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敷衍怎么演

她很不甘,很嫉妒。

嫉妒,让她也跟着纪念疯了。

(5)

“真是可笑,她患的神经病,可怕的人格分裂症,会时不时地分裂成另外一个人,这样的病怎么可能待在你家睡几天就好得了的!镜玥烨,你未必也太可笑了吧!”

尚子涵突然笑出声来,朝镜玥烨嘲讽道。

镜玥烨的脸色骤然剧变,惊愕地转头看向纪念,很是难以置信。

纪念也抬头看他,表情冷漠,没有做任何解释,她淡然地开口:“你,就是镜玥烨?”

这个名字对纪念来说并不陌生,不是因为他是有名的“音乐皇帝”,也不是因为他是很多女生追崇的“花花公子”,而是因为莫紫茹曾在练习时间,无数次向她提起过他。

她虽然清冷,但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莫紫茹喜欢这个人。纵使莫紫茹说起他时总夹杂着挖苦,但如果不在乎,又为何要常常挂在嘴边呢。

他是莫紫茹喜欢的人,只要是莫紫茹喜欢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她都会躲得远远的,不去争抢,不去涉及,这样就不会违背她对莫澐优的承诺,让莫紫茹伤心。

比起尚子涵当面说出她有病的事实,眼前叫镜玥烨的少年让她更为震惊。

她不知道镜玥烨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将昏迷的她带到自己的家里,她只知道,如果莫紫茹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高兴的。

不能让莫紫茹不开心,所以她必须远离这个男孩。

如果她的病会吓跑所有人,她这次倒感谢尚子涵将她有病的事实就这么揭开来了,这样,那个男孩应该也怕她了,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异样的目光看她这个疯子了吧!

不能让莫紫茹伤心,所以就让那个人厌恶她吧!她不在乎,反正这个世界上不喜欢她的人很多很多。所有人都想抛弃她,逃离她,再多一个又何妨。

既然这样,她选择沉默。

纪念没有解释,只是漠然地转过身去,不等镜玥烨再度开口阻拦,她加快脚步,离开卧室走到了大门前。

门是开着的,尚子涵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

纪念的脚步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站在门口脚上绑着石膏的少女,目光掠过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上哀怨的神情,纪念的心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安。

有些误会避免不了。

莫紫茹拄着拐杖站在镜玥烨家的门口,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来这里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不是别人,而是昨晚无故缺席她生日宴会的钢琴手纪念。

镜玥烨从卧室里追了出来,只穿着黑色的丝绸睡衣,嘴里喊着纪念的名字,莫紫茹一眼就望到了焦急地跑过来的美丽少年,心口像被匕首狠狠地刺了一刀,很疼很疼。

原来这就是她昨晚在生日会上都未曾见到这两个人的原因,一个是她相信不会背叛她的朋友,一个是她藏在心里喜欢的人,就这么背着她走到了一起。

而且,还在她生日的那天。

因为纪念的缺席,她不得不用摔伤自己这种自残的方式来逃避演出,脚摔得骨裂,差点再也无法跳舞,可她呢,纪念呢?她在干吗?她明明知道镜玥烨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她还要在她生日那天,抢走那个人?

这就是那个曾真诚地说会守护她的纪念吗?

这就是那个说会为了她的微笑而努力的纪念吗?

原来一切都是骗人的,话说得再高尚,她纪念还是跟其他女生一样,会跟她抢镜玥烨。

即使心里愤恨,但莫紫茹的脸上除了微微的惊愕,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仿佛只是一个看到新奇事的孩子,天真地睁大眼睛看着她们,笑容无邪地问道:“念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很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抱怨,这让纪念觉得有些震撼,又感到无地自容。

莫紫茹是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啊,自己却让她失望了!

纪念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莫紫茹绑着厚重石膏的左脚上,脸色骤变,惊愕地看着莫紫茹,想要开口追问那伤的由来。这时,一个不耐烦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怎么也来了?今天到底刮的什么风?一个个都往我家闯!”

镜玥烨撅着嘴,瞥了一眼杵在门边的莫紫茹,语气不善地说道。

似乎早就习惯了他难听的嘲讽,莫紫茹倒也不意外,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没等主人邀请,拄着拐杖走进了屋,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卧室内部的装潢,粉色的樱桃小嘴一张一合,欢快地反驳道:“放心,别那么自恋,我不是来找你的。有人告诉我,尚子涵上你这来了,我是专门来找她的,她人呢?不在吗?”

莫紫茹回过头说道,目光却不是在搜索尚子涵,只是不停地在纪念跟镜玥烨的身上来回扫视着。

纪念不喜欢莫紫茹审视自己的目光,感觉她就像是偷了人家东西的小偷,莫紫茹那一瘸一拐的脚让她极度自责。

她答应过莫澐优,不会让莫紫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可是由于她的疏忽,莫紫茹的脚伤成了这样。

纪念想就此离开,手却被镜玥烨一把抓住,同时,尚子涵也从镜玥烨的卧室里走了出来,表情挑衅地望着莫紫茹。

“找我做什么?来嘲笑我的吗?”

尚子涵尖锐地说道,嘴里冷哼了一声。

莫紫茹没有看她,目光一直盯着镜玥烨抓着纪念的手。

似乎感受到了莫紫茹投射过来的视线,纪念像触电般极快地伸手打落了镜玥烨的手,跑出了门。

“呀,念姐跑了,她看上去脸色不怎么好,你怎么还不去追?”

莫紫茹瞪向镜玥烨调侃道,望着闻声追出去的镜玥烨,她纤细的小手藏在背后,紧紧地握成拳,眼里掠过一丝冰冷。

他这么紧张,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吗?

莫紫茹心里念道,嘴里一片苦涩。

(6)

“你果然很会装哦!明明喜欢镜玥烨,却老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以为装善良当了圣女,镜玥烨就会喜欢上你吗?”

尚子涵冷哼了一声,鄙夷地朝莫紫茹说道。

莫紫茹对她的攻击毫不在意,只是透过开启的窗户,眺望着屋外追逐的两人,嘴里说道:“有你做恶人了,我干吗还要唱红脸?她脸上的手指印是你留下的吧,那一巴掌,打得很过瘾吧!尚子涵,我很讨厌你,不过今天不讨厌。”

莫紫茹说出来的话又一次震惊了尚子涵。

尚子涵发现自己其实低估了莫紫茹,这个女孩太不单纯了。

在镜玥烨和纪念面前,她装天真,而在她的面前,就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难道她就不怕自己把她的真面目告诉其他人吗?

似乎看穿了尚子涵的想法,莫紫茹的嘴角勾起了明媚的笑容:“我既然当着你的面说,就有把握你会替我保密,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知道你现在因为我被弄得很惨,像只过街老鼠,很是狼狈。我可以帮你解决眼前的麻烦,不过你得帮我做些事!要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一听到莫紫茹会帮她,尚子涵很是震动,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莫紫茹抬头瞥了她一眼,又看向了窗外,笑着说:“先别急,在谈交易之前,我们来猜一下镜玥烨能不能追回纪念,你觉得能吗?”

尚子涵不知道莫紫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只好顺着她的视线朝站在白桦林中纠缠的两人望去,尚子涵的声音不觉带了一丝妒意。

“从来没有女生不被镜玥烨迷倒,我想纪念也不例外,她应该会被带回来。”

莫紫茹笑了,看着说话的尚子涵,似乎听到了很好笑的事,笑得很是畅快:“你错了,纪念不会回来,因为她根本不喜欢镜玥烨。”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镜玥烨?”尚子涵惊愣地追问道。

莫紫茹收住了笑容,用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地面,幽幽地回答:“因为我喜欢,所以她不敢喜欢。再喜欢,她也不会跟我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迁就我,我只知道,她从来不抢我喜欢的东西,就连平时在一起吃饭,只要我喜欢吃的东西,她绝对不会碰一下。而且我来的时候遇到林飞沫了,她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开车往这里来,我想他们是来接纪念的。纪念一定会抛下镜玥烨,跟他们走的。”

尚子涵又一次发觉莫紫茹不仅城府深,而且很自私,她自私地将纪念对她的好当成理所应当。

尚子涵有些同情纪念,那么有才华的一个女生,竟然因为一个陌生的莫紫茹而就此被埋没了。

但是同情归同情,尚子涵是聪明人,她知道在利益面前,她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

此刻自身难保的她,只能等着莫紫茹提出交易。

莫紫茹说的没错,一辆蓝色的保时捷驶进了白桦林。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少女从车上走了下来,纪念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挣开了镜玥烨的手,扑向了林飞沫。在上车的那一刻,纪念似乎看清了车上未下来的年轻男人,她的动作有了片刻的迟疑,最终还是坐上了那辆车。

尚子涵看不清车内那男人的脸,只能隐约望到他的侧脸,很精致很华美,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忧伤。

镜玥烨一个人站在白桦林里,久久地凝望着渐渐消失的车,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莫紫茹突然拍起了手,像个孩子般笑得很高兴。

“戏看完了,该谈交易了!本来我是想让你彻底离开镜玥烨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像今天这样继续针对纪念,让她不痛快,那样,我就帮你恢复原来的地位,告诉所有人,我脚上的伤不是你弄的,你扑向我只是想拉我,你是在救我,不是在害我!”

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尚子涵无法拒绝。

因为她真的是很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她不能就此被打垮。

就算对莫紫茹心存不甘,但此刻的她只能选择与她交易。

要怪只能怪纪念,不该闯入不属于她的世界。

(7)

香榭大道某个街角的两侧,高大的梧桐树上的灯都被点亮了。即使是白天,翡翠色的灯光透过梧桐树一波又一波地变幻着,整个场面显得极为壮观。

这条街,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地方,也是最虚华的。因为太美丽,所以一切看起来像假的。

林飞沫已经半路下车,宝蓝色的保时捷里就坐着两个人,沉默的纪念以及同样沉默的千爵风。

这是莫澐优曾经最喜爱的地方,她觉得这条街道就像是通往天堂的康庄大道,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再悲伤的人都能得到拯救,前往没有痛苦只有幸福的天堂。

千爵风把车子停在了圣涞街上,坐在车内眺望着路尽头的欧式教堂,许久沉默着,不知道该跟身旁的少女说些什么。

他找了纪念整整一个晚上,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查到了她是贝多芬学院里不出名的学生,又查到了她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叫林飞沫,又马不停蹄地去林飞沫家找林飞沫帮忙,才得知昏迷的纪念被人带走了。像是极力地去挽回丢失的东西,他又焦急地载着林飞沫去那个豪华而又陌生的别墅区寻找。

可是,当真正找到那个女孩时,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纪念安静地坐在千爵风的车里,脸上没有表情,目光透过车外的反光镜望着身旁已不再青涩的男人,他白皙精致的下巴上长出来的胡楂,清俊的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惫……

纪念明白千爵风一定找了她很久,那本被她不慎遗落的琴谱一定让他知道了些什么。

他来找她,无外乎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莫澐优。

“我看到了那琴谱上写的‘波恩城’,我知道我的猜测很怪异,但是我想知道……”

“她死了,这是事实!”

没等千爵风说完,纪念突然转过头去,冷漠地打断了千爵风的话。

千爵风表情讶异地看着她,喉咙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唯有那双忧郁的眼眸还泛着盈盈亮光。

“可是……那琴谱上明明有她的字迹,波恩城是我们俩的秘密!她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如果没人教你,你怎么可能会弹那首《贝多芬弹奏的肖邦》。我派人调查过,这么多年你根本没上过任何钢琴课程,没请过任何有名的音乐老师教导你,你不可能自学得那么出彩,除非她还在。”

千爵风不死心地朝纪念激动地说道。

纪念看着这个失控的俊美男人,幽幽地说道:“原来你比我还天真,不敢接受这一事实。你既然调查过我,难道没查出来我有病吗?知道吗?有种病很奇特,它能将人的基本个性、思维、情感、行为进行分裂,将那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它会产生一些幻觉,这些幻觉往往触动着你心里最强烈的思念。这种病叫人格分裂症,你相信吗?我有时候能看到澐优姐,能听到她跟我讲话。有时候,我什么意识都没有,不记得我是纪念,可我活着,被另一个灵魂占据了我。

“莫澐优确实死了,我看着她躺在血泊里,瞪大眼睛望着我,我比谁都不愿意相信她死了,可是,她真的死了。关于我钢琴上的天赋,也许你不会相信,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弹琴,但我的手指像被人牵引住一般。从我第一次摸到钢琴键,那些曲调就会自觉地弹奏出来。世界上有很多事很奇怪,我明明那么讨厌钢琴,因为钢琴澐优姐才会被打,因为钢琴她才会绝望,可我偏偏那么离不开钢琴,仿佛我的出生就是为了弹奏那些音符。我说得有些多了,这十年来,我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因为没人听我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告诉你,你爱的莫澐优,我的澐优姐,在十年前就真的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我分裂出来的灵魂,你想见她,只要我消失就行了。”

向来话少的她突然说这么多话,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这些话藏在心底被压抑了多久,她无法算清,她只知道说完她的心里很痛快,可是也很难受。

她曾多么想这一切都是假的,莫澐优的死,她的疯狂都是假的,可是此刻她亲口告诉眼前这个男人,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因为是真的,所有别再执著,别再妄想,别再期待了。

莫澐优是真的不存在了,除非……

她纪念的灵魂死了,这副终将腐朽的躯体里独留了那个分裂的灵魂。

纪念从千爵风的车上走了下来,千爵风没有阻拦,他像被掏走了心脏的木偶,表情木然地望着远方的教堂,眼眸里尽是忧郁。

他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握成拳,深深地压在胸口上,十年,那从未结痂过的伤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他的眼前,原来痛苦是如此清晰。

十年前,他曾无数次和那个有着淡淡忧伤、浅浅笑容的女孩漫步在这条街上,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地来到这个教堂。

对他们来说,这是天堂,通往幸福的天堂。

那时,千爵风就暗自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娶身边的少女为妻,用一生去弥补她以往所有的伤痛,用一辈子去精心呵护她,带她去只属于他们俩的波恩城。

波恩城,不是一个城市,一个地方,是他千爵风承诺给莫澐优的避风港。

只要她愿意,他的怀抱永远向她敞开,没有她父亲带给她的痛苦,没有她母亲带给她的苦难,只有他千爵风一人所有的关怀。

幸福!

他想给她幸福!

十年前,他的突然离开,不是抛弃她,而是为了能给她更好的幸福。

他家是豪门世家,父亲并不接受莫澐优这样出身的孩子,他必须脱离家庭才能给她不受任何羁绊的幸福。

可是,那时的他太脆弱,一旦脱离家庭,在社会上就毫无生存能力。

去奥地利深造是他唯一的机会,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除了那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一无所有。只需要在奥地利深造一年,他就能凭借自己的才艺成名。那时候的他就什么都有了,不需要靠家里也能带莫澐优离开,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只需要一年,真的只要一年。

可是他没想到,一年后他归来得到的只有她离世的消息。那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让意气风发的他差点一蹶不振。

他知道,莫澐优会恨自己的。

因为他什么理由都没给她就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莫澐优,跟家里断绝关系的他当时既没钱又没势,根本没有给她幸福的能力。他之所以不说,只是怕她担心。

他真的以为她就算怨恨自己,也会等他一年的。只要他功成名就回来,一切误会都会解除,他们就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他忘了,他爱的人的心早就被她的父母、梦想,和这个世俗的世界弄得伤痕累累,无法再伤了,再小的误会都可能让她彻底毁灭。

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他当初再苦再难也不会离开。

莫澐优,他曾深爱过的再也爱不起的女孩。

千爵风这次是真的痛了,眼泪像水晶般滑落在那张英俊的脸上。他重重地靠向椅背,捂着胸口,痛得窒息。

纪念一个人在梧桐道上慢慢地往回走,满眼陌生的景色却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澐优姐,这里很美是吗?你一定很爱这里,很爱那个人,所以此刻我的心才会因为你的情感变得如此悲伤。但是姐,你们的爱情已经逝去了。我帮你放了千爵风,他该自由的,不该守着这份已经过去的感情而孤独终老。这么多年了,他悲伤得够久了,他的眼眸太忧伤,都不像以前爱笑的他了。

“姐,就让我一个人永远地陪着你吧!地狱还是天堂,就让我一个人陪着你吧!”

忧伤的语调缓慢而又沉重地响起,如此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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