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人和动物不一样。”

1.

朱亭生下儿子的那一天,正是安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

安怎么也不曾料到,朱亭孩子的生日竟然和她的生日只差几个小时,真是够讽刺的,或许朱亭也这样觉得。

孩子生下来只有4斤多,被送进icu,在icu里住了七天之后,情况才慢慢稳定下来,呼吸机也去掉了,两周后得以出院。

这一切都是后来由李昂告诉安的。安听了面无表情,只是在想,也许命运最终是公平的,因缘果报,讲的就是这个。

十八年前的那一天,苏扬生下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就是她郑川安。巧的是,也是七个月的时候早产,也是通过抢救才活了下来。李昂当时帮了很大的忙,也承受了巨大的委屈和挫败感,甚至可以说是对他雄性生命的一次重大羞辱。但他忍了下来,还和苏扬一起把她抚养成人。然后,到了十八年后的这一天,几乎差不多的时间,却有另一个女人为他生下孩子。像不像一种浑然天成的平衡?

安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但她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永远,永远,都不告诉苏扬。

不知道,就没有伤害。

2.

生日当天上午,安收到一只快递来的生日蛋糕和一只礼盒,两样东西一起被快递员送到宿舍门口。

室友们纷纷起哄,“好大阵仗,不知哪个追求者送的。”

安打开蛋糕盒子,看到几个字——“祝女儿十八岁生日快乐!”“原来是老爸老妈。”八卦不成,室友们略为败兴。

再打开礼盒,是一只prada长款钱夹,经典款式,粉色。

安笑了笑,那对夫妻,毫无新意,每年生日,不是送她个名牌的这个,就名牌的那个,反正名牌就对了。

安给母亲打电话道谢。

苏扬说:“收到就好,是你爸选的东西,也是他去寄的。”

安对着电话咕哝一句:“哦,那替我谢谢他了。”真难为他了,这么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有心思给她选礼物。

“你自己跟他说吧。”苏扬把电话交给李昂。

“谢谢你了,爸。”安打起精神对着电话那头说。李昂不知又说了什么,安一味地敷衍:“嗯,嗯,好的爸,谢谢,谢谢。”连旁边的室友都听出来安一个劲说谢谢是为了挂电话。

电话终于挂了,室友们起哄,“怎么还一脸不乐意啊?看你爸多疼你,生日送你prada。我爸都不记得我生日,别说送礼物了。”

一句“他不是我亲爸爸”都到嘴边了,安还是咽了下去,但室友们都看出安情绪不高了。

安把蛋糕和室友们分吃了,兴味索然,吹蜡烛和生日歌都免了。

大家问她:“有什么生日愿望?”她想了想,说:“世界和平。”“还有呢?”

“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的愿望太无私了。”一个室友说。

“就是啊,而且太不具体了。”另一室友说。

安心想,真正的心愿特别自私、特别具体,就是希望我的亲生父亲还活着,并且有朝一日我能找到他。

但这个愿望她想放在心里。

3.

夜里十点,宿舍熄灯了。

十七岁还剩最后两小时,安不睡觉,一个人出门了。

她在校外的便利店给自己买了一小瓶威士忌,然后打车去五道口的影院看午夜场电影。

十八岁了真好,可以喝酒,可以开车,可以做爱,可以自己陪自己过一个夜不归宿的生日。

电影只剩最后一场了,放的是一部过气的文艺片《迷失东京》。午夜场的巨幕厅只零星坐了四五个人。安孤零零地坐在影厅正中间的位置,一边看,一边哭,银幕照亮她的脸,周围空空荡荡。她觉得自己是这漫无边际的黑色宇宙里一颗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恒星。

电影讲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孤独。

故事里的夏洛特就是她,在失落迷茫的处境中试着探索与一位年长男性建立关系。孤独的灵魂,迷失的道路,无解的关系。

电影情节平淡,但从头到尾透着寂寞,给寂寞的人看。

人们为什么会喜欢看这些让自己落泪的电影?是因为可以在虚构的情节中涤荡自己的感情,从而削弱那些感情对自己的控制吗?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脆弱感吗?是为了逃避吗?

看到影片的后半段,她已经不知道电影在演什么了。眼前一片模糊,都是自己的泪水。

这样迎来十八岁,是她自己的选择。

安知道十八年前的这一天,对母亲来说是苦难的一天。

苏扬怀她七个半月的时候,一天突然接到自己的母亲在海外遭遇飞机事故身亡的消息,精神受到刺激,早产加难产,在医院苦熬两天两夜,受尽折磨,进产房的时候身边陪伴的只有李昂。

李昂那时的身份,既不是丈夫,又不是孩子的父亲,只是一个苏扬心怀愧疚、无法面对、想要逃离的人。那个在苏扬身体里留下孩子的男人远赴海角天涯,不知所踪;而留下来迎接孩子出生的,却是那个男人的敌人。这使得一场原本就充满血腥、九死一生的分娩变得尤为悲壮。安无法想象当时的场面,如何的危急,如何的惨烈,如何的煎熬。而她当时就在现场,就是风暴的中心,那个还不会啼哭的粉红柔软的一小团。她不敢去想象,她来到世界的第一刻,被李昂的双手捧住的一瞬间,他可曾有过刹那的念头,想要杀死她?

她总是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应该是十二岁那年,她提出想去看电影。那时修蕊刚刚出生,还是个小毛头,苏扬要留在家里照顾修蕊。于是李昂答应她,陪她过生日,带她去看电影。

她最喜欢蝙蝠侠,蝙蝠侠无父无母,是最孤独的英雄。李昂根据她的要求买了票,陪她看。但她没告诉他,这部电影她已经看过,只是想和他一起再看一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电影演至中途,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在昏暗的光线里转头看着身边十二岁女孩的脸。她闭着眼睛,他便以为她睡着了。他把两人中间的座椅扶手放下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靠得尽量舒服。整个后半场电影,他一动不动,用肩膀给她做个踏踏实实的好枕头。可她却并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枕着他的肩,忍住心里的泪,无声地叫着爸爸、爸爸……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这样了,知道自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不能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她长大了,就意味着当他的小女儿、向他亲密撒娇、索求感情的日子结束了。

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所以她无法成为他的情人。可她又不是他真正的女儿,所以无法在他面前永远做小女孩,依靠他、信赖他、要求他。所以她等于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父亲,也没有爱的人了。

正如此刻,这个十八岁生日,她只能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影院里。她闭上眼睛,也没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

她只能在黑暗中对着虚无,喃喃发问:“爸爸,你还活着吗?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吗?你想念我吗?你看到我吗?你在哪里?在天上吗?地下吗?也许……你就在我的身旁?你听到我说的这些话吗?”

他在你心里。

安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说:在你心里,很安全,很安全。

4.

安给李昂拨去电话的时候,已经喝多了。

午夜十二点,她坐在宿舍楼外的台阶上,哭着把自己抱成一团,手机被她扔在了身旁的地上。

一对晚归的恋人从她旁边经过,送女朋友回宿舍的男生搂着他宝贝的肩。安知道他们不动声色的余光在嫌恶地看她出丑,也可能他们沉浸在自己的甜蜜里对疯癫的她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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