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我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1.

苏扬这几天心情很好,一是全家人要一起出门旅行,二是修蕊练琴卓有成效,考出了英皇四级,令全家欣喜。

这天晚餐后,苏扬特地给修蕊穿上新买的裙子,梳好头,打扮漂亮,让她坐到钢琴前弹奏,要给她拍几段视频。修蕊却像有心事似的,一直情绪低低的。苏扬问她:“蕊蕊有什么事不高兴了吗?”

女孩看看母亲,沉默着,心里不知想些什么,原本苹果一样可爱的脸蛋忽然呈现出一种少女的苍白和忧郁,眼眸的颜色深起来。

“怎么了,蕊蕊?有话要跟妈妈说吗?”女孩看着母亲,欲言又止。“是不想弹琴?还是不喜欢你的新裙子?”

女孩想了想,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妈妈想听什么曲子?”苏扬说:“弹《梦中的婚礼》好不好?”她观察着女儿的表情。修蕊却不再有什么表情,也不再言语,坐端正了开始弹奏。优美的琴声一出来,苏扬就放下了疑虑,沉浸到音乐中,用手机录像。不远处,李昂坐在沙发上欣赏着这一幕。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泡泡袖蓬蓬裙,十足的一个小仙女,一双白皙小巧的手在黑白琴键上灵动地起舞,奏出这世上最美的旋律,而她温柔美丽的母亲在一旁微笑着拍摄。李昂看得有些出神,他觉得为了这一幕,让他死他也甘愿。

修蕊弹完一曲,回头看着母亲。苏扬笑着说:“太好听了,蕊蕊能再弹一首吗?”修蕊不说什么,再次开始弹奏,还是《梦中的婚礼》,只是变了个调,听上去又是另一种风格和感情了。

苏扬走到沙发这边,在李昂身旁坐下,把手轻轻放在李昂的膝盖上,陪同他一起聆听。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仿佛很多年前,在一个美丽的传说中见过,但那个传说后来是个悲剧。

李昂握起苏扬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悠扬和谐的旋律摇荡在整个房间里,过滤着每一个灵魂。一曲终了,女孩回过头来,看到父母都专注而宠爱地看着她,终于露出了笑容,一张脸又恢复成无忧无虑的红苹果。

李昂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听到人弹这首曲子,就觉得,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旋律,后来它就成了我唯一一首不管多久没练琴都能够完整弹下来的曲子。”

苏扬微笑着,轻轻叹息,逝者如斯夫,伤感却也温情。

修荣一直在远端的沙发上盘腿坐着玩手机。此时他抬起头,看看父亲,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多么温馨祥和。一家人其乐融融,只有安躲在她自己的房间没出来。但这兴许就是这个家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刻了,所谓歌舞升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于是他举起手机,将父母和妹妹的模样拍下一张照片。

照片里,每个人脸上都有笑容,这些笑容像一盏盏明亮的灯,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他希望这一幕能永远维持下去,永远永远,直到世界末日。

2.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出发去往菲律宾。

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除了安。她惴惴惶惶,一点游玩的劲头都没有,心像在油锅里翻来覆去地煎。

你担心什么,什么就控制了你。安担心的事可多着了。

她担心李昂和朱亭之间的麻烦,担心母亲,还担心远在成都的父亲。父亲昏迷了十多年,现在她知道了,却不得不瞒着母亲,还得陪着一家人来菲律宾旅什么游,度什么假。这个世界多么荒诞。

在海岛上,一家五口游泳,吃海鲜大餐,晒太阳,坐快艇,玩降落伞,那么多生之喜悦,人间仿佛一点烦恼都没有了。

安郁郁寡欢,用力克制着,掩饰着。

她觉得自己就像骑着一颗原子弹在飞翔,用自身的力气压着那个触发器不让它弹开。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永远骑着它,压着它;要么放开它,任它爆破,毁灭一切。这样的联想令她绝望。

某一瞬间,她突然看到李昂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让她搞通思想,打起精神,别叫人看出端倪。她这才稍稍回神,努力表现正常。说实话她有点讨厌李昂这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但她又不得不依赖他的老谋深算。因为她知道他是对的,他永远是对的。

看看苏扬现在多么快乐,又是化妆,又是穿长裙,又是戴宽边草帽,还搂着她和弟弟妹妹拍照。

从来不玩社交网络的苏扬还破天荒地注册了instagram账号,一连发了好几张她和孩子们的合影。

李昂带头给苏扬发布的照片点赞,安也跟着点赞。

安看到照片里,苏扬搂着他们三个孩子,笑得这么开心。她很久没见苏扬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李昂永远是对的。

3.

第三天早晨,一家人在吃酒店餐厅吃早餐。

旁边一张餐桌坐着一对中国情侣,在一边吃一边说话。男的说今天要去海边看看,据说有种罕见的毒水母出现,昨天这家酒店有个外国人被水母蜇伤了,昏迷,全身麻痹,送医院了。女的作惊讶状,说还有这种事?这边能看到活的水母?要去看看。

修荣喜欢研究动物,懂得多,这时忍不住对那桌讲:“水母不会无缘无故惹你,你不去碰它,它不会蜇你,冲到海滩上死掉的水母也别碰,碰了也可能中招。有的水母能毒死人。”

那对情侣被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教育”,面露不悦。李昂看儿子还想说什么,马上制止他,“别不礼貌。”

修荣咕哝了一声,“我又没说错。”又忍不住说下去,“有些毒水母是一碰就死,连昏迷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死……”

“别说了。”李昂疾言厉色,用指关节敲敲桌面。安看了李昂一眼,又看苏扬。

“昏迷的机会”、“直接死”,这些字眼太接近那个秘密了,李昂太过敏感,太急于掩饰,却不当心露了心迹,只怕苏扬要起疑。

然而苏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神态如常,微笑着对修荣说道:“好好吃饭,少说话,今天还去水晶岛呢,吃饱一点。”

修荣闭嘴了,低头专心吃饭。

李昂缓缓吸进一口气,看看苏扬,又看看安。幸好,没人说破什么,没人露出什么,也没人怀疑什么。他松了口气。

但安没有松气,她心事更重了。

全家人都知道一个秘密,只有母亲不知道,可她才是最应该知道的那个人。也许她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也许她知道了之后除了高兴,还会觉得幸运;也许她看到他还活着,会感到欣慰;也许她从今往后会变得更快乐;也许他们应该告诉她……

安的思绪不知不觉就写到了脸上。知女莫如母,苏扬看着安。安还来不及藏起表情,苏扬已经看出了她的异常。然而当着大家的面,苏扬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继续吃早餐。

饭后,一家人坐船去往水晶岛,安和苏扬一起坐在船尾。途中,苏扬忽然问安:“朱亭是不是找过你?”

安大惊失色,突袭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这么多年了,这是安第一次从母亲口中直接听到“朱亭”二字,这意味着什么?事情全暴露了?李昂摊牌了?还有,母亲怎么会知道朱亭找过她?那母亲还知道什么?知道成都的秘密了?

安心底惊涛骇浪,可苏扬却只是平平静静,温柔的样子。

安渐渐明白过来,母亲这些天看似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心里关于她突然回香港的疑问,却从来没有断过。

“妈……你怎么会知道……?”

苏扬笑笑,简单地答:“信息时代,有什么秘密?”

安心跳得像打鼓,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愣着。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昂,李昂坐在船的另一侧,正在和他的宝贝蕊蕊说话,并没有听到她们母女二人在说些什么,因此也就无法为她解围。

苏扬留意到了安的惊慌,也留意到了她的目光在向李昂求救。苏扬基本可以确定,安和李昂共同掌握着那个秘密。

“其实,朱亭……她和李昂……也没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安支吾地说着,“我怕你不高兴,所以就没跟你说。”

“我不会不高兴的。”苏扬淡淡地说,“她跟你说了些什么?”“没……没说什么。”安想,朱亭手里的王牌太多了,哪一张打出来都可以置苏扬于死地。不知她打的是哪一张?

“妈,你别多想了。李昂心里根本没那女人,他只在乎你,你就别杞人忧天了。”“是吗……”苏扬浅笑一下。

“是啊,出来玩多开心啊,你想那些干什么呀?”安几乎是讨好加哄慰地希望母亲结束这个话题。

苏扬像是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不再说下去、问下去,只是一手撑着头,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深色的眸子里罩了一层雾。

这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意蕴丰富,令安更加忐忑。

船舷外,碧海蓝天,一望无际。看似波澜不惊的水面下,或许暗流涌动,漩涡湍急。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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