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坐下,无声地弯了下唇。
“水哥,你笑什么呢?”苏落在对面问。梁水回神,摸了摸鼻子:“没什么。”
苏起调完酱料回来,梁水起身,让她坐了进去。苏落对他俩坐一排的事没有任何怀疑。
吃到一半,两姐弟斗起了嘴。苏起对苏落嫌弃她的事仍怀恨在心,坚持认为他这蠢样找的女朋友绝对比不过她。
和全天下的弟弟一样,苏落认为,自家姐姐是全世界最缺乏女性魅力的一位:“真的。你想想看,北航那么多男生,七比一欸。你都大四了,居然还没谈恋爱,以后嫁不出去了,真的。”
梁水边吃着海带边笑。
苏起警告:“苏落你给我闭嘴啊。”
苏落:“真的。姐姐,还有最后一年,赶紧在学弟里面找一个,别比我小就行。”
梁水捞着菜,说:“你看我符合条件吗?要不让你姐姐找我呗?”
苏起面不改色,在桌下拧梁水的腿,他一把抓住她手,抠她手心,却不松开。苏起又不能弄得太明显,只能五根指头挠他。
桌下搞着小动作,表面却各自淡定。
苏落道:“可以啊!声声姐姐都跟子深哥哥在一起了,你们俩怎么没在一起啊?”
两人同时咳了一下,转过头去。
苏落还挺遗憾的,说:“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姐姐喜欢你。”
苏起:“你能不能闭嘴了?”
梁水:“哪小时候?”
“我上小学啊,你们读初中,她给你洗腕带。哥哥你不知道,她连妈妈叫她倒垃圾都要使唤我,懒得跟虫一样,居然给你洗东西。”
梁水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想起李枫然说,七七喜欢他很久了,比他想象的还要久。
比千纸鹤还要久。
“你胡扯!”苏起已经忘了,“根本没有这件事。”
“有!我记得很清楚,童年阴影!”苏落道。
“我也记得。”梁水忽地说。
苏起一怔,扭头看他,他侧头看着她,目光竟有些柔软:“我记得。那天你留在教室,我帮你扫地了。”
也是那天,她拎着拖把蹦跶去水池边,唱着蔡依林的《说爱你》。
“是吗?”苏起蹙眉,他帮她做值日扫地的那天?
他帮她扫过太多次地了,她哪里还记得是哪天?
吃完火锅,苏起、梁水跟苏落在路口告了别。梁水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就忍不住了,伸手勾一勾她的手心,牵住了她的小手。
苏起匆匆回头看苏落的方向。梁水才不管,从她背后拥住她,嗓音有点儿耍赖:“苏七七,两个月不见,你就不想我吗?”
“忍一下会死吗?”她话虽这么说,却没挣脱他,是想念他的拥抱的。
“会。”他的低音落到她耳边,“要死了。”
苏起定了两秒,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对面,红灯还有六十秒。
梁水下颌轻贴她鬓角,拥着她微微摇晃了下。夏风轻拂,他问:“七七,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苏起扭头看车流:“忘了。”
他将她下巴拨过来:“不信。”
她一点儿不配合:“那你猜呗。”
他真开始猜了:“罚站那次?”
“初二?”
“初一?”
他说了一串,她说:“2003年8月29号。”
梁水一愣。
苏起扭头看他,笑道:“你肯定不记得了。”
“记得。”他说,“去看电影那天。”
轮到苏起一怔,像是突然有了回应。
“但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喜欢了。”他说着,深吸一口气,“这么久了啊。”
整整七年了。
她手指轻抠着他:“嗯。好久了。”
他忽地就亲了下她的脸颊,她扭过头去仰望他。他深吻住她的唇,她背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嗅着他的气息,有些意乱。
因是在路上,他很快克制住了,松开她,只是一下下啄她的脸颊和耳朵,拿下巴蹭她搔她,她痒得咯咯笑,直缩脖子。
他还逗着她呢,忽然停住一秒,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睛却看向一旁—
苏落站在几米开外,石化了。
梁水:“……”
苏起:“……”
路过的行人好奇一瞥,以为苏落是来抓奸的男友。
苏起没动,梁水也没动,搂着自己女朋友,很是淡定地开口:“我跟你姐姐在一起很久了,暂时没告诉家里,嫌啰唆。”
苏落立刻回神:“哦,好,嗯。你,你们好好的。我先回去了。”少年抓抓脑袋,掉头就跑了。
苏起紧绷的肩膀松下去,说:“他好听你的话啊,要是我,他肯定会威胁我找我要钱!”
梁水拉着她过了马路往酒店走。苏起心有余悸,四处张望。梁水不由分说将她搂进了大堂。
大四开学,苏起的考研复习进入倒计时。她们宿舍两个北京的不读研,直接找工作;薛小竹准备国考,时间比苏起还紧。
路子灏在读研和工作间犹豫,但不论哪条路对他来说都很轻松。
林声目前觉得本专业读研意义不大,其他方向也不确定,便一心一意奔着找工作去了。李枫然大四专业课程不多,要忙着全球各地演出和比赛。
至于梁水,大二的他学业很重。
他这人,既然当了全院第一,就不会轻易把位置让出来给别人。运动员出身,终究是胜负欲极强的,上了大学,这求胜的心也没有半分消减。拿的各项奖学金已足够还掉当初找李枫然借的训练费。
他每周仍抽空练速滑,苏起忙着考研,没法常去陪他。倒时不时碰见他踩着旱冰鞋从校园飞驰而过,酷酷的模样引得一阵回眸。
十一月,苏起去清华招生办做完现场确认;梁水也通过了大运会预选赛,排位第六。
十二月末,李枫然的钢琴演奏会如约而至。
苏起笑称他的钢琴会就跟《春节序曲》一样,听完就要开始跨年了。
那天在后台,苏起第一次见到于晚。
李枫然在弹奏曲子,于晚趴在琴边,单手托腮,歪头聆听。女孩一只脚背绷得笔直,无意识地随着音乐来回移动,小幅做着芭蕾动作。
女孩长发披肩,眼神明亮而专注,含笑注视着低眸弹琴的李枫然,眼睛一眨不眨。
那幅画面太过美好,瞬间将苏起收买。
她笑起来,轻声:“小鱼丸—”
于晚回头看过来,两个女孩同时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一点儿不扭捏,早就听说过苏起和梁水,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
苏起笑:“欢迎加入南江小分队。”
于晚问:“我一直想知道谁是队长。李凡说他不是。”她也跟着大家叫他李凡了。
苏起一拍胸脯:“当然是我。”
路子灏:“放屁,按年龄来,是我。”
梁水说:“还是按身高来吧。”
众人笑成一团。
临上场要换衣服了,李枫然在t恤外头套上衬衫,刚穿上,于晚就走过去给他整理衣领,扣扣子。
李枫然就不动了,微张着手臂给她弄。
只是年轻人有些不太好意思,或许又是心中幸福满溢,嘴角的笑忍得有些辛苦。
一抬眸看见伙伴们都盯着自己,坏笑着,他脸就红了。
苏起捂着嘴巴,突然间笑弯了腰,但没出声。
梁水拿手肘杵她:“这么开心?”
苏起往外走,说:“有人照顾风风了呀。多好啊。”
梁水拉开休息室的门,让她先出去,语气遗憾:“要是我女朋友有这么照顾我就好了。”
“……”苏起盯他一眼。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出了门。
后头,路子灏翻白眼:“哈。昨日重现。”
梁水抢他前头出去,故意带上了门。
路子灏自己把门拉开:“梁水你还三岁吗?”
快开场时,于晚溜过来坐到苏起旁边。这回林声没来,她忙着找工作投简历。
演奏会开始,苏起看了李枫然没一会儿,就被身边的于晚吸引了。
女孩坐在暗处,凝望着台上的年轻人,一张脸像被光点亮,像是花儿追逐着阳光,她的视界里只有他。
那天散场后回校,苏起跟梁水说:“于晚好喜欢风风啊。那个眼神,跟星星一样。”
彼时,梁水握着她的手,揣在羽绒服兜里,在萧瑟的北风里往宿舍走。
他说:“不懂什么眼神,你给我示范一下。”
苏起耸肩:“我对你已经没什么感情了,示范不出来……啊!”梁水狠狠掐了下她的腰:“这在一起才多久?”
苏起仰头:“我们已经是再婚了。再婚,懂吗?”
梁水轻拍了下她嘴巴:“是不是欠揍?”
她往他肩头一靠,“嗷”一声:“哎呀,下周要研究生考试了。”
“你都复习一年了,不怕的。”梁水问,“紧张吗?”
苏起想了想:“还好,没高考紧张。但是……清华这专业竞争还是蛮大的。”
梁水落后一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拥着她往前走,下巴搭她肩上,凑她耳边低声:“紧张吗,学姐?要不开个房帮你放松一下?”
苏起打了下他的手:“流氓!没大没小!”
梁水吃吃笑,在她耳边吹气:“有大有小的,你不是知道吗?”
苏起耳朵直发痒,扭头警告:“梁水!”
梁水埋在她肩头,笑得脸红耳朵红,也不抬头了,跟着她瞎走。
苏起被他搂着,压着,走在冬夜冷清的校园里。上次出去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她小声:“等考试完了庆祝一下。”
梁水抬起头来,黑眼睛在深夜里发亮,但想了想,又一头扎下去,沮丧地叹:“等比赛完吧。”世界冬季大运会在一月底。
苏起没想到他会拒绝,羞羞的:“嗯?”
梁水闷声:“禁欲。”
苏起脸颊热热的,挽尊地说:“我说的庆祝是吃饭,你想什么呢?”
“我说禁食欲。”梁水反应极快,轻笑,“你想什么呢?流氓!”
“……”苏起说不过他了,恼羞成怒,啪啪啪又打了他手三下。
他却朗笑起来,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
这冬夜,路灯昏黄,寒气冷冽,却是半分不觉冷意的了。
一周后,苏起参加了研究生统考。
这边考试刚完,那头还有期末考,外加毕业论文。梁水要去土耳其埃尔祖鲁姆参加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了。他申请了带苏起做随行人。
苏起拿到运动员家属证时,兴奋不已。她还是第一次出国呢。
这趟出行,她跟苏勉勤和程英英报备过,父母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以前不跟爸妈讲,是怕他俩啰唆。不想苏勉勤知道后,什么话也没有。
苏起反而不舒服了,追问他对他俩恋爱的看法。
苏勉勤说:“蛮好。”
没了。
程英英在大理忙着吃米线,匆匆交代:“水子比赛你就好好照顾他,别跟他吵架斗气啊。”
苏起一头问号:“妈妈你怎么这样?”
程英英不答,问:“枫然谈恋爱了?”
“你怎么知道?”
“冯老师说的,好像又跟枫然吵架了。”
苏起头皮发麻:“小晚很好的。秀英阿姨干吗不满意嘛。你不知道风风跟小晚一起多开心。小晚她都看不上,那她没人能看得上啦!”
“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程英英说,“冯老师觉得枫然可以晚两年再谈,现在怕耽误……”
苏起更不满:“哪里耽误了?”
程英英:“我不知道啊。”
“……”苏起闭了嘴,反正跟她说不清。
梁水说:“李凡前段时间带于晚去墨西哥玩了。估计冯老师说的是这个。”
苏起无语:“风风又不是钢琴机器。秀英阿姨有点儿过分。”
梁水说,冯秀英对李枫然和于晚的行为很不满,虽没直接说让他们分手,但说了句“她如果真的喜欢你,也不会等不了这两三年”。
李枫然跟梁水讲时,梁水没忍住:“你妈妈是不是到更年期了?”
但之后如何进展,李枫然没说。
一月底,梁水和苏起出发前往土耳其前,苏起跟家里打电话后得知,冯秀英和李枫然的矛盾闹大了,演变成了冯秀英和李援平医生之间的矛盾。
儿子的不可控制,和丈夫的不作为,让冯秀英再次对她的婚姻失去信心,要离婚。
梁水过海关后给李枫然打了个电话,李枫然挺淡定的,说暂时没事,让他好好准备比赛。
梁水没多问,只能等回去再说。
这次运动会,国内五十八个高校派出了一百零三名运动员参赛。大伙儿身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在机场集合,浩浩荡荡,气势十足。
飞机在伊斯坦布尔转机,落地埃尔祖鲁姆,已是二十四个小时后。
苏起一路靠在梁水肩头睡觉,下了机人还迷迷瞪瞪的,梦游般被梁水牵着走。直到上了大巴,进了市区,看到古老的寺宇和中世纪城堡,她才来了些精神。
抵达园区,梁水住运动员宿舍,苏起住后勤人员宿舍,隔着两条区内街道。
宿舍两室一厅,一人一单间。跟苏起合住的是一个记者大姐姐。那姐姐忙得很,收拾完行李就出去跑采访了。
苏起出国前忘了开漫游,手机没信号,电视全是土耳其语,她一句也听不懂,便溜达下楼去找梁水。
一路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学生运动员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几辆外国大巴车驶进来,年轻人们探出脑袋,挥舞着手臂呼喊:“hello world!”
苏起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脚步轻快,跑进宿舍楼,敲门进了梁水寝室,也是两室一厅。另一间卧室住的单板滑雪运动员。
她推开梁水房间,探头一看,床单整整齐齐,箱子放在地上没来得及收,人却没影儿了。
她走到窗边朝外望,园区里的房子五颜六色,很青春。
等了好一会儿,梁水还没回来。
她有些失落地下楼往回走,很快被路边墙壁上的涂鸦吸引了注意力,她没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sorry!”她来不及后退,腰就被人揽住一带,再次撞进他怀里。
女孩笑脸一亮:“水砸!”
梁水眼里含着笑:“找你半天,瞎跑什么呢?”
“我去找你了,还等了好久呢。”
梁水说:“你手机没开漫游?”
“忘了。”
梁水无语:“我看你要把自己搞丢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又不会到处乱跑。”
“过来。”梁水拉她走到一处彩色墙壁前,这是园区开辟的留言板,彩色笔写满各种语言。中文的并不多。
梁水找一圈,指角落:“以后在这儿留记号。”
“好呀。”
第二天上午,苏起吃完早饭过来看,一眼找到梁水的字迹:“8:30-11:30,3号馆训练。”
苏起便乐颠颠跑去3号馆看他。
等下午她经过,再写上一句:“14:00-18:00,宿舍写论文。”
两人拿这留言板无缝交流行程,梁水的训练时间比较紧张,苏起尽量不打扰,大半时间在宿舍搜集论文资料。
头两天她还去看梁水,坐在看台上看他在冰上肆意奔跑,每到休息间隙,他都会抓紧时间滑过来跟她闲聊几句。
但临近比赛,训练转为封闭式,见不到人了。加上运动员有专门的餐厅,和后勤人员不在一处,更是见不上面。
那天她吃完晚饭经过留言板,见梁水写了一条:“晚上训练。”
她在下边回了句:“加油水砸!”
放下笔,她望着墙壁上两人的字迹,兀自笑起来—没想到在这个年代,两人竟倒退回了最原始的交流方式,像写信一样。
回宿舍,一开门,地上一张漂亮的当地特色的卡片。捡起来翻开看,是梁水的字迹。
“今天有点儿想苏七七。”
苏起捧着卡片,笑着倒在了床上。次日,她也跑去园区的纪念品店里买了卡片,写上:“昨天做梦梦见水砸啦!”
去到他宿舍,他已经去训练了,房门紧锁,她把卡片从门缝塞了进去。
当天傍晚,她又收到一张:“小鬼,怕不是做了奇怪的梦?”
她再回复时,画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写:“明天比赛要加油哦!”
卡片一张张从门缝塞过,短道速滑的比赛日终于到了。
苏起一大早起来,跟着亲友团去现场助威。所谓亲友团,多半是今天不比赛也不用训练的中国运动员们。现场还有不少当地的留学生和华侨。
苏起抱着国旗,坐在一层看台第三排。来之前梁水说,这次重在参与,如果能保持排位,他就很满意了。要是能进a组决赛,就算胜利。
话虽这么说,苏起还是有些紧张的。他赛前排位第六,得冲到第四才能入a组决赛。
身边坐的都是运动员,一个女生见她眼生,问她什么项目。
苏起道:“我不是。我……男朋友参赛。”
对方笑起来:“我以为你是花样滑冰的呢。”
苏起当作夸奖,报以微笑。
那女孩是高山滑雪的,很开朗,两人聊了会儿天,倒缓解了紧张。
没一会儿,运动员进场,看台上顿起欢呼声。
第一组预赛全是外国人,清一色金发碧眼的小伙子。各自国家的观众挥舞着国旗校旗,助威呐喊。
上午四组预赛,每组四人,每前两名进半决赛。
头三组都是外国人,苏起还算淡定,但淘汰赛的紧张气氛还是覆盖了整个场馆。馆内各个看台的呼声此起彼伏。
枪响,起跑,飞驰,冲刺—胜者振臂欢呼,败者垂头丧气。
志愿者推着拖把修复冰面,机械地将冰上发生的一切都抹去。
突然,身边的同伴们欢呼起来。苏起抬头,就见梁水从通道出来,安上冰刀,上了冰场,她立刻挥舞国旗。
但梁水没看这边,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微垂着眸,专注地盯着冰面,似乎在凝神保持专注力,不被周围的喧闹影响。
他是中国队中唯一一个500米速滑选手,和他同组的是美国、瑞士和加拿大队。
四个异国年轻人集合到起跑线前,梁水最先站定。根据预选赛排名,他在这个小组的第一赛道。另外三个也相继做好准备。
现场安静下去。
“砰”的一声,发令枪响!
四位选手同时发力,梁水占据有利位置,一瞬领跑,中国观众的看台霎时沸腾,喊着叫着,加油声震天。
苏起揪紧国旗,咬着牙没发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第二名跟得很紧,几次试图超越他。
但梁水滑得很快很稳,即使侧身过弯道也死卡着位置,他保持着领先位置率先冲过终点。加拿大选手紧随其后。
顺利进入半决赛!
看台上一片欢呼,苏起眼前全是红色—同伴挥舞的国旗遮住了她的眼。她笑着直蹦跶,伸着脑袋寻梁水。他滑过终点,减速,没做任何停留,滑到场边,安上刀套,去找他教练了。
加拿大选手很兴奋,还在场边跟他的同学们击掌。
苏起看显示屏,梁水的成绩还是排第六。
有点儿悬啊……
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晃而过,半决赛开始了,分两组,每组前两名进入下午的a组决赛。
再入场时,选手们的气氛明显凝重了些。
第一组半决赛有三个欧洲选手,现场欧洲观赛者多。发令枪一响,满场都是呐喊声。
苏起表情淡定坐在原地,两只脚却在轻轻打战。
四位年轻人在冰场上你追我赶,第一组半决赛转眼间结束,韩国和意大利进入a组决赛。被淘汰的德国和法国队选手耷拉着肩膀,垂着脑袋遗憾地摇头。
苏起看见那模样,有些难受。她想,他们是否也和梁水一样,追梦多年?
正想着,第二组半决赛选手陆续登场。
“中国队!加油!”身边观众呐喊起来。
场地边,教练拍了拍梁水的肩,年轻人上了冰面,一边漫无目的地滑着,一边微抬着下巴,抠着头盔带子。
苏起对这动作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有点儿紧张的标志。他一紧张就会跟那根带子过不去。
但他很快弄好了头盔,抿紧唇,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滑到起跑线边,练了几下起跑。
很快,选手就位。梁水按成绩排在第三赛道。
冰面一片灿白,裁判举起发令枪,现场鸦雀无声。
砰!
一、二赛道的意大利人和韩国人抢得先机,占据第一、二位;梁水紧随其后。
呐喊声骤起!
各国语言的“加油!”混杂成一团,每种语言都化成一股股角逐的力量,在偌大的冰馆上空回响。
“加油!”的嘶喊声在苏起耳边震荡,她浑身紧绷,目光追随着他。他紧跟第二名,侧身飞滑过弯道,直起身要加速超越时,换脚过急,冰刀磕了下冰面,突然降了速。第四名选手一瞬超越而过。
苏起只觉耳边静了一秒,她所在的方阵集体静了一秒。
超越而过的英国观众们得了鼓舞,奋起加油助威。
苏起浑身热血往头上涌,用尽力气喊:“加油!!”
但她的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没人听得见。
身边的朋友们在一瞬的安静后,回过神来,齐声喊:“加油!”
“中国队!加油!”
他们喊着,吼着,和英语、韩语、意大利语混战成一团。
苏起从座位上跳起来,抱着国旗瑟瑟发抖,就见梁水紧追着英国选手,看准过弯道的时机,拉开一个大圈要从外道超越,英国选手立刻侧拉卡位。
梁水见机,突然一个内切,光速从内道插上。英国选手发现上当想要回撤拦截,造成梁水犯规。电光石火的一瞬,梁水敏捷地躲过他的脚,冰刀堪堪擦着他的冰刃而过,身姿矫健,片叶不沾身,一瞬加速超过了他,又趁着直道迅速去追第二名。英国选手没把握好节奏,一下被梁水甩开。
这个超越太过惊险刺激,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尖叫声。
“啊!!!”苏起冲下看台,跑到栏杆边,“加油!!”
只剩最后一圈,冰上的少年疯狂加速,紧追着,冲刺着!
最后一个直道,梁水奋力奔跑,死死追着第二名,几乎是一道冲过终点线。
苏起立刻望屏幕,居然并列第二!
进决赛了!
身后看台上的中国学生们摇着国旗,疯狂庆祝。
梁水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微喘着气,仰望屏幕上自己的成绩,排位第五,并列第四。
他忽然回头,一眼便准确找到了苏起,稍一转身,惯性下的冰刀带着他飞速绕圈而来,他伸出了手。
苏起跳下看台,跑过过道,趴到围栏上,朝他伸手。
他横着右手,高速从她面前滑过,跟她拍了下掌心!
人滑到对面,减了速,利落地安上刀套下场了。
……
上午比赛结束,苏起去食堂吃饭,听记者们议论,说中国队到目前为止一枚奖牌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刷新奖牌榜。
苏起没想这么多,并列第四,进决赛,已经超出梁水的预期。
很不错了。
他和目前的第一名意大利选手,有0.8秒的差距,离第三名也有0.1秒。
她不知道,这差距能否靠心态和运气填补。
回宿舍的路上,她经过涂鸦街,不抱期望地看了眼留言墙,却意外发现一条新留言:“睡午觉去了,你也休息一下。”后头跟了个表情,“=3=。”
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思给她留言。
苏起扑哧一笑,拿了笔想写“加油”,却没落笔,他已经不能更努力了。
她手摁在墙上,想了想,微微一笑,写了行字:“水砸,愿菩萨保佑你。”
如果上天对你再好一点就好了。
短道速滑决赛在下午五点举行。
苏起太紧张,一下午没休息好,也没心思写论文,她特意在场外转了好多圈,等快开场了才进去。
一上看台,满世界旗帜飞扬,志愿者踩着冰刀在冰面上滑行护冰。大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结束的b组成绩。
b组决赛无力争夺奖项,赛完的运动员早已退场。看台上,各国加油团唱着各自国家的歌曲,造势助威。
苏起好不容易挤进看台坐下,高山滑雪的女生问:“你怎么才来啊,我生怕你迟到呢。”
她哪儿会迟到,专门掐着点来的。
苏起从包里拿出两面国旗,四周欢呼声起。场馆内,播音员开始了英语、法语、土耳其语介绍—运动员入场了。
首先出场的是第四赛道的土耳其选手,土耳其是主场,一时喊声震天,要掀翻整个屋顶。击鼓的,吹喇叭的,欢腾极了。
接下来出场的是第五赛道的中国选手梁水。
和刚才的阵仗相比,气势落了一截。但苏起和中国代表团以及当地留学生都尽了全力为他呐喊加油。
梁水恍若未闻,拆了刀套上冰,表情镇定,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他面色有些冷淡,在冰上随意滑了一圈,一次都没碰他的头盔带子。
许是冰面白光反射,他的脸看上去格外清白冷冽。
第三、第二道的两个韩国选手和第一道的意大利选手也出场了,在冰面上自由滑行。
很快,裁判召集。
五位运动员从场地各处集合而来,滑到各自跑道前,站定。
身边的人杵一杵苏起:“你紧张吗?”
苏起不吭声,牙齿打战,咯咯直响。
灯光聚在雪白的场地中央,耀眼得让人晕眩。
四周安静下去,五位运动员同时微微躬下腰身,蓄势待发。
苏起浑身打战,觉得冰层的寒意袭来,她像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
预备—
“砰!”一声枪响,苏起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又骤然跌落;场馆一阵浪起又浪落的喧嚣—
梁水抢跑了!
苏起埋下脑袋用力捂了下眼睛,深吸着气,回头望身后的看台,望什么她却不知道。
刚冲出赛道的梁水松了力减速,人滑过第一个弯道了,转身滑回去。
大屏幕给了抢跑的他一个特写,冰雪之色凝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似乎还是冷静的。
身旁女孩问:“第二次抢跑就失去比赛资格是吗?”
苏起:“嗯。”
五名运动员回到起跑线上,裁判做了个手势。
喧闹的场馆再度安静下去,冷气嗖嗖。
一片寂静中,裁判第二次举起了枪。
“砰!”
第一赛道的意大利选手占据第一,第四赛道的土耳其选手在混乱中竟抢到了第二的位置,两个韩国选手占据三、四名。第五赛道的梁水处于最不利的位置,殿后了。
五个运动员像一串滚动的珠子,加速着,飞快滑过第一个弯道。梁水仍在第五。
苏起高度紧张之下,嗓子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梁水追着身前的韩国选手,倾斜在冰面上,手指轻点,速滑过第二个弯道,上了直道立即加速试图超越,但两位韩国选手极其精明,打着配合,左右开弓,分别卡着内外两侧不让他过。
他蓄了力,没急着超,稳定地再度扶着冰面滑过又一个弯道。
加油声呐喊声震耳欲聋,苏起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圈了,他还是在最后面。
她莫名害怕,甚至有些惊恐,心脏剧烈跳动,全身热血都往头上涌。
突然,过弯道时,前头的两个韩国选手发力了,他们想打配合拉外道,夹击超越第二名,不想露出了空子。梁水找准时机,加速冲上,从两位选手一前一后的夹缝里挤过去!
冰刀嚓嚓而过,冰粒飞溅!
他超了第四位的韩国人,拉开外道,加速想要再超,但第三位的韩国人立刻提速稳住,梁水在外道不利位置,追不上他。眼看下一个弯道来临,紧随身后的韩国选手奋力冲来。梁水立刻回撤内道,卡住位置,身子斜在冰面上飞滑过弯道。
韩国选手被迫减速,瞬间掉开一段距离。
梁水位列第四!
“啊!!!”五星红旗飞扬起来。
“中国队!”
“加油!!”
“中国队!”
“加油!!”
苏起冲下了看台:“水砸!加油!”
还剩最后两圈,梁水紧咬着前头的韩国选手,想再次借弯道超越,无果。
一圈又四分之三,他疾驰,加速,斜身过弯道;
一圈又二分之一,他直起身,拉大圈想超越,被对手卡死;
一圈又四分之一,身后韩国队发起冲击,想要超越,梁水堵住位置,高速滑行。韩国选手用力过猛,绊到冰刀滚出赛道,撞到栏杆上轰隆响。
梁水丝毫不受影响,死咬着前头剩下的韩国对手。
大屏幕忽然给了他面部特写,年轻人的眼映着冰面的冷光,坚定、冷冽,带着狠狠的力量。
最后一圈。
苏起用尽全力呐喊:“水砸!加油!”
就是这里啊!
这片冰地曾是他的梦,是他所有青春热血挥洒的地方。
她知道,很可能,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参赛机会了。
“加油!”她挥着国旗,嘶喊,“加油!”
四分之三圈,他追着,跑着,一如当初那个追风的少年。
最后半圈,他居然再一次加速了!还能更努力,更拼命,定要拼尽全力。
最后一个弯道,他突然拉出一个大外圈追赶而去,韩国选手也不再卡位,全力冲刺。梁水紧追而上,疯了般加速!
满场鼎沸的加油声中,苏起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一个声音:让他赢吧,让他赢吧。她恨不得用她所有的意念化作力量去推他,哪怕再前进一点儿!
让他赢吧!!!
四个年轻人几乎是一团冲过终点!意大利人土耳其人在前,韩国人中国人紧随其后!
苏起怔怔的,心脏狂跳,屏气盯着大屏幕。终点回放,意大利人第一,土耳其人第二。
韩国人弓着腰身,脑袋先过终点,但梁水的冰刀比他领先四五厘米—0.01秒!
铜牌!
“啊!!!”中国队看台沸腾了!
梁水冲过终点后,立刻回头看大屏幕,惊喜得自己都不太相信。
居然拿到了奖牌!
苏起双脚发软,跪在围栏边,深深躬了下去,她脸埋在手心,眼泪打湿了国旗。
好开心!她明明在笑,但眼泪却像疯了般不停地涌出来。
突然,她身边的围栏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在她头上用力挠,她泪眼蒙眬地抬头,只见满屋顶的灯光下梁水激动的容颜。年轻人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眼睛像星星一般明亮。
他趴在围栏上,双手将苏起拎起来。他将她抱起,越过半米宽的围栏,把她抱进冰场。工作人员帮忙拿来鞋子给苏起换上。
梁水拥着她在场上滑行,冰沁沁的冷气,铺天盖地灿白的灯光,圆形环绕的观众、掌声和旗帜。
一切都融化在荡漾的水光里,美好得像做梦一样。
她笑着回头望他,他低头亲吻她的眼。
他一句话没说,尚未从激烈的比赛中平复,还不断地喘着气。
他带她领略了一圈场中央的风景,才将她送到场边,将她抱出去。苏起赶紧把国旗塞给他。
他将国旗披在肩上,隔着围栏深深望着她,忽然伸手一罩,苏起只觉眼前一红,旗帜罩住他俩的脑袋,他凑过来,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红色的旗帜像盖头一般,外头镁光灯闪烁,她看见他的脸他的耳朵都被国旗染红。
她在亲吻中绽放了大大的笑颜。
他亲完她,披着国旗滑行而去。第一名的意大利选手和第二名的土耳其选手也在场内披着国旗滑行,致谢观众。
等他退场了,她才回到看台上,激动的心跳仍未平复,脸上耳朵上烧得快要起火。
身边女孩杵了她一下,给她看手机,里头一张照片,正是他俩蒙着国旗盖头亲吻的时刻。
“我手机拍得不好,但你放心,绝对新闻头条,高光时刻。你知道刚才多少记者拍你们吗?”女孩很激动,“太美妙了。运动会太美妙了!”
是啊,真美妙啊。
苏起望着头顶的灯光,幸福地想。
她又看了接下来的男子1000米、1500米的预赛。
一个小时后,今天的赛程结束,开始颁奖仪式。
全体观众起立,鼓掌欢迎奖牌获得者入场。
梁水洗了头洗了澡,换了国家队队服,跟另外两个对手一起走到领奖台后。
他这会儿看上去很淡定,跟冠军和亚军握了手。
场内英文报道,第××届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男子500米短道速滑季军,中国,梁水。
他抿唇一笑,轻轻一跃,跳上领奖台,接过鲜花,领了铜牌。
挂上奖牌的一刻,他吸了口气,很平静,可下一秒,就没忍住拿起那枚铜牌咬了一口,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容像个小孩子,一如当年坐在小城公交车后座上的小男孩。
十二年了,当年的小男孩终于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颗糖果。
他开心极了,扭头看身边领金牌、银牌的对手们,大方而真诚地跟他们握手,祝贺。
升国旗时,他凝望着那面鲜红的旗帜,眼神清亮、坚定,胸膛起伏,似有千万种情绪在激涌,最后,只化成一下深深的呼吸。
三位运动员在领奖台上合影完毕,下了台,按惯例绕场一周,致谢观众。
苏起伸展着国旗,蹦蹦跳跳,目光始终追随。
他披着国旗,走得很散漫的样子,但有一瞬,他无意识地幼稚得跟小鸭子挥舞翅膀似的,扑腾扑腾手臂上的五星红旗。发现被记者看见,很不好意思地笑着一溜烟跑了。
苏起笑着,盯着他看,看着他一点点走近,来到她所在的这边看台。
梁水走过来,望见满看台的红色海洋。旗帜飞舞中,他寻见了她,忽地就撞见了她的那个眼神—温柔、深爱、疼惜、懂得、仰慕、信仰—仿佛世间所有最柔软最深沉的情感都在里头。
就是那个眼神。星星一般的眼神。只有最深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隔着一道围栏,他的面庞安静下去,仿佛世界消了音,鲜花、掌声、旗帜、人影,都不存在了。
他静静看着她,少年的眼中忽然含了薄薄的泪,微微一笑,无声地对她做口型,说:
“我爱你。”
b•南江日常•/b
q:“什么时候喜欢对方的?”
七七:“他陪我去省城看电影那天。”
水砸:“没有具体的时间点。自然而然。”
q:“会吵架吗?”
七七:“他总惹我。”
水砸:“很喜欢惹她。”
q:“吵架了谁先说和好?”
七七:“他。”
水砸:“我。”
q:“为什么?”
七七:“不为什么。”
水砸:“不为什么。”
q:“会吃醋吗?”
七七:“还好吧。”
水砸:“讨厌学习好的男生。”
q:“最喜欢对方哪儿?”
七七:“好看!”
水砸:“哪儿都喜欢。”
q:“觉得对方最喜欢自己哪儿?”
七七:“好看!”
水砸:“哪儿都喜欢。”
q:“觉得对方什么时候最可爱?”
七七:“亲我的时候=3=,他耳朵会红,嘻嘻。”
水砸:“嗯,那时候。(笑)最乖了。(补充)还会嘤嘤嘤。”
q:“对方做过让你最感动的一件事。”
七七:“啊,太多了。”
水砸:“陪我去找我爸爸,还划烂了他的车。”
作者“玖月晞”的其他小说
《白色橄榄树》《怦然心动》《亲爱的阿基米德》《你如北京美丽》《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少年的你,如此美丽》《天使离开的夏天》《左巷故事》《一座城,在等你》《一座城,在等你(我的人间烟火)》《你比北京美丽》《小南风》《若春和景明》《因为风就在那里》《有个女孩叫夏桐》《亲爱的弗洛伊德》《亲爱的苏格拉底》《八千里路》《栗夏记》《小南风(微暗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