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李昂就是个骗子。”

1.

事情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一丝波澜也无。

苏扬照例每隔三四天给安打一个电话,问问她学习、生活,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画画的事,李昂显然没对苏扬说,苏扬一定也不会问李昂在北京见了谁、做些什么。这些举重若轻的大人们。

然而安却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把那张画忘掉,把李昂来北京的事忘掉,把君悦酒店里发生的一切也忘掉。

还有,她后来给李昂打的那通电话,那些充满张力的对话,那些无法命名的情愫,也统统应该忘掉。

她无法面对那些时刻的自己,那些也许是真实的自己。

她也不想去分析自己是否真的那么在意李昂。事情经不起推敲,真推敲下去只有一个结论:她是变态的,她是罪恶的。

她从四岁那年就再也没有长大。她没办法做到心安理得。

她想忘掉这一切,却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看星盘,浏览星座网站,做心理测试题,把她自己的、李昂的、她父亲和母亲的星座、八字全都算一遍,一夜变回蠢哈哈的初中女生。偏偏初中时代的她对星座是不屑一顾的,认为都是骗人的。

同宿舍有个女同学自称对星盘颇有研究,她问那个女同学:“双鱼座和摩羯座合得来吗?”

女同学说:“那还得看月亮星座和上升星座。”

安不懂什么是月亮星座和上升星座,沉默在那里,女同学却积极地追问她:“你喜欢上谁了?”

她说:“没有没有。”“那你问什么啊?”“无聊,随便问问。”

女同学看她一眼,说:“郑川安,你该抓紧找个男朋友谈恋爱。”她不屑地笑了,“你说外头那些男生?他们都是小孩子。”

女同学嗔道:“我们也是小孩子啊,谁不是小孩子?小孩子和小孩子才能谈恋爱啊。长大了谁谈恋爱?长大了只谈钱。”

“这倒也是。”

“所以啊,赶紧找个男朋友。”“找不到啊。”“周六跟我去郊游,我介绍男生给你。”

安在心里笑,女人天生爱给人做媒,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她说:“谢了,不过周六我有安排了。”

“有什么安排啊?整天把自己弄得那么神秘。”

安就笑笑,又忽然问:“你听说过郑祉明吗?”“郑祉明?谁啊?”

“我爸”二字都到嘴边了,她又旋即改口,“一个学长。”“咱们北大的学长吗?”

“嗯,咱们系的。”“帅吗?”

“帅极了。”

“你男神?”

“当然。”

“哇,不得了,你还有男神呐?哪一级的?”“应该是……99级的。”

“what?99级?你是说1999级吗?那都多老了啊?快四十岁了吧?1999年,我们都还没出生呢。”

“确实。”“你怎么认识的啊?”“说来话长。”

室友往后一倒,朝天翻个白眼,“99级,我的天,够当你爸了!郑川安你口味也太重了!”

安笑笑,什么都不解释。

2.

她收拾好心情,去听讲座。

这天的内容是:数据价值与产业实践。讲课的老师姓王,是个经济学博士,人称王博,本科也是光华管理学院毕业的,算是安的嫡系师兄。更重要的是,这位王博,曾是她父亲郑祉明的同班同学。

王博是个矮壮的男人,戴副度数不深的黑框眼镜,发际线退成一个大大的m,肚腩略显得浑圆。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边听课一边远远观察着这位老师,她父亲当年的同窗好友,如今已是一个标标准准的中年大叔了。据说北大清华毕业的人,若干年后不是在哪里当一个官,就是在哪里教一份书,这么看来,李昂也好,眼前这位王博也好,都不辱使命。只是她的父亲偏偏是个另类。父亲若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在做什么呢?

下课后,安上前去与王博攀谈。

听安说了身份和来由后,王博惊得下巴掉下来,久久不能复位,“不是吧?你是郑祉明的孩子?郑祉明竟然有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考来北大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安,过度的诧异和惊奇让这个不惑之年的男人露出了儿童的神色,“奇迹!真是奇迹!我的天啊,真没有弄错吗?你父亲真是郑祉明?我们那时候的郑祉明?”

安笑着,“绝对没错,我就是想来听您说说当年的旧事。”

此时,整个教室的学生已经走空,就剩下安和王博。王博惊诧过度,索性跌坐进他的转椅,转了半圈,摘下眼镜,长叹一口气。

“当年旧事,从何提起,一旦提起又如何关得住闸?”他笑叹。王博开始讲述他记忆中的郑祉明:博览群书,才气过人;相貌英伟,风姿卓绝;精力充沛,社交广泛;以状元的身份考进学校,读书却毫不用功,经常逃课,做些与学业无关的事;不屑于既定规则,内心强大,活得自由而舒展;热衷于参加公共事务,活跃于学生会和各种社团;极富同情心,极豪爽大方,总是帮助有困难的同学;积极参加公益活动,多次为各种事由捐款,还曾因参加救火而受伤……

安听着王博的讲述,心中对父亲更加崇拜和神往了。“对了,据说他当年行事出格,风评不佳,有没有呢?”安问。“还好吧,怎么风评不佳?”王博反问。“他们说他拈花惹草,到处留情,不停地换女朋友,伤了很多女生的心……”

“他们是谁?”

“就是……反正……”安倒笑了。

“长得帅气,情商又高,性格又好,招女孩儿喜欢,多正常啊。伤别人的心?也是难免吧。他的心思又不在谈情说爱上。”

“嗯……”安像是明白了什么。

顿了顿,她又问:“那您认识李昂吗?”“李昂?不认识,谁呀?”

“是……你们当年同一届的一个男生,物理学院的,是当年的学生会主席,也挺出名的。”

“学生会主席?不知道,没听说过。”

“好吧。”安笑了,心中微微得意。当上学生会主席有什么用?还不是输给她父亲?人的魅力来自于人格,而非家世或者头衔。时间终究沙里淘金,能够在人心和历史中留下来的,必是才情出众的风流人物;能够被人记一辈子的,必是独一无二的灵魂。

“对了,给你看张照片。”王博忽然说。

他在手机相册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集体照,“这是我们毕业时的全系合影。”他指着最后一排的一个人,“喏,这就是你爸。”

安拿起王博的手机仔细看,照片年代久远,画面中人又多,但郑祉明相貌气质出众,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安盯着照片中的父亲,凝神端详,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摸。

王博微笑,说:“我发到你手机上。”

安收到了照片,又在自己手机上看了好一会儿,不停地放大,再放大,想透过画中人阳光的笑容,看透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不负责任的浪子?一个孤独的游侠?一个快乐的好汉?抑或一个悲情的英雄?

无论如何,这是她的亲生父亲,他曾真实地存在着,真挚地爱着、被爱着,热烈地活着,也许现在还活着,也许,也许……

安谢过王博,问他有没有时间,她想请他吃顿饭。王博闻言哈哈大笑。

安问:“您笑什么?”

王博说:“看你的一言一行、一举手一投足,跟你爸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真的吗?”安惊喜。

“是啊,你爸当年就是这样,喜欢请人吃饭,喜欢帮别人,一掷千金,豪气得很,难怪他人缘好。”

“您都记得啊?”

“当然记得了!他请我吃过好几次饭呢!那时我们都是穷学生,没几个零花钱。尤其是我,农村出来的,条件尤其不好,谁请我吃一次饭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何况好几次。”王博万分感慨。

他又说:“如今怎么着也该我请你吃了,也算还你爸当年的情。不过我今天接着还有课,下回吧,下回我请你。”

安大大方方地说:“那好啊,我简直太荣幸了,正好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请教您呢,这下机会现成。”

王博连连作揖,“没问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走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喟叹着,“真没想到,郑祉明还有个女儿,真好。”

不知为何,安听到“郑祉明还有个女儿”这句话,心头很暖,很踏实,很幸福。

她是郑祉明的女儿,这是她毕生的骄傲。她也将带着他的意志,为他好好活下去。

3.

安怀着满满的幸福感,在教室里又坐了片刻,仔细地欣赏着手机里那张有父亲的集体照,陶醉在喜悦与自豪之中。

等她终于起身走出教室的时候,却看到了令她意外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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