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羁绊的命运之链

钢琴,在这个家里是一个不可以谈起的禁忌,它蕴藏了太多痛苦。

她永远都记得,十多年前的某天,爸爸纪良兴冲冲地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小念,这是你的新妈妈。”纪良指着身边面色苍白的女人对着小小的她笑着说。

“妈妈”这个词语对她来说,一直是陌生的。

她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母亲,从她记事起,她只记得是爸爸一个人带着她生活的,对于她的母亲,爸爸从来没有提起过,甚至连张照片她都没有见过。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纵使渴望母爱,但从不敢询问爸爸关于她母亲的事,因为邻居阿姨们说,这是爸爸心中的伤。她很爱爸爸,所以不想爸爸受伤。

没有妈妈没关系的,她只要有爸爸就行了。

幼小的纪念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爸爸永远开心。

新妈妈很漂亮,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很妩媚,只是她的脸色太过苍白,那双黑色的眼眸太过空洞,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新妈妈不像飞沫的妈妈,会摸着林飞沫的头,亲昵地喊“乖”,她不会摸她的头,而是用那冰冷的双手捏她肉嘟嘟的下巴,用阴冷的语气说:“小念,我以后是你妈妈。”

新妈妈叫“李妍”,纪念对她最大的印象,就是她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手,和留在纪念下巴上冷至骨髓的触感。

因为那个女人,她讨厌被触摸,特别讨厌别人捏她的下巴,那样的触摸,让她不由得感到寒冷。

比起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新妈妈,纪念更喜欢那个被称为她“姐姐”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新妈妈带来的,她很漂亮,跟新妈妈一样皮肤很白,眼眸很黑,可不同的是,她会笑,她朝纪念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一般美好。

从第一次见面,纪念就喜欢上了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姐姐,一个叫莫澐优的女孩。

年幼的她,希望他们会是幸福的一家,却不知道,幸福本就是奢侈物,都是被抛弃的他们,早就没了幸福的资格。

莫澐优很喜欢弹钢琴,而且弹得很棒,纪良为了讨好这个新女儿,特意给她买了钢琴。可钢琴是李妍心中永远的痛,刚从精神病院治疗出来的李妍看到弹钢琴的莫澐优,又一次想起了抢走她老公、破坏她幸福家庭的钢琴女王柳善意。

她恨钢琴,更恨弹钢琴的女人,所以她也恨会弹钢琴的女儿。

七岁的纪念放学回家的时候,正看到莫澐优被她妈妈揪着头发,使劲地用藤条抽打着。

“我让你弹钢琴!我让你再弹!我要打断你的手!你忘了吗?是谁把我们害成这样,是什么让你没了爸爸!你为什么还要弹钢琴!为什么?我让你弹!我让你弹!”

李妍像只抓狂的野兽,表情狰狞地不停地用藤条抽打着莫澐优的脊背。

莫澐优痛苦地哭号,却倔犟地不肯求饶。

“妈,就算你恨那个女人,你也不能阻止我弹琴啊!那是我的梦想,你不能这么残忍地扼杀我的梦啊!妈,我求你!求你放了自己,放了我吧!”

年幼的纪念呆愣地站在门口,看着被毒打的莫澐优,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懂,不懂新妈妈的恨,不懂姐姐的执著,不懂新妈妈为什么要打姐姐,她只知道,姐姐哭得很惨,她的身上全是伤,再这样下去,姐姐会被打死的。

所以她扑了过去,是那么义无反顾,用瘦弱的脊背为莫澐优挡住了新妈妈又挥下来的藤条。

“妈妈,你饶了姐姐吧!要打就打小念吧!小念不乖,今天还把飞沫弄哭了,你打小念吧!别打姐姐了!姐姐比小念乖!”

每次想起那时的场景,纪念的背都会隐隐地疼起来。

那时的她还是个很小的孩子,那么柔弱的身体,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接下那饱含恨意的重击啊。莫澐优惊呆了,连疯狂的李妍都震惊了。

“我在做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还是孩子啊!我怎么会打自己的孩子!”

李妍颤抖地丢下手中的凶器,疯狂地哭吼道,踉跄地冲出了门,只留下遍体鳞伤的莫澐优抱着颤抖着的纪念,久久地蹲在地上,无言而又哀伤地沉默着。

“小念,你为什么这么傻?你是我的亲妹妹该有多好!”

终于,莫澐优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抱着幼小的她痛哭起来。

天真的纪念笨拙地用手给莫澐优擦眼泪,说:“一定要是亲妹妹吗?小念这样的妹妹不好吗?”

“好,很好。”莫澐优哭着说,再也无话。

很多年后,纪念才明白,莫澐优没有说全的话。

好,很好,可终究不是亲妹妹。

所以她才可以随意地抛下她,只因为她纪念只是个命运不小心跟她连在一起的、毫无任何关系的妹妹。

可是她,真的,真的把莫澐优当做这辈子最爱的姐姐。

真的,除了爸爸,她最爱的人。

因为她会温柔地摸她的头,像林飞沫的妈妈摸林飞沫的头一样摸着她的头,用宠溺的口吻,说:“小念,乖。”

这口吻,像极了一个妈妈。

而她,没有妈妈。

(5)

幼时的记忆在眼前不断地回放,幸福像七彩的泡泡,只存留了短暂的片刻便碎裂了,一个个消失在眼前。

她印象最深的,只有那片红艳的血液,和躺在鲜血中身着白裙的美丽少女。

破旧的黑色钢琴被搁置在一旁,空气里仿佛还存留着未散去的音符,交织成生命的绝响。

邻居说,姐姐又被打了。

放学回家的小纪念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急切地寻找着离家出走的莫澐优。

李妍的病越来越严重,对莫澐优的毒打越来越频繁。

纪念不忍看到喜爱的姐姐被打,每次都冲上去护住,最后,除了瘦弱的身子留下了一身斑驳的伤,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新妈妈李妍因为恨已经彻底疯狂了。

纪念恨自己的软弱,无法保护好心爱的姐姐,所以她只能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说爱莫澐优的,只有他能带莫澐优离开。

幼小的纪念,凭着对千爵风家的模糊印象,去找千爵风。

只有千爵风才知道受伤的莫澐优会躲在哪里哭泣,只有千爵风能带给莫澐优幸福,只有千爵风才能将天使从地狱拯救出来。

然而,别墅的看门人告诉她,她崇拜的风哥哥早就在几个星期前出国了。

他竟然丢下莫澐优一个人离开了。

纪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莫澐优的眼里的光越来越暗,为什么她对李妍的毒打越来越不反抗了。

因为她的希望曙光已经暗淡了,她一直等待的救赎已经没有了,连说好带她离开这地狱的千爵风都抛下她走了,她还有什么希望。

莫澐优没有回家,七岁的纪念背着书包走遍整个城市寻找姐姐的身影。

萧瑟的黄昏下,肃穆的香榭大道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倔犟地在寒风中寻觅着。

“澐优姐,没有风哥哥,还有小念!小念会长大,小念会陪你挨打,你不要丢下小念!小念会保护你的,你不要丢下我!”

黄昏即将没入黑夜,整条寂静的街道上,只有她哭泣奔跑的身影。

一曲绝望而又悲伤的钢琴曲吵醒了入睡的城市。

纪念摸着狂跳的胸口,拼命地朝街道的尽头奔去。

那是莫澐优的钢琴声,她正在贝多芬学院。

纪念该高兴的,因为她找到姐姐了,可是那悲怆的音乐声让她不得不感到恐惧,仿佛有重要的东西在慢慢地离开她的世界。

纪念一口气跑进了贝多芬学院,双手颤抖地推开了音乐教室的门。

那首钢琴曲已经停了,纪念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屋内的一切,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顺着稚嫩的脸颊一滴滴滑落。

她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等她来?为什么要这么绝望?为什么要选择死亡?为什么要丢下她?

小纪念满眼都是鲜艳的红色,莫澐优穿着雪白的长裙,安静地躺在血泊里,像一幅凄美的油画,刺痛了纪念幼小的心脏。

莫澐优那双单纯的黑色眼眸,终于变得一片空洞。

她再也不会笑了。

纪念抱着疼痛的脑袋,黑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玻璃窗旁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地方。

“阿沫!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我快受不了!”

纪念低声地呢喃道,精神疲惫的她再也无法承受肉体上的疼痛,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头枕着冰冷的地面眩晕过去。

晶莹的泪珠从那美丽的眼角流下来,落在地上,盈盈的月光照上去,仿佛滚落了一地的水晶珠子。

(6)

“念,你在吗?念,我是飞沫,你开门啊!我来了!念,你没事吧?念……”

因为走得太过焦急,林飞沫脚上的一只高跟凉鞋的扣带坏了,她却没有在意。

为了参加莫紫茹的生日宴会她特意买了名贵礼服,估计是下计程车的时候钩到了车门,裙摆处被拉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像块破败的纱布,狼狈地垂坠在细白的小腿边。

林飞沫没有时间去心疼她的礼服,得不到纪念回应的她心急如焚地脱下脚上的高跟鞋,直接用坚硬的鞋跟拍打着陈旧的公寓大门,嘴里还在焦急地呼唤着。

“纪念,你回答啊,纪念!”

林飞沫的喊声很响,把这栋老公寓楼里的邻居都惊动了。不时地有人开门出来对林飞沫抱怨、谩骂,然而林飞沫像没听到似的,继续我行我素地敲打着纪念家的门。

她知道纪念一定在家。

每次纪念发病,她都会回家,因为她怕吓着别人,怕被人指责是神经病。

她只能躲在家里,再痛苦再难受也只能躲在简陋的家里,等着她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去帮她。

她再疼再无助也只会向林飞沫一个人求救,只会对着她,卸下所有的坚强,像个孩子般哭诉:“沫,救我!”

不管她怎么敲打着门,怎么嘶喊,屋内一直没有声响,纪念没有出来开门。林飞沫喊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的胸口压抑得很难受,她真的心疼那个寂寞的女孩,真的很怕她出事。

这十年来,她比谁都清楚地明白纪念所受的苦。

一个因强烈思念而分裂出来的人格,让纪念变得不像自己。连林飞沫也越来越分不清,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熟悉的朋友纪念,还是那个死去的莫澐优。

“念……”

林飞沫声音凄楚地唤道,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敲下去了,可是那颗紧绷的心脏依旧高高地悬着。

怎么办?

纪念一定是痛晕过去了。

她该怎么办,才能救她出来?

林飞沫问自己,可现实是那么苍白无力。

她已经累得虚脱,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打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这时一个温润而又轻柔的嗓音从头顶飘了下来,男人修长又白皙的手按在了棕黄色的门板上。

“我来帮你。”

林飞沫怔忪地抬起头来,一个长相精致魅惑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面前,黑亮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那扇关紧的门扉。

仿佛门内有什么他在乎的东西,他的气息有些紊乱。

林飞沫不像不问世事的纪念,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平时也爱看八卦杂志,喜欢八卦明星的绯闻,所以,此刻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对她来说,不是陌生的。

“你是镜玥烨,肖邦学院的音乐皇帝!”

林飞沫感觉身体里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气,整个人一下子有了力量一般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指着镜玥烨那张脸,难以置信地惊呼道。

镜玥烨转头看着她,表情有些讶然。

“你认识我?”

“废话,你那么有名,不认识你才怪了!”

林飞沫毫不拘束地直说道,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她小心翼翼地斜眼瞟着突然出现的男生。

看穿了林飞沫的忐忑,镜玥烨温和地朝她笑了笑,表示无碍,然后又转身看向了那扇公寓门,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门上摸索了一会儿,清秀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我是遇上怪人了,那个人她不认识我!”

镜玥烨边说边往后退了几步。

林飞沫刚想追问镜玥烨说的“那个人”是谁,镜玥烨已经一脚踢开了门,整个人像风一般急速地闯进了屋内。

林飞沫知道她已经没必要再问了,因为答案很明显地摆在眼前了,镜玥烨说的那个人就是纪念。

林飞沫不知道镜玥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镜玥烨是怎么认识纪念的,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只在乎纪念有没有事。

“她晕倒了!我的车就在下面,得送她去医院。”

屋内猛地传来镜玥烨的惊呼声,林飞沫还未放下去的心又一次紧绷起来,慌乱地冲进了屋。

晕倒的纪念已经被镜玥烨抱在了怀里,她的脸靠在少年白皙的脖颈处,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

镜玥烨抱着纪念,麻木已久的心脏突然感到一股充实的感觉,很久感受不到疼痛的心,因纪念那双被指甲戳伤的手而狠狠刺痛着。

镜玥烨的心慌乱如麻,一向游戏人间的他实在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仿佛心不再属于自己,正一点点地被掏空,塞进了让他感到陌生的感情。

没时间再去揣摩自己的内心,镜玥烨紧张地抱着纪念就要冲出门,却被林飞沫挡住了去路。

“不能去医院,如果念清醒,一定不会让我们带她去医院的,她讨厌那个地方,所以不能去。把她交给我,我带她回我家,我会照顾她,不会让她有事的。”

林飞沫张开双臂挡在门口朝镜玥烨说道。

镜玥烨愣怔地看着倔犟地挡在身前的林飞沫,又看了看怀里表情痛苦的纪念,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烦闷。

“她这样怎么能不看医生!手都流血了,不包扎不行!不去医院就去我家,我找私人医生过来。你放心,我也不会让她有事的,她好了我就让她走。我家在皇后街伯爵花园21号,你要是不相信我,尽管来我家要人!”

镜玥烨大声说道,然后一把推开愣住的林飞沫,抱着纪念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等林飞沫从惊惶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追出去的时候,镜玥烨已经将纪念放进了自己的银色跑车里,动作迅速地开车扬长而去。

林飞沫光着脚站在马路边上,久久凝望着远方,直到那辆亮眼的银色跑车消失在黑夜里再也看不见,她才不得不收回视线,摸着被石子磨破的脚痛得龇牙咧嘴。

林飞沫没有去追镜玥烨要回纪念,她的心里感到莫名的安稳,仿佛有那个少年在,纪念就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不会有事。

镜玥烨说得没错,纪念现在这个状态的确需要看医生。

十年来,她痛晕过去的次数屈指可数,纪念很能忍痛,要不是痛得太厉害,她不会昏倒的。这样的她,真的需要个医生。

传说,“音乐皇帝”镜玥烨不仅有才华,家里也很有钱。如果他真的请私人医生为纪念治疗,那最好不过了。

既能不去让纪念感到反感的医院,又能帮到纪念,何乐而不为呢?

她林飞沫又不傻,为什么要破坏这样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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