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七岁的秋天,她收到那条匿名短信,有人告诉她:郑祉明还活着。从此,那个省略号变成了一个问号。
郑祉明还活着吗?
安第一次意识到,活着,是这样一种殊荣、一种礼遇。
这世界上,每一秒钟都有人出生,有人死亡。在生命的秩序面前,活着本身就像一种胜利,哪怕是暂时的。
她不想放弃希望。
虽然那个匿名号码来路叵测,已成空号,但她仍然留着那条短信不舍得删,还经常下意识地拿出来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她守着那六个字,就像守着一句带法力的咒语,也像守着心底一撮微小的、摇动的火苗。
她想,人类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
也许这个世界时时发生着许多人类无法看到、无法了解、无法确认的事情,也许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也许,郑祉明还活着。
3.
安,从你懂事之后,你内心对我的探寻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那条亦真亦假的短信,更是令你的心无法平静。
然而风吹经幡,究竟是风动,还是幡动,抑或只是心动?六祖慧能已经给出启示。一切都是幻象,安,一切都在你的心。
你想探寻我的生,也想探寻我的死。然而生和死都已经不重要。
你想探寻那段跌宕起伏的人生,那段正在消逝中的人生。然而那段人生也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人生,安。
不必寻找我。因为这寻找,让你变得孤独。
你来北京读书,是为了寻找我,也为了远离香港那个家。你在那个家里总是形单影只,落落寡合。十多年了,还永远像个外人。
你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家,家里有你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有别的普通家庭所拥有的一切。你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
你想弄清你生父和你母亲之间的感情。你常常忍不住遐想他们的故事。对,我们的故事,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的故事。
你还试着写出这个故事,希望它成为一则佳话:
我的父亲,是那一年的高考状元,光华工商管理系的优等生。他极具天赋,入校就拿了明德奖学金,当了学生会干部,到处参加竞赛和演讲,总有一众漂亮女生围在身边,是校内数一数二的名人……
哈,没错,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名人的定义就是学校里长得最好看又最活跃的男生,也就是所谓的“校草”。
我的母亲呢,在新闻学院默默无闻地读书,是宿舍和教室两点一线的乖乖女。我想知道,那样性格不同、质地不同的两个人,是怎么会相爱,怎么会走到一起,最后生下我的?
安,我想告诉你,一切发生的事,有其冥冥中注定的因缘,而一切没有发生的,也有其不发生的坚实理由。
故事你写不下去了,你怕无法还原真实的我们,你觉得自己无论用怎样的笔墨也描绘不出心目中那段传奇的爱情。
我看到你开始模仿,你想试着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你反复读我留下的笔记,读我当年的演讲稿。你加入了学生会,又参加了社团,轮滑社、绘画社、影协、文学社。课余活动一多,交际立刻广泛起来。安,我真为你高兴,你长得漂亮,行事大方,性格开朗,马上有众多男生追求你,其中有几个还很帅气,据说是校草。
然而你是如何应对的呢,安?你理都不理他们。
你在想,什么校草,连我爸当年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哈,我实在忍不住笑了,我可爱的安啊,你不能总把你父亲想象成一个神,然后照着神的标准去找男朋友,那样你注定会失望。
并且,想必你也知道,你的父亲,曾是那样一个浪荡子。至少在一些人眼里,他对女人来说就是个祸害。
有不少人知道你父亲和你母亲的故事,并不是玫瑰色的:你母亲在大学毕业后的那个夏天与你父亲见了一面,两人相处七日,然后分开。第二年你母亲生下了你,而你父亲远走异国他乡,杳无音信。
不过是始乱终弃的一段孽缘,乏善可陈。
安,真抱歉令你失望。我这一生,的确是对不住你母亲。
即便我曾对她说过,心中真正爱的人,只有她,可是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毕竟胜于他口中所言和心中所想,是不是?
那些年,李昂追求你母亲,待她也算是很好,可是她与他在一起,心里是不快乐的,这我知道,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做。
那些年,我所想、所做、所为之奋斗的事情,你母亲都不理解,甚或不齿,但她没有怪我,她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一切。
安,我看到你,又开始读你从你母亲那里抄来的日记。你一遍遍地读这些文字,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探寻真相吗?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尝试,给你帮助,为你牺牲,这是我自认的生命价值。我的成长充满压抑,内心极度渴望燃烧,反叛对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我这样的人经不住你这般火源一样的诱惑。若这一生没有遇到你,我应该永远是个乖女孩。但没有办法,我已经被你点燃,直至化为灰烬,我都为你燃烧。
——2003年8月31日
这些文字真美,不是吗?你不会知道,我曾多少次回忆它们,记得它们,赞美它们,因它们而流泪,因它们而感到安慰。
你无法想象,也一定不会相信,我是怎样深爱着你的母亲。可是我和她真正相伴的时间,就只有那几天。
你一定不懂,那是什么样的爱情,几天的陪伴,几封信,一本诗集,一颗钻石,就那样过掉了一生。
但是安,你要知道,有一些相爱的人,就是那样过掉了一生。
4.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至少北京的秋天非常合安的意:阳光灿烂浓烈,空气却凉爽干燥,万物都金晃晃的,所有的画面都是高饱和度、高对比度。这和闷热潮湿的香港太不一样了。
安在北京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课程很好对付,课余时间她参加很多社团活动,也打球、跑步,或是游泳。游泳是她冥想的时间,五四体育中心的泳池她一游就是几十个来回,好多男生注意到她。可是她独来独往,谁也不理。还有时间她就泡在网上。
几乎所有的北大学生都玩未名bbs,她也注册了账号,id名叫“千山独行莫相送”。她对这个名字很得意。
她并不发帖,只喜欢到处看看别人说些什么。这天她浏览到光华管院的版面,竟然看到一个帖子叫作——“有谁认识光华管理学院的郑祉明吗?”简直欣喜若狂,马上点进去。
虽然她早就知道父亲当年是个名人,但是忽然看到这样的帖子还是有种梦幻变成现实的奇突感。这则二十年前的旧帖简直像枚时间蛋,不,像活化石,完好地保留了当年父亲的同学们对他的看法。
安一条一条读下去,哇,大家都骂他呢,连夸他的读起来都像是在骂他。树大招风,他就是棵大树,招爱,也招恨,安笑着想。
终于,她读到了最后一条回帖,署名竟然是“苏扬”?!
——“有谁知道,郑祉明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天哪,此苏扬就是彼苏扬吗?发出这则回帖的人真是母亲吗?安又看了一下发帖时间,竟然是她出发来北京的前一天夜里。应该就是母亲吧。这世上还会有哪一个苏扬这样牵挂郑祉明呢?只可惜,直到今天,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复苏扬的问题。郑祉明还活着吗?他在哪里?接龙中断在此,一句回声都没有。母亲,可怜的母亲。
安心头涌起一股热血,她在母亲的话下面回复道:
“他一定还活着,要有信心。”
发帖id:“千山独行莫相送”。母亲一定不会猜到那是她。
一句来自陌生人的鼓励,会让母亲感觉到希望吧?
又或者,母亲早已失去了信心,不会再上bbs寻找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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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忘了忘记你》《把最好的自己留给对的人》《云上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