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你爸害了我妈一生!”

1.

除夕的前一天,李昂的母亲沈清华从北京过来香港小住。安跟着弟弟妹妹的叫法,叫一声奶奶。安从来没见过李昂的父亲,只见过照片,一个端正威严的男人,长得像一张黑桃k,听说曾是政要,因违纪而落马。李昂仕途中断,大概也与此有关。

李昂的母亲一直从事影视剧制片工作,六十多岁的女人,仪态端庄,风度雍容,看得出曾是心气高傲的女子,现在则是心如止水,常对李昂说的话是:“挺好,你现在这样,挺好,没走你父亲那条路是对的,一辈子板着面孔做人,累死。你现在教教书,挺好。”

沈清华对安客气有加,压岁红包也不少她这一份,但相比对待修荣修蕊,显然是隔了一层。毕竟,只是名义上的祖母。

都是名义上的,名义上的祖母、名义上的父亲。安想,她在这世上至亲的亲人,也就只剩下自己的母亲了。至于那一双同母异父的弟妹,恐怕也从未把她当作亲姐。

年夜饭很丰盛,isabelle拿了加班工资,留下来开了全家人的饭,十二道菜。苏扬也亲自下厨,蒸了一锅螃蟹,烫了一壶黄酒,还做了初次尝试的荷叶鸡。考虑到婆婆难得莅临,她精心准备,早早就从网上订购了优质原材料,一只鸡蒸得香极了,上桌很快分完。

桌子是圆的,人也是团圆的,家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快乐,安便也小心地戴着快乐的面具,不让它掉下来。沈清华夸赞苏扬把菜式安排得甚好,尤其螃蟹买得新鲜。李昂马上说,苏扬辛苦,亲自开车去西贡码头买的,清早天不亮赶去,才能买到最好的。安却觉得那些螃蟹一只只吹胡子瞪眼,满肚子幽怨心事。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沈清华说她带了新刻的光碟来,说是这次整理旧物,发现以前的录像带,让人全都转成光碟了。录像播出来,全家人都看呆了。画面里那个认真弹奏钢琴的男孩子乍一看是修荣,可仔细看原来竟是李昂。清华说:“瞧瞧咱们李昂,那时候十二岁,弹肖邦练习曲,多有样子啊。”

苏扬望着电视里弹钢琴的男孩,感到泪意一阵阵往上涌,用力克制住。去看李昂,他倒是平静,望着电视画面,微微笑着。

清华对孙儿说:“修荣你看,你跟你爸小时候多像啊。拍这个录像的时候,你爸跟你现在一般大,你看他钢琴是不是弹得比你好多了?你也学了好几年了吧,怎么弹来弹去还是拜厄、车尔尼?”

修荣窝在沙发里懒洋洋地说:“奶奶,我对钢琴没有那么大兴趣,学个大概就成了。再说了,我爸那年代生活多单调啊,又没手机又没电脑又没网络,能接触到的东西也忒少了。我们现在上多少课呀,信息量多大呀,我都学第三门外语了,还参加篮球队,钢琴这么古典的玩意儿,学个皮毛就算了,将来是ai的时代,钢琴家都得失业。”

没想到十三岁的男孩这么能说会道,又到底是第三代,隔代宠,清华听了也就笑呵呵,说:“行,行,你有你的道理。”

修荣却又说:“奶奶,爸爸小时候钢琴弹得那么好,现在不是也不弹了嘛?有啥用啊,白学。”

苏扬下意识地去看李昂的左手。

一个从小弹钢琴的人,废了一只手,没有比这更纯粹的悲剧了。修荣穷追不舍,“爸爸为什么再也不弹琴了?”说完故意看了安一眼,意思是:郑川安你来说说呗,我爸的手是谁害的。安只当没听到,没看到,彻底局外。

李昂淡淡地敷衍一句:“我哪有时间弹啊?”

清华看了儿子一眼,想说什么,又罢了,只轻轻叹了一口气。苏扬默默站起来,走出客厅,去厨房煮元宵。

2.

李昂对苏扬说过,他小时候,家里一直有除夕夜吃元宵的传统,一般在年夜饭后,零点前,寄寓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意思,虽然等到元宵节的时候还会再吃一次,但除夕的这一顿往往更正式些。

苏扬知道李昂从小在幸福的家庭氛围里长大,非常看重这些仪式,所以结婚后,每到除夕夜她必定亲手煮元宵给全家人吃。

等一家人看完电视,吃完元宵,各回卧室休息,李昂见苏扬却并没有睡觉的意思,而是在她自己的书房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写东西。

“不睡吗?”他踌躇了一下,走进她的领地。“我想写点东西,你先睡吧。”苏扬平淡地说。“写些什么?”他看向她的电脑屏幕。

“没什么,随便写写。”苏扬并不欲遮掩什么,因为她电脑屏幕上的文档空空如也。但那样完整的一份空白,就如同她空白的眼神和表情一样,在向他明确发送着“请走开”的意思。

“今天是除夕……”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一会儿。”苏扬牵动唇角给出一个微笑。

“好吧。”李昂无奈,要走了,目光又落到桌上的一摞书上,一整套崭新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安买来送给苏扬的,大概是为了让她别再读《安娜·卡列尼娜》之类。

“你开始读推理小说了?”李昂拿起一本,看了看,又放下。“不然该读什么?《长恨歌》?”苏扬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却马上意识到这玩笑开得不恰当。一瞬尴尬的冷场。

李昂暗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道:“早点休息。”“嗯,我会的,你也是。”

李昂走出书房,替苏扬带上了门。

走到外面,他一时有些恍惚,停顿一刻,也走向自己的书房。他不想在这个时间独自入睡,便打算去处理一些积累的工作。

过了不多久,有人敲他的门。

“请进。”他想一定是苏扬,却没想到,开门进来的是他母亲。他看出母亲有话要说,停下工作,起身让座,走过去关上门。“怎么还不睡啊,妈?”

清华无言,看着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正值壮年,眼角已有了细纹,神情中充满了疲惫,所谓的中流砥柱,工作繁忙,家累沉重,除夕夜还不得安睡,不由得流露出心疼。

“妈,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李昂给母亲倒了一杯茶。清华接过茶,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跟苏扬,还好吧?”“挺好啊,妈,您何出此问?”

“我这么问,自然是因为我看出来不太好。”李昂黯然,垂下目光,没有作声。

“大年三十,深更半夜,不睡觉,各自关在书房里,这叫什么夫妻?”清华又叹气。

“妈,吃多了,睡不着。”李昂干笑着搪塞一句。

“我知道,当初你们选择结婚,不过是情势所迫,彼此急于找到一个避难所,一个坚硬的外壳,来躲避命运带来的磨难。”

“妈,也并不是全然如此。”

“不是说这样的选择不好,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没有什么对错。

只是,时过境迁,如果彼此在一起已经是互相折磨,就没有必要了,就是可怜两个孩子,修蕊还这么小……”

“妈,您说哪儿去了?我和苏扬,对彼此,是有真心的。”“好,你说有,就有吧。”

“真的,我们依然很爱对方。”“那朱亭是怎么回事呢?”李昂怔住了,无言,低下头。

“她来找过我,她很痛苦。你和她之间,究竟怎么回事?”“一言难尽。”李昂叹气。

“你知道,她一直是帮我们家的,当初要是你和她结婚……”“妈,别再说了。”

清华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口气,“李昂啊,作为母亲,我只是想提醒你,看清现实,也面对现实,不要一味神话曾经的爱情。”

李昂轻而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决定了的事,就要坚持做下去;拟好的论文题目,不管多难都要写下去;十几岁时认定的人,就要一直爱下去……”

“妈……”

“人生漫漫长路啊,李昂,你要一辈子扮演忠贞不渝的爱者,不辛苦吗?”

李昂静了片刻,说:“我没有扮演谁,我一直在做我自己。”

“好吧。”清华叹气,“反正你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有主张。我呢,也没别的,就是心疼你,怕你太累,怕你不快乐。至于婚姻和感情的事,我也没有说话的立场。你自己想清楚,处理好就行了。”

“放心,我会的。”

“妈就是希望你做人能轻松一点,开心一点。”“我会的。”

清华看着儿子,从小到大,跟他说什么,他都是诚恳答应,“放心,我会的”,可他从来又听过谁的话呢?他从来都只听他自己的。清华默默叹了一声,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3.

整个春节,安都过得别扭。

一家六口人,天天待在一起,集体生活迫使人展现虚假的一面,不然日子很可能过不下去。

李昂的母亲,安名义上的祖母,成了这屋子里的临时大家长,安觉得压抑、不自由,却又不得不把自己扮成一朵笑容可掬的花。

修荣大多数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玩猫、逗鹦鹉,苏扬喊他他从来听不见,非得等李昂发话,他才肯挪窝,出来拖拖拉拉地弹一会儿钢琴,或者陪祖母看一会儿电视,小小年纪整天一副厌世的表情。可若是有哪个男同学打电话来叫他出去打篮球或者踢足球,他就跟猛地复活了一样蹦起来,快速地跟空气笼统地打个招呼,“我出去一会儿啊,bye。”然后不等哪个答应他,就飞一样地跑了。

安羡慕修荣可以这样肆意。她就不可以,过完年她就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外加又不是亲孙女,自然没有特权,不能任性,少不了要照礼数陪着长辈吃饭、说话,察言观色。

安很早的时候就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真性情的。生活是一个大舞台,上台的时候数一、二、三,开演,就对了。人生不是自己的卧室,可以任由自己躲懒、抱怨、哭泣,或者大笑。人生就是背着一箩筐面具上台,舞台交给你,灯光打给你,然后都看你的了。

尽管如此,安还是经常忍不住想,若是她的亲生父亲还在,她一定不用活得这么累。父亲会说,“走,闺女,带你玩去,别理这些姓李的家伙们。”父亲会带她去爬山,下海,远足,或者看星星。

安到底还是恭恭敬敬地陪了“法律上的祖母”三天,听她叫了三天“姐姐”。

奇就奇在这里,平日里苏扬和李昂都叫她安,“法律上的祖母”来了之后,不叫她名字,而是和修荣修蕊一样叫她“姐姐”。苏扬和李昂于是也不叫她安,叫她“姐姐”了。安想自己忽然就没名字了,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姐姐”,真是意味深长啊。

终于捱到年初四,沈清华这天回北京。安暗地里长吁一口气。李昂这天有事要回学校加班,苏扬便提出开车送沈清华去机场。

清华却说:“不用,送我到机场快线就行了,菲佣休假,家里一双儿女需要照看,你早些回去。”

苏扬说:“没事,姐姐在家呢。”

清华笑笑,“她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

苏扬不再说什么,开车把婆婆送往九龙站。

车子的后座上放着苏扬亲手准备的践行礼物——燕窝糕、干贝、薏米饼,还有两只做工考究的枕头,分别填充了薰衣草和决明子,有安神助眠的功效,由她亲自订购原料缝制而成。如此风雅的礼物,清华知道这个儿媳用心了,但也只是淡淡收下,不着痕迹。

车行一路,清华都有点欲言又止,临别了,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对苏扬道:“你要多理解李昂。”

苏扬并不十分会意,静默着等着下文。

清华道:“虽说跟官场比,学校就像世外桃源,但李昂他们那个学院每年为了职称、论文署名权,也是明争暗斗的,那几个外国老头子也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李昂不到四十岁就当上了正教授,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压力肯定不会小。他这人,又什么都不放在脸上,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长此以往也真叫我担心。你啊,多关心关心他,多承担一点,虽然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要照顾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有心。

“还好还好,安都读大学了,能照顾自己,修荣修蕊也都懂事。妈您放心,我一直都很关心李昂的。”苏扬说。

“那就好。”清华说着,叹了一口气。

苏扬对别人叹气很敏感,因为她自己也常常叹气。叹气的意思是不如意,却又无能为力,是一种消极抱怨、被动进攻。婆婆临别这一叹,让苏扬觉得自己是欠着人家什么了。

欠着人家什么呢?回去的路上,苏扬开着车,在想,当年李昂若不是一心一意追求她,现在应该会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吧?过着更接近他原本理想的生活吧?可谁又不是呢?当年她若不应允他,她现在也在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吧?也许,也许,祉明也不会死;也许,也许,母亲也不会死。然而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也许”呢?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英菲尼迪。买这辆车是因为母亲曾经开的也是一辆白色的英菲尼迪。infiniti,无限的。无限的时间,无限的空间,无限的生命,无限的战争,无限的循环,无限的爱,永恒的、永恒的爱……她这么执着地想要纪念,想要记得,可是有什么会永恒呢?此刻车上只有她自己,她便把音乐的音量调到最高。famousblueraincoat,低幽晦涩,如泣如诉,往事都在这歌声里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那天晚上,李昂时隔四年后回来找她,说仍然爱她,放不下她,坚定地要娶她。

之后种种,贪恋与折磨,背叛与伤害,祉明去而复归,爱恨纠缠,生离死别,很多事情到最后都是不得已。

如今,时过境迁,她对生活已无力颠覆、无力重塑,对婚姻也无多余幻想,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从上海到北京,从北京到田纳西,再从田纳西到香港,十多年过去了,她终究过上了一种她曾经鄙视、曾经觉得最庸俗的生活,可有时她竟也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错。许多个清晨,她自梦中醒来,弄不清自己是谁、在哪里,前世今生在她脑海中成为混沌一片。然后孩子们吵吵闹闹,一天的生活又开始,她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她大抵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

从他们去美国的那年开始,她对很多事情就记不清楚了。何时去注册结婚的,何时买了第一套房、第一辆车、第一台大电视,何时搬来了香港……所有的事件,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祉明离开了”这一纪元。祉明离开的那一年,成了她的公历元年。

祉明离开的第三年,她嫁给了李昂。

祉明离开的第四年,他们买了房子和车子。

祉明离开的第八年,他们搬来了香港。

……

然而又是在祉明离开的第几年,她开始管李昂的母亲叫妈?

而她自己的妈妈,如今又在哪里呢?她的祉明,又在哪里呢?他们都去了哪里呢?

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苏扬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4.

苏扬回到家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在客厅,一人盘踞一张沙发,正聚精会神地看电视,电视上播着一部漫威电影。他们看得太专注,母亲回来都没人打招呼。苏扬倒是难得见到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和平共处地做点什么,有些感动和欣慰。她出神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换了鞋准备回房间,却忽然看到李昂书房的门敞开着。

李昂的书房平时没人进去,就像她自己的书房一样,是他们各自的领地和空间。苏扬正疑惑,就听安说:“爸手机忘带了,我给他搁在他书桌上了。”安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美国队长和钢铁侠激战正酣,但显然安的心思和注意力并不在那上面。

安这句话也说得蹊跷,李昂不是会忘带手机的人。苏扬于是走进李昂的书房,看到书桌上果然搁着一部手机,但不是李昂日常用的那部,这部应该是他的备用手机,平时他要么带在身边,要么锁在抽屉里,今天却不知为何落在了外面。

她知道自己解锁不了他的手机,便也没打算看,只想替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然而她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却亮了,上面有一条先前进来的短信。这部手机需要人脸识别解锁,但在未解锁情况下仍可以读到一小部分的短信内容。只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字:

您尾号0108的理财卡2月12日9时43分跨行转出人民币200000元……

没有密码无法打开完整的信息,但仅是这部分内容,也够了。李昂瞒着她,另有账户,并且和不知什么人有暗中经济往来。人民币跨行转账,说明这个账户设在内地?20万,不是小数目,她作为妻子理应有知情权,可是……

苏扬盯着手机难过了一会儿,默默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到抽屉里。应该是安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也是安把书房的门故意打开的。安是想告诉她这一切,但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几年前她也无意中发现过一次,李昂给别人转钱,那次是10万,同样是不知转给谁,收款人名字没有显示。会是朱亭吗?男人给情妇转钱,这很常见,然而朱亭本身经济优渥,何须李昂10万、20万地转给她?难道李昂还有别人?

苏扬觉得自己不能再猜下去了。就让一切停留在原地,最安全。她合上抽屉,退出书房,关上门。经过客厅的时候,安看了她一眼,含着深切的担忧和同情。然而她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在离开书房前她就已经戴好了若无其事的面具。

她想好了,如果安问她,她就说她知道这笔钱,借给了一个他们共同认识的老同学。总之她不要女儿担心,不要女儿没有安全感,虽然这一刻她自己非常没有安全感。

但是安什么都没问。

苏扬回到卧室,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哭,却没有眼泪。

她只是疑惑。李昂的收入她是清楚的,每个月也是固定划到她账上,由她打理全家开销。他们供着两套房,养着两台车,三个孩子的教育经费也不少,实在是没有盈余了,他哪来那么大笔的钱?

或许他在内地有其他的钱,或许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钱。他有没有可能干过什么灰色勾当?当年他父亲的案子是否了结清楚了?他的钱从哪里来,又转到哪里去了?他的心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要么当面和他对峙,问个清楚,要么就放下这件事,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就等于不存在。

其实现在的生活很好,不是吗?或许有些不如人意的地方,但在很多人眼里,这也称得上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她想起了那一次,她跟随李昂参加一个工作圈子的小范围聚餐,李昂的一个女同事,三十岁出头,名字她不记得了,忽然对她说:“李太,你过着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当时她一脸茫然,对“李太”二字尤为恍惚。

那女同事补充道:“我觉得女人最成功之处,就是收服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叫他和自己组建家庭,生儿育女,让他为自己和后代提供安稳居所和生活资料。你看你全做到了。你有三个孩子,丈夫还这般样貌堂堂,温柔体贴好涵养。我真是羡慕死你了。”

她一时说不出话,只能表示善意地笑了笑。

那女同事吃不准她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她的说法,有点尴尬,不再聊下去了,神情中却掠过讪讪的妒意。

于是她心里真真明白了,三十出头的单身女人拿着计算器和放大镜到处寻觅良偶,而一个人是否良偶,取决于他的社会价值和养育价值,不取决于两人之间有无爱情。那么,育有三名子女、名下有房有车、吃穿不愁的教授夫人显然是值得羡慕的成功妇女。

此刻,她忽然就想通了。其实换个角度去想,自己应该很快乐才对。一个人快乐与否,全凭自己怎么想。

快乐,是一种意愿,也是一种能力。

所以,可以这样想,只要你的丈夫和你还睡在一张床上,并且仍然把薪水交给你,那么你们的感情和婚姻就还活着。

而一条短信、一组数字,当你认为它们不存在,它们就不存在。

5.

两天之后,是西方情人节。

情人节的上午,李昂说要出门见朋友。苏扬并不问见什么朋友,李昂的那些同事、朋友,她大多不熟。她不问李昂去哪里、见谁,只问他回不回来吃饭。李昂说午饭不回来了,晚饭争取回家。

呵呵,争取。安冷眼看着。

“妈,你跟爸一起去见朋友呗,整天待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啊?”安朝苏扬使眼色。

“不去,家里这么多事。”苏扬只当没看见。“家里有什么事呀?不有isabelle在嘛?”苏扬不接茬。

“再说,也不想想今天什么日子?”安只能把话说破。“什么日子,不就是情人节嘛?”苏扬淡然地笑,“小孩子才起哄过节呢,我跟你爸老夫老妻了,天天都是情人节。”

真是愚昧、顽固。安心里着急说不出,去看李昂。李昂却是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她们母女对话。

他如平日里一样洗脸,剃须,喷古龙水,戴手表,穿白衬衫、深灰色西服外套、黑色系带皮鞋。他永远只穿黑白灰三种颜色,衬衫永远是用袖扣的那种,精致的男人。

他穿戴整齐,到门口拿车钥匙,一如每日。但这一切被安看在眼里,就是看出了不一样。

她盯着李昂手腕处的铂金袖扣,只觉得刺眼,心想不知道他等会儿脱衣服到时候还要这样一颗一颗地解开,麻不麻烦。

“妈,你这个人啊,简直有自闭症。”安冲苏扬抱怨。“别胡说。”苏扬连反驳都是温柔的。

“谁胡说啊?你就是不爱出门啊。我爸那些同事太太们的聚餐,你去一两次就不去了。你看看那些比你晚来香港的大陆太太们都一口广东话了,你还是只说普通话和英语。”

“说什么都一样,能交流就行了。”

苏扬语调淡淡,神色也淡淡,像是对一切都无所谓。

安知道,母亲内心有自己执着的坚持,坚持自己的客居身份,坚持自己有另外的故乡,或许也是,坚持自己的心在别处。

“我走了,晚上见。”李昂亲了亲苏扬的脸颊,开门出去。做戏还做全套,无耻!安在心里骂。

门刚一关上,安马上跟苏扬说:“我也约了同学去逛街。”苏扬看女儿一眼,“逛街?”她知道安不喜欢逛街。

毕竟十七岁,撒谎撒得还不好,安知道母亲疑心了,便仔细把故事编下去,“eileen失恋,发誓跑步减肥,我陪她买波鞋。”

苏扬并不知道eileen是谁,但她闭口不言,不再追究。

安换了衣服,一溜烟跑了,临出门还不忘拿上墨镜和帽子。

安跑到路边就钻进了一辆计程车,刚关上车门,就看到李昂的车从车库驶出来。安对司机说:“跟上那部黑色的车。”

司机回头看她一眼,打趣道:“追星?还是捉奸?”安不理会,只顾催司机跟上。

李昂开一辆黑色奥迪suv,大得像一部坦克,要去“攻打列宁格勒”。开着这样雄性勃然的大车去会情妇,很威风吧,安在心里冷笑。

一路跟着黑车到了中环皇后大道。果然又是文华东方。

安一直上到七楼,a字头法国餐厅。等李昂进去了,安去接待处询问:“可有李先生订位?”

接待员看了下,说:“抱歉,并无。”“那朱小姐呢?”

“啊,那是有的,这边请。”“不用,谢谢,我稍后才来。”

安说完就走了,心里气极。好个姓朱的,倒会挑地方,一准吃完直接拉着李昂去房间,不要脸。

她心烦意乱,强忍着想要闯进去的冲动。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想给他们来这么一下,却一直没有勇气。在心里她是明白的,朱亭并不是那种野蜂野蝶,一棒子就能打散的。她和李昂两家的渊源比他们的岁数都长。真闹到鱼死网破,最吃亏的恐怕是苏扬。再者,捉奸这种行为,本身也不光彩。她有她的骄傲。

安在外面晃荡很久,心里七零八落。

中环永远人头攒动,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顶着“超忙”或者“超凶”两个字,鞋子里仿佛灌满了汽油。可是远看这密密麻麻的人群,又像不像一群无脑的僵尸?安想笑,却笑不出来,叹息一声,钻进地下铁,让这钢铁巨龙把她吞噬。

到家已近傍晚,她进门带着一肚子气,见到修荣的虎斑猫探头探脑,厌烦地踢了一脚,猫怪叫一声,逃窜到沙发下面。

苏扬看了安一眼,问她:“没事吧?”

还没事呢,事情大了。安心里烦躁,只恨母亲窝囊,把自己弄成圣母一样,感动谁了?

她没搭理苏扬,闷声闷气地打开电视,往沙发里一窝。她心情好的时候从来不看电视,每次瞪着电视都是为了逃避心事。

苏扬正在陪修蕊练钢琴,没跟安计较。修蕊练琴偷懒,苏扬就在一旁说:“你姐姐小时候多努力,弹得多好,再看看你自己。”

修蕊朝沙发那边眨眨眼,说:“那让姐姐来弹嘛。”苏扬对安说:“安,要不你来教会儿妹妹?”

安没好气,“我又不是钢琴老师。”

苏扬说:“你就示范一下嘛,当姐姐的,做个样子。”

安还是窝在沙发里不动,“我都好久不弹了。”心里想,你只知道一门心思管小孩,丈夫情人节出去找女人你都不管,简直愚顽!

“随便弹一个嘛,你学了十年,弹得比我好了,随便弹个什么都能给妹妹做榜样了。”苏扬语调柔弱,几乎是在讨好女儿了。

“妹妹不爱弹就算了,才几岁大的小孩,你逼她干嘛?”安烦了。“蕊蕊马上七岁了,安,你七岁的时候都过了英皇四级了。”

安突然暴躁,一下子按熄了电视机,“弹琴弹琴,就知道弹琴,一家五口人,人人都要学会弹钢琴,是要干什么来的?”

“是要组乐队吧。”一直隐身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的修荣忽然怪腔怪调地出声。

三个儿女齐齐造反,不听话,不练琴,冷嘲热讽,苏扬着实憋屈。

但她一贯冷淡克制,无言,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离开了客厅。

片刻后,安听到苏扬在厨房里吩咐isabelle为孩子们准备点心,自己也亲自动手烤饼干,煮奶茶。安又心酸了,觉得母亲好可怜。

母亲从年轻时的爱情与梦想里走出来,一定受了许多煎熬。如今她最大的想头就是这个家、这三个孩子,她还有什么别的指望?她自己的人生已然没什么乐趣,没什么盼头了,现在就盼着三个孩子好好长大,有点出息。三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精神寄托,她的时间、精力和热情,自然都放在他们身上了,她有什么错?

安心里很难受,又没勇气去跟苏扬说什么,心里就一直毛毛躁躁的,只能去阳台上透气。

阳台是这个家里她最喜欢的地方,二十层楼望出去,可以望见沙田马会,此时没有跑马,望过去风景也是极佳。

听人说这楼风水好,还可以远观赛马,是宝地,可毕竟是在沙田这落乡地方。当初李昂把房子买在这里,上班却在港岛,天天来回奔波,可见经济算不上宽裕,安想着,这年头,不经商、不从政,负担三个孩子,妻子又只在中文期刊做兼职,李昂负担不小。

可是负担不小,也有时间精力和盈余的钱财出去会女人。

母亲平时多节俭,别说a字头法国菜,连去哈根达斯也只买给孩子们吃,自己就喝柠檬水。已经没有嫁给爱情了,还要忍受丈夫往外头搬砖,这闷声不响吃大亏的精神不知是哪一门宗教传授的。

这么想着,安心里又来气了。远处天边,晚霞已渲染得绯红。李昂上午出门,此时傍晚,还未归来。他们肯定吃了饭又睡觉,每年情人节都如此,真当自己是牛郎织女吗,不要脸的狗男女!

安才这么想着,李昂就回来了。安见他衬衫西裤一丝不苟,马上联想到“衣冠禽兽”四个字,忍不住怒意,招呼也不打一声,从他面前擦身而过,进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摔上门。

李昂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苏扬,意思是:安怎么了?

“没什么事,刚才和我争执了几句,她就那脾气,别理她。”苏扬替安开脱,同时吩咐isabelle准备开晚饭。

安却不领情,整顿晚饭一直板着脸。

修荣吃得最快,几口吃完就回自己房间去了。苏扬吃得少,也很快吃完起来忙别的了。饭桌上就剩下安、李昂和修蕊。

修蕊照例吃得拖拖拉拉,还挑食,把碗里咬了一口的鸡腿夹在筷子上,跟李昂撒娇,“爸爸,我不想吃鸡腿了……”

“为什么不想吃了?”李昂对小女儿总是充满耐心。“我不爱吃鸡腿。”修蕊娇滴滴地说。“那你怎么给夹到碗里了?”

“妈妈夹的,妈妈老让我吃我不爱吃的东西。”“妈妈是为你好,鸡腿有营养。”

“冰激凌也有营养啊,我爱吃冰激凌。”“冰激凌没有营养哦,吃多了还容易肚子疼。”“我们老师说了,冰激凌里有奶,奶就是营养。”“好了,蕊蕊,听爸爸的话,鸡腿你再吃几口。”“不嘛,我不吃了……”

“就再吃一口,好不好?”

“不嘛……”

安烦死了这对父女磨磨唧唧,八点档粤语片都比他们好看。

苏扬这时走过来,对修蕊说:“蕊蕊,鸡腿你才咬了一口,扔掉多浪费啊,你听爸爸的话,再吃一点,再咬三口,好不好?”

“不嘛,一口也吃不下了……”

“你这孩子,这么挑食,罚你一周不许吃冰激凌了。”“算了,算了,她不爱吃就别逼她吃了。蕊蕊你把鸡腿给我吧。”

李昂把碗伸过去。

修蕊马上把鸡腿夹到李昂碗里,笑嘻嘻地对苏扬说:“看,也没有浪费吧?爸爸会帮我吃掉的,爸爸最爱我了。”

看李昂对小女儿宠惯纵容,苏扬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安在旁边冷眼看着,终于忍不住,对李昂笑道:“爸,你胃口倒好。”

谁都听得出安语气不善,那个笑也是假笑,但李昂只是看了安一眼,没接话。

安继而说:“你中午吃的什么啊?没吃饱啊?”“安,你干嘛呢?”苏扬嗔女儿一眼。“没干嘛啊,问问咱家的糖心爹地,中午吃了啥。”

“行了,吃你的饭,吃完忙你的去。”苏扬轻轻拍了拍安的肩。李昂一直没说话。很明显,安话里带刺,在挑衅他,激他发怒,但他保持冷静,眼神镇定而坦然。

安于是就说:“现在外头那些法国菜呀,意大利菜呀,分量都少得一点点,尤其是中环些高档餐厅,坑死个人。别说大男人呢,就连我这样的小女生,都很难吃饱。那种地方哦,就是给人谈情说爱的,谈恋爱的人,手和嘴都忙,顾不上吃,去那种地方刚好……”

“安,你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苏扬的挡驾已经无力。

安还是悠然自在,慢吞吞地说:“没有啊,我就随便说说啊,你们干嘛那么严肃啊?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得罪你们啦?”她一边说一边研究着母亲和继父的表情,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笑意。

被安这么犀利地刺痛,李昂心里不是不恼火的,但他克制着,威严而祥和地说:“如果不能好好说话,就别说话。”

安忽然卯上劲了,“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了?要怎么才算好好说话?吾皇万岁,万万岁?”

修蕊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安干脆不吃了,把碗筷一推,站起来就走。

苏扬看了李昂一眼,把一只手轻轻搭在李昂的肩上,“算了算了,安不懂事,别生气了,回头再教育她。”

安头也不回进了自己房间,心里暗暗骂道:愚夫愚妇。

6.

稍晚,李昂看到安独自一人在阳台上吹风。

二月的香港,夜里冷起来只有十来度,安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衬衫站在外面,长头发被风吹起来,从背影看,不再是小女孩了,长大成人了。李昂暗自叹了口气,拿了她的绒线罩衫,走过去。

“夜里风大,别着凉了。”李昂主动把衣服递上,算是和解。安不理他,当他透明人。

李昂把衣服披到安身上,她便披着,也不动。

他看着她,她的侧面轮廓和她母亲很像,只是比她母亲多了几分英朗之气,消极沉默的时候显得尤为冷艳。

“我可有做错事,得罪你?”他轻声发问。

安悠悠望着远处,淡淡地说:“有没有做错事,问问自己的良心,不要问别人。”她觉得自己这一句说得很酷,打击力度刚好。

李昂闷着不作声,许久,一口气才吁抒出来。

安的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都说,搞婚外情的人,没几下子变魔术的本事不行。你还真是长袖善舞,骗术惊人。”

李昂无言,停顿许久,轻轻叹道:“你就别讽刺我了,安。我在你面前何曾有过半点秘密?”

安不出声,她忽然有点恶心自己这副捉奸捉赃的阴险模样,但难道更恶心的不是眼前这只雄性生物?一个出轨的丈夫,一个家庭的背叛者。他倒反而装起大度的好人来了——我在你面前何曾有过半点秘密?——云淡风轻的,什么意思?小兔崽子我知道你常年偷看我手机,我大人不计小人过,还不快谢恩?

“安,你知道的,我爱你母亲。”李昂沉闷许久,出来这么一句。安依然看着远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你爱我母亲?那你还跟别的女人睡觉?你就是这样爱她的?你分明在伤害她。”“我没有伤害她。”

“做一个女人的丈夫,同时做另一个女人的情夫,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没有伤害?”

李昂沉默着,少顷,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可以理解的。”

“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你不妨摊开来讲,我洗耳恭听,尽量理解。”

“我不想讲。”“是没脸讲吧?”

“安,很多事情,一言难尽。”

“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是不是还想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笑死人了。”

“安,你以为自己很懂,可很多事根本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们哪年哪月哪日在哪里开房,我都知道,别告诉我你们开了房间在里头喝茶聊天看电视。”

安这般犀利直接,李昂气结地瞪着她。“你要是跟你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学生睡,我还气得过。可是跟朱亭,为什么啊?她比我妈难看一百倍。”“安……”

“哦,她以前帮过你爸妈,那你算不算出卖色相?”“安!”

两人都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安叹了口气,轻轻骂了一句:“sphericalbastard6!”骂完自己没忍住,笑了一下。

李昂也笑了一下。这还是老早以前,他告诉过她的一个物理梗,天体物理学家fritzzwicky喜欢骂他的同事们为“球形混蛋”。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球体都是圆形的。他想告诉对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都是个混蛋。”

现在安拿这句话来骂他,无论在哪个女人面前,他都是个混蛋。他想,就让她骂吧,骂完能出气,就让她出气吧。

又是一阵静默。片刻后,安望着远处,幽幽地问他:“人到了四十岁,性欲还那么旺盛吗?”

李昂倒吸了一口冷气,停在那里没有出声。

安说:“我不用等到四十岁,就去山里修行。这滚滚红尘,看十八年,玩十八年,也够够的了。三十六岁收山,绝不赖皮。”

李昂叹气,“等你长大你就不这么想了。”

安说:“我已经长大了,我想要什么心里清楚得很。”“你以为你清楚。”

“至少在我的信条里,绝不会背叛自己爱的人。”“安,我并不是圣人,为什么就不能允许我犯错?”

“谁不允许啊?谁有资格不允许你啊?错你不是都犯下了吗?”安的火气又冒上来。

“我已经在试图弥补了,你就别逼我了。”“你?在试图弥补?”安倒有些意外。

李昂没作声,目光望着远处群山,温柔而诚恳。

安也沉默了,隔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她?”“其实她也很可怜,我一年只见她一两次……”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不离开我母亲?”

李昂一怔,像是从未曾把离开二字和苏扬关联在一起。“我绝对不会离开你母亲的。”他说。

安不说话,眼里一个轻蔑的笑。

李昂郑重地重复一遍:“你听好了,安,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母亲,绝对不会。自始至终,我对她没有二心。”

“呵,你这样言之凿凿,是为了说服你自己罢了。你把你自己的好男人、好丈夫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你挺虚伪的你知道吗?”

“你要这样想我没办法,我只是告诉你,我绝不会离开你母亲。你应该知道,我和她是在怎样的情形下在一起的。你也应该知道,我和她一起经历过什么。我们是绝对不会分开的。”

安一脸不屑,“世上哪有绝对的事?”

这世上唯一绝对不变的真理就是一切都会变。

李昂沉默了许久,而后忽然问道:“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神情中掠过压抑的痛苦。

安心头一沉,没有作声。“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很喜欢我,总是跟着我,让我陪你玩。

有段时间你母亲心情抑郁,你有点怕她,总是黏着我……”“那时我小。”安垂下眼睛。“十二岁的时候,你坚持让我带你去改名字,不仅改名,连姓都改了。郑川安,那时我就明白,你是个多么有主见、有个性、多么桀骜不驯的孩子,你太像你父亲了,太像他了。”

李昂或许自己也没意识到,在安的整个成长过程中,他和苏扬一直对她进行的教育、栽培和塑造,就是为了让她避免和她的亲生父亲相像,让她避开基因里潜藏的野性、狂放和不羁。他和苏扬从来没有商量过这件事,甚至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们却一直这样在做。只不过,没有成功,安还是长成了郑祉明的样子,从外在到内在。“我和你母亲曾经想过,把整件事瞒住你。毕竟你那时还小,才四岁多,你可能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什么都记得。”

“是啊,你什么都记得,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恨你,李昂。”安忽然说道,“我爱你,但潜意识里,我可能也怕你。你一直是我们生活的主宰,控制着一切。你像一个小型上帝。你对我那么好,可我还是怕你。我对你凶,欺负你,不服你,忤逆你,其实都是因为我怕你。我露怯了,才会那样对你。我怕你有一天忽然离开我妈,离开我,我怕你……”安说着,声音小下去。

李昂无言,叹了一声,抬起手轻轻在安的肩上拍了拍。

也许就是这个动作,触发了安心中的某种情绪,一种信任感和依赖感。她忽然看向他,坦言道:“你知道吗,其实,在北京的时候,朱亭来找过我,本来我不想告诉你。”

“你说什么?”李昂吃惊,失神地看着安,“什么时候的事情?”安从来没见过李昂如此紧张。

“两个月前吧,她来学校找我。”“她……来找你?”

“是,在教室外面找到我。”“她找你干什么?”

“跟我谈谈。”“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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