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国尽书生

宁晏摇着头,吃力笑道:“走狗!走狗!中原的人哪,就是一身欺软怕硬的奴才骨头!让我来看看,不让他们怕,姓苑的,你怎么能收服这群奴才吧!”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剑,突然跃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自己腹中狠狠刺下,穿过身子又钉进城墙中。他就一身箭一身血红地挂在墙上,双眼睁得老大。

朝霞红得和晚霞没有什么区别,朝阳和夕阳也很相像,红光晕染了整个大地,城墙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只在边缘露出一点点参差。从影子上,断然看不出这是一个全身插满羽箭的身影。

十五、别死

江州军营。

这日已经是青瞳不眠不休的第八天了。眼见她越来越虚弱,诸人还是一筹莫展,忽然脚步声急骤响起,只见胡久利飞快地从营门外跑进来,满面喜色,一路叫着,“攻破京都了,杀掉宁晏了!刚收到的战报!”

他挥舞着手中刚拆开的战报叫道:“快来看,你们快看,宁晏死了。”他把战报往武本善手中一扔,快步跑到中军帐外踢开营门冲进去,兴奋地大喊道:“参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宁晏死了!你的仇报了!李玄良、德妃什么慧,一个没跑!你可以吃饭了吧?”

青瞳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她从胳膊里慢慢抬起头道:“哦,攻破了京都,好好,挺好,你们去吧,我先休息,休息一会儿。”

“你!你不亲手为你娘报仇吗?”

“报仇?好,好啊,报,等等就报,我累了,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先休息一会儿。”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宁晏死了!司徒德妃也抓到了,你娘可以安息了,你不应该这么伤心了!”他大吼,“抓到害死你娘的人了!”

“抓到了……”青瞳微微站了一下,似乎要站起身子,可随即就坐回去,缩成原来的样子,“抓到了好,我不用伤心,不用……”她合上眼睛,这么多天她并没有发疯,每一件事情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事情她都明白,饭当然要吃,她也当然不会不想活,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动,真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他们怎么就不明白,人会累啊,累了不就是要休息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睁开眼道:“我累了,我还要休息一会儿,还要休息一会儿。”

胡久利目瞪口呆,突然身后一紧,被人扯着衣服拖了出去。他回头一看,叫起来,“任大哥!”

任平生道:“你怎么告诉她宁晏死了呢?真是的,说他打败我们了那位不一定信,对,你应该说宁晏跑了,跑没影了!而且,临走还杀了我们不少人!”

“可是宁晏就是死了啊!几万只眼睛看着,现在城墙上还是他的血呢。”

任平生不理他,皱眉道:“杀了谁好呢?杀了你不行,要不武本善和林逸凡两个一起杀了?”被提到名字的二人惊讶地看着他,任平生又摇头,“恐怕还是不够分量。”

“唉!”他叹气,“本来给她送信的那个小白脸或许行,可惜老子看他不顺眼,没带上他一起回来。他说声走就让他走了,也不知他现在在哪个地方呢,失策失策!咋办呢?”

“对了!”他一拍腿道,“把花笺叫出来。”又吩咐了亲兵几句话。

过一会儿花笺出来,任平生手中拿着一个海碗说:“花笺,对不住,你忍忍。”花笺还没有弄明白,一碗鸡血就全泼她身上了,她立刻发出尖叫。

“对,有这声音更像!”任平生道,“大家快躲起来,元修你再进去,说宁晏跑了,把花笺杀了,我们正在追!”

过一会儿帐中传出青瞳长长的叫声,“不!花笺……”声音凄厉痛绝,她踉跄跑出,见帐外全是人,花笺一身全是血。青瞳只觉眼前闪耀着那刺目的鲜红,手伸出去不敢碰她,只是说:“不!不,你别死!花笺,你别死,别连你也死了。”

花笺忍不住,上前抱着她号啕大哭。青瞳使劲晃了晃头,用手摸着花笺的脸,疑惑道:“你……你没事?”

“青瞳!”花笺大哭起来,“青瞳!我有事,你吓死我了!我怎么会没事,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我死了你会哭,你就不想想你死了我会不会难过……呜呜……你急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这个坏人!你坏人!你浑蛋!你要急死我……”

青瞳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浮起泪花。她轻轻道:“花笺,娘死了!咱娘——死了!”

花笺噎了一下,随即放声痛哭。王贤妃对于她,也确实和娘亲一样。青瞳眼睛里的泪水越蓄越多,终于成串成行地奔流下来,两人抱头大哭。青瞳积蓄了几天的眼泪一下流出来,一直哭得昏了过去。

医生说这样反而好,她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已经可以喝点儿参汤,也不会反复只叫累了。之后的几天虽然一直昏昏沉沉地睡觉,完全没有一刻清醒,可比起前几日,已经终于让这些人放心了些。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平逆军乐乐呵呵地进入京都时,原来宁晏的部众除了少数战死及四散而逃的以外,还有许多人投降。大街小巷都走着这群一年前还是农民居多的军队,胆小的百姓躲在家中,胆大的也有趴在门缝往外看的。这些士兵看到百姓平民还算客气,看到穿着官服的人却立即变脸,说道:“元帅规令,京都大小官员不许出京,容后审理。”

早有一队精兵直奔宁晏的府邸,将已经挂了一百多年的肃宗手书“御赐宁公府”的金字招牌捅了下来。宁晏这座整个京都最豪华的国公府立即沦为平逆军阵地。

士兵奔了进去,见到衣着华丽的男子通通抓起来。一个人叫道:“咦,这里还有一间锁着的。”砰砰声过后,门锁被砸了开来,屋子里关着一个青年男子,他虽然换了一件整齐的衣裳,但脸上伤痕未复,行动无力。

那士兵迟疑起来,看他穿着是个少爷,可是这人明显挨了打,还关在房中。他喝问:“呔!你是不是逆贼宁晏的家属?莫说假话,门外那么多人,你想瞒也瞒不住!”

那人慢慢站起道:“我是,我是宁国公的外甥,礼部侍郎离非。”

那士兵高兴道:“哟嗬,快来,这儿还有一个!快抓起来,抓起来。”离非不反抗,顺从地走出房门。那士兵在他背上一推,喝道:“快点儿,你又不是大小姐,走路怎么这么慢,养尊处优的少爷,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离非被他一推,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勉强站定,已经出了一身虚汗。他不是养尊处优,只是已经四日没有吃饭了。宁晏将离非丢在府中只吩咐不准给吃的,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大概元修破城再晚一日,离非就会饿死了。

此刻他跟着宁晏府其余人等被人驱赶至大理寺监狱,路上的阳光晃眼生花,他有气无力地走着,突然停下了,听到前面士兵和一个人说着什么话。

“是,都是宁晏的家眷……都统请看……”

离非头也没抬,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个极大的嗓门,“咦?小白脸,你怎么也在这儿?”

离非吃了一惊,抬头见是熟人,是那日跟青瞳一起准备渡江的人,叫什么来着?他晃晃悠悠被拉出队列。只听那个大嗓门道:“你们弄错了,这个是自己人。”然后一只手就过来扯他身上的锁链,离非皱眉,拽得他好疼。

那士兵叫屈道:“任都统,这个人自己说是宁晏的外甥的,现在这个时候,要不是他外甥谁还瞎编这个不成?”

任平生呸道:“浑小子,你耳朵信得过还是老子眼睛信得过?你过来打开链子,这个我带走,大眼睛要说你找我。”离非挣了一下,丝毫挣不开他的铁手,被轻飘飘地拉着走了好几步。

他使劲道:“喂,你放开!我就是宁晏的外甥没错。”

任平生笑道:“你是他外甥,我还是他六舅呢!”话音吞了回去,见离非怒瞪着他,他吃惊道,“你……真是宁晏外甥?”

“是!要不要叫你舅爷?”

“这个……不用……”老任大感尴尬,忙道,“那你……大眼睛……这个……”他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要不要见大眼睛?”

离非默然,半晌道:“我现在还不想见,让我想想吧。”

任平生上下打量着他道:“小白脸,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什么猫腻,不过你这样真让老任我腻歪,现在想着宁晏难受了,那你别找大眼睛告状啊!你那个时候不是想明白了吗?现在还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干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连个对错都分不清了?不见!凭啥不见?这是大眼睛的错?她害你心里难受的?她不陪着你难受你不舒坦是不?你能不能自己扛点儿事?能不能像个男人?”他说罢,狠狠地呸了一口。

离非瞠目结舌,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我去见她。”

“这还像个人样!”任平生高兴地一拍他肩膀,突然脸色垮了下来,“哎呀,对不起,小白脸,你现在还不能见她,我忘了,她一直昏迷,还没醒过来呢。”

十六、鸩杀

京都被攻克之前,宁晏在皇宫中放了一把火,由于抢救及时,烧毁的只有几个偏殿,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青瞳身体虚弱无比,直到现在仍然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极少。离非也是虚弱,当日被任平生一激,他痛下决心,可是一耽搁又犹豫了,见了她有什么话好说?现在大事已经和自己不沾边了,离非嘲讽地一笑,就不想去了。青瞳身体接近崩溃的边缘,也实在没有力气顾及安慰他,于是两人这一个月并没有相见。

太医诊治,发现她心脉极其虚弱,那番骤然而至的巨大伤痛致使她心脉差点儿断绝。若不是青瞳体质好,恐怕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太医开了药,又反复叮嘱她必须好好静养,军营中毕竟嘈杂,所以元修等人加紧将皇宫整修一下,几天之后就让青瞳先住回去了。

这场政变下来,宫中嫔妃死了好几个,还有不少因为附敌暂时软禁起来。女官和宫女更是流散了无数,偌大的后宫有一多半的宫殿倒空了下来,十分萧条。青瞳的马车到了内宫,总管就上前询问她想住哪一个殿。

花笺看看车内,青瞳仍在蔫蔫地睡觉,自己想了想就道:“还是甘织宫吧。”总管太监暗地里吁了一口气,多亏他知道十七公主今非昔比,早几日就吩咐将甘织宫整修过了,要不然这一次他恐怕就危险了。

马车进了内宫就停下来。花笺和几个小内侍扶青瞳上了公主专用的雀銮,抬起她继续走。这雀銮也是刚刚做好的,颜色十分鲜亮,更衬得青瞳脸色白得可怕。

行至御花园的引鹊亭,突然斜刺里跑出一个人,他冲到銮轿前猛地跪下,大声道:“公主!十七公主,你饶了我家殿下吧,他是无心的,他不是故意害死贤妃娘娘的啊!”

青瞳勉强睁眼支起身子来,见是太子身边的管事太监福瑞,道:“福瑞,你说什么?太子哥哥怎么了?”

福瑞不停叩头,连哭带喊,颠来倒去就是说太子不是故意害死贤妃娘娘的,请她原谅。到底太子怎么了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青瞳只觉一阵心虚气短,他的声音越来越奇怪,仿佛是自九天之外传来的,震得她脑袋嗡嗡响,却偏偏听不明白他说什么。花笺见她脸色越来越苍白,马上就要昏过去,忙喝道:“福瑞!你先别吵,没见她都病成这样了吗?你家太子再怎么着,也比她现在强些吧。”

福瑞和花笺也熟识,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花笺叩起头来,“花笺姐姐,你给说说好话吧,我家殿下的性命全靠你啦。花笺姐姐,念在小时候的分儿上,你就帮帮殿下吧。”

花笺连忙闪身躲开,跺着脚骂道:“福瑞你发什么疯,快起来,我比你小好几岁呢,怎么成你姐姐啦!青瞳没说过要怪太子殿下啊,连她你们也不放心,胆子太小了吧!是不是青瞳?”青瞳扶着銮轿,轻轻点了点头。

福瑞喜道:“真的吗?谢谢公主!谢谢公主!”

青瞳勉强定了定神道:“太子哥哥写信把我娘骗进宫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真是……怎么就那么容易被人骗啊!我也不能一点儿不气……咳咳咳……”她扶着銮轿猛烈地咳了一阵,话说得多了,又喘了好大一会儿。对太子她只是有那么一点儿气,但是和宁晏、司徒德妃本质不一样,对太子那一点儿气还不如对自己的恨强。要说自己不强出这个头,岂有今天?太子哥哥一向胆子小,青瞳摇摇头,还是别吓唬他了。

有心多说一会儿,可是刚刚那一阵气喘,心都几乎跳出嘴巴了。她勉强平静一下,道:“福瑞,我现在实在没有力气,你让他自己保重,别胡思乱想的,就……就先住回他的东宫吧,先将养几日,等我好些了去找他说话。”

太子焦急地来回乱转,他来到门前,两个侍卫立即手按腰刀,他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回去。他见福瑞一溜小跑跑回来,忙道:“福瑞,怎么样?”声音颤抖得厉害。

福瑞哭丧着脸道:“殿下啊,奴才……奴才真的已经尽力啦,你看奴才的头都磕破了。”太子心猛地一沉,双手冰冷,他嘴角抽动,半晌才道:“皇妹,她……她想怎么样?”

福瑞道:“先是花笺说,你家那个太子再怎么着,也比公主强,公主娘亲去世,情何以堪?然后奴才又求了很久,公主才慢慢开口说,殿下写信骗贤妃娘娘进宫致使娘娘遇害,她都知道了。她又岂能对杀母之仇无动于衷,还说……说……”

“还……说什么?”

“说让殿下你好好保重,她会来找你的!殿下,公主让你保重,是不是不要紧了?”

太子失神地坐回椅子,苦笑道:“她不想让别人动手,也不想还没报仇我就死了……连皇妹都想杀了我,福瑞啊,连她都不会放过我,我还怎么能活着呢?”他突然跳起来,道,“不!不!我不想死,我要逃走!我不当太子了,我要当百姓,放了我吧!我要走!”

福瑞道:“公主还说,让殿下住回东宫再将养……几日。”

太子狂躁地跳起来,叫道:“不,啊,我不要被关在东宫。不要!”但是手臂已经被人架住,拖着往东宫走去,福瑞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过了两日,福瑞又来到甘织宫,说太子这几日胃口不佳,青瞳还在睡着,花笺烦躁地道:“福瑞,你说现在谁的胃口好来着?太子殿下胃口不好,他想吃什么你就去给他弄嘛。青瞳上次和你说了一会子话,到现在两天过去了,还没开过口呢!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昏昏沉沉的。太医说了像她现在这样,少说也得卧床个十天半个月的,你说你来找她能有什么用?”

福瑞道:“太子不过是放心不下,请公主随意赏赐些吃食安抚他一下,他放下心来就能吃东西了。”他一指桌子上的糕点道,“哪怕一块糕也行。”

花笺摆摆手道:“全拿走全拿走,青瞳是一口也不动,我也吃不进去,这腻腻的谁吃得下这个?你要就全拿去!”福瑞谢过,指着一个甘织宫的内侍让他端着,和自己一起回了东宫。到了宫门,他又在托盘上放了一把小壶,随口道:“这点心太干,怎么吃得下?”

不过两日未见,太子已经憔悴不堪,那内侍放下托盘道:“太子殿下,公主给您送点心来了,请您多用些。”福瑞挥手道:“你走吧。”

那内侍施礼要走,太子突然开口,“你走?不留下来看着我吃?那你回去能交代吗?”内侍愣了一下道:“殿下请自用,这个……这个不用看,奴才回去说送到了就行。”

“好,看来皇妹是一眼看穿,我没有拒绝的胆子。哈哈哈哈……”那内侍有点儿害怕地看着他,只觉得这太子殿下精神有些不对劲。他颤抖着道:“殿……殿下,要是不用奴才伺候,奴才先回……回去了。”

“好,你回去吧!”太子坐下来,拿着糕慢慢打量,“甜酥团子,蜜三刀?冰糖和果圆欢喜?皇妹还是喜欢甜食,我记得她小时候夏天吃冰碗,都要把上头沾的糖舔干净。”

福瑞道:“也难怪,公主小时候没机会吃到糖,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吃糖的。记得我每次奉殿下之命给她送点心,她和花笺都高兴地跳起来。奴才可是做梦也没想到,公主能有今天。”

“是啊!”太子道,“我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我们还狠狠打了一架。当时她就像小老虎一样,我比她大着好几岁,又是男孩子,愣是没打过她。那时候我就知道啦,她是惹不起的,要是惹了她,她会往死里打。”他轻轻一笑,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殿下!”福瑞叫他。

“咦?这点心没有毒,那……”他掀开壶盖看了看,笑道,“原来在这里。”

“殿下!”

太子继续道:“算了,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宁国公在时,我一顿不吃饭,他就叫人摁着我灌药,倒是皇妹痛快。”

他倒出一杯无色的液体,拿起来对着光看,“你看,福瑞,这就是有名的鸩酒,这个还没放酒里,叫鸩茶?无色无味,无药可救。我看过典籍,据说是去没有人迹的深山里,扫万斤鸟粪九蒸九晒,就做出来这鸩毒了。一万斤鸟粪只能弄到不够填指甲缝那么一点儿,价值万金啊!”

他哧哧笑了,一行眼泪却从笑脸上滑了下来,“归根结底还是鸟粪,归根结底我还是个鸟人。”

鸩茶喝下去,一股火焰般的灼痛从咽喉一直通到肚腹深处。太子摇晃几下,跌在地上,喃喃道:“皇妹,你太狠……”

面前光亮被一个黑影挡住,福瑞慢慢蹲下身子,怜惜地看着他。福瑞把嘴唇凑近太子的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殿下,我告诉你实话,这不是公主给你下的毒,是我!”

太子的眼睛突然瞪起来,僵硬的手指猛地抓住福瑞的领子。福瑞由他抓着,轻轻道:“殿下!我是德妃娘娘安插在您身边的奸细,都十几年了!我和好几个内侍,家里人都是德妃娘娘从饥荒中救活的,我的娘还是司徒家送的终。我们这些人一进宫就分别安插在不同的主子身边,我们全家都在德妃娘娘手上,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得听。据奴才所知,十七公主没出生以前贤妃娘娘太受宠,她身边也有一个呢,后来见没用了才撤了的。”

“殿下啊——公主说的原话是请您保重身体,她会想办法帮您。您啊,错怪她了!我特意去甘织宫请公主赏下点心,就是要嫁祸她,这宫里不知多少眼睛都看着,您是吃了她的宫人送来的点心才死的。太子殿下啊,其实公主很挂念您。”

太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福瑞在他身边坐下,他拿起小壶,自己喝了大大的一口,苦笑道:“奴才对不起您,公主以前和奴才也很好,她的情谊我报答不了了,我只能陪了您去。到那头,福瑞再全心全意伺候您!”

青瞳使劲也睁不开眼睛,只觉得自己面前好像站了一个黑影,她想问:“你是谁?”可嗓子就像被卡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她正着急,突然眼前白光一闪,那黑影掏出一把短剑狠狠刺进她的心脏。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青瞳猛力挣扎,骤然清醒,才发觉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周身冷汗淋漓,醒来心口还是隐隐作痛。

她扶着床慢慢坐起,缓缓气,蒙眬中听见外面花笺在和什么人说话,听着花笺道:“送去就送去了,你奇怪什么?”

那人道:“太子殿下真的奇怪得很,说让奴才看着他吃完,要不交不了差。”

花笺道:“那你就看着他吃嘛,哎呀,多大的事啊,这太子不知想什么呢,真是的。不放心就不能屈尊走几步路来看看她?青瞳现在都起不来床,还非得去趟东宫啊!要不这样,一会儿我去看看太子吧。”

那内侍道:“太子还笑着说,皇妹算准了,他没有胆子不吃,他笑得阴森森的可吓人了!”

花笺道:“什么没胆有胆,他想吃就吃呗……”话没说完,屋子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花笺赶紧冲进去,见青瞳跌下床来,手指着门外猛烈喘气。花笺尖叫一声去扶她,青瞳挣扎着叫道:“快去!去东宫,让哥哥什么也别吃,让他来我这儿……快……快去……快啊!”说完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青瞳!青瞳!”花笺叫她不醒,急道,“传太医!”她突然跺脚道,“等等,先去东宫!骑快马去!”甘织宫的管事太监程志连忙应声跑出去,屋里乱成一团。花笺转身骂道:“你们还呆着干什么,有人去了东宫,你们倒是快去叫太医啊!”

十七、变否

城破之后,德妃司徒慧就一直被囚于冷泉宫,元修等知道她是公主的仇人,并没有好好待她。她正坐在殿中一堆稻草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好在现在天气热了,倒也不见畏缩之态。

门外有人唱报“公主驾到”,司徒德妃微微一笑,仍旧坐在地上不动。銮轿进不了门,早有侍从拿出软椅,扶着青瞳坐到椅子上。青瞳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司徒德妃轻轻笑了,道:“苑青瞳,你是不是在想让我怎么死?打起仗来你神通广大,若论这宫中,我在这个深渊里半辈子了,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丫头又岂是对手?”

“你记得我的名字?”

司徒德妃露出厌恶的表情,“记得,从孙延龄说你比我皇儿还强的那天开始,我就死死记住了你的名字,因为我又多了个敌人!皇上也许不把你放在心上,我可是一时也不敢松懈!”

“太子、十一皇子、十五皇子……任何有可能威胁我皇儿地位的人,我都不能放过!”

“你皇儿的地位?”青瞳道,“你说的这些人都没有威胁九哥的地位啊?他仍是大苑第一位有封地的亲王,是实际上的皇长子。”

“那些算什么!我的皇儿要当太子,要当皇帝!宁晏当朝了,我本来都没了希望,只能拼了投敌保住他,可是你又把天下打回来了。好,你替我做了大好事,哈哈,苑青瞳!你替我这个仇人做了大好事!只要太子死了,还有谁能当太子,当然是我的皇儿。你也不得不承认吧,哈哈哈。皇上回来,还不一定饶了你私杀太子之罪呢。到最后,你打下这个天下,还是要给我皇儿!”她声嘶力竭地笑。

“仇人?”青瞳冷冷地看着她道,“你不配!我姓苑,你姓什么?”

青瞳喘了一口气道:“我极度讨厌你,所以你一定死得很惨!”

司徒德妃道:“我知道,你现在得意嘛,肯定不会放过我!你娘是我害死的,当时我就知道和你结下死仇,不能善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我皇儿能继位,我死多少次也没关系。你想让我怎么死?不知道你有想象力没有?没关系,你都用出来!不过你记得,现在宫里的事都会被记下来,将来皇上都会知道,就像你把太子毒死了,皇上也会知道。”她恶毒地看着青瞳,哧哧地笑。这副面貌,谁也不能说她还有一点儿美丽的地方。

“噢,我和你不同,我的想象力不会放在这类龌龊的事情上,宫妃一般会死于三尺白绫,你也这么去吧。”青瞳平静地说。司徒德妃的样子让她恶心,萧图南说得没错,要是论阴狠,她比不过后宫那些心理扭曲的嫔妃,换一个战场,她会输给司徒德妃无疑。

她凝视司徒德妃道:“不过你走之前,听听我准备怎么对付你的皇儿吧。”她也冷笑,“传我规令,九皇子私通叛贼宁晏,着削皇籍,发配流州,于当地驻军为奴!”

司徒德妃猛地站起,叫道:“不!你不可以这样!整个皇城,只有我的皇儿带领禁军抵抗过宁晏,他被关进大牢一年,天下谁不知道?你这样谁都知道是报复!谁也不能信服!”

青瞳冷冷道:“那又怎么样?别说他只些微抵抗了宁晏一下,就是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被诬陷而死的也数不胜数。司徒德妃,你心机再多,也比不过我大权在握!我现在想怎么对付他,都只需要一句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没有说话的余地。你的一切都为了九哥,现在我让他成了奴才,请问你这一番苦心经营,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白绫送到,小太监看着她,等她下令。青瞳心紧紧缩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司徒德妃就要死于自己的一句话了,这感觉和战场上杀人完全不同,十分龌龊恶心,但是她也绝不愿意放过这个害死她两位亲人的凶手,那样就不是善良,而是软弱了!她一咬牙,示意可以动手,然而心中轻轻一响,有什么东西破裂了。青瞳知道,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能说自己是个好人!

“你……你……”司徒德妃全身颤抖,她全不管白绫已经缠在脖子上,全心全意只有自己的儿子。她嘶叫道:“你不可以这样,等皇上回来,一定会把我皇儿找回来,到时候,你就完了。皇上不会什么都听你的,他最喜爱我儿,一定会把我皇儿找回来。他最后还是会立我皇儿为太子的!好,凭你,但是等皇儿熬到皇上回来,就是你死了。”

青瞳轻轻咳嗽几声,俯下身,低低道:“那你猜,我会不会让他熬到父皇回来呢?”

她不愿看,示意侍从将她扶出去。冷泉宫确实是冷宫,只进去这么片刻,就遍体皆寒。

一行人从冷泉宫出来,抬着雀銮默默地走着。青瞳倚在銮轿上冷漠地看着远方,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她偶尔发出的低低咳嗽。气氛太沉闷,过了许久花笺才开口,“青瞳,你……你真的想杀死九殿下吗?”

青瞳默然不语,过了半晌才反问:“你觉得呢?”

花笺坚定地摇摇头,“不会,你不会!”

青瞳脸上的冰封一下子融化了,心中暖洋洋的。花笺还是相信她的!这句“不会”在现在真的很重要!在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时候,有人相信她真的很重要!

她笑道:“九哥穿着宽袍广袖九龙四海亲王朝服指挥打仗,你听说过没有?他这是要打仗还是要唱戏啊!”她摸着自己右肩,这里有一道伤痕,半年前有一支流矢撞到她护肩甲上又滑了进去。伤得不重,青瞳想象自己当时穿的如果不是盔甲而是九凤朝阳的公主朝服,这支箭一定能把她钉在地上!

想到这儿她摇头笑道:“这个人一直是天之骄子,一点儿挫折没遇过,太骄傲啦!去流州打个转,看看戍边的将士是怎么打仗的,对他只有好处!”

“可是……可是青瞳啊!你现在和他有杀母之仇,我怕他回来会想找你报仇!”

“应该如此,杀母之仇谁也不可能轻易忘记,所以啊……”青瞳轻叹道,“花笺,我……我想等这边一切定下来,就回西瞻。我真是灰心,还不如去那漠北草原,无忧无虑过了这辈子!”她说罢,张开手,看着手心里因为失血也黯淡无光的鹰,喃喃道,“该我做的我一样也没推辞,我现在觉得亏欠的,只有阿苏勒了。”

“青瞳!”

“嘘!别说,我现在不会走,无论如何也要收拾个整齐的江山、锦绣的天下,谁让我姓苑,我要对得起这个国家!”

那日以后,青瞳开始认真休息,努力保养,稍有精神就过问些朝政,也在宫中接见一些臣工,开始理政了。

早在攻克预州的时候,驻守预州的霍庆阳就已经暗中通敌,如今京都拿下,不必担心家眷生死,他当然更顺理成章地投诚了。南方剩下的州府在京都城破的当天就有四个投降,其他五个就由霍庆阳代替青瞳带兵去攻,近两个月以后,大苑全线收复。

宁晏当朝的时候,许多不肯从逆的朝臣或被罢免或被关押,如今天又翻回来了,这些人一个个被找回来官复原职。但是经过这一次政变,已经有不少人死了,活着的也有一些心灰意冷,不愿意再为官。

至于一直在朝中办事的朝臣和宁晏新任命的官员,他们气节有亏,先全部革职详查,再根据查证结果决定启用或者治罪。这一番伤筋动骨地折腾下来,朝中官职出现巨大真空,其中就有兵部一部从尚书到行走参知一个人也没留下,全数罢免的情况。

其他各部、院、司也损失不小,加之现在战事刚刚结束,事情多如牛毛,青瞳身子所限,只要她不再不吃不睡,这些人就勉强放心,毕竟不敢拿这些琐事累她。不是实在做不了主的大事都不拿给她看,所以元修等几个人就可怜了,个个忙得焦头烂额!临时任命了上百位官员,只是人人官职前都加上个“暂代”二字,因为能信得过的人手太少,重要的岗位又太多,任平生都暂代了一个户部侍郎。

青瞳虽然想打起精神,但身体所限,其实一天里还是有大半天坐在甘织宫那棵老梅树前养神,能理政和见人的时候极少。此刻青瞳就半躺在树下的长榻上闭目小睡。她仍在病中,每天尚需服药,天气已经转热,别人都换了轻薄衣衫,她却围了一件夹棉的大氅,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被萧图南夸奖过很多次的乌亮长发也失去光泽,脸颊更是消瘦得厉害,在雀金大氅里只露出尖尖小小的一点儿,皮肤不健康地白,白得好似太阳一晒就会化掉。

太监程志在甘织宫门前犹豫一下,便悄悄走进来,小声叫:“公主!”甘织宫极安静,他也不敢大声,等了片刻又轻轻咳嗽了一声,见青瞳还是没有反应,就悄悄地退了出去。门外弘文殿的小太监伸着头看他,程志摇摇头道:“还睡呢,再让他等等吧。”小太监道:“都等了三个时辰了,你就通报一声嘛,离大人说不定有大事。”

程志撇撇嘴道:“一个礼部侍郎,能有什么大事?昨儿工部尚书来了,公主不也没见吗?就让他等着吧。”

“让谁等着啊?”一个年老的公鸭嗓子插了进来,太和殿的主管太监姚有德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程志一看赶紧施礼,“姚公公!”政变以后,宫中的宫人也经过清洗,大部分为宁晏工作过的主管太监都倒了台,像程志自己就是从买办调上来的,只有这个姚公公不知走了谁的门子,不但没降反而升了。

姚有德道:“程志啊,我听你说让谁等着?这不好,虽然我们是伺候主子的,可毕竟是下人身份,对朝里的大人们,还是要恭敬。”

程志忙点头道:“是是,姚公公您不知道,公主今儿精神一直不好,好容易睡了一会儿,奴才想着不能打扰。离非大人是礼部的,他们的公务就是急,能比让公主睡一会儿更急吗?所以奴才才大着胆子,没有叫醒……”

他的话打断在姚有德突然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开始这姚公公还点着头听,突然就瞪着眼睛跳起来,“离非!你说是礼部侍郎离非!程志,你完了!你怎么让他等,快快,赶紧的,去叫醒公主!哎呀,你倒是快去啊,叫醒她,没事的,再不叫你才是要找死呢!”

看着程志慌慌张张地跑进去,姚有德暗道:“你们这些新人哪能知道,离非这个礼部侍郎,在公主心中重着呢!”这老人不由得面露微笑,回想起当年那对少男少女来。当时公主看离非的眼神啊,啧啧!热得烫死个人!

离非已经在弘文殿从上午等到下午,一杯茶早喝得没了颜色。他急得不停踱步,突听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口的小太监唱报,“公主驾……”然后传出青瞳熟悉的声音,“不用了!”门吱呀推开,青瞳逆着阳光走了进来,看上去有些晃眼。

她看上去还是面白气弱,这段路走得急了,现在大口喘着气,却已经对离非露出笑容,“离非,你等急了吧!我不小心睡着了。”花笺跟着上来,笑道:“我证明,让你等可不是青瞳的主意,你别生气。”

离非赶紧说:“没事,生什么气,我又不是小孩子。青瞳,你好些了吗?”

青瞳扶着桌案,身子一时伸展不开,虚弱地道:“挺好的,我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太医说我亏了心血,总得将养个三年两载的才能和以前一样。不过我身体好,要是不费心费力,就还能好得快点儿,你别担心!”她说着没事,可气喘得还是厉害。离非扶着她坐下,青瞳打量离非,笑道:“你怎么也瘦了这么多?元修他们给礼部侍郎减俸禄了?”

青瞳小心地不去碰触旧事,他们两个哪一个也经不起碰,个个华丽的外表下都是伤痕累累。

离非勉强一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怎么不知道青瞳的意思,他又何尝愿意提起旧事。只是现在,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犹豫地看着她,迟疑道:“青瞳……我,我,我……”

青瞳学着他的语气,“你……你……你……你有话就说啊!”

“昨天玉儿来找我,说我舅母很不好。”

“玉儿?”青瞳皱眉,不知道他说谁。

“是我舅母的贴身婢女。我舅母病得不轻,她在大理寺的牢中受了惊吓,有些日子没好好吃饭了。”

青瞳道:“嗯,我知道了,等下就叫太医去给她瞧瞧。”

“青瞳……”离非有些为难道,“我是想求你能不能放了她,舅舅谋逆和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虽然是宁国公夫人,可家里外头的事一向是舅舅说了就算,从来舅母也做不了主。我这个舅母人很老实,她也没有这样的胆子。青瞳,我五岁就跟着舅舅过了,整个府里,就只有舅母对我最好。她待在牢里,我实在……实在看不下去。”

青瞳静了一会儿道:“宁晏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是他的九族牵连太广,我已经上报父皇,请求只诛三族,父皇还没有答应。不过这个我还是有把握的,他九族之内三族之外,这次也有不少人立了大功,父皇一向心软,不会赶尽杀绝。你是他出了五服的外甥,便在他三族之外。但是即便只诛一族,宁夫人也在其内啊,父皇还没有批示下来,我不能擅作主张放了她。”

“青瞳!”离非的眼神很受伤,“诛三族!那也是几百个人头!你怎么能提议要诛三族?”

“三族已经是从轻发落。”青瞳道,“自古以来,谋逆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不让他付出足够重的代价,后人会效仿,天下会乱!你知道这半年来,士兵死了多少人?百姓死的又有多少人?那又岂是宁晏区区几百人赔得起的?”

“青瞳!”离非叫道,“这我知道,可是宁国公府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被杀的几百个人我都认得啊!他们大多都是好人,我都知道啊!你让我怎么能受得了?我舅舅又怎么受得了?他已经死了,他已经付出代价了……”

他用痛心疾首的表情看着青瞳,现在只有这个人,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说这些话了。所以他也就放下自己一向斯文的君子模样,不顾她的痛,释放自己的痛。

青瞳脸上也严肃起来。她道:“离非,你听我说。宁晏决定谋逆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后果,他就已经有承受后果的勇气。你不用为他担心,有这般决断的,好歹也算枭雄,你救不下他的家人,我也救不下。离非,世事就是如此,比起在这次战争中枉死的百姓,宁晏的家人不能算无辜,他宁晏更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离非霍然站起颤抖着指着青瞳,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拔高了,“你把死人的账全算在我舅舅头上,你……你、你……你也是一样,这些人是你们一起害死的,是你们一起打仗,照你的说法,你也是凶手!”

青瞳的脸骤然白了,她猛烈地咳嗽起来。花笺赶紧给她顺气,回头对离非怒叫:“你怎么能这样?你舅母几天没好好吃饭你就心疼,青瞳有七天水米未进,她连觉也不睡,她娘都死了啊!你知道她心里多难过?太医说,她吐的全是心头血,她差点儿就死了!”

青瞳勉强平抑呼吸,制止花笺,勉强笑道:“离非,认识你这么久,你第一次冲我凶巴巴的。”她悠悠道,“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我就是凶手之一,战争不会让人的手干净。尤其是我娘亲,如果没有我,不会有人惦记着对付我娘,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可惜她生了个不省事的女儿,我娘是死于我的争强好胜……”

“辉煌?”她凄惨地笑了,“不过是好胜!我娘用死来成全我的争强好胜,并且还希望我继续争下去。离非,这就是世道,世道是不能让人人都满意的。”

青瞳用极低又极平静的语气道:“这几个月来我一有空就想,如果老天能满足我一个愿望,那我希望自己出生就是个傻子。”她的目光像深不见底的幽潭,一丝波澜也没有,没有人会诅咒自己变成傻子,更没有人诅咒自己是傻子的时候如此平静。

离非怔怔地看着她,还记得在那月夜山谷,那时她最大的愿望不是变成傻子,而是再见自己一面。她那么痴迷地把脸颊靠在自己肩上,她脸庞滚烫,晶莹又美丽,眼中的爱意连空气都能感觉到。

如果当时自己答应了她,是不是她就会一直那么美丽呢?不是像现在这样,现在她的眼睛里已经藏进了一把刀,幽冷幽冷的。这话说出来分明在无情地切割别人也切割自己。

世事无常,他无常,她也无常。世事无奈,他无奈,她也无奈。

这个离非不怪她,离非不能接受的是,她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脸庞晶莹、笑意殷殷的姑娘了。他记忆中的青瞳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个好人,是个离非相信把天下苍生交给她会很好的人。可是现在,她的眼睛里结了冰。

青瞳声音更冷,“俗话说成王败寇,既然我这个获胜的凶手都已经付出了让我恨不能死了的代价,那宁晏又岂能逃脱?他一定要死!”

“青瞳,你变了……你变了……太子殿下死的时候,谁都说是你做的,我……我当时怎么也不信。我逢人就争辩,青瞳不是这样的人……当时我还不信……”

“那你现在信了吗?”青瞳咬着嘴唇,双眼紧紧盯着离非!花笺拦在她面前,叫道:“才不是青瞳,才不是!”青瞳把她从面前拉开,她固执地盯着离非的眼睛,非要从他嘴里听一个答案。她又问:“离非,你说啊,说我哥哥是我害死的,你现在就信了?”

“我……我……”离非踉跄后退,逃出这个让他感到寒冷的宫殿。他只是摇着头道:“你变得一点儿也不像你了,青瞳——你变了!”

他一走,青瞳身子一软,大大地呕出一口血来。花笺吓得尖叫一声,“啊,你怎么又吐血了,这……好容易好一点儿……离非你是王八蛋!青瞳,你不要这样难过。”

青瞳微微睁开眼道:“花笺,叫大理寺不要派医生去看宁夫人,过两天,报个病卒,偷偷把她放了,让她远离京都,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吧。”

“青瞳,你……唉,你既然想放了她,刚才离非在为什么不说,还让他把你气成这样。”

“离非他有事都写在脸上,一点儿也不会掩饰,这事将来保不准会给他惹什么祸,不让他知道比较好。他这人太重感情,你看他舅舅要杀我,他舍不得,就冒险给我报信。他舅妈从小养大他,他当然也舍不得啦。”

“花笺,我没事,我不是气,这算什么呀,上次他不肯带我走,我不是也活着吗?我没事,你别担心!我……我就是觉得……觉得他应该相信我啊!他心里应该相信我,能为他办的事情,我怎么着也会尽力。”

她觉得力气用尽,软软倒回椅子,心中还在想:你是应该相信我的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十八、政务

经此一事,青瞳足足养了半个月才下了床,不到万不得已的大事出现,元修他们也不敢说给她听了。这些人还尽量挤出时间来进宫和她说说好玩的事情,青瞳不愿辜负了他们的好意,也让自己振作起来。眼看她身子虽弱,精神一天比一天渐强,花笺慢慢敢让她出来吹吹风了。

此刻她正端着一碗冰糖燕窝和青瞳聊天,青瞳手中是一碗乌黑的药,她憋着一口气把药喝进去,然后羡慕地看着花笺手中的甜食。花笺把碗凑到她嘴边给她喝一口,然后拿回来自己喝,道:“你别眼馋了,太医说了,这类腻人的东西你不能多吃。”

青瞳咂咂嘴巴道:“朝中没出什么事吧?他们都应付得来吗?”

花笺道:“你就安心歇着吧,真出事会告诉你。”

“任平生好几天没来了。”青瞳道,“还是他讲起话来最好玩。”

花笺突然扑哧笑了,“我们壮壮这些日子忙惨了,他现在可是户部侍郎,四品大员啊!咱整个大苑的钱粮师爷!”

青瞳吃了一惊,“户部?你听错了吧,刑部,顶多是兵部,他怎么可能当户部的官?”

花笺道:“我乍一听也吓一跳,其实元修就是想整整他,他不是暂代了吏部尚书还有中书令吗?有官吏任免权啊!那是他忙得脑袋都冒了烟了,看任平生整天闲得到处溜达,心里憋气啊!非得拖他下水,当时任平生也是把话说满了,就不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了他老任。元修想来想去,就这个户部侍郎最刁钻,他一准干不了。”

“户部侍郎专管钱粮发放,那工作琐碎的!况且户部尚书黄希原人虽然回来了,可是身体太差,三天两头告病。户部这些事实际上也只好壮壮暂代了,可怜任平生连账册上的字也认不全,还专门让元修给他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师爷读公文,听完了他也懒得签名用印,要是同意这笔银子呢,就用毛笔蘸着朱砂在银子数下面点个红点,人家就拿着这红点儿去支银子了。几万、几十万两的银子啊,都是这样就拿走了。”

青瞳微微皱眉道:“他也太省事了,要是有小吏财迷心窍,自己写个条陈再点个点,领了几万银子一跑,追也不容易追。”

花笺笑道:“看来你也小看壮壮了,前几天还真有个人拿着自己点点的条陈去领八万四千零一十七两银子。他编得挺好,有零有整的,可是司库的一看就点头请他等着,转回头那司库就叫大理寺的人去了。那小吏到被人抓走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他给壮壮呈递公文三个月了,天天看他点无数个点,怎么自己点就不行了呢?”

“后来我憋不住去问壮壮,他偷偷告诉我,他用的毛笔里有根铁丝,点完点纸上就有个小眼。他还再三嘱咐我不能告诉元修,元修为这事奇怪得脑袋都大了!”

她说罢哈哈大笑,青瞳也微微露出笑容。她心道:任平生貌似粗豪,实则心细,小看他的人没一个不吃亏的。

就这样忙碌了整个夏天,朝中局势才勉强纳入正轨。青瞳的身体也将养得可以简单过问一下政事。到了夏末,有一件事情被提上日程,不能再拖。那就是什么时候把皇帝从缓都滁阳接到京都?

青瞳这边已经发了五道请文,都被景帝的国师给驳回了,说是吉利的日子还没到。这真是他妈的欠揍的借口。景帝不回来,在押的官员和犯人就不好处置,一些该奖励的也定不下来,前一段忙得顾不上也还罢了,如今略静下来了,还这么不阴不阳地拖着,好多人心里难免要嘀咕。

胆子大些的人如元修有个不能给人知道的想法,那个国师大概想着回了京都他就没有在滁阳那么威风了,所以鼓动皇上也不回来。那就索性遂了他们的心意,这皇帝就让他留在滁阳,不接算了。

当然这属于十分大逆不道的,他提也不敢提。这等大事,还是得青瞳自己决定。青瞳也颇感头痛,景帝那个据说能洞彻天机的国师上了几道治国的奏疏,包括兴农、任官、通商、开言路,等等,条条都是化解当时危机的良策。景帝采用他的建议以后,滁阳民生复苏,百业渐渐繁荣,各级官吏也勤劳能干,这偏安一隅的小小滁阳竟有了大苑盛世之时的影子。

景帝十分庆幸上天给他这样的人才,遂任命他为尚书令,朝中所有人,包括皇帝自己,都称之为相国。

这个能通天的相国大人权倾朝野,平逆军攻克京都以后,时不时会代景帝发点儿政令过来。京都这边缺官,滁阳那边各级官吏却是齐全的,他接连派遣了很多官吏来京都,将空缺补上或者将元修等任用的暂代官吏们挤下去做别的职务,朝中称之为北员。

青瞳吩咐吏部认真考查这些北员,结果出乎意料,这些人竟然个个都是干吏,极为称职。诸如任平生此类的人做户部侍郎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不考虑那相国安插亲信、意图揽权的可能,那么这些人的到来对大苑朝廷如同雪中送炭。况且他给的政令也是条条有用,大大缓解了当时的混乱情况。

能为国家设计出这么多条适合发展的良策,又能清楚地知道官员优劣,知人善用,那么这个人确实有一国之相的才能。青瞳自己手中能当将军、元帅或者各部尚书、司农、司工的人有不少,但是要论为相,统揽全局,就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吏部衙门里,元修正和青瞳抱怨个不停,“参军,这已经是第六道驳回折子了。那相国大人就不打算让皇上回京了吗?我就奇怪了,滁阳怎么就冒出这么个东西来,他为官才多久啊,一年都不到,就做到了相国。这样的平步青云也太容易了吧!他自己肯定也知道,要是回到京都他那相国的位置当然要让给京都的老臣,他选的那些北员就是留任,也要官降几级,所以才鼓动皇上不要回来。”

青瞳道:“元修,别带着情绪说话。我问你,你觉得现在谁最适合坐这个本朝首辅的位置?”

元修迟疑了一下,原尚书令和中书令都死于这场政变,纵观全朝,还真的很难找出一个宰相的人选。他仍然不服气道:“我就不信整个朝堂,就没有人做得了尚书令了。”

青瞳道:“嗯,勉强能做的也有几个人,包括你元修,你能文能武,处事嘛也还算公允。但是看看滁阳来的政令条陈,再看看你选的暂代官员和滁阳来的北员,不得不承认,这相国比你更称职。”

“我们是自己人,所以我就直言不讳地和你说了,真任命你做相国的话,你应付一时尚可,以后一定会为政务殚精竭虑,最终还会有纰漏。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尤其是我父皇心中对你始终有嫌隙。你莫若坐镇一方,既能胜任有余而且又逍遥自在。”

元修知道她说得没错,滁阳那个国师确实是相国的最好人选。他沉吟一下就道:“既然如此,我们把意思透露给他,说朝中诸臣都诚心诚意拥戴,消了他的后顾之忧,让他别拖着我们了。我不信他会宁愿栖身滁阳一城,也不愿意回来做这天下的宰相。”

青瞳皱起眉头道:“好,你酌量着拟公文吧,现在确实也拖不得了。”

元修道:“等等,还有一件难事,我们还没有找到玉玺,接万岁回来后怎么办?”

“这也要问?”青瞳白了他一眼问,“没有筷子,你是另做一双还是等着饿死?”

元修不满道:“殿下,如果是筷子,臣做一筐也使得。但那玉玺,臣若没有问问你,做个出来也是掉脑袋的大事,臣不是这点儿智力也没有,而是就算我也想做一个,那这事不也得从殿下你的嘴里说出来吗?你不担着难道让我担着?”青瞳想想也对,笑了起来。

当日景帝仓皇出逃,玉玺留在宫中,可是平逆军进入之后却遍寻不着,宁晏已死,众人对余下被俘的宁晏亲信,自然百般审问,可是怎么也打听不到玉玺的下落。从大苑开国以来,盖在圣旨上的都是这枚玉玺。玉玺没了可是比皇冠丢了还大的事情。

于是元修在大苑内府精选了一块玉料,重新制成新的玉玺。由于时间仓促,这一枚玉玺的大小、雕工、用料都不如原来的,盖在圣旨上除了字还是原来“大苑承天,继命永昌”那几个,其余都逊色不少,但也已经是尽力而为了。直到后来真的玉玺出现之前,圣旨上用的都是这一枚印信。

青瞳身子弱,待一会儿就觉得累了。元修让人送她回去,自己安排公事不提。又过了十天左右,花笺突然冲进门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青瞳奇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花笺眼珠转了一下道:“这个嘛,等会儿你自己猜。我告诉你,元修派去打探滁阳国师底细的人回来了。”

“啊?元修什么时候派人去打探国师底细?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元修,胆子也太大了。”

“哎呀,青瞳,你先听我说吧,这可是很意外的消息啊!”

青瞳被她说得好奇,就凑过来准备好好听。

“这事还得从一个突然兴起的教派说起。”花笺道,“话说我们离开滁阳不久,滁阳地界就暗暗兴起了一个新教。这个新教信奉一个叫天机子的神仙,教名就叫天机道。这天机道一经兴起就迅速蔓延,从士子到农工商,信徒是一天翻好几倍啊!”

青瞳道:“这我知道,天机子就是我们的大国师,现在滁阳的大相国!不过是对了上面的口味,要不是我父皇信了他,他也不可能发展那么快。要不是后面他展现了那么些治国才能,我看来看去他都是个神棍。”

“马上就说到他的不同之处,你听着啊!起初皇上也不信,但是滁阳入这个教派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土匪都信了天机道,把宫中侍从的房间搜一搜,很多人都有天机道的令符。每天上朝的大臣解开领子看一看,大半都挂着天机道的信物!英国公说他是妖人,派兵去抓他。谁知他早知道了。一天他正在给信徒讲道,突然就说‘近日紫微星请我入宫’。果然没过几天,官兵就把他抓走了。”

青瞳插嘴,“这个人志在入朝,前面装神弄鬼地折腾就为了引起父皇注意。说紫微星请他,应该是他估计着皇上该注意他了,而且是过了几天才抓他的,说明他预计得不是那么准确嘛!要不应该是刚说完,就有人抓,那效果多好啊!不过这个度不好把握,算了,你接着说,后来他是怎么说得父皇对他深信不疑,还封了国师?”

“人家可不是说说而已,人家把星宿抓下来了!”花笺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青瞳奇怪地看着她,“什么事情好笑?”

花笺赶紧正色道:“你听吧,话说那天国师进宫后,见了皇帝不叫皇帝,叫紫微星君,称上天知道紫微星君命中有劫,特命自己下来辅助紫微星君。王敢当然不信啊,就是皇上,也不至于立即信了他胡说。国师就说啊,英国公,你速速派人去西门外三里,驱散人群,三刻钟后会有七只白兔同时过西门。你要把它们都抓来,一只也不能少,抓到后赶快给我,切勿耽搁,你们凡人不知怎么养,会出大事的。”

青瞳哼了一声,“故作玄虚。”

花笺道:“你听着嘛,他说得真真切切,英国公虽然还是不信,皇上却命他派人去抓兔子,就当个戏法看,找找乐子罢了。过了一阵,英国公派出去的人还真把七个白兔都抓来了,除了挺肥,没看出这些兔子有什么不同。这国师命人准备一个大瓮,把兔子全放在瓮里,贴上符纸不许人看,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到了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这天晚上,全宫的人都不睡觉了,开始也没人发现什么不对,可有人无意中往天上一看,哎呀,不得了,漫天星星都在,独独北斗七星都没了!这消息跟长了腿一样,瞬间人人抬头看天,个个惊恐万分!”

青瞳也被吸引,微微张开了嘴,“七个兔子,北斗七星?这……他怎么做到的?”

“如是兔子一关三个晚上,天上的北斗星就接连三个晚上没出来啊!第四日国师突然日间睡着,醒了就说他擅自抓了星宿,天庭不允,命他赶紧放了。在大家眼睛面前把符纸揭开,七个兔子仍旧毛色雪白,没一点儿脏污。他命人仍旧把大瓮抬到西门放了兔子,眼看着兔子跑进草丛里没了影,当天晚上北斗星就全出来了。”

青瞳还在苦苦思索,实在想不通这个戏法是怎么玩的。花笺又道:“从此他就被封为国师,何时祭祀、何时翻地、何时下种子都是他说了算。滁阳周边的农户听他说今天下种子,明天一定会有一场甘霖替他浇了地。有些不听的提前去翻地,下午就是一场狂风把土都扬起来让他白翻。在整个滁阳,没有人怀疑他真的能洞彻天机。”

青瞳道:“测风雨!这个倒还不算太难,茫茫天下,总有这样几个异人。我就奇怪他那星星搞的什么把戏。”

花笺憋不住,大笑起来道:“青瞳啊青瞳,你终于也有笨的时候!再给你说一句,这国师据说有腿疾,要扶着杖才能行走。”青瞳摇摇手,“这算什么大事,他腿有病心里可清明着呢,看他的治国之策,此人明明有大才,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假借神鬼之事。你别说,这事虽然会让少数人瞧不起他,但是大部分百姓却会深信不疑,确实是一步登天的良策啊!”

花笺指着她,快要笑得说不出话来。青瞳奇怪地自视,没什么不对啊,她笑啥呢?

花笺终于笑够了道:“我再提示一句,这国师说上天派他下来的时候曾裁下一角蓝天放进他的左眼,就是通过这只天眼,他才能洞彻九幽,上达天听!再想不起这国师是谁,我看你就是吃药吃坏脑子了。”

青瞳回味她的话,裁一角蓝天放进左眼?一只蓝眼睛?那国师该不会是……她眼睛都突出来了,哆嗦着开口,“萧……萧瑟!”

花笺把下巴扬得高高的,矜持地点头,“然也!”随即哈哈大笑。

青瞳一下子站了起来,“我的天哪!萧瑟!怎么是他!这……这……真是太意外了。”她来回走了两圈,和花笺刚进门时一样兴奋得满脸通红道,“怪不得,这小子确实是国师兼相国的材料,真是神棍读书,天下无敌啊!这小子真能折腾,赶快,赶快的!写公文,叫他赶紧和我父皇回京都,这是给我玩的哪一出啊?可恶,还让我愁了这么些日子,不知道这相国大人有什么小心思呢!不,干脆让任平生自己跑一趟,他再啰唆掐着脖子给我抓来!哈哈……”她心情大好,抓过桌上茶碗一饮而尽。

“哎呀!”花笺跺脚,“你又喝冷茶,不长记性!太医说冷物伤人,这一杯水下去又要用心去暖它。萧瑟回来看到你这病样子,他能高兴吗?”她嘴里说着埋怨话,然而她的眉毛眼睛里,喜悦之情比青瞳只多不少。当时两个人都认为,相国是萧瑟,那还有什么问题,当然是一切顺利了。

十九、相国

禁宫西门叫栖日门,取日落栖息的意思。这里既不是朝臣上朝时要过的正门,也不是后宫诸人出入后宫要经过的偏门,所以很少有人,只有每天清晨京都以西玉泉山送水的大车准时通过。这一日夜里,守门的侍卫正像以往一样巡视,突然宫门上头的门楼传出清脆的铮声,表示门楼瞭望的士兵发现有可疑的人靠近宫门,提醒下面的人注意。

侍卫们连忙打起精神,不一会儿就见两匹骏马拉着一辆车一直驶到宫门前才停下。一个侍卫把腰刀拉出鞘外半尺,喝道:“什么人?”

车里伸出一只纤长优美的手,手上托着一块黑黝黝的铁牌。侍卫的目光先在这只手上打了一个转,不由微微咽了一口口水,有这么好看的手的人得长多美啊!他接过铁牌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见上面银丝镂刻着“不禁”两个字,没有任何限制,那是最高级别的通行令。任何时间都不能限制令牌持有人携带任何物品进入宫中正殿。

还是大苑开国时有几个大臣拥有此令,为了让他们遇到急事可以自由出入宫城。他们几个死了后令牌就被交回在宫中封存,从没听说过现在有谁有这个不禁令。然而作为守城兵,正式守城之前各种令信都要牢记,这个不禁令也曾从府库中拿出来教他们辨认,现在看来,丝毫不假。

他上前施了一礼道:“不知这位大人要去哪个殿,我鸣铮传信,让内宫侍卫不要阻拦,同时也让该殿提前准备一下。”

车中人道:“我有机密要事见十七公主,不必鸣铮惊动宫人。”

对于持有不禁令的人不能阻拦,侍卫只好挥手令他进入,自己在马车旁小跑跟着。不禁令只能出入正殿,青瞳居于后宫,侍卫领他到弘文殿暂候,将口信一层层通报进去。他自己实在不放心,通知了今晚当值的侍卫统领方行舟。不一会儿方行舟就带着宫中功夫最好的十几个人进殿守候,先前守门的才放心一些。

来人先拿出一根竹杖撑着,才下了马车。他一条腿迈步,另一腿拖着,艰难地迈过宫殿半尺高的门槛。这人全身都包在斗篷里,斗篷上的风帽也扣得严严实实,侍卫只能从侧面看见他长长睫毛的投影。

方行舟心里很忐忑,生怕这斗篷里藏着什么兵器,这个人是刺客。但是不禁令不许搜查,他只好示意大伙全力戒备,十几个侍卫的手都把刀把攥得紧紧的。

“公主到!”青瞳只把衣服穿整齐了,头发未梳,垂在腰上。她在门前下了雀銮,迈步而入,来人已经扶着竹杖艰难地跪下去道:“参见公主。”

“萧瑟!你怎么一个人来了?父皇的銮驾还没到江州,你给我的文书上不是说你跟着他一起吗?”青瞳扶起他,又道,“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我可是听说父皇特许了你君前都免跪的。”

“请屏退左右。”

青瞳冲侍卫们挥挥手,眼看方行舟仍然紧张,她道:“出去吧,没事,这个是我朋友。”等没了旁人,萧瑟低着头道:“君前免跪那是前皇旧令,面对新皇自然要拜。”

青瞳笑容僵在脸上道:“萧瑟?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前皇新皇……疯了你!你……你到底是不是萧瑟……”她一把掀掉萧瑟的风帽,露出那对奇异的眼睛,真的是萧瑟没有错啊!

“公主,我不是胡说,离开西瞻后我便已经下定决心,此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公主的大业。军事上你的才能无人可替,我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多大的忙,所以我另选道路,公主前几次下令时我尚没有准备好,所以推迟,现在万无一失,请放心。”

青瞳心里咯噔一下,她严肃地道:“萧瑟,你抬头看着我。你说的什么我都不明白。你为了我什么大业?你又做了什么?”

萧瑟扬起睫毛,腿能站起来之后他比青瞳还高。青瞳只能略抬头仰视他那只名副其实的青瞳,只听他道:“公主,你心中其实已经料到了,何必不愿意承认。我见宫中侍卫和宫人那般忠心于你,真是恭喜公主。这些身边的人其实最难笼络,公主却是能让他们真心相待,这十分不易。由此可见,公主大业必成!”

“咳咳咳……”青瞳弯下腰咳嗽起来。她太吃惊了,这简直比相国就是萧瑟还让她意外。

“青瞳!你这是怎么了?”萧瑟伸手扶她。

“对!就这样,你就叫我青瞳,别一口一个公主!”青瞳好不容易伸直腰道,“也别跟我说虚话,萧瑟,你快点儿说,你都做什么了,我已经准备好听到很坏的消息。”

萧瑟道:“那好,我直说,你背我出沙漠,我要送一片锦绣山河报答。朝中诸臣大半我已经安排妥当,你父皇的调军令符全在我手中。你在西瞻的大半年,我走遍了大苑土地,在我心中已经有了完整规划。你的最大心愿是振兴你的国家,等你称帝以后,我必会全力辅佐,让大苑的青史永远记得你这个中兴之君!”

“闭嘴!”青瞳眼睛里像着了两把火,恶狠狠地看着他。

萧瑟微微垂下头道:“你还对你的父皇抱有希望?青瞳,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父皇了,他在滁阳的表现让我都很吃惊!有些人经过困境会奋起,就像青瞳你;可有些人经历困难后却会自暴自弃,生活安定下来后,你的父皇全心全意都在享受上,我相信他以前还不至于如此。他大概觉得劫后余生,没什么比享受更重要!青瞳,他已经比你印象中的更不堪、更昏聩,也更心狠了!”

“江山又让你打回来了,虽然还有些藩王蠢蠢欲动,还有些巨匪不服王化,但那些人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你执意愚忠到底,那我预计,你父皇回来之后,大苑最多能安定五年,之后又是重复民不聊生,义军四起。没有外敌的话,还可以坚持十五六年,若有外族入侵,则十年必亡!”

青瞳静静地听着,她道:“说完了?萧瑟,你说得很严重,但我不信大苑就只有不足二十年的国运!我的父皇就是再不好,至少他仁厚!如果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他做个守成之君毫无问题!我既然做了,就一定会做好。今天的话我当做没有听到,我不管你怎么骗过父皇只身前来的,现在你立即出宫,回到我父皇身边。等你们到了京都以后,我再找机会安排你出朝堂!可惜了,萧瑟,你若不是怀有异心,定会是一代名相。”

“赶走我?那你是打算自己辅佐你的父皇好好治理天下,等到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了再交给他祸害?”

“萧瑟!”青瞳面如寒霜,沉声道,“你说话要小心,即便是你,也不能如此放肆!”

“你看,就是论到天子之威,你父皇现在也不如你!青瞳,这一年多不见,你大有气势!”

“走!”

“青瞳,你真的想好了?你不肯我也已经有准备,既然一切妥当,你不肯……”他声音仍然平静,“那么我就篡位!”

“呵呵呵……”青瞳笑起来,坐回椅子上道,“萧相国,你去吧,竟然用这个威胁我!我请你这个洞彻天机的神仙算一算,我扫平你要多少时间呢?”

“不用你来扫平我,青瞳,我不会傻到撄你的锋芒!我和皇上进了京都以后,我就会进谗言,让他把你送回西瞻。自古功臣莫不被君王忌惮,你一个女子,回去是最理所应当的事!你可以看看,你父皇现在有多听我的话。你回去西瞻以后,注意打听我篡位的消息吧。”

青瞳脸色铁青,他真的不是宁晏可比,萧瑟,萧瑟,万万没有想到你会给我设下陷阱。

萧瑟平静地凝视她道:“你恨我?但我还是为了你好。青瞳,如果你不称帝,那不如回到萧图南身边,时间长了你就会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而我,将会竭力兴盛你的国家,替你实现你的抱负!”

青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道:“萧瑟,你知道吗?我已经打算好这里的事情完成就回西瞻,看来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来人!”她突然高声喝道。

方行舟应声而入,青瞳道:“将此人拿下,杖四十,关入天牢!”

她对着萧瑟道:“但是你不能逼我,如果我是被你逼去的,阿苏勒也会小看我!”萧瑟不说话,直到被方行舟拖曳而去,他美丽的眼睛一直微笑地望着她。

侍卫将青瞳抬回甘织宫,青瞳了无睡意,命人将软轿放在院中,自己望着夜空发呆。过了一会儿肩膀一暖,花笺偷偷走过来给她披上大氅。青瞳勉强笑道:“花笺,你怎么也没睡,晚了,你先去睡吧,我透口气就回去。”

花笺转到她身前,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都重新用脂粉装饰了一下。她道:“青瞳,我听方行舟说找你的是一个扶着竹杖的人,是不是萧瑟?”

青瞳点点头道:“花笺,我还以为他是帮着我的呢,谁知他……唉!别提了,这次麻烦大了。”花笺轻轻地问:“你……把他关起来了?”

青瞳点头,“先把他留下来,我得摸摸底,看看他做了什么。”

“青瞳,我……”花笺犹豫一下道,“我可以去看看萧瑟吗?”

“你去看他干什么?没用,这人铁了心了,你劝也没有用,还是睡觉吧。”

“可是我想去看看他,青瞳,要是牢里关的是阿苏勒,你会不会想……啊,这样比喻不对,要是你被抓了,你说阿苏勒会不会想办法去看你?”

青瞳摇头,“那是因为阿苏勒喜欢我,你又不喜欢萧……”她的话噎回喉咙,心中猛地一震,回头惊讶地看着花笺,道,“花……花笺,你……你……你、你……”她吃惊过度,喘了好大一口气才能接口,“你……喜欢萧瑟?”

花笺脸如红霞,然而她抬起头道:“是!青瞳,我就是喜欢萧瑟,一见到他就喜欢得不得了!那滋味没法说,没见过他之前我不知道,见过立刻就知道了。第五连江以前也喜欢我,我知道,可那种感觉不对,一见萧瑟我就知道了,就是应该这样。你有多喜欢阿苏勒我就有多喜欢萧瑟!唉,又错了。青瞳,你喜欢阿苏勒一定比不过我喜欢萧瑟,我明知道他不会那么喜欢我,就像阿苏勒也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他,可是这心里真的放不下。”

“青瞳,自从我见到萧瑟,我就开始可怜阿苏勒。也不对,这没有什么可怜,喜欢他已经让我很开心了。该怎么和你说呢……”她歪着头想了想,道,“或许,或许,你想想你以前多喜欢离非,我就有那么喜欢萧瑟!见到他就欢喜,想到他就高兴!就是那样!”

青瞳看着她发着光的脸颊,心中一片茫然。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花笺就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影子一样,理所应当和自己在一起!她竟从来没有想过花笺也有独立的思想,心中也有比她更重要的人,更没有想过迟早有一天,她会离开自己,毫不留恋!她满嘴苦味道:“花笺,你怎么不早点儿说啊!你……你早说片刻,我也不会打他,我……我没想到,我不知……”

花笺拉住她的手,温声道:“青瞳,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也算你的朋友,同过甘苦,共过生死!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一定是你不能容忍的大事,否则就是没有我这一层关系,你也一定会维护他,不需要我说。现在我虽然说了,但你就是有一天要杀了他,我也不拦着。因为我很清楚,只要是能为我做的事情,你怎么着也会尽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都会尽力!不需要我说。”

花笺一直到天色微白才回来,见到青瞳仍然坐在院子里,过来道:“怎么还不睡?”她声音神态都很平静。青瞳沉默片刻,才问道:“你们……说什么了?”

“哦!”花笺道,“都是我们住进振业王府之后的小事,说着玩玩,没有什么。”她说得平淡,青瞳只好相信。奇怪,小时候每次和离非分手,花笺都兴奋得两眼通红,非逼着她说两个人相处的全部过程,不说就胳肢她。现在轮到自己有机会八卦一下了,怎么自己觉得那么心虚啊!是他们约会的地方不对,浪漫不起来,还是花笺人大脸皮厚了?

“对了!”花笺转回头道,“兔子的事情我帮你问了,他说那三天可能有个什么不会亮的大星星把北斗星给挡住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其实当时天上看不见的星星不止这七颗,但是这七个的形状特别,大家都认得,别的一般没有人会记住,所以他想来想去,就单拿这七颗星星说事了。事后那些兔子还真的炖了。”

她说罢笑了起来,青瞳只好跟着她笑笑。现在她关心的已经不是什么兔子了,花笺说得再平静,她这番举动本身就等于给萧瑟拿了一道免死金牌。在青瞳心中,大概怎么也不会想杀他了,然而该拿这相国怎么办?青瞳一筹莫展,毫无头绪。

二十、归来

皇帝回京。

一队队开路的武士手持金刀、金搠、金瓜等礼器络绎不绝通过京都德盛门,连绵的仪仗一直延伸了几十里长。京中百官已在城外列队等候,在一番烦琐的礼仪中将离京一年多的皇帝迎回皇宫。一路奏乐、车驾、旌表、仪仗用的都是最高级别,大家都喜气洋洋,仿佛皇帝不是流离失所而是去巡幸归来一般。

景帝在六十四人抬的銮驾中探出头来,青瞳连忙跟上,她仍做武将打扮,因为胭脂比一般的马匹都高,所以她也不显得比其他武官矮小。

景帝道:“宁澈,这京都可远没有以前那么热闹啊!”

青瞳道:“禀父皇,京都的大小商铺九成已经照常经营了,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商路也已经基本通行,南方漕运因船只不足,恢复起来要费些工夫,不过陆路已经通畅,大批客商云集京畿一带,过不了多久,京都就会恢复原貌。”

景帝四顾道:“不是店铺,朕记得以前这条街遍地歌台舞榭,现在怎么都没有了?”

青瞳一愣,没想到父皇关心的是青楼妓馆。奇怪,以前他一直居于深宫,怎么知道这些,难道偷偷出来光顾过了?现在不是联想的时候,青瞳也不知道这些青楼怎么一下全关门了。她见铺面个个都很整齐,没有毁于战火的迹象,想了一下道:“儿臣也不知,或许京城守备为迎父皇回宫,暂令这类场所歇业几日,等回宫之后,儿臣过问明白即刻回奏。”

她在暗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景帝打了个哈欠,在嘹亮的乐声中大队人马缓慢进了皇宫。

能再回京都景帝也是有一些欷歔的,他仔细打量着一处处熟悉的宫殿。宫殿几十年都是一个模样,和记忆中的并没有什么不同,论舒适其实比不上滁阳新建的小皇宫。这宫城本来就是大苑高祖在前朝遗留的皇宫基础上修建的,两朝加起来已经足有四百多年历史,每一处宫殿都整修过,但是老宅子的阴森厚重还是处处可见。比如文华殿和翠微宫两处,盛夏进去都是一股阴风,冬天就更不得了,景帝抚摸自己的腿一下,觉得自己膝头隐痛,很可能就是在这里落下的毛病。

他用脚轻蹴銮驾轿底,抬銮驾的六十四人齐齐停步,动作整齐划一。他从滁阳带来的贴身内侍郭忠立即上前,景帝吩咐,“传旨,着户部拨银,重修文华、翠微二宫!”

想起滁阳的温芳苑,又加了一句,“还有,看看什么地方可以修建温汤池。相国说过了,朕要经常浸温汤,才能养身益寿。”

郭忠立即答应,一溜小跑去后面和户部尚书黄希原传旨去了。

等问清楚了滁阳皇宫中的温芳苑是一处天然的温泉浴场,黄希原当即傻眼了。这是自然条件所限,京都根本没有天然温泉,离京四百多里的玉泉山山顶倒是有一处,但要把那泉水一直引进皇宫得多大工程啊?且不说开凿山顶泉眼这类地质上不允许的举动会不会引起山体崩塌。

黄希原刚期期艾艾说出来,郭忠就瞪起眼睛道:“滁阳的温汤怎么引,这里就怎么引。大不了路长点,多建些引水的东西就罢了。在滁阳,万岁爷的圣旨可是没有人违背的,莫不是京都的规矩不一样,那咱家要回去请示过万岁爷才明白。”

黄希原在衙门里招来工部尚书和好多工部里的优秀工匠,几天来这些人翻遍典籍,也没有找到能把玉泉温汤引到宫中的做法。老头子几天下来,头发都愁得白了一大片。

他去找以前的得力部下,现在已经免职的任平生诉苦。任平生一听就道:“我说黄大人,你提什么玉泉山的温泉,只当没有不就得了!这个你不用费脑筋了,别的不说,就是想出引水的法子也不管用,四百多里路下来,温泉早变成寒泉了。池子呢你可以照样建,皇上想洗澡就烧水呗,就是一天烧一池子水,也就是多费些炭火,咱大苑就一个皇上,还能供得起!”

黄希原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引出之水历经四百余里,岂能保持温度。那我就这么回奏圣上,引泉之事既然有百害而无一利,那么又何必为之。”

可惜这件事一回奏上去就引起景帝龙颜大怒。黄希原说此举百害而无一利,怎么就无一利啦?自己需要温泉养生,这不是利吗?在他看来,这一利比百害、千害还要重要得多。

于是强行下旨命令开凿玉泉渠,黄希原欲哭无泪,偷偷又去找任平生想办法。任平生建议他些许派上几个工匠做做样子,个把月后再上报。若等此渠全部贯通,大概要五六十年工夫,景帝若想在有生之年洗上澡,还得用普通水。

这件事情的结果是,景帝让了一步,在玉泉和京都之间增设了一条专用通道,每日派快马用温桶将泉水运进皇宫,从采水到进宫不许超过十二个时辰。温桶有夹层,内置炭火保持温度。泉水从山顶取下之时就要装进温桶一路用人力抬下来,所以每个桶装不了太多水。景帝高兴起来又经常赐宫妃温汤,大家又估算不准一天要多少水才够用,所以只能多多准备一些。于是这条路上从早到晚跑着送水的快马。景帝回来之后,仅这新增的温汤驿一项,户部每个月的拨银就要十六万两。

对于这件事,任平生给他的对策只有一句话,“你去找大眼睛,她不拦着你就照做!”

“公主!”黄希原已经堵在兵部好几天,终于逮到了来兵部交归兵符的青瞳。这些日子来他屡次想求见,可青瞳都以父皇回来、她居于后宫不便见人为理由回绝了。

“再这样下去,老臣只好上吊了!”黄希原眼泪都快出来了,“公主,当初是您招老臣出来复任的,您不能不管我了呀!我户部实在拿不出钱了,前些日子皇上刚回京,每天都要设宴大宴群臣百官。不说别的,万岁爷说蜡烛烟气熏人,命内侍特别征制了一批内置香料的羊脂蜡,每支的造价都是三两纹银,每天都要烧去五筐。昨天皇上嫌这些香蜡也有火气了,命内侍全国征集夜明珠要嵌满屋顶……公主!你想想这成吗?”

青瞳疲惫地低下头,这些事情还用得着人说吗?她早已经在父皇面前苦谏多次,但景帝全然听不进去,现在已经一听到她求见就挡,根本不想听她说话了。难道真就如萧瑟所说,父皇除了享乐,再不关心其他事情了吗?单单是一件件的事,她也有办法应付,可是景帝现在人生观改变了,她就是挡下一百件劳民伤财的旨意又有什么用?

这番灰心比什么都累,黄希原又怎么能理解!青瞳半晌才勉强道:“父皇初回京城,设宴祭天等事也是应当做的。蜡烛这类……花费毕竟有限,夜明珠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先找着吧。”

景帝回京一个月后,在百官百般催促之下,终于开始早朝了。因为是皇帝回朝后的第一次早朝,格外隆重,在京的五品以上各级官员都来了。从太和殿一直排到午门,三呼万岁的声音震天响。景帝坐在龙椅上强打精神,他暗道以前怎么没觉得早朝有这么难受,眼睛压根不想睁开。这样的朝会一天一次真是没有必要,不如改成三天一次,不,一个月一次好啦。郭忠宣布着昨晚他想到的事情,命百姓进献奇石和巨木,他要修建观星台给相国,方便他聆听上天的旨意。

青瞳犹豫一下,以后不是这样盛大的朝会,她应该不会有机会上朝,想了想终于出列施礼道:“父皇,不知相国现在何处?”

景帝道:“相国说天帝有旨意传他,已经去了一个半月了。朕也十分挂念啊!相国若在,大小事务尽可托付。”

一个半月,青瞳心道,我只关了他一个月,看来他路上还用了点儿时间。她道:“陛下,既然观星台是要给相国大人使用,那么不如等相国大人回来征求他的意见再行修建,相国能上通天意,这观星台也不能马虎,等相国回来,说不定上天又有了新的旨意。”

景帝盯着她,心中很愤恨。他现在十分听不得别人反驳他的话,尤其是这个女儿!她凭借自己一点儿战功,已经越来越放肆。回来这一个多月,她没有一件事情顺了自己的意思。其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羞辱,提醒他自己曾被臣下赶得东奔西跑,最终要靠女儿相救。

景帝阴冷地盯着她,暗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事吗?你趁着我不在,为报私仇杀死太子和德妃,又将九皇子放逐,这一桩一件我都记在心中!现在相国不在,暂且让你得意几日,等相国回来,再让你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不然你还当天下之大,无人是你的敌手了!”

景帝看到青瞳惊讶地抬头看他,才发觉自己想的时间太长了。太和殿中一片沉默,景帝清了清嗓子,望着青瞳做出个慈祥的笑容道:“皇儿言之有理,那就依了你的意思,等相国回来再说吧。诸位臣工,若无事今晚都到宫中,朕要与你们尽情一醉!”

诸臣轰然答应,每个人都说了许多赞美的话。景帝拈须微笑,听得十分受用。

当晚清风朗月,觥筹交错。皇家饮宴,自然是珍馐无数,美味无边,酒无不陈,肴无不精。景帝也一扫白日郁闷,饮酒饮得十分尽兴。微醺之际,他登上引鹊桥,凭栏下望,下面御河之中荷花破开,吱呀荡来一叶小舟。

舟上的歌女做民家采荷女打扮,赤着双足,一边划船,一边曼声唱起来,“碧绿破开采花迟,惟愿饮酒懒做诗。只将此意随桨落,报与西湖风月知……”

如此好风凉月,这一叶轻舟破浪而来,让人顿觉清爽。歌声越来越清晰,小舟慢慢靠近引鹊桥,那歌女站起来,手臂优美地一伸,随即腰肢柔若无骨地折到地上,脚尖躲在裙子里看不见动作,人已不停地旋转开来。从桥上看过去,就像这人的腰可以像毛巾一样拧起来似的。裙子散开,淡淡嫣红,就像碧绿的河面突然开了一朵娇艳的荷花。

眼看她越旋越急,堪堪到了皇帝下方。她身子突然后仰,脸颊整个仰出船去,用口从河中咬下一朵初开的新荷。她咬着这朵荷花缓缓挺直身子,满桥上的人都不禁赞叹,连青瞳也叫了一声好。别的不说,她徐徐挺起身子这份腰力当真是下过苦功的。

喝彩声尚未出口,突然一道白影闪下,随即水面哗啦一声扬起一大片水花。原来是歌女这一番动作太大,头上的珍珠不小心落了下来。河里的鲤鱼以为有人喂食,猛地跃起来把珍珠吞了下去。那条锦鲤足有两尺多长,这一跃扬得歌女满头是水。

事出突然,水中突然冲出黑影,景帝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刺客。他大叫一声,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桥上许多人都叫了起来,待看清楚不过是条贪吃的鱼,场面一时静下来。景帝站起,再看向歌女的眼神已经带了杀意。

那歌女竟然极为机灵,只微微一个停顿,立即开口唱道:“一片锦鳞映月影,击破长空欲出行。不为明珠光耀眼,划开清波朝金龙!”

她还有点儿恐惧,声音微微颤抖。然而能立刻想到鱼跃出水是为了朝拜景帝这个“金龙”,而不是为了她的珍珠,也算灵敏。青瞳暗暗赞叹,看众人都偷偷往景帝脸上望,都想看他脸色再决定自己怎么表态。眼见这小女子生死全在景帝一念之间,青瞳站起来,叫了一声,“好!”她转过头笑道,“父皇,这个姑娘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刚才那个‘卧鱼儿’做得十分精彩,儿臣就是把腰往前面弯,也不能像她弯得那么多!这也罢了,偏偏连河里的鱼也帮她,真的划开清波朝金龙。真让儿臣开了一回眼界!好!”随着她叫好,许多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叫起好来。

景帝有了台阶,脸上神色慢慢舒展,呵呵一笑道:“既然朝了金龙,总要有赏赐。”他示意郭忠洒饵,郭忠吩咐下去,很快从酒席上拿了一碟芙蓉丸子扔下去,但是一颗颗丸子扔下去,却一直到丸子落入水中,鱼群才过来疯抢,再没有一条鱼“击破长空”跳出水面接食。景帝大为奇怪,吩咐继续扔,接连好几种菜肴下去,引来一片鱼鳞翻腾,无数张嘴巴露出水面等着吃食,却还是没有一条跳起来。景帝大奇,道:“难道鱼儿也认得珍珠是好东西?”

他吩咐去内府取出一斛珍珠来,自己拿在手上一颗朝水下比了比,认准一条金色大鲤鱼扔下去。珍珠发光,鱼群在水中就看见了,那条金色鲤鱼果然跃出水面,半空中就将这颗珠子吞了下去。

景帝大乐,又接连扔下去几颗,接连有鱼儿跳起争食。他哈哈大笑,将一斛珍珠都从桥上倾倒下去,霎时水面啪啦声响个不停,无数鱼儿都跳跃而起,这场面着实壮观!

“再去拿十斛珍珠!”景帝吩咐。不一会儿珍珠又到,在他的哈哈大笑声中,又一把珍珠被扔了下去。

“等等!”青瞳大步走到景帝面前,从第一颗珍珠扔下去,她就不断告诉自己要忍住忍住,可现在,她已经忍无可忍!那一股酸热的气从小腹直冲头上,在天灵盖炸开一道裂缝。她直走到景帝面前,深深吸气,勉强自己的声音和缓道:“父皇,这么多珍珠,您不需要,可否赏给儿臣?”

她这般来势汹汹地走来,景帝吓了一跳。两个人对视,互相都知道她要珍珠只是借口,阻止景帝继续这样取乐才是目的。若是只有他们两人在,听了她也无妨,可是现在当着文武群臣,景帝觉得面子严重受损。人就是这样,越是没有自信的人,越要求别人对他极度地尊敬。景帝脸色猛地沉下来道:“你若想要,明日朕再赏赐!”

青瞳看了景帝身后剩下的一溜九斛珍珠,强吸了一口气道:“父皇,那只赏儿臣半数可否?”说到“可否”二字,语气已经十分冷硬。早在西瞻,青瞳已经协助萧图南理政了,发号施令顺口至极。后来又作为兵马元帅带兵半年有余,所谓居移体养移气,萧瑟说得对,现在的青瞳只要严肃地说话,就有一种气势扑面而来,让人心惊。

景帝也觉得没来由地有些心慌,然而群臣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一挺脖子道:“皇儿,朕知道你和朕一样,这次都受了许多苦,这几斛珠子不算上等,明日朕从国库中找些好的赏你!”他说得和缓,其实就是两人对峙。青瞳让了一步,景帝为了面子不肯让步,这十斛珍珠,他是一定全要扔到河里去。

他说罢,对郭忠一摆手,一众宫人端起珍珠,全部倒入河中,如同下了一阵珍珠雨。河中的鱼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那场面一定很壮观,可惜没有人有心情去看。景帝沉着脸道:“回去,继续饮酒!”他一甩袍袖,径自回到桌案旁。

众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噤若寒蝉。青瞳默默地跟了回来,群臣这才松了一口气,也连忙回到席上。

景帝觉得有了面子,得意地看着青瞳,亲自布了一筷子菜给她,道:“皇儿,这骆驼酥滋味不错,你尝尝。”

青瞳看着碗中菜肴,过了很久,慢慢开口,“父皇,你刚说儿臣吃了不少苦。我找到渝州之前,曾和任平生看到这么一件事情。”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大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都凝神去听。

青瞳接着道:“我看见一个少妇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沿着江边狂奔,后面许多人追过来。那少妇跑得披头散发,渐渐被人追上了。一个年轻男人就说:‘孩子他娘,给了人家吧,我们家都把他家的孩儿拿来吃了,你不给人家不行啊!三郎已经死了,吃不吃都是死了!’那少妇哭起来,‘这是我的骨肉啊,你让他囫囵身子去托生,下辈子还是个人!怎么能生生把他吃了,我一口也没吃他家的孩子,也不许你们动我的孩子!’”

所有人都听得毛骨悚然,易子相食!这只有在书里看到的事情若活生生发生在眼前,谁能不动容!

青瞳接着道:“追她的人见说不动,发一声喊就要去抢。那少妇又没命地跑,直到她实在跑不动了,眼见无法可想,那少妇突然发出很凄厉的一声叫,然后就把孩子扔到江里了!她宁可把孩子扔了,也不让人吃!”

青瞳转过身,慢慢跪下,仰着头凝视景帝,“父皇,您觉得您和儿臣加起来受的哪一样苦,比得上这位母亲?”

景帝胸膛不断起伏,喝道:“别说了!”

青瞳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继续道:“我也来给大家唱一首歌!这首歌现在在关中流传最广,我只记得几句……”她低低唱起来:

众生灵遭魔障,正值着时岁饥荒。

去年时要插秧,天反常,哪里取若时雨降?旱魃生四野灾伤。谷不登,麦不长,一日日仰天长望,暗低头涕泪两行,放眼望,沃野成墓场,煞是凄凉!

叹生灵——尽枵腹高卧斜阳。剥榆树餐,挑野菜尝。吃黄不老胜如熊掌,蕨根粉以代糇粮……

“不许再唱!”景帝气得脸色红如滴血,砰的一下把酒杯摔在地上。

“一个个黄如经纸,一个个瘦似豺狼,填街卧巷。”青瞳只略一停,又唱起来,充满悲痛,让人不由想象那“一个个黄如经纸,一个个瘦似豺狼……”的惨况。

“遭时疫无棺椁葬,贱卖了些家业田庄。嫡亲儿共女,等闲参与商。痛分离是何情况!乳哺儿不能留要撇入长江。”

“你!”景帝抓起桌上一个饭碗,也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劈面向青瞳打去。饭碗撞在她的头上,一缕鲜血和着菜汁一起流下来。

青瞳一顿,倔犟地抬头,任由鲜血铺面,继续唱道:“品一口玉碗珍馐金樽酒,哭一番河里的孩儿岸上的娘,怎不叫痛断肝肠!”景帝怒不可遏,喝道:“好!你哭河里孩儿岸上娘,你……你……你痛你也跳进去!”

青瞳仰视他道:“不,父皇,儿臣不想死,儿臣只想求父皇莫忘在大苑,还有多少可怜的生灵!”

“你!你给我跪在这里,先好好想想该怎么对君王说话吧,要是明早你还是这样执迷不悟,朕再不姑息!”他说罢转身便走,杯盘碗盏被他踢坏无数。

人人都离去了,只剩青瞳跪在一席席残宴中间,没有人敢收拾。月光孤零零地笼在她身上,沉着她玄铁般冰冷的面色,静寂非常。

就这般一夜过去,天色刚刚微明,任平生悄悄地走过来,静静地扶起她,没有说话。他是偷偷潜进皇宫的。

青瞳双膝已经没有知觉,任平生扶她坐下,挽起裤脚在她膝盖附近穴位按摩,渐渐青瞳方觉酸麻疼痛,痛得非同小可,就像无数烧红的小针一起刺进膝盖一般。远远地有人看见,可没有人敢管,就由着任平生给她默默地按摩。

任平生一手揽着她的肩头,一手伸到膝下将她打横抱起道:“走吧,我带你走!”

“壮壮,放下我!”青瞳转过头,她的声音像吞了沙子一样干涩道,“现在已经不能走了,你去放了萧瑟,告诉他——动手吧!”

二十一、动手

任平生凝视着萧瑟,这个人坐牢也坐得这么高贵。他俊美得就像落入凡间的神子,其实他不需要做那些装神弄鬼的事,光是看看他的神情相貌,任平生就觉得他不似凡人。

萧瑟已经微笑开口,“任大侠!谢谢你来放我出去。”

他虽然在牢中一月有余,但得花笺精心照顾,衣衫纤尘不染,加上神态悠然自如,比起山野气的任平生,确实高贵得多。

任平生奇道:“你认得我?”

“萧瑟无缘得见,但是据守渝州的虎威上将军任平生,我却是久仰了。”

任平生有些好奇地打量他。萧瑟嘴角含笑,任由他放肆地观看。

“你真的能呼风唤雨?”

萧瑟一愣,随即笑起来,“任大侠,没想到你这么有趣。”

任平生嘿了一声,“我就是不信才问你!”萧瑟微笑不语,他的面容自然而然为他带来高贵,令人难以放肆。

任平生随意摆手道:“我和你没交情,问这个的确唐突。你别见怪,说实话,滁阳那么个地方,不到一年就叫你治理得风调雨顺,你这本事不比呼风唤雨差,老任心里是很佩服的!”

“心中所想,尽可对人言!”萧瑟道,“似你活得这般自在,不用佩服别人。”

任平生嘿嘿笑了,“心中所想,尽对人言?那我不是傻子了吗?还是说正经事,大眼睛问你打算怎么动手?”

萧瑟只是微笑,却不说话。

任平生皱眉,“你什么意思?这是玩命的事,总要说说你要做什么,她才能放心吧。”

萧瑟摇头,“这是你自己要问的,不是她要问的,不放心的人是你。”

任平生眉头一皱,这个家伙真的什么都能料到?

萧瑟淡淡一笑,“青瞳既然同意,就认可了必要的损失。时机和轻重我会权衡,为这件事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你放心就是。你要是不能相信我可以跟着我,看我怎么做,但你回去以后什么也别说,她一定不想知道过程。”

任平生沉默了,这一切他可以当成热闹看,这个王侯将相的世界原本不是他的,他没有理由心疼,可是他的心偏偏像被人拽了一把似的。青瞳说出“动手”两个字的时候,那种绝望让他无言以对。他实在笑不出,所以不免重新打量可以微笑着说出这种话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任平生才道:“我刚刚进来什么话都没说,你就那么肯定我是来放你,不是来杀你的?”

萧瑟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道:“自然,我有天眼,这个结果一年前就看到了。路早已经铺好了,青瞳若是想往前走,也只有这条路。”

任平生把脸探到他面前三寸,端详很久道:“天眼?为什么我越看越像个屁眼!”

门外传来声响,任平生回头见元修远远站立,叫了他一声:“任大哥!”

牢里光线黯淡,门口光线明亮。任平生逆光看他有些刺眼,眯起眼睛点点头道:“元修,你和他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你的人辖制九门,青瞳本来觉得很安全。”

元修有些惭愧,低下头,“任大哥,我知道背着殿下做这些是我不对,但是我不得不如此!我手下五万元家军信得过我,才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能把他们的命托付给不信任的人!殿下会明白我的,我、武本善、霍庆阳、林逸凡、天下苍生……殿下若是放得下我们,就不会答应了!我对她并无二心,她不会怪我的!”

“很好,很好,逼她害了自己的亲爹,她还不会怪你们,你们做得真漂亮!”任平生懒懒伸了一个懒腰,转身就走。

“任大哥!”元修又叫了一声,“你……要去哪儿?”

任平生回头一摆手,“这个皇帝老子我看也不怎样,早就该死了。但是不能让管他叫爹的人动手,老子这就去杀了他,给你们清路。那个脸上长天眼的,准备继续通缉我吧,老子反正也习惯了!”

萧瑟轻轻道:“你要去刺杀皇上?我并没有打算杀了他的。”

“呸!你当我傻,那是迟早的事,与其到时候天眼再说什么刀磨好了,她不动手也不行,还不如现在就杀了干净,至少以后想起这件事来她有个人可恨,不用恨她自己。”

“别,任大哥!”元修急着想抓住他,任平生骤然加快脚步,一个闪身就闪过去了。元修想拦住他还是做不到的,只急得大叫,“任大哥!任大哥!不行啊,现在他还有用,现在还不能……”

任平生远远地一摆手,“那是天眼的事,老子管不着……”

“此人心意倒是……”萧瑟用奇异的眼睛目送任平生远去,微笑道,“元修回来吧,不要紧,我已经有安排,他找不到皇上。”

青瞳当日在宴会上跪了一夜,回到甘织宫立即倒头就睡,这一觉竟然睡了三天。饭端来她也吃几口,随即立刻躺回被子,沉沉睡去。花笺隔一会儿试试她额头温度,也不见发热,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停地睡觉。

这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先是任平生大闹皇宫,在侍卫的围堵下潜逃,接着京畿绿营小部哗变,十六卫军被急调回京封锁了京都九门,不许任何消息进出。一座座府邸盘查下来,竟然牵连了好多旧臣,因为哗变的正是英国公旧部,连最忠于皇帝的王敢也被软禁家中。

整个京都的气氛凝重无比,皇宫里杂役们走路都提着一口气,生怕踩出声音来让别人注意到自己。花笺每天都能听到无数让她震惊的消息,虽然她对此并不敏感,短时间内这么多消息累积下来却也终于感觉不对了。无数史书表明,这是造反前兆。

她也顾不上现在是半夜,只管回房死命摇醒青瞳,刚把疑点说了几句,青瞳就望着她苦笑。青瞳迎着花笺从诧异到怀疑的眼神,重重地点点头,接着又闭上了眼睛。

花笺猛地站起来,失声道:“是你?”

青瞳没有回答,紧闭着的眼睛里却淌下一颗泪珠来。

花笺惊得跳起来,还想说话,却听到耳边有人“嘘”了一声,“别说话。”花笺回头一见,却是潜逃了的任平生。这个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任平生走到床边端详青瞳,慢慢伸出手来想碰一下她眼角的泪珠,刚刚伸到她眼前,突然被两只消瘦的手牢牢抓住。青瞳眼睛没睁开,却有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轻轻地说:“我难受!”

“嗯。”

“很难受!”

“嗯。”

“难受得不想醒过来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不会,你知道……”

青瞳的声音沉默下来,就在花笺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却突然开口,“任平生,别走。”

“好……只要你不放开我,我就不走……”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低沉,让听惯了任平生大吼大叫的花笺觉得十分不真实。今夜十分不真实,不管是青瞳还是任平生,全都恍若梦幻。

青瞳却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呼吸慢慢均匀,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二十二、传位

“怎么样?”青瞳隔着门,张望了一下里面团团乱转的景帝。睡了这么久,她现在精神状态很好。与之相比,景帝披头散发,容颜憔悴,想必这个打击实在不小。

也难怪,景帝这两三年来大起大落,哪是他能承受得了的?好不容易才让他挣扎到国家安定、叛乱平复,就当他以为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一日醒来,却发现世界整个翻了过来,将他从高高在上翻成阶下之囚。

好容易贴身太监郭忠来送饭,景帝忙将私人小印掏出来塞给郭忠,让他想办法联系十六卫军勤王。郭忠笑嘻嘻接过小印,却道:“十六卫军已经接到圣旨入京,不如我拿给相国大人,看看他有什么别的用处没有?”

景帝这才想起郭忠也是从滁阳带来的,必是早已经和萧瑟串通。他怒极攻心,竟气得晕了过去。谁知直到自然转醒,也没有人过来看看,更没有什么太医为他诊治,似乎不把他的死活放在心上。便是流亡时期,景帝也没受过这种待遇,他明白了自身处境,从愤怒至极顿时转为惊恐之至,又百般哀求起来。他求了两日没有作用,忍不住又开始骂起来。

青瞳看到他咬牙切齿的样子,问道:“这些天,骂我还是骂相国?”

太监程志尴尬地道:“骂相国多些,可是也……骂殿下了。”话音未落,景帝从门缝里看见了青瞳的衣角,他猛地冲过来,叫道:“苑宁澈!你这个逆子!你这个叛贼!朕到九泉之下也要上报列祖列宗,让他们降下天雷,打死你这个谋逆乱国的畜生!你竟然串通那蓝眼贼子囚禁朕!朕是你的亲生父亲!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不得好死!”

青瞳静静地听了一阵问:“肯吃饭吗?”

“先前不肯,后来就吃了。不过昨夜里相国吩咐下来,皇上不答应传位,就不能给他饭吃。已经两餐没有送饭了,相国说,以他对皇上的了解,不到三日他就会同意,正好赶上天呈异象!”

“他饿着我的父亲?”青瞳皱眉,吩咐道,“立即去传膳!”

“等等。”元修在一旁咬咬牙,接口道,“参军你既然下了决心,就不应心软!我们有无数兄弟参与这次……兵谏!你若不成,大家全数死无葬身之地!”

青瞳点点头,参与这次“兵谏”的人,都是对她万分信任,都是将生死托付给她、毫不畏缩的人。元修怕她心软,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不软了!

青瞳低声道:“现在传膳,今晚放火烧了这间屋子!做做样子,他害怕了就赶快救出来。何必用饥饿羞辱自己国家的君王?我宁愿看到父皇是为了生命屈服,而不是为了区区饭食!”

她说罢转身要走,眼看着青瞳淡蓝色的裙角离开门缝,景帝知道她要走,心头猛地大大惊慌。他叫起来:“宁澈!宁澈,你……别走!我们再商量商量……商量商量……你,你想当皇帝这不行,你知道大苑有祖制,只有没有皇子的时候才能由皇女继位!你是知道的啊!朕就是同意,那么多文武大臣也不能答应……”

“哎哎哎,你别走!朕传位!呜呜……这个皇帝我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做就不做了!朕传位!行了吧?呜呜……朕传位!传位给你的九哥行不行?朕吩咐他,有什么事情也不能自己决定,都要先问你,这样行不行?”

他听不到青瞳回答,又慌了,“不行?那,那么朕传位给二十九,罗罗才五岁,他一定听你的!这样行了吧?宁澈,你体谅一下父皇,父皇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有十几个兄弟在,大苑没有这样的先例啊!你逼死我也没有用啊!”

青瞳慢慢蹲下,扒着门缝道:“父皇,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让这些兄弟都消失?”

景帝凭空打了个冷战,呆了半晌,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地叫起来,“不!你不可以那样!你这个逆子!祖宗不会放过你!你这个狠心的畜生!”青瞳面无表情转身离去,任由父亲发疯了一般叫骂不止。萧瑟对父皇的估计还是保守了,没有饭吃,看来他最多两天就会什么都同意。

第三日就是萧瑟算准的天呈异象的时间,太傅兼中书省平章政事孙延龄正和以往一样坐着轿上朝,路过西市,被一群打架的泼皮阻拦道路。他只好停下来等,待轿子又被抬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了人。孙延龄被这四个人一直抬到废弃的民居中关了起来,直到几日后家人拿钱赎回他。这次绑票来得蹊跷,但是因为朝中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京都守备也没有精力去抓匪徒了。萧瑟把没有把握的朝臣全部像这样或明或暗地清理,所以这天早朝虽然人数不少,可安全系数却是极高的。

青瞳觉得,这个大苑历史上极重要的早朝就像是在演戏,一场萧瑟编排好的戏。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都是戏子,每一个摆设包括天上的云彩、太阳都是道具。她面无表情地表演着她的戏份,心中没有一点儿喜怒哀乐,只有呆呆的麻木。

朝堂上景帝坐在龙椅上,哆哆嗦嗦地宣布传位给十七公主,自然引起朝臣一阵反对的声音,可是无论他们叫得多激烈、多激动、多痛心疾首、多声泪俱下,青瞳都觉得那些影像像隔了一堵透明的墙再传过来,只有滑稽的动作,没有声音。

她看着萧瑟的手势示意时间可以了,于是上前推辞,“儿臣不敏,不敢奉旨!”随着她推辞,殿外晴空突然炸起一个惊雷,咔嚓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闭了嘴。惊雷过后,密集得如同排排利剑般的雨柱从天上恶狠狠地插下来,一时间,骤雨的哗哗声让殿内众人说什么话也听不见。

呆了片刻后,萧瑟冲玉阶上的郭忠使了个眼色,郭忠就适时拉拉景帝的袍袖。青瞳看景帝嘴巴一开一合,说着“天命所归,皇命不可违背”之类劝说自己的话。随着他的话,外面雷雨声渐渐小了,天色亮了起来,太阳从乌云中钻了出来,风住云收,只剩下细毛毛的几线雨丝,一场夏天的雷阵雨过去了。

景帝说着“莫再推辞,天意震怒”之类的话。按照剧本,青瞳应该上前领旨谢恩,可是她盯着萧瑟,突然道:“夏日骤雨,本来就是平常事,这算不了天意,如果现在马上再下一场雨,我才相信!”

萧瑟并不惊慌,看着她微微笑。青瞳心微微一沉,难道他连这个也能料到?随着两人对视,外面哗哗雨声又大了起来。门外的内侍突然惊叫,原来这次的雨不同以往,竟是和太阳同时出来的。太阳就那么明晃晃地悬着,四周雨丝被它映照得晶亮晃眼,一道彩虹清晰地拦在宫门外,低得好似伸手可及。

实际上,出太阳的时候同时下雨虽然奇特,可也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大多数人一生中都会见过,然而这句句依着情景,就有一些人相信这真是天意了。况且朝中诸人大多数已经安排妥当,任何异象没有他们也是拥戴青瞳的,这些做作只是为了传出去给百姓听。在青瞳必要做的再三坚持下,早朝罢了。景帝回去等百官上折子表达天下对传位给女儿的看法。

景帝回去后急得坐卧不宁,他还抱有最后一线希望,等着百官上折子,如果不同意传位给青瞳的人多,那么重压之下,不知道能不能让她放弃。

第二日姚有德将奏章给他抱来弘文殿,堆成两边,一边零丁只有不到二十份;另一边则高高堆起,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了下来。景帝战战兢兢指着高的一堆道:“这些……都是赞成她继位的吗?”

姚有德低下头,小声道:“不……这些都是反对的。一共三百九十九份,那一边才是赞成公主继位的奏章!”

景帝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喜悦得都带了哭腔,“拿去给公主看,说我已经尽力了,可天下人都不答应,父皇也无可奈何啊!”

“皇上!”姚有德哭丧着脸道,“可是上这十八份赞成的奏章的,都是京畿左近带兵的将军元帅,京都的命脉都在他们手上。还有西南、江淮、云中三路手握重兵的行军总管,他们……他们的奏章都是同一天送到的!”

云中自不必说,那是青瞳自己建立起的军队,西南路行军总管是霍庆阳,江淮路是常胜,都是定远旧部。其余没上奏章的各地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军官出自当时的定远军,即便景帝有机会下旨让他们勤王,也是结果难料。打散了二十万定远军,分散全国的时候,景帝怎么能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是非自种因果,成败莫怪他人。

景帝面若死灰,颓然坐下。只是靠这十八份奏章,就已经有足够的分量,景帝无话可说!无法可想!

于是第二日早朝萧相国率先带头参拜了新帝,百官绝大部分也跟着跪下去,参拜大苑的第三位女皇——那个没有任何表情的新帝。

从那天起,青瞳开始理政,礼部定下的吉日在两个月以后。因为男帝和女皇的朝服式样不同,这段时间要加紧赶制各色礼服冠冕,礼部上下人等皆忙了个人仰马翻。

皇帝登基祭天的通天冠不需要赶制,府库里有现成的,但是日常上朝用的翼天冠被上一任女皇带进了棺材,内府早为太子预备下的又不能给女皇用,只好重做。光这一样就动用几十个工匠没日没夜地做了一个多月。

礼服准备妥当以后,礼部尚书徐穆如进宫请皇帝试装,青瞳进门就看见桌上放着的金光闪闪的冠冕,上面五颜六色,不知镶嵌了多少宝石珠玉。

徐穆如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他指着九个精致的金凤说:“陛下,请看这九凤凌空,预示着我大苑国运昌隆,日益兴旺!再看这二十六块红宝石,象征着我大苑二十六个行省都沐浴在陛下隆恩之下,共感圣德,天恩浩荡,万物……”

青瞳懒得听这些废话,她预备拿起皇冠细看,左手一抓竟没有拿动,右手帮忙终于搬了起来,初步估计在十六斤左右。

青瞳转过身,看着徐穆如道:“徐大人,你有没有称过这个皇冠的重量?”

“啊!有!有!”徐穆如忙道,“翼天冠重十八斤一两,十为圆满,八一取九九归真之数,保佑我皇福泽绵长,上天护佑!”

“那好,你戴上它试试。”

徐穆如吓了一跳,赶紧跪下道:“臣不敢,臣不敢!臣怎么敢头戴皇冠,那是谋逆大罪,陛下何出此言啊!”

“戴在我头上才叫皇冠,戴你头上就只是帽子!”青瞳转身,吩咐,“替他戴上,你们看住了,三个时辰之内,无论吃饭如厕都不许他拿下来。到了三个时辰,再问问他愿不愿意重做一个人能戴的帽子?”

二十三、继位

终于到了一切都准备完好、必须面对的日子了,青瞳踏着月色来到集萃宫。自己的父亲已经在此幽居了两个多月。青瞳吩咐把门打开,侍卫跟着她走进去,景帝老了许多,见她进来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身子一颤,就想躲起来。

“父皇,”青瞳慢慢开口,“明天就是儿臣祭天登基的日子。”

景帝赶紧道:“好好,恭喜,啊不,恭贺皇上!祝皇上龙体康健,事事如意……”

“父皇!”青瞳打断他,“你想不想坐回那张龙椅?”这话说得青瞳自己也心脏猛跳,两手汗水,“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是我的父皇、我的父亲啊!父皇,你叫一声我的名字,只要你叫我一声,我拼了命也护着你!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她急促地呼吸着,心跳得几乎不能负荷!什么萧瑟,什么国家,什么黎民!她什么也不想顾了,凭什么?凭什么让她来承担?她只想做那个干净的天空下的苑青瞳,那个眼波能映出清澈天空的苑青瞳。

“啊!”景帝猛然跳起来,哆嗦着嘴唇道,“真……真的?我叫,我叫……宁澈!皇儿!”

“不是,叫我的常名,叫一个父亲该叫孩子的名字!我活这么大,从没有听你叫过我的名字,父亲,叫我一声吧!”

“常名?你的常名叫……宁……宁……不是宁,常名没有宁……这个……你叫……你叫……”

青瞳心往下沉,木然很久才能开口,她的声音好似哭泣,颤抖着,不可置信地问:“父皇?你……不记得我的名字?”

“不……不,记得记得,你……你说过的,我记得记得,就是一下子说不出来。我记得……叫……叫……老九叫曦骏,新城叫清婉,还有清扬、小绿、罗罗、宝福……你是十七!十七!叫,叫……这个……”

青瞳先哭后笑,边笑边哭,泪水和着笑声滚滚而下,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孤零零的鬼魂!片刻之前,她还以为她剩下一个亲人!原来只是误会,她何尝有过这个亲人?

她慢慢将哭笑全收住,冷冷道:“插信香!一炷香的时间,你叫出我的名字,我刚才说的全有效!”

信香悠悠燃起,渐渐过半,又渐渐燃完,噗的一声成了一缕青烟,又渐渐冷却,烟也没有了。景帝还在苦苦思索,“叫什么呢?告诉过我的,和眼睛有关的……黑目?不像,明眸?凝波?”

青瞳僵硬着走开了,景帝没有看见,谁在他面前晃他也看不见,谁说话他也听不懂。从这日起,他一直在安静地思考,时时喃喃自语,“是明眸吗?不是?”

花笺找到青瞳的时候,她已经在太和殿正殿的地上躺了一个多时辰。冰冷的青砖夺去了她的体温,她的手脚都冰冷僵硬,要不是双眼死死地瞪着殿顶的藻井,她完全像个尸体。很多人恐惧地看着明早就要继位的新皇,她就这样躺在地上,不许任何人靠近。

“青瞳!”花笺走进去,心里十分难过。花笺叫了几声青瞳还是没有反应,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你看!花笺,你看上面!”青瞳沙哑着嗓子开口了。花笺抽泣着,依言往上看,太和殿很高,现在又是深夜,藻井最中心有个亮点,但是无法看清楚是什么。

“那是轩辕镜!铜的,据说能帮助皇帝辨别是非,通晓天和。还有一个说法……”青瞳淡淡地道,“轩辕镜正在皇位的上方,要是有人谋逆坐上这个位置,轩辕镜就会掉下来把他砸死!”

“青瞳!真的吗?”

“当然不是,这是前朝旧物,如果有用,当年高祖早就被砸死了!”青瞳轻笑起来,声音诡异得很,“我就一直在想,这么几百年了,它怎么放得那么牢固呢?为什么就不掉下来砸死我呢?砸死我多好!”

冷白得一点儿温度没有的月光下,花笺抱着那个同样欠缺温度的身体,号啕大哭起来。

天亮以后,黄道吉日,事事大吉。

青瞳头戴前方后圆、前后各垂十二串珠的冕,身着绣着龙、凤、麒麟、日、月、山、河、彰、酺等十二种花纹的锦绣朝服,这套祭天特定的冠冕和朝服代表山河社稷、乾坤地理。每一任皇帝都要背负着这些山川社稷、苍生黎民,一步步从太庙走到皇宫正殿太和殿,从此这些就应该是一个皇帝永远不能卸下的担子了。

朝臣们已经在太和殿玉阶两侧立候多时,随着青瞳一步步走上来,他们一对对文武整齐地跪下。当青瞳即将走上最后一级阶梯,程志突然满头是汗地追上来。他扑通跪下道:“皇上!太傅孙延龄跪在殿外直言鼎前,说如果您继续走,他就碰鼎而死!”

青瞳霍然转头,动作太大,通天冠前面的十二串珍珠甩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啪的一声抽在她脸上,就像给了她狠狠一个嘴巴。那些珍珠碰到她脸上又滑下来,微微摇晃,最终静静地垂下。隔着珍珠,看不清青瞳的表情。

半晌青瞳缓缓转身,又继续走了起来。文武群臣跟着她,默默地走。不远处传来嘶声大呼,“不想我孙延龄一世忠贞,竟教出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劣徒!”

一声沉闷的巨响,老太傅倒在地上,太和殿前这个巨鼎就是因为有很多忠臣在此死谏得名。鼎的花纹里有洗不干净的血迹,现在又添上了一道。

青瞳脚步并没有停下,还是一步步继续走着。从走出第一步开始,她就知道必定要踩着一些人的血。孙延龄是自己的启蒙师傅,曾对自己很看重!他的肯定和赞赏给了幼年的青瞳无数美好,他这样死,青瞳难过,但不觉得内疚。宁晏谋国的时候孙延龄并没有死谏,却只是因为自己是他教出来的,就觉得该负全责。既然如此,青瞳只能成全他的选择,有些事必须做,无关心意。

大苑史上的第二十任皇帝,第三位女皇,被下一任皇帝追封谥号“神武仁隆昌体德孝明彰显圣福运熙慈和”。按照大苑的习惯,男帝单称,女皇双称,所以后世史书称之为武仁帝的苑宁澈,就这样踏着她师傅的血一步步登上帝位。从此这九万里河山、四万万黎民,都归了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子掌管。

为天下易避圣讳,新皇放弃了“清澈”的“澈”那个常见字,取谐音更名苑勶。她的兄弟姐妹一律不能再称官名,改回常名。

因为常名多半是母亲起的,所以这批皇子公主们的名字顿时变得五花八门,九皇子叫苑曦骏,二十七皇子叫苑罗罗,十五皇子叫苑平儿,新城公主叫苑清婉……若没有这个姓在,就没法看出他们共有一个父亲,是嫡亲的兄妹。

而最希望听到大家叫她常名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人敢叫出“青瞳”二字了。

大雁又南飞,极目天涯无尽处,落日难追。无边野火烧荒草,一路乱石成堆,埋不尽,落尘残灰。只有滚滚长江水,后浪依旧把前浪推:淘尽了,是与非。凭什么要无坚不可摧,为这话受尽多少累?雨打风吹。马上雄风九万里,未曾尽,如今战鼓需重擂,虎将何曾失虎威?为了万家能团圆,自己有家不能归。对何人,诉伤悲?

二十四、旧事

一上午的仪式下来,青瞳顶着烈日回到乾清宫,她虽然今天才正式登基,可是以帝王的身份理政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夜里经常就住在离正殿较近的乾清宫中,所以熟门熟路。

花笺上来帮她把沉重的冠冕取下来,一言不发。空气有些肃穆,似乎经过这样一个仪式,她看上去有些不同了一般。

花笺有一件事却要告诉她,却只有自己能说,想不好该怎么开口,心里有事,手下就慢了半拍。只听得青瞳一声叫,“你要把我脑袋扯下来啊?哎呀,放手放手。”

花笺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抓着用力拉的不是冠冕带子,而是青瞳的头发。她这一声立马让花笺找到感觉,她心中一下子就轻松下来,放开手。

青瞳还在嘟囔,“你这是帮忙还是报仇,笨手笨脚的……”

花笺突然打断她道:“御医正来报,你父皇的情况是精神受了巨大压迫,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神志不清。他说了许多话,大意就是他没有把握治好。如果你愿意配合,把那天的情形再来一次,慢慢疏导,在关键的时候提示,说不定他就不会这么一直想了。”

花笺想跟青瞳说话,还是直说吧,自己要是不直说,还有谁跟她直说呢?她硬邦邦地说:“还有,那老头的意思是再拖他就更没办法,你的父皇就是要变成个痴呆了。现在还有个两三成希望,话说得颠三倒四、委婉无比。我看基本目的就是不敢直接问你,想从我这儿探听你是什么意思。”

青瞳瞳孔微微收缩,慢慢地道:“一直想有什么不好?这是他应该想起来的,想不出,就一直想吧。”

花笺微微叹了一口气,叫道:“青瞳!”

青瞳使劲摇头道:“你别劝我,你别劝我,你别让我难受,我不想听这个!”

花笺点点头,不说话了。对于景帝,花笺一点儿感情也没有。只是出于女人的本能,她觉得他可怜。他怕冷,可是现在偏偏住在整个宫殿里最阴冷的翠微宫里,苦苦思索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花笺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怜,但是一路饥民尸骨看下来,花笺心中,他的可恨还是多于可怜。

他不是自己的父亲,自己是无所谓的,但是青瞳也觉得无所谓吗?他可怜她就不伤心吗?空气一下子沉闷下来,花笺突然道:“你有什么打算?”

青瞳强打精神,笑嘻嘻地道:“咱现在说了算,给你和萧瑟风风光光地办喜事咋样?”

花笺皱起眉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是问你有什么打算?你自己!”

青瞳不再嬉皮笑脸了,脸上先是现出落寞,眼神又慢慢坚定,她道:“我要把该做的事一一了断。”

帝王之路不是一条通往幸福的路,走得越远越坎坷,走得越久越寂寞。

这她早就知道,所以她才会在最后一刻仍旧想逃。若不是父皇给她那一次彻底的失望,她还是不愿意选择这样一条孤独寂寞的天路。

第一次去呼林关之前,她发下的誓言又仿佛回荡在耳边,“苑青瞳,总有一天,你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自己决定自己的喜怒哀乐!”

一点一滴下来,生活好似和这个最初的愿望越行越远,但是青瞳自己知道,她从来没有放弃这个愿望。

青瞳回过头问:“那些糕送来了吗?”

花笺微微点点头,“放在花厅了。”

青瞳使劲握了一下花笺的手,像是要从她那借来一点儿勇气。她道:“你去叫离非来,今晚就来,你就说……”她把嘴靠在花笺耳朵边说了几句。

花笺脸上表情僵硬,干着嗓子才道:“你……你今天累了,这个等等再说不好吗?”

青瞳坚定地摇摇头道:“不,已经太久,早该叫他了。”从今天起,她要面对新的生活,那么就把过去该了断的断了吧……

离非心情忐忑,慢慢靠近那扇雕花小门,手心里全是汗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怕起青瞳来。侍卫和侍从早就遣开了,只是远远地站着。离非一路走过来他们全部目视前方,好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一般。而到了那个屋子十丈方圆,就再也没有人了。四周一片昏暗,满院子的奇花异草在月色下只剩一色纯黑,连形状也一并模糊了去,只有那屋里一盏孤灯仍旧亮着。离非只觉得自己情愿也隐入黑暗,再不想暴露在灯光下。

他走得再慢再慢,也终于来到面前。已经是初秋天气,糊窗子的薄绡后面又落了一层厚绢御寒。这种专门用于屏蔽的绢离非在舅舅家见过,织法很是特别,外面的人看里面模模糊糊,里面的人却可以隐约看清楚外面的景致。

青瞳修长的影子就映在窗户上,离非知道她一定在里面凝视着自己,她也一定看到了自己踌躇不决的样子。青瞳一声不出地等着,等着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这个屋子。离非颤抖着,明明想一走了之,可是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一开,一团夹杂着浓郁荷花香的温热气息扑在脸上,屋子里不知熏的什么香,味道极浓却十分好闻。离非刚从清冷的夜里走来,只觉得这个屋子温暖得十分不真实。

他迷茫地看了青瞳一眼,嘴角微动,挤出来个笑容。青瞳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宁静地看着他。只是这一眼,离非就觉得屋子里的空间都被压迫得小了,逼得他呼吸困难。青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心知这是最后一次和他坦诚相见了。她突然一笑道:“你一路走过来,有没有侍卫记档?”她说罢走上前,自然地替他除下风氅,搭在一边的椅子上。

离非咳嗽了一声,以便让自己说出话的时候语音自然。他道:“看见我的人有不少,不过大概没有人敢记档吧。我看就是你明天叫过他们来问,也只会说没见到有人啊!”

青瞳笑起来,拉着他坐到桌边,自己执壶斟了一杯酒道:“这是今年最新的贡酒,昨儿才送来的。窖香酒是陈的好,可是这种甜酒,还是新的好喝,你尝尝。”

她拿壶斟酒时,离非手一动,就想赶紧站起来自己来,勉强才忍住了,心脏已经一阵狂跳,端过面前的酒杯时手下不稳,洒出了小半。

“你看你,喝都没喝怎么就醉了!”青瞳伸手帮他扶住酒杯,温热的手指搭在离非手上,那热一直烧到离非心里,心跳得更厉害了。离非眼看着玉笋一般修长的手指把酒杯送到自己嘴边,他张口喝下,完全喝不出是什么滋味。

青瞳喂他喝了这杯酒,不肯再回到对面去,就势紧挨着他坐下。椅子虽然宽大,坐了两个人还是有些挤,青瞳紧紧地靠着他,离非全身都渗出汗来,热热的屋子,竟是一身冷汗。

二十五、了断

来之前他也就能猜到青瞳半夜三更叫他来干什么,他现在顶恨自己这个犹豫不决的性子。不想来,不过三个字,为什么当时就是说不出口;别这样,也是三个字,现在说也是不晚。离非不住鼓励自己,说啊,说啊!

终于,他觉得自己鼓足勇气了,于是开口,“青瞳……我……”感觉青瞳身子一僵,随即是一个清朗的声音,“你想说什么?”这声音意外地清醒,不似想象中的鼻音。

“我……我……”离非拿起酒壶猛喝了一口,又道,“我……我……这酒挺甜的,你也喝一点儿!”

他说罢低下头不敢看她,哆哆嗦嗦在杯子里倒了一杯酒,不知怎么,话没出口,就似乎看到了青瞳失望的样子。那种目光他已经见过一次,无数次都在梦中内疚醒来,满眼都是那日小山冈上青瞳似乎燃尽了生命的灰暗样子。她的眸子是几经辗转才重新点亮,离非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再一次看到那种光黯淡下去,他已经负她良多,还能再来一次吗?

青瞳沉吟许久,屋子里静得可怕,半晌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才伸过来,拿起酒杯喝了下去,“确实挺甜的。”

青瞳放下杯子,静静地说。离非这才发现递给她的是自己刚才用过的酒杯,酒壶也刚被自己对着嘴喝了一口,这一下无心中的举动暧昧至极。青瞳看着他紧盯着酒杯,微微一笑,“没事的,以前咱们还总在一个碗里吃饭呢。”也许是喝了酒,她的脸颊升起一点儿红色。

青瞳又拿起桌子上的一块淡黄色小花递过来道:“我和御膳房的人描述了半天以前太子哥哥给我的那种荷花糕,就忘了说一句形状不拘,结果他们就做成花的形状了。其实那一次我没吃着,给你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味。说来好笑,我还一直惦记着,看来我还是个嘴馋的。这几天荷花开败了,留着也难看,就让御膳房做了这个。我光闻着香味挺像,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滋味了?”

淡黄色的小花在苍白的手指上颤巍巍的,夹着更浓的香气送过来。离非才醒悟原来屋子里并没有熏香,只是这荷花糕的香味。记忆中的荷香和现实融为一处,离非却觉得过去那一次十分真实,眼前的香气却恍若梦幻。

那玉石一样的素手还擎着糕等着,离非伸手接了过来慢慢往嘴里送,这糕本来就酥,做成花的样子更不结实,离非还没张嘴就掉了一半。他勉强送进嘴里,含糊道:“挺好。”然而开败了的花做出来的和正在盛开的花怎么会是一样味道?看着青瞳目光如水,盈盈地望着自己,他迟疑地伸出手去,终于慢慢把她揽进自己怀中。

要不,就这样吧,如果她觉得快乐,如果她想要……

离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没有动静。他诧异地张开眼睛,见一张芙蓉玉面辉映在灯火下,青瞳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看得好像要把他扒开表皮一般。

她静静地道:“离非,你真的没有话要说吗?”

离非勉强自己笑了一下道:“没有,没有什么。”

青瞳睫毛下慢慢渗出一点儿晶莹,离非害怕了,唤了一声,“青瞳?”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那……夜深了,我们睡吧。”

离非心脏激烈跳起来,虽然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结果,他不能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没有心理准备,可是他还是觉得怕得要命。青瞳转过头,静静地凝视他,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只有朦朦胧胧的泪光。离非伸手,在她的衣衫扣子上停了一下,又缩回手,觉得还是先脱自己的衣服比较好。他哆哆嗦嗦地解自己的扣子,许久许久也解不下一颗。

青瞳轻轻地道:“离非,如果有话,现在还有机会说。”离非苦涩地想,她看出来了,她一向那么聪明,什么都能看出来,可是还是想,那能怎么办?刚才都不说,此刻进行到这一步,一个男人如果说了,那对女人是多么大的侮辱。算了,就这样吧,自己这一辈子,赔了给她原也是应该的。只要她高兴……

离非脱下自己的长衫来到面前,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青瞳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如同呢喃,“离非,我等你,都等老了……”

手中的人儿剧震一下,青瞳抬起头,看着离非艰难地做出一个口型。这个口型她很熟悉,是“对不起”的“对”,他又要说对不起了。青瞳忽觉好笑,又觉可悲,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说,他还是不肯为自己争一下!这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啊!这就是让她爱了十几年的人啊!你这可爱、可悲、可怜、可恶的离非!

青瞳一咬牙,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引导着那只手向下。那只手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摸上一块红烙铁。青瞳脖子上也全是鸡皮疙瘩,两个人打仗似的亲密接触。

还不说!还不说!青瞳恨意上来,简直有点儿咬牙切齿,她又加上一个砝码道:“离非,你知道吗?我至今仍是处子之身,今天我就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你高兴吗?”

“什么?”离非双眼一下子瞪得老大,“青瞳,你……你为什么……”

青瞳道:“因为你说了你喜欢我啊,我就一直等一直等,你是我最爱的人,我要把我最好的都给你!你那张写了‘是’字的纸,我和玉玺放在一起,这个对我十分重要。你将是大苑的相王,整个大苑唯一的异姓王。我们耽搁了太多的时光,今后一定要补回来。”她说罢扬起头,去搜索他的嘴唇。

离非猛地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哆嗦着,发出噗噗的声音。终于他吸一口气,将这个字说了出来,“不!”

一瞬间,青瞳微笑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轻轻地问:“不?”

“不行!青瞳,这不行!”离非带着哭腔道,“青瞳,我……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并不爱你。”

时光仿佛突然静止,青瞳脸上露出一个宁静的笑。她闭上眼睛,让这句话在她的耳朵里一点点流进心里,一遍遍地重复,一点点地消化。这是什么东西,好重啊!用牙齿去嚼这几个字,牙齿都疼了;用胸口去装这几个字,胸口都沉了;用骨头去担这几个字,骨头都弯了;用心去托这几个字,心都酸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二十六、我知

青瞳许久才睁开眼睛,平静地问:“那么你为什么在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说你爱我?”话出口,却有一点儿腥咸苦涩甜酸留在嘴里,百味回荡。

离非直视着她的脸,从进门以来第一次丝毫不躲避她的目光,而是直视她的眼眸,慢慢道:“青瞳,我要说我是年少无知,你会不会杀了我?”

青瞳一下子咬破了嘴唇,唇角带着这一滴鲜红勾了起来,微笑道:“会。”

离非转过身,眼睛好像望向遥远的地方,呢喃一般轻轻地道:“青瞳,你长得那么美,那么聪明能干,身份高贵,又对我那么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没有理由不爱你。可是……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爱,只是我的虚荣,其他的三个伴读都羡慕我,好多人都羡慕我,我贪恋这种虚荣。”

他轻轻一叹,“青瞳,我们从小长大,那么熟悉,我习惯了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和你在一起是很开心的事情,我以为那就是爱了,所以,那一天太子来让我写,我就说了我是爱你的。十分十分对不起,写下那个字,其实我很早就后悔了。”

离非藏在心中的话终于说出来,身子不再发抖,他心中空旷而安定。

“离非!”青瞳沉声开口,“我们在一起那么多耳鬓厮磨的日子,你一直不避讳亲密动作。我第一次抱的人是你,第一次牵的人是你,第一次把心思说出来还是说给你。你也愿意把心事讲给我听,你也愿意帮我做一切事,你什么时候都护着我,什么时候都愿意和我在一起。离非,你这样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让她误会你是爱她的,不能怪我一相情愿,对不对?”

离非无可辩解,低下了头。要多么无耻的人才能把以前的日子一笔抹杀,只推说一句“年少无知”?离非不是无耻的人,但是那从前的种种,却真的是年少所致。那时候,他真的,误会自己爱她。

如果她只是一个小女人,如果自己能担得起她的生活,离非愿意为自己年少的举动负责。他愿意娶她,对她好,让她快乐,让她一辈子都以为自己爱她。他从来都是一个愿意牺牲自己、只要身边的人能幸福的人。

很可惜,青瞳的生活绝不是他能担得起的。当初写下那个字,他的感觉还很朦胧,不能像现在这样肯定自己不爱她,只是有一点儿说不出的感觉,可他不想伤害她。因为青瞳明确地说了她只是想听听,听过之后她就会在边关安稳地过完下半生。他只是想,既然是这样,既然两个人今后没有机会见面,那就说给她听听吧,让她永远以为有人爱过她,让她记得这辈子还有个很美妙的年少生涯。

后一次,青瞳即将走得更远,他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说吗?在青瞳就要远走他国、从此生死未卜的时候给她这样的打击吗?他已经狠心地斩断后路,已经狠心地说了今后无望,难道还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以前也都是假的吗?要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候告诉她,她的生命其实一直是卑微的,并没有过美好吗?

西瞻的迎亲人如果嚣张到底,他会借着国体的借口把青瞳接回京都,但那有什么用?皇帝一道旨意下来,还是要把青瞳送去哪里就能送去哪里。

狼群如果真的扑上来,他会挡在青瞳面前,但是那有什么用?狼咬死了他仍然不会放过青瞳,他还是救不下这个姑娘。

无能无用的离非,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就只有闭上嘴,不说!

就只有这一点儿回忆,还给她留着,不要打破,仅此而已!

于是一天一天,一点儿一点儿,赶到这一步,青瞳一定要从根本上问他缘由,这些话他想了许多许多遍,但是永远都说不出口,于是只能说——年少无知。

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许久,青瞳的声音又传来,“我只问你一句,那时你和我如此亲密……在你的心中,当我是妹妹?”

离非轻轻摇头,“不是的,男人只有对着比自己弱小的人才会当她是妹妹,最初见到你拿着破烂东西的时候,我是怜惜过你,但只是很短很短的时间。青瞳,你没办法让别人觉得可怜,你自己也不允许是不是?要不你为什么那么努力?后来你在我心中,应该是好朋友,可以无话不谈、生死相托的亲密好友。”

“好朋友?”青瞳嘲笑地道,不知是嘲笑离非,还是嘲笑自己。

“但那只是在你走之前。”离非彻底豁出去了。他破釜沉舟,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青瞳,你知道吗?你不停地往前走,你身边的人都跟不上你的脚步。你把我们一个个都抛下了,你第一个抛下的就是我,我现在和你的距离很遥远,遥远到连好朋友的感觉都要没有了。”

“你的心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很难过,我希望你杀了我算了。但是我能确定我给不了你幸福,我不能当你的相王。因为我不爱你!青瞳,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你!”

“离非,你走!”青瞳用平静的语气道。

“青瞳……你?”

“立刻!走!”

“青瞳,你别难过,你不是说会杀了我吗?要不你杀了我算了,我这人好生无趣,其实不值得你爱。”

“来人!”青瞳猛然间一声大喝,把远处本来满脑子桃色幻想的方行舟吓了一大跳。他急忙跑了过来,望着两个人,一脸惶恐。

“把他带下去,回府听旨。”方行舟连忙应是,推了推离非,“离大人,请!”

离非轻轻一笑,缓缓跪下道:“陛下保重,臣,告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别哭,再见了。”

“别哭?”青瞳想,“我哪里有哭?真是开玩笑。”

她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摸下一手的水。“奇怪,这是什么东西?我的脸怎么这么湿?”

她擦了几次还是擦不干净,“算了,今天净是些奇怪的事。”

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椅子上还留着离非的温度。她把两个酒杯都斟满,自己一手拿着一个碰了一下,举起左手,笑道:“好朋友!”随即喝干,又举起右手,笑道:“再见了!”又是一口喝下。

等方行舟见事不好,把花笺找来的时候,青瞳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她不停地哧哧笑着,但是还能认得花笺。她把酒气喷人的脑袋靠过去道:“花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嘻嘻……他不爱我,我早就知道了,从那一天晚上他不肯和我走我就知道了。”

她敲着桌子用喊一般的大声说出来,“因为我见过啊,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看远征,还有阿苏勒,还有还有,你对萧瑟……我早知道他不爱我啦!所以我那么伤心,只要他爱我,我怎么着也不会去西瞻,我一定会想办法,我哪里会要死不活?可是我看出来他不爱我,那我可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花笺……呜……我可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我已经放下了,真的,要不我也不会答应阿苏勒,其实我已经放下了。他不爱我,可是我们曾经那么好过,我想着,他怎么样我都原谅他了,我曾经那么爱他;他怎么样我都原谅他了,他还是我最亲的亲人。只要他能过得好,怎么样都算了。”

“我就是看他自己苦着自己,他放不下,他说不出,所以就一直忍着啊忍着啊,一天快活的日子也没有。他觉得话一出口就会伤害我,这个人,你说他是太好心还是太懦弱啊?所以我就逼着他把心里话说出来啦。花笺,你说,好玩不好玩?还得我逼着他才能说出来……”

“我给你学一下他怎么说的……”她整个人滚到花笺怀里,大笑着道,“他说啊……我不爱你,青瞳,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歪着头道:“可是……他说他不爱我就行了,为什么要说从来没有爱过呢?为什么从来没有呢?”青瞳执拗地问花笺,好像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问题,好像爱过没爱过会有什么不一样一般。

离非走进寒冷的夜里,空气一下子清爽了许多。他觉得好轻松,曾经有一件事,山一样压在他的心中,让他几乎想不了别的事情,让他几乎干不了别的事情。现在一下子就轻松了,他早就该知道了,温文如水的自己,不但担不起青瞳的生活,也担不起她炽烈的感情。

她真是一个天生的太阳、天生的王者,她自作主张地爱他,自作主张地安排要和他一起走,她决定的事情没想过要别人同意,她骨子里就是个王者。

她不需要把身躯落下来让他承担,只要把炽烈的感情都投下来,他就已经不堪重负。他从来没有爱过她吗?不,其实是爱的,但是不是那种男女之爱,他其实愿意为她做一切,愿意为她献出一切,就像愿意为国家做一切一样,除却根本献不出的情爱。

夜风凉爽清新,离非轻快地走着。前面凉亭中一条长大的汉子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搭在凉亭扶手上,斜靠着柱子拿着一大坛酒喝个不停。

他斜眼看了看离非道:“小白脸,你还挺高兴?”

离非忍不住上前道:“任平生,你又何必自苦,我们这种人是配不上她的,不如放下胸怀,对她更好。”

任平生腾地跳起来,叫道:“少拿老子和你说事,你小子是配不上没错,老子要配谁都配得上,配王母娘娘都有富裕!人活一点儿精气神,居然还有人自己瞧不起自己的?”

他转身就走,“你倒是提醒了老子,今晚不冷不热,正好叫大眼睛出来喝酒。”他再也不理会瞠目结舌的离非,大笑而去。

纤手翠袖,慢楫轻舟,满目烟波,一朝泛海流,难放难收。闲词小令,更添新瘦,问春何处,又惹风流,抛掷相思枉凝眸,凝眸处,笙歌逐水流,落红满香丘。且摘青梅下酒,醉里分花拂柳,笑柳不识愁,飞絮点点,染了眉头,误了豆蔻。别梦惊起,玉枕生寒,依稀旧颜酬知己,卿无语,看江南明月,照我悠悠。

番外杨冰纨

我从晾衣竿上收回衣服,好好地直直腰。毕竟以前手帕都没洗过,干一点点活就觉得累了,其实这些活计我可以雇人做,但是我更愿意自己干,这才像个活生生的家。

隔壁的刘嫂探过头来打招呼,“你家那口子又出去了?”

我笑着点点头道:“他去河边走走,没事的。”

“你家那口子”,真是新奇的称呼,不过我喜欢死了。他现在就是我家那口子,我一个人的,不是大苑的君主,更不是上百人的夫君。

刘嫂啧啧连声道:“哎,别说,你家那口子脾气可真叫个好,从来没听见他大声说话。人也长得精神,这十里八村的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要不是脑子有点儿问题,那你可就有福喽……”

“刘嫂!”我打断她,“他要什么都好,也不能娶我啊!他家里好歹有点儿钱,衣食无忧的,人又长得好,什么样的媳妇找不着。你看我干活又不利落,又没什么本事,长得又这么难看,不好找人家呢。”

“那也是,其实你眉眼也齐整,就是脸色太不好了,有没有找大夫看看?”

“不是病,从小就这样,好不了了。”我又和刘嫂唠叨两句,走出家门,要去把他接回来。要是没人去找,他会一直坐着发呆,地上潮,容易落病!

说我长得难看,你吃惊吗?

我现在确实很难看,村子里所有的女人都比我耐看些。我的脸是脏泥的褐黄色,上面布满斑点,皮肤干巴巴的,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头发干枯,连牙齿也不是洁白如玉的样子了。连我自己揽镜自照,都不相信自己曾经是令一国君王长宠了十几年的淑妃娘娘。不过没关系,我整整吃下五粒晦容丹的时候,就已经下了这个决心,有了这个准备,能和他在一起,我变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当我收起所有的骄傲和刁蛮,去求那个公主时,我就已经下了决心,死都不怕,这算什么?

虽然我生于丞相之家,享尽富贵荣华,但是除了他,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好。我的父亲从我很小时就打算着将来送我进宫,他只把我当通天的棋子。家里和宫里的下人都战战兢兢地服侍我,没事不会靠近。在他们眼里,我是脾气暴躁的野兽,可没有人试图了解,我为什么脾气那么坏!甚至我的母亲也不爱我,她只关心能为她争气的弟弟。

没有人关心我的寂寞,除了他,没有人真正地爱我!这么多年来,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闯了什么祸他都包容我,我做了什么事他都向着我。他的爱,对于他也许只是一部分,却是我在这个世上得到最多的了,我是那么地珍惜!

大家都奇怪为什么我可以长宠不衰十几年,甚至我父亲谋反也没有牵连到我。这宫中有那么多美人,我肯定不是最美的一个,然而以当年王充容的美貌、德妃的智慧、宁后的家世都不能固宠,为什么皇上单单中意什么也比不上别人的我?

我知道背地里每个人都研究过我好在哪里,结论是我什么也不好,于是她们就更奇怪。然而这些不得宠的嫔妃却没有仔细想过,她们中间哪一个人试过什么也不顾、全心全意地爱皇上?在她们千方百计希望皇上爱她们的时候,是否也付出过同样的感情?不掺杂一丝目的,不带一点儿功利,就只是单纯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有过吗?如果没有,凭什么要求皇上爱你?只因为你美丽,那么有人比你更美了,他也必然不再喜欢你。

那位公主和别人一样对我没有好感,直到我像这样问她,“你的母亲像我一样爱过皇上吗?你像我一样全心全意地爱过你父亲吗?如果没有,为什么你要在他身上得到那么多爱?”于是她愣住了,许久才说:“她和你没有可比性,如果父亲一直在身边,让她有机会去爱,那结果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她的母亲,的的确确没有爱上皇上,我说得没错。我的勇气为自己和他争取到了自由。是的,我们必须抛弃以前的姓名、身份、家世……一切一切,包括我的容貌,不给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

我相信公主的话,美貌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麻烦,于是她要求我吃下晦容丹,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只要能和他走,我什么也不在乎,他现在认识我,不靠外表。

要说以前我能获得长宠大家觉得奇怪,现在我的选择大家就更奇怪了,毕竟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已经一无是处。

在他被拘禁的这一年中,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遭遇才算得上一个君王的终极灾难?国破家亡?权臣篡位?后继无人?祖宗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

似乎就是这些了?我记忆中作为君王的最悲惨下场是勾践,国破之后,自己也要给敌人为奴,个中的羞辱为难自然也不用说了。我想就是被赐下牵机药、受尽痛苦而死的南唐后主也比当时的勾践快活。

不用去管勾践后来传诵千古的忍辱胜利,我知道我的他根本不可能做到。更何况,我认为的终极灾难没有一样出现在他身上。他只是禅位了,国家还在,权臣倒是死了,后继不但有人,还应该能将祖宗的基业发扬光大。他只是失去了皇位,面子上还过得去,是像尧舜一样地禅位,是只有圣人才会去做的事,为此礼部还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礼为他彰显圣明。

这真是讽刺,其实谁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圣人,每个圣人都是被迫的。基本上,禅位的圣人会在一年之内死去,化身为真正的圣人。极少数还能活着的圣人都是对新皇再没有威胁的人,或者说,不值得去对付的人。比如,他。

当日他没有能想起那个要命的名字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清醒过来。我知道,在那一炷香的时间之内,他一定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去想,一定暗中祈求了无数神佛,希望能灵光一现。可惜,他并没有如愿。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苦苦思索,思索的又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

他就那么呆呆地、乖乖地想着,日复一日,他待在他不喜欢的阴冷的翠微宫里,除了一心思索的问题,对任何事情也不感兴趣。只有两个老丑的宫女名义上在照顾他。一天之内,在她们高兴的时候端来一点儿饭食,然后不管他吃不吃,高兴的时候再端走。要是夏天一连十几天忘记端走,翠微宫就会弥漫着腐烂的气息。我一直觉得,他也在绝望地腐烂。

当我终于说动了那么决绝的公主,以我能付出的一切为代价,再看到他时,他就像一具没有任何生机的玩偶,漂亮玩偶。他没有思虑得发白如雪,没有煎熬得骨瘦如柴,失去的只是目的,活着的目的。

于是我清楚地意识到了什么才是一个君王的终极耻辱,不是国破家亡,不是敌人的刁难,而是你再也没有人重视,再也没有人当你是回事。你的敌人侮辱你或者杀死你,都说明他们还重视你。你寂寞无比,没有人会和你说一句话,不是不敢,不是不屑,不是不愿,而是完完全全,再不重视你的存在。

好,没关系,你这人,本来就不适合做一个君王,别人再不记得你,那又怎样?我永远不愿放开你,你曾为我挡过几多风雨,如今我便要还你一个晴天。

在为先帝举行了隆重的大丧后,我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丈夫悄悄来到这里住下来。临行时,公主给了我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财,不是很多,但是足够。我认真地感谢她,她的决绝曾让我那么绝望,我拼死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冷笑着问谁是她父亲?血脉不能决定一切,他连她的名字也叫不出,那一刻,恩断义绝。

我知道,这不怪她,我没有生存的能力,也没有自己挣扎求存的志气,这些钱财无异于意外之喜。于是我用自己一生中最谦卑的姿态感谢她,她已经习惯于高高在上,接受得十分坦然。她的脸和所有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一样不喜不怒,或者叫天威难测。

很可惜,我还记得她幼时生动的脸,笑也生动怒也生动的鲜活的脸。我一直没能怀有身孕,是被哪个嫔妃陷害了还是天生有疾病,我至今也不知道。

第一次看着红梅花映衬下的笑脸就已经打动了我,王贤妃有这么鲜活的女儿,我是那么嫉妒。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他的孩子,即便是个女孩——像她,也好啊!

我抬起头,却发现她突然冲我笑了。不是记忆中的跳脱,而是很宁静很透彻的笑。她慢慢地说:“我也应该谢谢你,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逼死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是愉快的事。”

我骤然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在她心中,毕竟不能释怀,有一个理所应当给她爱的人没有给,所以她原本打算逼死他,或者是慢慢地看着他死。

我回头见她悠长疲惫地叹息,我知道,她一定有一点儿羡慕我。我让她感悟到真情的可贵,她虽贵为君王,却没有办法得到。而我,先后扔掉了家世、地位、财富,甚至容貌,轻轻快快地奔向我的幸福。

我已经走到河边了,他……我家那口子果然坐在潮湿的河滩地上看流水,脸上全是笑。以前没有见他这么开心过,一会儿他歪过头想了想,喃喃道:“是流波吗?”

“是青瞳!”

“哦!”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笑,笑得极其开心。虽然他已经不知道想起来这个有什么用,但是还是忍不住要想。

不过片刻工夫,他的笑容突然停顿,疑惑地问:“是潋滟吗?”

“是青瞳。”我赶快凑过去告诉他,我不能不回答,得不到答案他就会立即充满恐惧,长久的思索已经让他没有一点儿安全感,而他所有的快乐平和只是建立在这虚浮的安全感之上的。我不愿去想象这一年没有我时时告诉他的日子,他是多么地害怕。

他开心地看着我,把嘴凑过来使劲亲了我一下,问:“媳妇,我饿了,有饭吃吗?”

“有啊,做了你最爱吃的炒蛋,快点儿回家洗手!”

他欢呼起来,吃了一个月炒蛋还没腻歪。真不该骗他的,我偷偷伸伸舌头,其实是别的我还不会做,没关系,一点点就会了,等学会了一样样做给他吃!

“是明眸吗?”走着走着,他突然又问了一句,毫无心机的。

“是青瞳!”我回答他第一万次。

“噢!”他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得很开心。

番外萧瑟

夫人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十九岁了。

十九岁,是一个成年人的年龄,那使我有足够的智慧可以肯定夫人就是我的亲娘,虽然她在有生之年从不让我这样称呼她。

我不怪夫人。我可以想象到当我睁开黑蓝两色眼睛的时候,她有多么惊慌。

因为父亲看我的时候,我侥幸没有睁眼,所以我还是曾经有那么半天时间是有父母的,不能算彻底的孤儿。只可惜那种有父母的感觉,我一点儿也不记得。长大以后我拼命地去回忆,可还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所以我只能想象,我想象着自己刚刚在皇宫里出生时的样子。既然能让已经看过我一眼的父亲没有看出破绽,那么新生儿应该都长得差不多吧。于是我根据自己看到过的幼婴联想当时自己的样子,那时候的我应该和这些小东西一样,红通通皱巴巴,闭着眼睛只会啼哭和睡觉。也许睡梦中会抿着没牙的嘴笑一笑,或者皱着小鼻子打个大哈欠,让人为拳头大的小脸上能张开那么大一个洞惊奇。夫人一定在我身边温柔地看着我,她当时一定很累,可是她总舍不得睡着,还想多看一眼那个蠕动着的生命奇迹。在外人眼里这个幼婴应该很丑很丑,只有夫人觉得我好看。可奶娘总是说,我一出生就比别的婴孩漂亮,五官精致得超过她见过的所有女婴。是吗?可是我没见过很好看的婴孩,所以总是想象不出刚生下的孩子什么样算漂亮。

应该还是有一点儿区别的吧,要不然当我晚上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夫人就不用那么费力,只能去找一个同样貌如女子的男婴来把我换掉。成年之后再遇到那个顶替我身份的男婴,我发现他远远不如我漂亮,尽管大家都一致认定他也是个美男子。

夫人一年只能抽出时间看我一次,我知道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天知道这要冒多大的风险!可是她请最好的师傅教我读书,给我最好的生活环境。在我年少无知、随意表露自己的异能、身边的人都吓得要死的时候,她也不舍得把我丢弃,只是换掉了我身边所有的人。我还能记得她扶着我肩膀的温暖,还能记得她在耳边反复叮嘱,不能随便说要下雨啦要起火啦。孩子,别人会害你的,你要懂事。

没有一个孩子可以靠自己就活下来,虽然她没有陪在我身边,但我的确是她养大的。所以我每次看到她,都在心里叫她娘亲。

我和她宫中名义上的儿子一起成长,我受的教育一点儿也不比那个皇子差。夫人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从很小的时候就让我学着治国,我为了让她高兴,也尽力去学。当时我们两个都不知道,竟然有一天我真的能用到这些本领。极小的时候我傻傻地幻想着我学好了这些,夫人就会找机会再把我们换回来,让那个家伙把爹娘还给我。长大一点儿之后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只要我在爹爹面前睁开眼睛,夫人和我都会没命。我只能更加努力地去学习,找遍东林、大苑、北褐所有的史书典籍,对比着目前的朝政一点点分析得失。每次夫人来的时候就讲给她听,后来谁都知道西瞻的皇后是皇上的得力助手,她一直默默地协从皇帝理政。

再大一些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我可以弄瞎那只蓝眼睛,只留一只黑眼睛,那样别人就不会叫我妖孽,只会叫我瞎子!等夫人的儿子继位以后,总会有处理不了的问题,那时候我就可以用幕僚的身份留在她身边,私下里也许她会让我偷偷叫一声娘亲。

可惜我的运气不好,夫人的运气太好,只凭相貌找回来的男婴竟然天资极高。论文治也许他比我差一点儿,可是治国已经够用。然而西瞻人更重视的是武功,他十五岁就带领三万铁骑踏平漠北,逼得北褐送给西瞻万里疆土。那一年,他成了西瞻最年轻和封号最响亮的王,振业王!

他是西瞻的不败战神,他策马扬鞭,意气飞扬地活着,过着本来属于我的生活,叫着本来属于我的爹娘。而我,只能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热切渴望夫人的探望。

所以我对他,一直怀恨。等到夫人去世,我知道自己终于绝望,再没有机会叫一声娘,而他却可以名正言顺地穿着孝服,哭我的娘亲,我就更恨!

我明白这件事怪不得他,他自始至终什么也不知道。夫人死前已经把一切知情人都带走了,她给我留下很多很多钱,希望我能生活丰裕。真的很多,太多了!多到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奶娘都动了心,拿着钱财再也不出现;多到侍卫长官都不顾身份,活生生打断我的腿,只为知道这些钱财的下落。

我拖着断腿,带着他朝着自己编造的藏宝地走去,当他只因为摸了一下我指示的树藤,就干渴难耐不停喝水,直到把自己活活胀死的时候,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他是新来的,不知道我除了治国之术,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奇异诡诈的玩意儿。

很多年后的那一天,当我识破了振业王传令部下的信号,揭穿了他的身份,他那么阴冷冷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信号。我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人,这个本应该是我的人,看清楚了他对青瞳的重视,看清楚了他的心意,然后才慢慢回答他。我懂的东西很多,有机会会让他了解。

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想方设法不让青瞳回西瞻。真是为了实现她自己的梦想,还是为了我有施展本领的机会?又或者,前面说的都是借口,我只是要抢走他重视的一样东西,就像小时候,他夺走我的母亲一样。

萧图南,岂能让你事事如愿,既然你代替了我,那么你的人生也应该同我一样留有遗憾!

番外苑廷芳

我叫苑廷芳,是大苑开国帝后的独生女儿,所以我顺理成章成了第二任皇帝。

我有一个既会打铁又会打仗的父亲,和一个既会织布又会治国的母亲。奇怪的是,他们会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有继承下来,反倒是他们两个都没有的美貌被我自己发挥出来了。于是在那间小小的茅屋中,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女婴喜笑颜开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就叫花儿吧。”

花儿,是一个俗气但是很可爱的名字,我心里一直很喜欢。因为我叫花儿,邻居方叔叔家与我指腹为婚的小儿子就被两家商量着起名叫叶郎。谁让他比我晚出生两个月,名字就只好顺着我走了。

他随我走,一走就是一生。方叔叔家是养鸭子的,算我们家乡的富户,我跟着自小并没有亏了嘴,每一样零食不分一大半给我能饶得了他?叶郎自幼就生得又黑又瘦,八岁之前都打不过我,后来我突然发现他的力气比我大了,立即改变战术,开始说些恭维话骗他心甘情愿把好吃的给我。后来……后来一切形成习惯,现在合上眼睛,我都似乎能听见他不停地叫:“花儿,这个给你。花儿,别爬树,你要什么我帮你。花儿,你穿多点儿,我是男孩子我不冷。”

当我的双亲大受刺激发下宏图巨愿,以拯救天下为己任的时候,我还在家里和叶郎抢糖吃呢。当他们经过六七年的奋战,已成霸主之象的时候,我和叶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变化。他依旧会在我的指挥下爬到树上摘没成熟的酸杏,又在游戏输给我的时候龇牙咧嘴地吃掉。如同一切没有改变,我始终是苑花儿,他一直是方叶郎。

史书上关于我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只说待息宁帝继位,其时“四海晏静,八方臣服,内无奸佞权臣,外无虎狼之敌,律法严明细致,官吏权责清晰,国渐强,民渐富,呈大国之象。帝终一朝无军功,亦无大绩,然帝与相王皆出身贫微,重农桑轻赋税,息宁一朝国库丰赡无比,大苑凭此一朝所积财富农工,百年无虞”。

解释起来很简单,就是我运气好,登基的时候不服的国家都已经被我父亲打扁了,自己有点儿想法的大臣们也被我母亲修理了。而且律法也订好了,各衙门也形成运作体系了,我等于什么也不用做,白捡个太平皇帝干干。而我也果然什么也没做,没有军功也没有政绩,甚至没修建个大运河、长城什么的能让后世人记住我的东西。一切都顺着我父母定下的规矩走,连这个又黑又瘦、其貌不扬的丈夫都是父母以前给我找好的。他没有貌也没有才,唯一会做的事情是养鸭子,朝臣向相王请旨的时候他和我一样唯唯诺诺没有主意。

大概我唯一做得有主见的事情,就是我拒绝了礼部给我取的我根本不认识的字做名字,我喜欢叫花儿,任何一个百姓也可以叫,我的圣讳不用避。之后大苑再没有这样的例子,每个人都叫着大家不认识的、看上去冷冰冰的名字。我和叶郎只是依着名字的意思改了个文雅的叫法,息宁帝苑廷芳和她的相王方知秋。尽管花儿叶儿换了叫法,可在别人眼里我们还是老实人,就像一对憨厚的大阿福,坐在最高权力的御座上总是笑眯眯的。所以尽管大臣不甚怕我,却喜爱我。

然而没有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做点儿什么不难,可什么也不做那有多难!你要怎么样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才能用没有主意巧妙地控制朝臣,谁的话都听一点儿,那么他们自己必然相互制约。什么劳民伤财的举动都不做,才能让饱受战火的土地恢复生机。士农工商都在宽裕的环境下自由竞争,蓬勃发展。皇帝没有特别的喜好,所以就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被特意地抑制。每当有朝臣提出一个可能会打破这样的和谐的主意,我就会“嗯啊”答应着,请母亲给我留下的那些重臣们讨论。那些重臣们经过特意挑选,代表什么人利益的都有,结果势必在争论中磨平棱角,最终颁布的每一条旨意,都和我一样圆滑。

我们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如果能选择,我宁愿回到乡间,还做那对爬树翻墙的野孩子。我不过是苑花儿,他不过是方叶郎。不像现在这样,我们什么也不太喜欢,什么也不做,一生一世就在模棱两可中消磨过去了。国富民强之后,我们两个甚至也没有做出点儿出宫去微服私访之类有意思的事情。皇帝微服私访不外乎为了查些冤案弊政之类,显示自己的圣明,而我,不能太圣明!

这样做的结果是——我死后,大苑还整整繁荣了一百年!超过了从前和以后的任何一位皇帝,即便是被后世称为武仁中兴的那段时间,也比不上我在位时的繁荣富足。

所以智慧不一定做给你看,也不一定要让你知道。一个能让“息宁一朝国库丰赡无比,大苑凭此一朝所积财富农工,百年无虞”的息宁帝苑廷芳,你难道能说她什么都没有做吗?

番外花笺

我入宫的时候,刚好赶上皇后娘娘对书法痴迷,所以我们一起来的二十七个不足十岁的小宫女,就被她全部起了文房四宝的名字。

皇后不得宠,日子过得很无聊。那天她在内宫待得烦闷了,恰巧走到夹道看看,我们这一批皮肤最黑的女孩给她看见了,立即起名香墨。然后她来了兴致,其他的人顺着就叫下来,文锭、银峰、紫毫、石君……最多的还是纸张的名字,彩笺、粉笺、花笺、雪笺、薛涛、玉版、洒金、雪浪、尺素……

皇后起的名字轻易不会有人更改,我一辈子都得叫花笺。这名字不错,要知道皇后自己宫中的大宫女叫彩福,德馨宫娘娘的贴身宫女叫彩屏,淑妃娘娘的长史名字更土,叫彩宝。

这些以纸为名的人也当真命薄如纸,等够了二十五岁外放出宫的年龄,能活着出去的只有石君和文锭两个人。就算是在一个眼神都能杀人的皇宫里,这样的损耗也很惊人了。我们所有人当中,最机灵的香墨死得最早,最笨的我运气最好。

那时候我真的很笨,快六岁了还大舌头。宫人一入宫就要学习礼仪,可我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奴婢”的“奴”字,只是叫卢婢。在挨了嬷嬷二十下藤条以后就更糟糕,我叫自己无婢。

整整一个月,无论她怎么打我,无论我怎么努力,我还是无婢。要是我早知道自己一辈子不用说那个自称,当初真不该练习得那么刻苦的。

我被作为教不好的朽木,要不随便给个没资格计较的主子,要不就处理掉。我的好运气从那时候就显露了。主管嬷嬷念着我们的名字是皇后亲自取的,万一皇后还有兴趣过问怎么办?所以她思虑再三,我就被派到了青瞳身边。

隔着宫门,我们两个小女孩互相对望,我紧张,她好奇,两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那时候我年纪小到还不会注意别人是不是很美,只觉得她眼睛亮得出奇。

她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我叫苑青瞳,你呢?”

我在嘴里转了半天,还是咬不准那个发音,只能用最简短也没有礼貌的回答,“花笺!”

她惊奇的眼睛更大了,说:“哇!花笺,姓花,真好听!”

我不姓花,我姓董,可是我没有说,那天我表现得很酷,完全不怕一个公主。其实原因很简单,我要尽量少说话才能控制我的舌头。

她搬出一个大盒子,兴冲冲地要和我一起玩。里面全是泥做的弹子、木头小弓、自己缝的布娃娃一类玩意儿,没有一样东西值钱。但是从那笑容里我看得出来她生活得没有什么烦恼。虽然比我大两岁,可她却比我更爱玩。我在皇宫中第一次见到有人那样开心得肆无忌惮,于是只一瞬间,我就爱上了那个叫甘织宫的地方。而我要过了很久以后,才不会自睡梦中惊醒,能真正放心地玩耍,确定自己再不用担心挨饿,也不用担心挨打。

现在宫中所有的女官和宫人都羡慕我,她们局限于这方寸天地,没有人像我一样会骑马,也没有人像我一样可以不值夜,自己想干活的时候才干一点儿。她们都说,能像花笺姐姐这样,一辈子不出宫也值得!

其实她们不知道,我一直跟着青瞳,就是因为在她身边,我就只是花笺。无论当着太子殿下,还是振业王,甚至称帝以后的青瞳,我就只是花笺。我从不也永远不用像其他的宫女一样叫自己奴婢。只为这一个原因,我就愿意跟随她一生。

她让我能简单真实地生活,不必考虑其他。于是看到萧瑟,我也简单地爱上了他,不必考虑结果。纵然知道会离别,我也去爱;纵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回应,我也去爱。爱谁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必得到对方的同意,我没有必要抑制自己,萧瑟,我很喜欢你!随便你喜不喜欢我,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但是我不能在青瞳前途茫茫的时候,舍了她和你去。我不能把她独自留在异国他乡跟你走。因为在她身边,我永远是花笺;可是在你身边,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萧瑟,你的内心藏着阴暗的东西,你甚至不如我磊落!我宁愿守着这份心意等你,等你能确定我是什么的时候,再决定未来的路。

也许,也许守着守着,世事就变了,我不再喜欢你,你也不再喜欢我。但是自始至终,我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心意,我仍然是个敢哭敢笑、想什么就说什么的花笺,一个皇宫中少有的真正的人。萧瑟,我花笺——值得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