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节前,安回到香港度寒假,苏扬和李昂一起去机场接她。
离家几个月,安个子高了,脸也瘦了,原先的一点婴儿肥褪去,下巴变得尖尖,眼睛愈发显得明亮。
苏扬见到女儿,格外欣喜,对李昂说:“安长得越来越漂亮了,有没有?”李昂一边帮着提行李,一边说:“是,越来越像你读大学时的样子。”苏扬嗔李昂一眼,眼中有笑意,又使劲搂了搂安。
这一刻,她是真的快乐的。
安一直想找机会告诉苏扬,朱亭来找过她,诉说李昂如何多面、如何不堪,可是她一看到苏扬在李昂的陪伴下心平气和的样子,或是心无旁骛地投入家庭琐事中的样子,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安有时看着苏扬,很想知道,她真的在乎李昂吗?
以世俗的价值观来看,李昂陪她共筑的生活是很幸福的,有儿有女,物质充沛,安然顺遂。可是她真的感到满足和快乐吗?
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会否鄙视自己最终长成了曾经最不屑于成为的大人:普通、平庸、俗气,融入千篇一律的人生——买房子,买车子,生孩子,给老师送礼,为职称焦虑,穿名牌西装,买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每天用电动牙刷刷牙,每月还房贷,每年一次欢度春节,以及,不知多久一次,履行夫妻同房的义务。
这一切,都太普通、太普通了,就像超市货架上的货品,只要你甘为资本当一颗螺丝钉,坚守岗位,认真服役,攒够了薪水,就能买得起。每个人、最终、总能买得起:一夫一妻儿女双全的中产生活也好,酱油也好,几十万的鳄鱼皮包也好,都是一样。
安想,那个母亲曾经真心爱过的男人,那个在校园里豪情壮志纵情演讲的男人,那个在非洲浴血保护野生动物的男人,那个千金散去不留一分身外之物的男人,那个在山村支教,用身躯拯救几十名儿童的男人,那个永远在路上发光发热的男人,离这一切是多么的远。
现在的母亲还会不会想念他?多久会想念一次?想念的时候还有无痛楚或甜蜜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内心的次序可曾改变?
安想着想着就有些灰心。那样不俗的情怀,那样炽热的情感、那样深刻的体验,渐渐地也会淡去、消失,在生命中留不下任何痕迹。伤痛平复了,烈焰熄灭了,鲜花枯萎了,潮水退去了。时间是这样的残酷,意义在时间中建立,又在时间中崩塌。
除了她,这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那场爱情曾经发生,将那正在消散的意义延续一刻,再延续一刻,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生活最终充满了琐碎的细节,将人心填塞,不留一丝空隙;生活又像洪流狂涛,不断奔腾而过,将人心冲洗,带走一切。
当人来到时间的尽头,最终又要面对什么?也许只是空无一物的释然。
2.
到了这天晚上,李昂带着修荣和修蕊去打网球了。安陪苏扬待在家里。难得母女单独相处,片刻静谧。
苏扬开了一盏落地台灯,靠在沙发上读书。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发现母亲在读的是《安娜·卡列尼娜》。
“读这种晦气的东西做什么?”安笑嘻嘻的,带点鄙薄。“怎么晦气了?”苏扬也笑,看着安。
“安娜最后卧轨自杀了。”
“哦。”苏扬不予置评,目光落回到书上。
“你觉不觉得安娜好傻?”安故意问,观察着母亲的表情。“还好吧。”
“卡列宁明明是个好丈夫,政治人物,地位显赫,是个体面人,虽然有点虚伪,但毕竟宽容温和,又顾家。安娜离开这么好的丈夫,找了沃伦斯基这个浪子,最后还为他自杀了,你不觉得很傻?”
“是有点傻,但她不爱卡列宁啊,她就爱沃伦斯基啊,有什么办法?”苏扬叹了口气,合上书。
“听说托尔斯泰本人也曾为他笔下的安娜流泪。”“悲剧……”苏扬感叹,“但很美,你不觉得吗?”
“悲剧之美,能量巨大,倒是可以用来警醒生活。”安说。
苏扬看着安,微笑着,她听出女儿话中的意思了,但只当不觉,静默着,伸过手去轻轻拢了拢女儿的头发。
“妈妈……”安看着苏扬,欲言又止。“嗯……”
安犹豫着,终于还是忍不住,提起话头,“妈妈,在北京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她想,把决定权交给母亲吧,如果她特别好奇特别执着地追问,就把事情说出来,如果她不闻不问,她就不说。
她以为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说:“是什么事?快告诉我。”可是苏扬只是淡淡说了声:“哦。”
她看着母亲,问:“你不好奇是什么事吗?”
苏扬说:“大概是不重要吧,重要的话,你早就告诉我了。”安看母亲神色恬淡,感觉到她是真不好奇。
这些年,苏扬变得越来越温柔、沉静、内向,可能长期在家做主妇的关系。这倒印证了朱亭对这段婚姻关系的评判。
不知为何,安感到内心一阵刺痛。
其实初来香港的时候,苏扬也曾到一家广告公司担任文案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当时孩子们都小,又没有请到得力的帮佣。李昂说她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太累了,替人打工两头奔波,既不划算,也没有个人价值的提升空间,干脆让她辞掉工作,回家安心陪孩子。这一回来,四五年过去了。苏扬把大部分时间精力投在了育儿和家务琐事之中,闲来读读书,给一本中文期刊写写专栏文章,收入忽略不计,权当消遣。好在她对这样的状态也没有不满意。
人生似乎就是这样,一旦选择了一条路,就很难回头了。安想了一会儿,决定对见到朱亭一事闭口不提。
相反,她表现得高兴起来,拿出手机,找出王博给她的照片,给苏扬看,“你瞧瞧这是什么?”
苏扬一看到照片,眼睛就亮了,“这……我都没见过呢,是他们学院的毕业照吗?”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把屏幕上的照片放大,很快找到了祉明。
“看,他那时……”他那时怎样,她说不出来,只是忽然哽咽。安笑着说:“他那时好帅,真的好帅,像明星一样,你看一张集体照里,就只看得到他。”
“是啊,真是这样……”苏扬喃喃叹着,痴痴看着,变回了小女生,“对了,你哪来的这张照片?”
“一个教授发我的,他以前光华的同学。”
“哦。”苏扬仿佛也并不关心,还是只盯着照片看。“妈,你当时眼光真好,一挑就挑了个最好的男人。”
“是吗?”苏扬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仿佛忽然从小女生的痴梦里醒来,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妈,你说,人选择伴侣,是不是就是一种本能?”
“是吧。人的很多行为,都是动物本能。择偶、生育、觅食、筑巢,人自己拿这些本能没办法,只能照做,想想也挺可气的。”苏扬说着,笑了一下,“可人又毕竟和动物不同,会有社会压力,会有很多不得已的考量,有时候就会做出和本能欲望相反的选择……”
苏扬说着,惆怅起来,触到了心里敏感的地方。
安喟然叹息,说:“妈妈,你这辈子应该和郑祉明在一起的,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现在什么样子?”“就是……在家生孩子、带孩子,‘绝望的主妇’……”“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你和郑祉明在一起,就会成为中国的珍妮·古道尔。”苏扬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要这样的。”她说。“什么?”
“是我自己要过这样的生活的,结婚生子,房子车子。”“我不信。”
“信不信的,也已成定局。”
安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眼中的失落,那种人生已成定局的灰心和无奈,静了片刻,幽幽地问:“这么多年了,你可曾梦见过他?”
苏扬轻叹一声,转眼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没有回答。
安说:“我梦见过他,很多次。在梦里,我总是回到小时候,还是三四岁时的模样。他抱着我,在超市里买东西,给我买玩具,买芭比娃娃。”安说着笑起来,“天晓得,我根本不喜欢芭比娃娃,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梦见他带着我买芭比娃娃。”
苏扬微笑着,想说,大概是你的潜意识吧。“大概是我的潜意识吧。”安自己说道,“因为李昂总给修蕊买芭比娃娃,我潜意识里想要得到的是父爱,真正的父爱,在梦里就把芭比娃娃幻化成父爱了。唉……”
她又说:“我知道,我爸要是在,绝不会给我买那种无聊的玩意儿的,他会带着我去旅行,登山,爬树,看野生动物……”
她又问:“妈,你还没告诉我,你梦见过他吗?”苏扬说:“有过吧。”
“梦里是什么样子的?”“不太记得了。”“你肯定记得。”
“和你一样,梦见的,都是高中里的事情,梦里我们还是高一的学生,他坐在我后排,上课给我递纸条,纸条上是五子棋。有时候梦很乱,五子棋涂得一塌糊涂,我把纸条往后传,他一直没有接,我急了,回头去看,他却不在那里,我就醒了,反反复复,总是这样……”
安忽然问苏扬:“你后悔生下我吗?”
安一直觉得,母亲当年未婚生育,经历重重阻碍,承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但她孤注一掷,毫不退缩,令常人难以理解。
母亲当年大学毕业后曾赴英国深造,前途本来一片光明,可是因为怀孕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到国内,接着家中巨变,她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年幼的女儿,再无翻盘机会,后来只好匆匆嫁给李昂。
假设她当时放弃腹中的孩子,她可以了无牵挂地从头开始,重新读书、恋爱、结婚、生子,拥有如常人一样按部就班的人生。即便最后还是和李昂结婚,少了她这么个油瓶,或许会比现在更容易幸福。
苏扬却说:“不,我从不后悔。”
她说:“我还记得,在我大学快毕业的那段时间里,我常常有那种感觉,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我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做了很多很多的事,也正在渐渐老去,可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却还从未开始。那种感觉非常强烈,直到我生下了你。”
她说着,对安微笑,“所以我想,生下你,是我人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个选择,我怎么可能后悔?相反,我觉得幸运。我很幸运能做你的妈妈,我很幸运能和我爱的人生下一个孩子。”
安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拥抱苏扬,说:“谢谢你,妈妈,我也很幸运,很幸运成为你们的孩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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