会差到这个地步。

我想,山长水远,如若给我未来的几十年许个愿望,那就只有一个,我要我的少年好好地活着。

谢沉并没有答应我,而是冷笑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悲戚。

他问我:“晩晩,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愣住,抓着他的手说:“我相信。”

他摇摇头,一把甩开了我的手,眼睛里是一片迷蒙,喃喃道:“我不信了。”

他嘴角的笑意很涩也很苦,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盯着我,带着一丝的绝望和无助,让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轻声说:“打掉他吧,这对他不公平。”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尽管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在他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暴发了。

我站起来,一边哭,一边对他吼。

我说:“谢沉,老娘怀的是你的孩子,也是我自己的,凭什么你说打就打?我偏不,你要是敢死,我就教我们的孩子斥责你、唾弃你,让他看看不负责任的父亲!”

我想,我当时可能是魔怔了,不然不可能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我想,他也是魔怔了,不然不可能下一秒就立刻扯住我的胳膊,拔掉针管,带着我去了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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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证件照,盖章,领证。

不过就是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而我却觉得恍若隔世。

出了民政局的时候,望着谢沉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我特想问他一句,你是不是害怕自己会死,所以特地跟我结个婚,想把名下所有的房子、车子、存款都给我?

但这话太残忍,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谢沉出院了。

他拒绝治疗,拒绝手术,并且让我从季念河的家里搬出去,到他买的房子里去住。

我每天都特心慌,他胰腺上的那个小肿瘤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我们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但谢沉每天都表现得很坦然的样子,一副自己早已经没有了病痛的状态。

我打电话给季念河,说:“他这样真的没事儿吗?”

季念河叹气,然后说:“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如果严重到一定地步了,他会去医院的。至于手术,我在想,或许等孩子生下来,他看到了孩子,看到了希望,就会同意手术了。”

我又说:“可孩子还有五个多月才会生,他这样拖下去没问题吗?”

季念河安抚我:“他对手术的排斥感太强了,现在只有孩子出生后才是希望。”

我点头,挂断了电话。看着厨房里谢沉忙碌的身影,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

这段日子,他虽然说的话越来越少,可是特别想要做一个好父亲,每次出去的时候,他都会买很多小孩子的玩具回来,从奶粉到婴儿床再到各种小鞋子、小衣服,他把它们当成宝贝疙瘩一样放置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

很多个晚上,我在睡梦中醒来,发现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都毫无意外地会在那个小房间里找到他。

他每次都是蹲在那里,拿着个小娃娃摇啊摇。

每当这时候我的心口都一阵发疼,捂着嘴想要哭却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知道,比起那些完完全全没有希望的人,我们还是幸运得多,至少,没有人给我们下死亡通知书,只要他肯迈出那一步,一切都是好的。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沈溯之带着一堆东西来谢沉家看我。

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街边,那时候他为了苏城的事情哭得那么伤心,还那么狼狈,而现在倒是好多了,虽然再也没有从前的精英样儿,但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看着也是阳光、干净。

彼时,谢沉刚好出去给我买孕妇餐。

我好久都不曾出去逛了,本是准备一个人去拜佛的,刚好他来了,可以陪陪我。

“你肚子这么大了,去拜佛方便吗?”

在我提出了邀请之后,他摩挲了一下手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

“佛祖会庇佑我的,自然方便。”我笑了笑。

自打怀孕以来,我把《心经》抄了不下几百遍,人在空闲的时候就容易乱想,抄抄佛经倒是能够让心变得轻松自如得多。

沈溯之笑:“我记得你从前不信这些。”

我挑眉:“那你一定是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君若心存无力事,自懂佛前跪拜人。”我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苦涩地一笑。

大报恩寺前,我和沈溯之两个人买了香烛在佛前拜了三拜,起来的时候,一阵阵清风从不远处的山间吹拂过来,我抬头,刺眼的阳光让我下意识地去遮住眼睛。

“苏城去苏黎世了,上次苏因来医院看过她之后,她的抑郁症竟然神奇地好了大半,我心安了不少,往后半生我都会在苏黎世寻找她。你呢,晩晩,你会一直守着谢沉吗?”他在一旁站定,然后问我。

我站在山前,眺望着山壁上镶嵌着的佛像,然后笑了笑。

“我会的,只要他给我等的机会,我会一直守着他。”

沈溯之笑,一双眸亮晶晶地看着我。

他用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三哥还记得你七八岁时候的模样,明眸皓齿,言笑晏晏,没想到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真好……”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得有些沙哑,“三哥曾做错过一件事情,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但是今天,三哥必须说。”

“什么?”我问。

“以前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父亲把我母亲名下的房子转给你母亲的时候,我特想报复你,所以那一天在你去酒吧的时候,我给你下了药。

“你知道吗,那一天三哥差点就酿成大错了,是谢沉过来带走了你。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谢沉,他十七岁,眉眼却锋利。他特冷静地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他会好好护住你,任何人伤害你,他都绝不允许。”

沈溯之眼眶泛红,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语重心长地跟我说:“晩晩,这个世上,任何人都会欺你骗你,但只有谢沉不会。而你,一直都是那一把刺伤谢沉的刀。”

阵阵清风在我的面上吹拂着,在沈溯之说完这段话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下。

正如薛浩对我吼的时候说的那样,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在背后为你付出了多少。

从大报恩寺回家的路上,赶上学校放学高峰期,我透过车子的挡风玻璃往外看,刚好看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在一起,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少年背影笔直,而小姑娘则蹦蹦跳跳,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他们的样子,像极了很多年以前的我和谢沉。

一瞬间,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如果一切可以回到那时,我一定不会让那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在一段感情里隐忍到孤立无援,我一定会在他说着要保护我的时候,第一时间抱住他,告诉他,谢谢你,不问回报地念了我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