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独立

赛后,梁水去接受媒体采访了。

苏起走出场馆,天已经黑了,墨蓝色一片笼罩着灯光璀璨的园区。

寒风吹来,冷飕飕的。苏起戴上羽绒服帽子,心里暖得像在过夏天,一路都在傻笑。

她蹦蹦跶跶绕去步行街,涂鸦墙的手绘奖牌榜上,中国那一栏的铜牌框框里贴了颗小爱心。

苏起凑过去戳戳那颗小爱心,说:“水砸—啾—”

还舍不得走,拿手机给那颗小爱心拍了照,又摸摸它,这才离开。经过留言板,写了句:“我回宿舍啦。晚上一直在。”

她原是交代行程,放下笔又觉“晚上一直在”这行字意有所指似的。不管了,她跑去食堂吃完饭,回了宿舍。

电脑连上网,qq群里伙伴们发来祝贺。

路造:“国内没直播,我们在youtube上看的。你们可以啊,全球秀恩爱!”

深声:“比赛也太紧张了吧,我在现场估计得晕。”

花之露娜lulu:“最后那会儿我心脏都要爆了哈哈。”

flowerdance:“声声太激动,差点儿把我肩膀敲脱臼了。”

深声:“你们俩也很激动好不好?”

路造:“废话!这回他总算圆满了。”

flowerdance:“七七。他手机没开,转达祝福。”

花之露娜lulu:“ok.”

深声:“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要等闭幕吗?”

花之露娜lulu:“不用。明晚就回啦。赶回家过年。”

深声:“回来去吃麻辣烫。”

花之露娜lulu:“(开心)”

苏起跟李枫然私聊了下,问冯老师那边有没有缓和。李枫然说,他妈妈最近和他爸爸矛盾很大,他的事是个导火索。

冯老师认为李医生长期以来对李枫然的教育不够称职,对这个家不够关心,这次也没有跟她站在统一战线去教育李枫然。

苏起说:“你还好吧。”

“还好。”李枫然说,他在家只要一开始弹琴,冯秀英就不会多说了,还算清净。

今年年底,他要在维也纳开演奏会,是他在国际舞台上的首场个人演奏。不过李枫然说,他没什么压力。

苏起笑了,打字:“风风果然长大了,棒棒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北京开独奏会你还会紧张呢。蒙眼睛弹琴那次。别说不紧张啊,我知道的。”

他回了一个笑容:“被你看出来了。”

苏起:“哇,居然过去两年多了。”

李枫然:“现在都成老油条了。”

苏起:“什么老油条?那是大师!”

李枫然:“(龇牙笑)”

九点多,下了qq,隔壁的记者姐姐还没回。

苏起洗完澡躺在床上睡不着,滚来滚去,很想水砸。

外头传来敲门声,许是记者姐姐没带门卡,拉开门,梁水微低着头站在门口,冲她一笑。

苏起眼睛一亮:“都忙完了?”

“嗯。”他溜进来,轻轻关上门,眼睛扫一圈室内,低问,“那姐姐不在?”

“不在啊,怎么—”话音未落,他捧住她的脸,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炙热、深入,带着压抑许久的热情,很用力。吻得她呼吸急促,心跳失控。她被他熟悉的气息包围住,一会儿便头昏脑涨了,低哼:“嗯,水砸。”

一听她的声儿,他心都酥了,松开她,气息凌乱,拇指抚摸着她粉扑扑热乎乎的脸颊,说:“去我那儿住吧。今晚。”

他的眼睛清沉黑亮,盯着她,涌动的欲望再明显不过。苏起浑身肌肤上起了一阵战栗,打了个战,小声:“你室友……”

“他这两天都不在。”

苏起脸颊发烫,眼睛晶亮,偷笑着点头。梁水笑容放大,牵住她的手拉开了门。

两人手拉手迅速下了楼梯,走进深夜的寒风里。

他搂着她的腰,她抱住他的身体,闷笑个不停,快步穿过园区璀璨的灯光。

夜色撩人,寒意来袭,两个年轻人紧搂在一起,两颗心在胸腔里激越而热烈地跳动着。

走过两条街,到了他宿舍楼,他拉着她飞快上楼,开门,锁门,进房间,再锁门。

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洒进来,昏暗朦胧。苏起一回头,他的吻便密密麻麻落了下来。羽绒服摩擦碰撞在一起,落到地上。

鞋子,牛仔裤……

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冬夜里耳语的秘密。

“七崽—”他嗓音喑哑,在她耳边呢喃。

她的心酥麻一片。

他总爱在这时候唤她七崽,语气缠绵,极尽宠溺,仿佛她是他捧在手里的小崽子一般。

“呜……”

她搂住他的脖子,吻着他,耳畔狂烈搏动的心跳,急促缭乱的呼吸,滚烫的面颊肌肤,她神志涣散,完全由他主导。

只依稀记着,夜色中,他的眼睛清澈明亮,那英俊的脸上,红唇微启,呼吸急促,带着情欲。

窗外有风在刮……

没了比赛的梁水,跟苏起在宿舍里厮混了一整天。直到次日傍晚,上了回国的飞机。

苏起一整天没怎么睡,浑身又酸又痛又软又累。

她困得不行,打算一路睡回去,上飞机后趁着起飞前去了趟洗手间,结果一照镜子,脖子上两颗小草莓。

苏起回到座位上就冲梁水发脾气:“都是你!我妈妈看见了怎么办?!”

梁水抬她下巴:“我看看。”

苏起挥爪子打开他手:“走开!”

梁水又摸上来:“我给你揉揉,下飞机就没了。”

苏起哼哧:“骗人!”

“真的。”他哄,“来,揉揉。”

苏起撇了下嘴巴,却还是歪头靠在他肩上。他给她揉着,跟摸猫猫下巴逗猫咪似的。她痒痒的,困困的,搂着他,手搭在他腰上,不自觉钻进毛衣里,摸摸他的t恤。

薄t恤温热的,带着体温,底下是他的腹肌。

她倦倦地耷拉着眼皮,手指摩挲着,忽地想起了床上的他。

嗯,窄腰,腹肌。

精瘦,很有力量。

水砸不穿衣服真好看啊。她幸福地眯眼笑起来。

梁水垂眸一见她这表情,扑哧一声:“小心长针眼。”

苏起抓抓t恤:“我的!才不会长。”说完“啊呜—”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梁水嫌弃:“啧啧啧,别把嘴巴撕破了。血盆大口。”

“嗷呜。”苏起张着“血盆大口”,在他脸颊上啃了一口。这才消停,在他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睡了。

等回到云西,脖子上的印子真淡去不少,苏起都觉得稀奇。

程英英没注意她的脖子,却发现了她的黑眼圈,道:“熬夜了没睡好?”

苏起心虚地说:“嗯,写论文呢。”

到家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

除夕夜,苏起懒散地歪在沙发上,一家人围着烤火炉看春晚。

苏起回想着在土耳其的几天,越想越开心,可又没人跟她分享,便说:“爸爸,妈妈,我跟水砸在一起的事,你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啊?”

程英英看着电视机,嗑瓜子:“电话里不都说了吗?”

“……”苏起瞪圆了眼睛看爸爸,苏勉勤正好剥了个橘子给程英英,见她看着自己,问,“你要吃吗?”

苏起:“……不吃。”

苏勉勤看电视了。

倒是苏落说了句:“你对我水哥好点儿啊。”

苏起一颗桂圆砸他脑壳上:“你是谁弟弟?!”

她咬着薯片,想听爸爸妈妈夸梁水,于是追问:“爸爸妈妈,你们觉得水砸好不好嘛?我跟他谈恋爱,你们支不支持嘛?”

程英英吃橘子:“挺好的。”

苏勉勤看电视小品,哈哈大笑:“支持支持。”

程英英:“这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现在春晚越来越不好看了。”

苏起:“……”

她憋得难受,只得看苏落:“你说呢?”

“水哥很好啊,我一直想有个哥哥呢,可惜是个姐姐。哎,我觉得水哥那么优秀,可以找个比你更好的—”

苏起一巴掌挥他脑勺上,还要再打,苏落抬手抓住她手腕。少年长大了,毕竟是男生,轻轻松松不怎么用力,她便抵不过了,换用脚踢,可苏落反应很快,她踢不到。

两姐弟闹成一团,爸妈坐旁边管都不管,一边吃东西一边讨论春晚。

等到十一点半,家里四个手机开始陆陆续续响起。

苏起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新年特色—群发短信。

什么“钟声是我的祝福,礼花是我的问候……”“一夜春风到,新年花枝俏……”“各路神仙齐祝贺……”……

一晚上的,五花八门,能收几百条。苏起以前还回复,这几年看都不看了。

但苏勉勤和程英英夫妻俩很实诚,还在那儿认真讨论如何回复呢。

苏起说:“都是群发的,不用回。你们这纯属给移动公司送钱。”

程英英凑在苏勉勤旁边,指手机:“zhao,赵,是翘舌音,你看你,拼音都不会。”

苏勉勤:“翘舌是什么?”

“就是滋后面加一个呵。”

“哦。呵……”

苏起:“……”

她赶回家过年是为了什么,还不如跟水砸钻被窝呢。

苏起百无聊赖,翻出手机看短信,摁掉一串群发,咦,南江小分队没一个发短信的。

都在干吗呢?

苏起一条条给他们祝福过去:“××,新年快乐呀。”

……

手机在兜里振了一下,李枫然没动。

电视按了静音,屏幕上播放着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直鼓掌,没有声音。

满桌的团年饭,气氛冷清。厨房里传来李援平打电话的声音,在跟医院同事交代着医嘱。

冯秀英夹了把青菜煮进火锅,说:“那个女孩是学什么的?”

她知道她叫于晚,却一次都不叫她的名字。

李枫然说:“你不是知道吗?”

冯秀英:“跳舞的那么多,她跳什么舞?”

李枫然:“芭蕾。”

冯秀英随口说:“学芭蕾出来,以后能干什么?”

李枫然:“当老师。”

冯秀英:“你!”

餐厅里静悄悄的,李枫然很平静:“妈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秀英往他碗里塞了块鸡腿肉,苦口婆心:“枫然啊,你今年年底有维也纳的独奏。这是你的第一次国外个人独奏,有多重要不用我说吧?虽然你在国内出名了,但国际上才刚开始呢。你千万不能松懈啊。”

李枫然:“我知道。”

没话了。

冯秀英忍了忍,又说:“你不能为了一时谈恋爱耽误事业。”

“妈妈,小晚没有耽误我的时间。”他语气平平,没有起伏。

冯秀英挫败不已,道:“我不是说过吗?要是她真的喜欢你,也不急这两三年,就算等你也等得起吧?”

李枫然不讲话,低头吃饭。

冯秀英越发挫败:“你怎么不说话?!”

李枫然有些无力:“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许是儿子身上那股沉默的无力感太像丈夫了,冯秀英狠狠一怔,突然朝厨房喊:“李援平你要不要来管管孩子的?他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

李援平捂着手机,匆匆探出头:“哎,枫然,你也听一听你妈妈的话。”说完又关上门打电话去了。

冯秀英表情灰败得可怜,李枫然于心不忍,缓和了点儿,低声道:“妈妈,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处理?”

冯秀英:“怎么处理?你现在是想荒废掉事业吗?”

李枫然放下筷子,捂了下脸:“我从来没有这么说。”

冯秀英:“你这意思不就是这样吗?”

“我一直在努力。就算是钢琴,今年的我也不是去年、前年的我了。我已经站稳了,妈妈。”李枫然从手心里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悲伤,“我比你想象的更爱钢琴。”

妈妈,你不知道我为此曾放弃过多珍贵的东西。

你也不知道2003年8月29日,那场没有去看的电影是我一生的遗憾。

但我不怪你,更不怪钢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只是时间开了玩笑,早早走上一条不断攀登的路,等终于走上山顶,却太迟了,错过了。

可如今,他终于长大了啊。终于,他有了足够的能力和资本,这一次,想要珍惜的东西,他不能再留遗憾了。

“所以你能不能让我喘口气?能不能相信我?已经努力到现在,努力到我的能力都足够了,这样还不行吗?你还不满意吗?”

冯秀英怔然,长这么大,儿子是第一次目露痛苦。她望着他的眼神,突然哑口。

可只是一瞬,他的脸色又回归了平静。

“我吃饱了。”他站起身,回房去了。

冯秀英坐在原地,电视仍在无声放着。隔着一扇门,李医生说着杜冷丁。而“咚”的一声响,李枫然的房间里传来了急速练习的钢琴音。

……

还没到零点,窗外已有人家在放焰火。

林声溜回房间,关紧门窗拉上窗帘,挡了些许爆竹声,才趴到床上,说:“感觉你们留学生过春节比国内热闹隆重好多。”

路子深那头传来同学们的笑闹,他往静处走,道:“你家今年三个人过年?”

“嗯。有点儿冷清。不过搬家后一直都是这样。”

路子深道:“还是以前在南江巷热闹。那时候才像过年,比在国外都好。”

“咦?”林声笑起来,“你也会怀念南江巷吗?我以为你这家伙不会呢。”

路子深呵一声:“什么叫‘我这家伙’?”

林声哼道:“这还是好听的呢,七七私下叫你路冰箱。”

路子深:“她从小说话就很夸张。”

“本来就是。以前每次过年都热热闹闹的,就你最淡定。大家一起打地铺,也是你训我们,不准我们闹。李凡都不像你这样,我一直以为你讨厌热闹和聚会呢。”

路子深淡笑:“我给你补习数学时还训过你好几回呢,得亏你没觉得我讨厌你。”

林声在床上翻了个身,撇撇嘴,又道:“要是我有学习天赋就好了,可惜我只会画画,现在画画找工作好难啊。”

“都得经历的。”路子深说,他们本科班上找工作的同学,也有不顺利的,叫她耐心些。

两人聊了会儿,快零点了。路子深说:“我先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林声说:“好啊。我也要跟爸爸去放烟花啦。”

“嗯。”他说,“新年快乐啊。”

林声抿唇:“嗯。”

放下电话,林声捧着热乎乎的手机,脸埋在被子里蹭了一圈。

路子深给陈燕打电话,却没人接。

陈燕的手机在沙发里振动闪亮着,没有人管;路子灏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手机里,是一张路子灏的亲密照片。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陈燕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耷拉着,几近崩溃。

路子灏坐在单人沙发上,沉默不语。

他也没想到会在除夕跟肖钰吵架,更没想到发微信的时候会被妈妈看见。

窗外是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客厅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电视机里仍在载歌载舞。

终于,陈燕抬起头:“是不是高中的时候你被人冤枉,所以糊涂了……”

母亲的脸上满是质疑、彷徨、悲伤、困惑。路子灏望着她,有些于心不忍,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是。”

陈燕表情一瞬间扭曲,猛地又低下头,用力抓了下脸,又看他,不能理解,又急又冤:“不是—女孩哪里就不好了?你怎么就……?你跟妈妈说,是不是哪个女孩伤害过你,啊?是不是我没把你教好,让你觉得女人很可恶?”

路子灏心中刺痛,想要插话,但陈燕已经崩溃:“是不是你爸爸让你缺失父爱了?是不是?但这两者也不能搞混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搞错了?”

路子灏一言不发,他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说不出话。

但他的沉默是默认,是坚持。

母亲急了:“就算妈妈求你,你去正经谈个恋爱好不好?你都不知道谈恋爱什么样,你怎么就确定——?你说你好好一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陈燕一下子急哭了,伤心地捂住眼睛别过脸去,泪水涟涟。

路子灏曾设想过如果有一天跟母亲坦白时可以说的话,可临到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干涩道:“你就当我谁都不喜欢,一直单身不行吗?”

“你怎么可能一直单身?我问你,你现在年轻,无所谓,你老了怎么办?没有孩子,没有伴,我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妈妈会比你先走的,到时候你孤苦伶仃的谁管你?”

路子灏眼眶红了:“妈妈,世上那么多人,我会有我的伴的。”

“没有那么好找的子灏。”陈燕说,“你现在搞这种,等再大一点,三十多岁了,别人不会结婚生子吗?现在独生子又多,哪个爸妈不要孙子的?别人都去结婚了,你呢?”

路子灏不语。

窗外,烟花炸开,爆竹声轰鸣。

陈燕说到这儿,想到什么,突然拿纸巾一抹眼泪,冷静道:“你喜不喜欢,都先不说。你给我好好谈个恋爱,结婚,生小孩。以后你爱怎么闹怎么闹,我都不管。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了。离婚都行,但你必须结婚生小孩。”

“妈妈,”路子灏望着她,“我能跟七七说我喜欢她,骗她跟我结婚,等她生了孩子,再跟她离婚吗?”

陈燕一怔。

路子灏说:“别人家的女孩也是爸妈的心肝宝贝,人凭什么被我骗啊?”

陈燕也知刚才那话说得太缺德,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冤屈地大哭道:“所以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啊?人家孩子都好好地恋爱结婚,都正常,怎么就你不正常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我不正常。”路子灏沉默许久,忽地抬眸,冲她微微一笑,说,“对不起,妈妈。你就原谅我吧。”

回北京的火车上,路子灏跟苏起、梁水说,他跟妈妈坦白了。但他没具体说陈燕的反应,只说了句:“她蛮反对的。”

苏起问:“你还好吧?”

路子灏笑了下,靠在火车壁上,说:“我就觉得我挺不孝的,都这么大了还让她伤心。”

三人都沉默。

路子灏又说:“不过还好有我哥哥,至少能给她点儿安慰,不是一篮子坏鸡蛋,至少还有个好的。”

苏起皱眉:“你也不是坏鸡蛋。”

梁水想了想,问:“肖钰有跟他父母讲吗?”

路子灏摇了下头:“还是迟几年再说吧,头疼。别两个人都一起炸了。”他低头挠了下脑袋,很烦躁。

梁水拍拍他的肩,说:“慢慢来吧。我觉得等你工作几年,能把自己养活,能过得很好的时候,你妈妈或许容易接受些。”

苏起也说:“对啊。爸爸妈妈可能最担心的还是你过得不好。”

路子灏怅然地想了会儿,忽地瞥了一眼梁水,说:“当初亲七七就好了。老子本来是直的,就是被你亲弯的。”

梁水一巴掌挥他后脑勺:“给老子放屁!”

“真的。”路子灏朝苏起伸手,“来,七七,把我亲回来。”

苏起哈哈笑,佯作同意,就要起身;梁水捞住她腰把她摁在床铺上,还不解气,一脚踹路子灏屁股上。

梁水又问:“你也太不注意了,怎么会被你妈发现的?”

“聊微信发图片。”路子灏叹气,道,“对了,推荐你们这个软件,上月新出的,蛮好用。”

苏起凑过去看,说:“这不跟qq差不多吗?腾讯干吗呢?”

“不一样的。”

苏起说:“我手机好像弄不了。”

路子灏道:“换个苹果去吧。用智能机是大趋势了。”

“不要。好贵哦。一学期的学费呢。”

梁水没作声,看了苏起一眼。

……

大四最后一学期,李枫然准备着下半年的维也纳个人演奏会;路子灏早就保研了,轻轻松松在某互联网大公司做实习生;林声仍在找工作,听说有眉目了。梁水又去了珠海。

苏起忙着写论文,考研成绩出来了,她专业和英语都考得不错,但政治分数不高,有点儿悬。

大四后半学期,课表上已经没什么重要课程。

一时间,好像身边所有同龄人都忙着各奔前程。留京的,回家的,出国的,考研考公的,国企外企私企民营,看似无数个选择摆在面前,但每一条路都不那么好走,总要经过一番磕磕碰碰。

即将走出象牙塔,这一刻才是真正站在了年少无忧与成人世界的分界线上,每迈出一步都忐忑惶然。

寝室里,薛小竹考国考面试被刷,又开始北京市考,职位是怀柔的村官。王晨晨和方菲仍忙着各处投简历,等待和准备面试。

心仪的公司、职位、薪水、发展前景、体面度……所有因素都要考量,没有一个工作是尽善尽美的。

苏起看着几个找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室友,心里惴惴不安,期盼着考研能有个好结果。

那天梁水给她打电话,问毕业论文写得怎么样。

苏起说:“都蛮好的啊。就是等分数线有点着急。”

梁水说:“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苏起想起什么,道:“你下半年会不会去美国啊?”

飞院的优秀学员会被公费派去美国××飞行学院学习一两年,驾驶各类真实机型。她想,梁水肯定会被派去的。

“大三去吧,一年半到两年。看学业完成度。等回来就准备毕业和入职了。”

苏起平躺下,踢腾了下被子,说:“真要变成梁机长了。”

梁水好笑,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副机长。”又道,“我努力,争取回来后尽早上机,挣钱给你买奶茶。”

苏起:“嘁!”

人翻动一下,哀哀地叹了口气:“要两年啊,好久哦。”

她的嗓音透过话筒,柔柔的,撒娇似的,那头他心都软了,低笑,说:“又不是中途不能回来。”

“那也不能经常回啊,机票那么贵,浪费钱……”她咕哝。

梁水笑:“有这么想我吗?”

“没有。”苏起一秒恢复寻常,哈哈笑,“我就是装装样子。”

梁水扑哧:“没良心。”

聊到快熄灯,苏起挂了电话。

薛小竹在追《宫锁心玉》,抬起头,问:“梁水下半年要去美国?”

“嗯。”

“回来就直接入职了吧?真羡慕。”王晨晨最近投简历投得快神经衰弱了,说,“不用找工作,年薪还那么高。”

方菲说:“肯定的吧。工作那么累,危险系数又高。”

“机长都轮休的好吗,比空少空姐假期多多了。”薛小竹说,“再说,国内民航安全系数很高了好不好?”

方菲:“开玩笑啦。最近不是很流行那个段子嘛:医学生说,想到以后医院里都是我的一帮同学,我就不敢生病了。我现在是想到设计飞机造飞机的都是我的一帮逃课挂科的同学,我就不敢坐飞机了。”

王晨晨:“那个帖子我也看过。”

苏起没参与讨论,拿着毛巾脸盆经过薛小竹身边,问:“最近好多人看这个剧,好看吗?”

“特别好看。”薛小竹说,“讲穿越的。啊啊啊晴川和八阿哥!”

苏起说:“赶紧看你的申论吧。”

几周后,方菲和王晨晨陆续收到工作offer。王晨晨进了国企,方菲进了外企,听说月工资近万。在苏起这穷学生眼里,简直是天价。

两人一扫之前压抑的气氛,未来变得光明轻松起来。

就在这时,国家线下来了,苏起的政治成绩差了五分。

结果出来时,她恍惚了很久,脑袋上好像挨了一重锤似的,但在学校走了几圈后,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梁水知道后问她有什么打算,苏起说:“去找工作。”

梁水沉默了一下,问:“想好找什么工作了吗?”

苏起说:“没有。先去网上看看吧。”

梁水说:“不急。你先好好写论文,准备答辩。我四月底就回来了。到时候帮你一起找信息。”

苏起说:“好。”

话是这么说,苏起仍是心急的。这个时候,一些大企业的校招都过去一拨了,一部分好的职位都定下来了。

多少毕业生挤破脑袋在找工作啊。

她有些慌乱,怕没考上研,工作也找不到好的,结果两手空空,一毕业就没了着落。

云西是回不去的,其他城市她又不熟,北京的大部分国企校招都过了,苏起开始广撒网投简历,不再局限于本专业,像管理培训生、秘书、助理这些职位她都有考虑。

她面试聚美的管理培训生过了三面,四面的时候被一个男生pk了下来。

她挺失落的,但也只能打起精神准备接下来的投简历和面试。梁水在电话里安慰她,说:“我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帮你整理简历和资料。”

苏起说:“明天吗?什么时候到学校啊?”

“四五点吧。”

“明天我还有个面试。”苏起说,“可能要六点才回。”

“没事。你回来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苏起第二天面的是沃尔玛的管培,这是她临时投的简历,对方通知面试很突然,她来不及做太深的背景调查。虽然她人很机灵,很多问题都答得上来,但她觉得整体表现只算中规中矩,不够亮眼。

回到学校,走过林荫道,树梢上绿意盎然,阳光跳跃。

四月末五月初,又快到夏天了。

临近毕业,她还没有安定下来。

垂着脑袋走到宿舍门口,脚步一顿—梁水一身飞行员外套,牛仔裤,手插在兜里,坐在花坛上等着她。

阳光照在年轻人英俊的眉眼上,他散漫地笑着看她,手从兜里抽出来,朝她张开手臂。

她心头霎时软了,竟莫名有些委屈,一下子扑去他大大的怀抱里。

他笑容放大,仰头望着她,冲她努了下嘴;她低头亲亲他的嘴唇,又亲亲他的鼻子。

他摸了下她的腰:“想我没?”

苏起顺势坐在他右腿上,咕哝:“想了。你干吗坐这儿等我啊,来很久了?”

“反正没事儿。”就是迫不及待想看见她。

她歪靠在他肩头,手指无意识地隔着t恤挠摸他的腹肌,他痒得轻笑,她指尖便传来腹肌齐齐绷起的有力触感。

他牵住她手,微微一抬,示意她站起来。苏起起身。

梁水本就是张着腿,大剌剌坐着,他从上至下打量一眼站在自己跟前的女孩儿,她又束起高马尾了,还化了淡淡的妆,一张小脸越发娇俏。因为要面试,她穿了件白衬衫配黑色套裙,丝袜,高跟鞋,有种别样的小女人的性感。

他手指在她丝袜上抚摸撩拨几下,抬眸:“好看。”

苏起脸微红,扭了下鞋子,说:“穿着真不自在,鞋子好硬。”

梁水又拉她坐到自己腿上,说:“看看你最近都找了些什么。”

苏起把包里的简历和职位表翻出来,梁水一张张认真看过,发现她什么类别的企业和职位都投了,甚至还有一份cctv-5的体育记者职位。

梁水看她,眼神询问。

苏起解释:“我也很喜欢体育啊,还经常写球评,当体育记者应该也蛮好玩。”

梁水又翻了翻其他的,什么总裁秘书、研发经理、产品策划,他问:“这些你都喜欢?”

“我觉得都不错,可以尝试。”

梁水一时没说话,把资料都整理好,还给她,问:“你不是说想搞科研的吗?”

苏起一愣,眼眸一垂:“没考上啊。再说,科研也不是想的那么简单,很多现实困难的。国家还说要在五年之内搞出c919,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

梁水听她说完,道:“这些问题,你也不是最近才知道吧,怎么最近就放弃了?就因为没考上?”

苏起隐隐觉得他不赞同自己,皱了眉:“大家都有工作,都独立了。我都这么大了,难道不读书了还赖着我爸爸妈妈吗?”

梁水说:“为什么不继续读呢?”

苏起气了:“没考上啊!”

梁水:“那就再考啊。”

苏起怔住。

他的眼神看着温和,竟也透出一丝锐利。

她心中一惊,忽然发觉他成熟了,比记忆中的少年更加坚定不移。

虽然平日里小打小闹他总让着她,但这一次,他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儿,而他是个不允许她胡闹过关的家长。

她脸上臊得慌,别过头去,倔强道:“要是又一年没考上呢?那时候不是应届生,很多机会和特权都没了。再说,这次没考上,可能说明,或许也该试着走别的路。”她说完,耳朵更红,自己都觉得是在自我安慰和找补。

梁水听完她的话,淡淡道:“我看你就是没定性,又三心二意了。喜欢的时候,喜欢得很;一改主意了,放手也放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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