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国尽书生

大业由人定,今古几麾旌?向来谋国,万事尽出书生。安识鲲鹏变化,九万里风在下,如许上南溟。推盏旁边笑,江山片刻倾。

看世事,几分能随人愿?不过上下沉浮,何必伤情!也是天家龙种,国祚消歇时,怎得独自身轻。细想从前事,双眼为谁明。

一、青史

青瞳一觉足足睡了两天两夜,她醒来的时候大局已定。王敢年迈,这次疲劳过度,仍旧卧床休息。城中激战后的守兵也全都睡了两天以上,只有任平生内力精湛,睡了十个时辰就恢复精神。

只可惜当日他是头朝下嘴啃地的姿势睡的,十个时辰下来嘴巴肿得和猪一样。直到青瞳三日后在庆功宴上看到他,他还是有点儿口齿不清。当日他们两人在城头睡倒,青瞳很快就被花笺捡回去放在床上好好睡,也有不少人想把他抬回去躺着,但是任平生连日来紧张过甚,尽管在睡梦中,有人靠近仍立即挥拳出击,连打伤数人之后谁也不敢上前了,只好由着他练习铁嘴神功了。

青瞳一见到任平生,就指着他的嘴大笑起来。任平生有些尴尬,他睡醒觉已经两天多,从武本善和王敢口中得到证实。他犹豫片刻道:“没想到你真的是童参军!老任……老任日前多有得罪,实在不好意思。”

青瞳觉得好笑,眯起眼睛笑道:“得罪?没有啊,我们不过是互相通名,我说我是童参军,你说你是谁来着……对了!孙大圣!我们君子之交,坦坦荡荡,我可没骗人!”她故意很吃惊地问,“难道你骗我,你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任平生嗓子发干,只好尴尬地道:“不是。”

青瞳点点头,“这就对了,看你方面大耳,油头滑脑,再看你这嘴,一定是他师弟冒充的!”她说罢终于忍不住,斜瞄了他一眼,抿嘴一笑而去。

花笺见青瞳走了许久,任平生还呆呆地站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走来道:“你别介意,青瞳就是开个玩笑,一起去喝酒吧。”

任平生目视青瞳离去的方向,仿佛呆了一般全没听见花笺说话,只管自己不住嘟囔着什么。花笺凑到近前细听,他始终重复着一句,“唉!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他仍然呆视前方,直到衣袖被人一拉,回头一看胡久利端着酒碗在一旁比画多时了。任平生怪笑一声,和他吆五喝六地拼起酒来。

“公主。”青瞳回头,见是王敢唤她,面色凝重,看来是正事。宴席之上一片嘈杂,青瞳对着门口示意一下,王敢跟着她到了门口的安静地方。他又道:“公主,今日圣上又问元修的事了,当日公主说要试着收降此人,实在不能收降再杀了,如今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元修仍然不降,圣上问公主打算如何处置?”

青瞳笑容凝住了,犹豫一下才道:“英国公,依你看,元修此人值不值得收降?”

王敢立即道:“当然值得,我国中能与他媲美的大将寥寥无几,这样的人才如果能收归我用,当然最好。但是元修无比骄傲,让他死容易,让他安心归降可就难了。而且……而且……”

王敢踌躇半晌,终于咬牙说出心中的话,“元修对皇上得罪不轻,当日公主不同意杀他已经惹得皇上不快,臣看元修不会归降,不如杀了吧。”

青瞳叹气道:“我舍不得啊!不只是他的才能可惜,他手下尚有五万精兵驻守关中,这些人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命令。我们杀了他,这五万精兵就会来和我们拼命;我们要是能收降他,则会凭空得了五万助力。眼下这种赔本买卖,我们做不起!”

她无奈道:“偏偏元修也能看出这一点儿来,他最初不肯动用自己的五万精兵,大概也已经抱了保命的目的。无论是我们还是宁晏,谁也不敢不掂量一下杀他的代价。”

她看到王敢露出左右为难的样子,安慰道:“英国公,你别着急,现在还是缺一点儿火候,再等几天,此事未必不行。我一个朋友曾告诉过我,这类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颜彬穿着崭新的禁卫军副将袍服来到渝州城地牢门前,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了下去。他和十几个偏将副将被俘后归降了景帝,被编入禁卫军。今日青瞳命他来对元修宣旨。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差事,颜彬看着牢中的元修有点儿想哆嗦。元修倚墙而立,冷冷地看着他打开手中卷幅,颜彬干咽了一口口水道:“公主手谕,元修拜听。”他也不指望元修真的跪下回答,“臣在。”他就在元修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结结巴巴读了起来,“关内侯元承茂,出身扈州庶民。元氏世代经商,至茂大富,所积资产,堪敌一国。”

元修“咦”了一声,元承茂是他的父亲,他在牢中好吃好喝待了许多天也没有人来答理,本以为今日来传旨不是招降就是赐死,他预备来个你说什么我也不理,谁知手谕上竟然聊天一样讲起他父亲的生平了。

他抬眼看颜彬也是满脸惊讶,显然他也是才知道手谕上写着什么。颜彬被他一看更紧张,勉强读下去,“永嘉十四年,扈州刺史勾结南诏白抵部落,囤兵自立为王,恰逢理宗南巡,为乱兵阻于东郡,幸得茂助,跻身商路方得返京。后荆南将军徐继奉旨讨敌,茂又仅以一家之力,在南华崇山中强开栈道,徐继大军自栈道出其不意,直袭叛军心腹,大破白抵,收复扈州,平定边陲。茂以功高受封侯爵,世袭罔替,时年三十二岁,为庶人出身,百年来以军功晋爵第一人。茂募私兵五万,因律拥兵重臣不守本土,元氏遂北迁至朔州,成关中大户矣。”

元修冷若冰霜的脸色一点点和缓,尽管他父亲怎么以一介商人的身份封为关内侯,在元家没有人不知道,可是再听多少遍也不会对这不感兴趣。

颜彬读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算什么谕旨,仔细看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赶快接着读,“《苑史》——《理宗本纪》——《关内侯传》。”

这话更像落款,还是没说到底要干什么。颜彬拿着手谕前后仔细地找,实在是再没有一个字了,于是他只好道:“嗯……这个,宣毕,关内侯接谕。”

他也不指望得到回应,只想赶紧回去。谁知耳边响起元修平静的声音,“颜彬,我家祖籍是扈州,不是巴州,你读错字了。”

他伸手过来把手谕接过去,这等平述事实,不带个人感情的口吻一听就可知是写史书常用的春秋笔法。他没想到父亲已经记入大苑史书,史书对父亲的评价不坏,无论成败,他元家毕竟在大苑的青史上留下了一笔。

当天下午,颜彬再过来宣谕旨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他展开手谕道:“公主手谕,元修拜听。”元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颜彬读起来,中气明显比上午的时候足。

“关内侯元修,出身扈州庶民,八岁随父迁居关中,因其父曾目睹荆南将军徐继率兵杀伐,爱其雄姿,故令修弃商从武。修聪颖,年二十而学成,率自家五万精骑纵横关内。泰安二十三年,苑北大灾,民不聊生,左丞相杨予筹谋逆,宁国公宁晏除之,却以自身代,修以私利从敌。宁晏,世代簪缨,至晏已袭国公之位五世矣。宁氏一门,共出九后,哲、理、景三朝以来,权倾朝野,无上恩荣。晏不思报国,反行大逆之举,实千古恶徒。兵部尚书、内侍总管、京都都尉、关内侯从敌,尤以关内侯最甚,率兵困上于渝州,围城五日,将士死伤无数,为一己私利罔顾民生社稷,关内侯,亦国贼也。”

读到这里,颜彬已经知道不好,但是职责在身,只好战战兢兢读出落款,“《苑史》——《景帝本纪》——《关内侯传》。”

话音未落,被囚禁几日也保持风度的元修双目通红,恶狠狠地扑上来,精铁牢门被他撞得咣咣作响。颜彬后退几步,匆匆忙忙完成最后一句话,“宣毕,关内侯接谕旨。”

随即扔下手谕飞身而逃,身后元修尽力咆哮着,“那是我,不是我爹爹!让史官写清楚,凭什么关内侯为国贼,写清楚!是关内侯元修!元修!”

第二日上午颜彬又来宣读手谕,说的是元修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定远军坐镇云中二十余年,边关安定,流匪不敢行事,尽迁关中。关内侯元承茂至关中后,倾家武装五万兵士,令其子修北上征讨悍匪,朔河一役,修奇袭敌后,一人即杀敌三十余,朔、羯二州遂平。上旨,更羯州为捷州,关内侯至此名扬大苑,百姓称善。”

后面跟着还是《苑史》——《景帝本纪》——《关内侯传》。

下午又来,说的却是元修兵败渝州的倒霉样子。如此一连七日,上午将关内侯夸奖一番,下午即刻贬低一次。夸奖的时候还指名道姓说清楚是哪一任关内侯,贬低的时候则不提姓名,只说“关内侯”三个字,什么国贼、逆臣、祸国、殃民……越说越难听。

最后全无例外,来个《苑史》——《景帝本纪》——《关内侯传》,表示史书上已经这么写了。

要是骂自己,元修也还能勉强忍得下,偏生这史书用词暧昧,不仔细读都会怀疑成元承茂。元修世袭了关内侯的封号,连累他的父亲受了无数诟骂,虽然元修也知道一个关内侯恐怕不会在苑史上占据这么多篇幅,后世读史书的人不见得对关内侯几岁上晚上睡觉还尿床感兴趣,这些多半是气他用的。但是即便只有一分写在史书上,他也没有脸面面对自己的先父,偏生他对此毫无办法。元修觉得如同吞下一肚子火炭,整个人都要被这焦急愤懑的怒火弄得爆炸开来,前面胸有成竹的潇洒样子早不复存在。他现在更像一个咆哮的野兽,囚禁他的牢房石头墙上血迹斑斑,都是他用拳头砸出来的印子。

第一日来宣读谕令之前,颜彬曾回去复令。青瞳没有见他,只是说什么时候该复令,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如今七日过去,颜彬看着由平静到愤怒到疯狂到咒骂到威胁最后又恢复平静的元修,终于明白了到该复令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些本应该由景帝圣旨发出,只是景帝当日匆忙逃亡,玉玺还留在京都宁晏手中,他无法颁布能让史书承认的旨意。连日征兵都是用的王敢的兵马司关防,比较起来还是青瞳的玉印更有分量一点儿。

青瞳乍见元修,也微微吃了一惊。元修已经换过衣衫,手上也上了伤药,并且在她的特许下,没有任何刑具。一身精细刺绣的白衫和头上的白玉簪也是仔细挑选的上等货,相貌不俗的元修穿上这些本应该玉树临风,然而此刻他就像一个蜡做的假人一样,一点儿生气都没有。青瞳也没想到萧瑟以前随口出的主意对他打击这么大。

他们对视一会儿,元修终于开口,“我认输了,你别叫史书诋毁我的父亲。我已经留下书信,待我死后,保证关内军即刻解散,不会报复。”他说罢单膝跪下,青瞳过去相扶道:“关内侯请起,事情远不止此。”

青瞳刚刚到他身边,元修诡异地一笑,再抬头时只见他手一扬,一抹精光忽闪一下便向青瞳颈中划去。

二、收降

这把短小的软剑剑身极细,缝在元修的靴子上就像海水花纹一样,是他的秘密武器。青瞳身后有武功高强的任平生守着,不怕他借机行刺。何况衣服还是现给他找的,元修没机会做什么手脚,所以也没有叫人仔细搜身。

屋内屋外的侍卫一起大哗,大喝着冲向他。元修心存死志,借着跪下已经用手指将软刃抽出。任平生在青瞳身后一拉她衣衫,青瞳被扯得后退一步,再看元修手中软剑狠狠地冲他自己心口刺下,原来他刺青瞳只是虚晃,刺自己才是目的。

只听笃的一声利刃入肉的钝响,却并没有感到疼痛。元修惊讶抬头,见一只苍白的手将他的软刃赤手握住。青瞳身子已经被任平生拉得后退了一步,此刻尽力前扑才够着他的剑锋。要不是鲜红的血正从手剑交接的地方一串串淌出来,她的姿势真有些可笑。

那一瞬间元修的神情就让青瞳觉得不对,她只是来不及说话,只好尽力伸手一抓,好在及时抓住了。元修用力回夺,青瞳右手一串串渗出的血珠登时变成一股股的,手中的鹰浸了鲜血,更加红得夺目。元修大惊,手底下发软,用不出力气,只是喝道:“你做什么?放手!”

青瞳剧烈地喘着气,勉强冲他一笑道:“别担心,我这只手受过重伤,不大能觉出疼来。你先放下剑,我有话说。”

觉不出疼不代表不会受伤,眼看血流了满满一剑刃,元修实在用不下力气了。他长叹一声扔下手中软剑,“你连个自我了断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好男儿理应阵前杀敌,保家卫国,你竟要自我了断?”

元修惨然一笑,“阵前杀敌,保家卫国,我想了半辈子,可惜以前没有这样的机会,以后……更不会有了。你出的好计谋,不就是要逼我自裁吗?史笔如刀,多少权臣将相即便在世时风光无限,死后却逃不过这种利刃。我便是挣扎上了天又有什么意思?我父无辜,不应该留下国贼的骂名,还望公主给他留下一点儿清誉。”

“我已经在书信中写明,我一死赎罪之后,公主如果能让史官写下我只是假意投敌,暗中、暗中谋划救援皇上,那么我这五万关内军就会归于公主所用。如果公主不愿,只要史书对我从贼只字不提,我的关内军就会解散,绝不报复。但是如果诚如公主前面所写,那么元家军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不能善罢甘休!”说到最后一句他已经声色俱厉。

“元修。”青瞳示意任平生放开她,她站起身走到元修面前叫他,“你听我说,史书之所以让人敬畏,就是因为它正直!别说是我,即便我的父皇也不能命令史官写什么,不写什么。高祖大帝早有旨意,史官修史,永不获罪!只要发生了史官认为可以影响苑史的事情,就一定会出现在史书上!所以你从逆之事,我即便愿意,也没有能力替你掩饰。”

元修暴跳而起,满屋子侍卫早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此刻好几只手一起上前将他摁在地上。青瞳迎着他的怒视接着道:“但是你的行为不会影响元承茂,你父一个商人,倾家救助朝廷,现在南华州和扈州的军队百姓商旅还行走在他开辟的栈道上。无论你做了什么,在大苑史上,你父元承茂仍是护国良臣!我给你的手谕,只有第一日上午的《关内侯传》是真的,其他全是幕僚所写,无论你归降与否,这点儿不用担心。”

元修停止挣扎,呆呆看着她。青瞳紧握右手阻止血流过多,接着道:“至于你,你可愿意看到史书上记下这样的话吗——元修从逆,然其为社稷苍生,翻然悔悟,率军南下直扑京都,解民之危,息国之难,元家军名扬宇内,元修功大于过,不辱其父声名!”

元修脸色赤橙黄白交替变化,心中起伏不定。如果是十日以前她说出这番劝降的话,八成元修会一口口水吐过去,但是现在这番话却真让他动心了。史笔如刀,萧瑟真是找到了这类人的软肋。

青瞳示意侍卫将他放开,来到他身边用朋友聊天一样的语气道:“我知道,你的父亲商人出身,一直被朝中勋贵排挤,他们也只视你关内侯为钱袋,不停有人去要钱要物。五年前,去关中传旨的内监公然要求你们贿赂他五万两白银,还说你会的不过是做买卖,除了能孝敬点儿银子还有什么用处。你想要扬眉吐气,憋着这口气很久了吧。你父亲自幼就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为你广延名师,文韬武略一样也不落下。你也十分争气,曾带领你的关中军剿灭悍匪,保了一方平安。我在定远军中就听过关中有你这样一位英雄人物,在我看来,你的才能在大苑数一数二。可惜朝廷不放心你这五万私兵,无论你怎么努力,始终不给你带兵杀敌的机会。你的关内军和定远军一样,出了属地就是死罪,你也和周毅夫老元帅一样,深受忌惮。”

她温和地凝视元修,“说你贪图权势,野心谋国,我却不信!在我看来,你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证明一下你这个商人的子弟能干大事,证明一下你的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你年纪轻,无法忍得下周老元帅能忍下的气。”

元修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苦,二十多年的郁郁不得志,今日被这年纪小于自己的小姑娘轻飘飘地说出来。她生于皇室,长于帝家,便是嫁到边关也立即有一展才华的机会,她怎么能理解一个有雄心抱负的男人长年被压抑是多么痛苦。他抬起头,狠狠地、恨恨地看了青瞳一眼。

青瞳凝视着他道:“你是恨老天给每个人的机会不公,还是认为我没受过任何挫折?”

元修吃了一惊,他两样都是。这童参军竟然能看透别人的心事?

“每个人重视的东西不一样,你在羡慕我,安知我就不羡慕你?至于机会,那的确是不公的。你的机会不如我,却有无数人机会不如你。元修,你认为如今大苑没有人胜得过你吗?”

元修垂下头,缓缓摇了摇道:“公主便远胜于我,当日我以疲惫残兵败于武本善将军之手,事后细想,就是人马相当,我也未必能胜。这天下之大,胜过我的人必然很多,也必然有人终生也没有得到一展才华的机会,便在庸庸碌碌中消磨了一生。若非如此,知遇之恩怎么能让古往今来那么多豪杰以死相报?的确,我曾领兵剿匪,曾坐镇一方,也曾打了这痛痛快快的一场大仗,实在不应该埋怨老天不给我应得的机会。”

青瞳接口道:“你明白就好,经此一事,侯爷必然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日后领兵,就更多几分谨慎。”

“日后……”元修苦笑,慢慢道,“公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我归降,元修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如果我胜了这一仗,归降尚可保得声名。现在我是兵败被俘,即便归降,你还敢让我领兵吗?”

“如何不敢?元修,你若不领兵,那我要你何用?你想要的是机会,我可以保证,现在才是你扬眉吐气的机会。宁晏不过是在利用你,你即便顺利抓我父皇还朝,在他看来,也还是会觉得你只是棋子。他有的是自己人,有的是立功比你更大的人。你若降我则不然,我现在不许你荣华富贵,我只许下以后你可以凭自己能力去挣,挣到多少是多少,只许你可以堂堂正正面对天下万民!”

元修腹中腾起一阵热浪,这实实在在的话比前面的谕旨更能打动他的心。

“你要有心理准备,你此时归降必会受我父皇责罚,你的起点会变得很低,也许和没有家族庇佑的普通士兵一样。你不能像以前一样让人仰视,也没有了特权,要想取得任何一点儿成绩,都要靠自己辛苦去挣。元修,撤去你父亲给你带来的光环,我问你敢不敢从头开始?”

“当然敢!”元修霍然而起,看着青瞳狡猾的笑容,突然醒悟自己本没有答应归降,此刻这个“当然敢”一说出口,便是答应下来了。

青瞳坦然地迎着元修恍然大悟、继而腾起怒色的脸,并没有接着刚才的话头咬死你既然肯降,便如何如何,而是道:“我不诈你,若不是心甘情愿,你即便现在立即答应下来我也不要。元修你听着,你若归降,不但你自己的五万元家军归你调度,我还会尽快为你扩军,让你的实力超过武本善,成为禁卫军中最强的一支。”

“什么?”元修大惊失色,“武本善是你的亲信,你竟然让我势力超过他?难道……难道……你对他信不过,想要我来制衡吗?”话音刚落他就自己摇摇头,即便制衡,也该找个更能信得过的人,怎么会是他?

青瞳眉头一皱,微现怒色,平静了一下才道:“关内侯,你是武将,怎么也有这等心思?我对真心待我的人,不会使出这类手段!你听着,我的父皇记恨你对他的得罪,你现在投诚,一时三刻不会怎样,但是日后仗越打越顺,你的作用可有可无之时,就只有实力才能保你安全。父……周老元帅前车之鉴,你若降我,我怎么也要尽力为你着想。”

元修额头汗水涔涔而下,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青瞳的诚心了。他哆嗦着嘴唇,一时间觉得便是命给了她也无妨。

青瞳拍拍他的肩头道:“话已至此,你可以慢慢地想。”她站起来喝道,“传令!放关内侯回去,禁卫军不得阻拦。”

元修大惊,青瞳微笑道:“备马,我送你出城。”即便打动了他,青瞳也不愿意逼他太急。元修贵为侯爵,统辖一方,感情不会如同武本善一般热烈单纯。她要给元修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让他自己下那个最后决定。

元修呆呆地跟着她后面,看着士兵在她命令下牵过一匹马来。一直到城门之外很远,青瞳才用左手从士兵手中拿过缰绳递给他,吸一口气道:“关内侯,就此别过!希望后会有期。”她说罢缓缓转身,向城中走去,把背后要害全部露出,不做一点儿提防。

眼看着她走到渝州城门不足百步,背后突然响起急骤的马蹄声。任平生霍然回头,只见元修快马飞奔而来,直奔到青瞳身后跳下马,重重跪在地上。元修道:“童参军!元修愿意率关内军归降,您能给我为国效力的机会吗?”

青瞳大喜将他双手扶起,激动之下一直紧握的右手也放开了,血珠又渗了出来,在元修肩膀上印了个血印。

她大声道:“关内侯!大苑二十六个州府有二十个落入逆臣宁晏手中。他拥兵不下百万,而我加上你手中也只有十万人马,你有信心和我把这些国土再夺回来吗?”

“当然有!”元修的回答坚定。

“好!那么大苑九万里国土,就是侯爷建功立业之所。从此以后,不会有人瞧不起你!”她高兴之下血脉流转加快,手下血出得更多。

在别人眼中,青瞳可是伤得不轻。看她谈笑自若,一点儿痛苦的表情也没有显露。任平生不由有些佩服,他自问自己受了这样的伤也不见得能像她一样忍得住。其实这倒是高看青瞳了,她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是因为这只手只有一点点酸麻感,压根就不疼。

她带着这样吓人的伤口,自然只说几句话就被任平生撺弄去包扎了。青瞳活动着包好的手,心里十分高兴。花笺给她洗手洗出一盆鲜红的血水,眼见她还如此高兴,气得手里毛巾直接往她脸上摔去。

青瞳伸手接住,对任平生笑道:“我这手劲还挺大嘛,壮壮,你不知道,我手上伤刚好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住。当时军医说了,要日日按摩才能保证外形不变,但是这只手终生不能用力。我并没有按摩,只是咬着牙偏用它,干什么都用右手,硬当这手没事一样,慢慢能拿起筷子了,慢慢又能举起梳子了。三年后,我勉强可以举起头盔了。你看现在,我能握住一个武将挥出去的剑,尽管很可能他见我流血不敢用力,但是现在我的右手真的不比以前差很多了。王敢认为元修不可能归降,但是现在我也做到了,可见天下事只要够努力,就不会全无希望。”

任平生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也觉得高兴,过一会儿他道:“这个猴哥真有那么好?我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怎么不见你为老任下这么多工夫?”

青瞳微笑斜了他一眼道:“壮壮,你是不是觉得在战场上能率兵以一当十的将军是英雄,像元修那样以多胜少的胜了也没什么意思?”

任平生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青瞳笑道:“错!能以一当十的最多只是个将才,真正的帅才应该是能让自己的部队以十当一的人。就是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把形势放在对自己最有利的地方。智者、勇者都可能会取得很多小面积的胜利,然而真正的决胜只会属于强者!”

“我小时候年少轻狂,曾经觉得高祖留下的阵式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率领那么多人,打了胜仗也没有什么稀罕。现在回想起来,我朝的高祖确实应该纵横宇内!元修他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能狠下心调空渝州城于五里沟设伏,他失利失在人还不够多,如果他手中有十万人,我就是再狡猾也无计可施。”

“而且他很注重保存自己的实力,不在乎正奇并用。到了真需要的时候,又能连攻渝州多日而毫不气馁,这人是可以领更多兵马的帅才!我没有骗他,他帮我是给了我机会,也是给他自己机会!你别看我现在兵少,可他宁晏一百万人不能全上阵。你看着,以后我每一场仗,都要集中优势咬他一口,都要让他和我对敌的时候永远没有我人多。我只和你说,这个宁晏,绝不是我的对手!”

青瞳紧握右手,似乎能感到手中红鹰也在说:“当然,他不是你的对手。”

任平生看着她双目发出耀眼的光芒,竟跟着也精神大振,只觉在这战场之上,好生过瘾啊!

三、轻装

半年来,景帝心情最舒畅的就是这几日了。青瞳一举招降了元修和武本善两支部队,元修没有投诚之前,王敢的禁卫军只剩下不到两万,这两万人也是毫无斗志只想逃跑。如今武本善六万、元修五万都是精良无比的精兵。眼看着元修调来真正的关内军,陆续加入禁卫军中,景帝就像一个已经输光了赌本的赌徒,突然竟赢了一个通杀般大喜过望。

他现在虽然比一路赢下来的庄家赌本还是少得多,但是毕竟有了继续坐在赌桌旁边的机会。在十几万军队地动山摇的“万岁”声中,景帝又找回了至高无上的感觉。他大半年来第一次行使皇上的权利,对有功之臣正式封赏。

景帝觉得当日自己不过是受了杨予筹一时蒙蔽,才派了杨洹那小儿去军中撒野,出于对杨予筹的余恨,武本善之前军中叛逃落草为寇的事情更让他觉得武本善是自己人。何况武本善救驾是铁一般的事实,要是没有他这支劲旅,自己现在大概已经去西天佛祖那里了,于是他加封武本善为护国公、关中平章知事。

除了世袭的几个国公之外,大苑已经好几代没有出现新的国公了。武本善仅凭救驾一战,官位就凌驾于征战一生的周毅夫之上。圣旨一出,在场的诸人大部分都露出钦羡之色,连王敢也未能免俗。他推推紧绷着身子跪在地上的武本善,低声提醒,“护国公快领旨谢恩!”

武本善缓缓抬头,眼中全是泪水。他道:“万岁!臣不要做国公,臣可否请万岁为周元帅正名?!”此言一出,在场诸人全都脸色大变,周毅夫死得不明不白,只有少数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实际上,在军籍典录上,周毅夫是做失踪处理的。定远军中士兵也只道主帅出巡中途失踪,不知道是被秘密杀害。景帝心虚地躲闪武本善的泪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青瞳站起道:“护国公说得极是!若没有周元帅,就没有今日救驾的雄师。归根结底,周元帅也功不可没。周元帅虽然阵前失踪,陛下也应该有所封赏!”

景帝听到这里,提着的一口气才放下来。他赶紧道:“好,正应该封赏……嗯,周老元帅世代戍边,功不可没,加封……加封……”他看了看武本善的脸色,接口道,“加封燕国公!”他想人情既然做了,不妨再做大一些,又道,“其子周远征为国捐躯,追封忠国公!”

大苑如今一日,就这么多了三个国公。要是给昔日开国九死一生才获封子爵伯爵的人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武本善抬头看了青瞳一眼,又在身边林逸凡的不断暗示下,终于叩谢圣恩,收下了这个公爵。

景帝好容易才整顿心神,宣布下一个旨意。元修辜负圣恩,居然将自己软禁半个月之久,期间受了多少惊吓,景帝想起来就恨得牙齿痒痒的。

本想直接杀了算数,可是青瞳却说他们现在的兵力和元修相若,如果翻脸胜负难料,况且以后要打回京都,还少不了借助关中军。景帝勉强同意给他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但是不整治一下也咽不下怒气,于是下旨当堂夺去元修爵位,只许他一个养马的小吏官职,但是行将军事,待罪留任,以观后效。

关内军闻此大哗,他们为元家私募,在外都自称元家军,元修效忠谁他们便效忠谁。此刻见主人竟受此羞辱亏待,许多偏将当场就要发作。这次是元修站出来大声领旨谢恩,并说了一番倾心归降的话,磕了无数个头,景帝才觉得自己找回一点儿面子。

这两道貌似赏罚分明的圣旨下得青瞳头大如斗,竟落了个事后受奖的人一腔心酸,要她安抚;受罚的人却满不在乎,只是望向皇帝的目光隐隐更多了几分轻蔑。

青瞳想到这里不由闷闷地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父皇啊,皇帝都当了二三十年了,怎么驭人之术还修炼得没有丝毫火候?想想过去的一年,青瞳亲眼目睹萧图南是怎么驾驭臣下的,那叫一个恩威并施、游刃有余啊!单凭这一点,大苑的皇帝就没法和西瞻未来的君主相比。武本善这点功劳就给这么大奖赏,以后朝廷的爵位官职还有人重视吗?这还罢了,勉强可以用功高莫过救驾解释,但是元修那里就麻烦了。

景帝当日虽然赦免了他,可心里总憋着气,这几日被元修调出去的禁卫军陆续回来,禁卫军首领就称军营不够居住,把元修五万大军撵到城外露宿。这还不算,还有士兵天天对着关内军谩骂不休,称他们是叛逆。青瞳亲至军中,给了元修一个“忍”字,暗中许他月内扩军,元修温和平静地回答她:“参军放心,什么事情、什么人要放在心上,我自有分寸。”青瞳不由感叹,元修经过这一番挫折,可以说发生了质的变化。他的满腔热血正往老谋深算转化,连这样的气也忍得下!

但是元修忍得,元家军却人人激愤难忍,眼看快成了一点就爆的火药桶。元修却不努力约束,此刻要是逼得关内军哗变,那青瞳前番诸多努力全都白费了。她这才明白元修是要把头疼的事情推给她处理。元修不方便去解决禁卫军的问题,又不愿意让自己的人受委屈,自然是推给能出面的人更方便了,反正他算准了青瞳不会看着不管。

青瞳这一边也有口难言,她已经对王敢提出要他约束部下,王敢正在训斥禁卫军统领,却正赶上景帝过来。他轻飘飘说了一句:“叛臣贼子,何必客气?”禁卫军统领明白皇上的感情倾向以后,越发放肆了。就是要进言也不能在景帝这个气头上,所以青瞳只能加快办事速度,尽快让大战拉开序幕,给关内军的怒气另外找一个宣泄口,在那之前,只能让元修再忍忍了。

事情的解决却有些好玩。任平生一次在城头看见禁卫军守兵向城外关内军撒尿,看城下士兵四下避逃取乐。任平生当场发怒,踏着城墙几个起落就上去掐住那小子的脖子从五丈高的城墙上拖了下来,吓得那小子尿了自己一裤子,结果那禁卫军立即说是上头指使的。任平生也是主意正,也不回报青瞳,当夜自己就住在城外,和关内军一起露宿。有人敢骂一句立即就会被天空中飞来的石头打得鼻青脸肿,连禁卫军副都统都被他扔了一嘴烂泥。

这个副都统找王敢告状,王敢不但驳了他要严惩这个恶徒的愿望,还劝他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别惹任平生。任平生不属于关内军和禁卫军的任何一方势力,朝上面告状是行不通的,私下里解决是个好办法,但是将这念头付诸实行的人又全被任平生私下解决了。于是禁卫军气势受阻,只敢瞪瞪眼睛,不敢乱骂了。

元修大军露宿五日,任平生就陪了五日。禁卫军这个上头压不住、下头管不了的少爷兵脾气愣叫任平生给打下去了。眼看元修也一口一个“任大哥”比见了自己还亲,青瞳也无可奈何。这个人和元修一样,青瞳看了第一眼就想收归己用,可惜有本事的人都不太听话,任平生的无法无天青瞳八岁就知道了。他做出什么事情你也不用太惊奇,不过好在后方稳定,她可以开始下一步动作了。

青瞳带着十三万人马坐守天凌城,开始大肆张贴皇榜招募新兵,做出要以天凌城为根据地,先站稳脚跟再操练兵马和宁晏抗衡的姿势。实际上她第一支部队早在十几日前元修尚未归降的时候已经出动了。

时间回到那日拂晓,太阳刚刚在地平线上露出一点儿亮边,四野还是一片朦胧幽暗。夜里喝露水为生的秋虫也还没有离去,紧邻渝州的郴州城下便来了许多身着破烂衣衫的败军。他们人数足有七八千人,却个个带着伤,目光黯然,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来到郴州城下。

一个头上缠了半头纱布的伤兵喊道:“我们是渝州的守军,元修那贼子又投降了皇帝,我们惨败,五万弟兄就只剩下这不足万人,好不容易才逃回来,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守城的士兵吓了一跳,喝令他们等着,去太守私宅把太守大人从热被窝里叫到城头。郴州太守郑翔暗中投靠宁晏许久,元修如果能成功带走景帝,他第一个就要接应。但是此人是个标准的墙头草,一路和宁晏联系都小心翼翼没有留下书信证据。如果是景帝占据优势,他也不介意重新为国效忠。几日前渝州城外打成那样,他也没有派出自己这八千多守军去相助元修,等到后来得到准确消息,元修兵败被俘,他更加庆幸自己决策英明。他向城下大喊:“你们骗谁,本官明明得到消息,元修叛乱已经平息,你们既然是渝州的守军,现在就应该在城中庆功,说什么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分明撒谎!来人,给我放箭!”

城下那人大怒,边躲边喝道:“郑翔!你也要背叛国公吗?弟兄们,我们走,绕过郴州,长泰的守备必不会像他一般狼心狗肺!”

郑翔心惊,这七八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想在城下剿杀干净不太可能,放了他们又会四处乱说,想到此处赶紧换了个笑脸,吩咐开城把他们迎进来。他亲自下去迎接,对那个脸上全是纱布的偏将道:“将军莫怪,开始你说是渝州守军,我还当你是禁卫军呢!将军早说自己是国公的亲信,怎么会闹出如此误会?国公爷大事要紧,将军别怪下官太过小心。”

那人傲然道:“谅你也不敢耍什么花样,弟兄们太累,你速去准备酒饭和快马,吃了还要赶路。郴州城池坚固,你就先率兵抵挡一阵,等我回去禀报国公再来接应。”

郑翔口中答应,大声吩咐亲信准备酒饭,他冲自己的亲信递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而去。一会儿这些人吃下去的一定是加了料的酒饭。郑翔松了一口气,带着这些残兵走进城中,随口问道:“元修那里有国公爷精兵五万,听说渝州城内不过几千民勇,怎么会突然兵败呢?”

那人道:“那几千民勇自然是打不过我们的,眼看我们就能破城,可是城北莽虞山六万匪徒突然来袭,我们弟兄连日攻城,已经十分劳累,被他们突然一冲,就败了。”

郑翔咋舌道:“下官也早知道莽虞山匪徒人多,但是匪人毕竟是些乌合之众,难道他们能敌得过将军这样的精兵?”

那人道:“什么乌合之众,他们有八千弓箭手,战斗力天下无双!我看啊,只需要两百个弓箭手,就能敌得过你这全城士兵!”郑翔打了个哈哈,心道他败了自然夸大敌人,要不多么丢脸。那人见他不信,突然咧嘴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特意带他们来让你见识见识!”

在郑翔目瞪口呆之下,那人扯下脸上满是血迹的纱布,露出光光滑滑、毫无伤痕的脸蛋,冲郑翔一笑。他身后的伤病们迅速站稳,抽出暗藏的兵器杀将起来。郑翔发觉不好,喝令毫无准备的守军迎敌,却被一支弩箭钉穿了咽喉。

弓箭只是远距离作战的工具,天下间也唯有神弩先机营中有这么两百人组成的近卫弩,这些人臂上绑着短小的手弩,所佩弩箭长仅三寸,更像一种暗器,却在机关的作用下可以穿透重甲,近身作战丝毫不弱于其他兵器。

郑翔一死,近卫队的小队长蒋旭,就是杀死郑翔之人立即大声喊道:“叛贼伏诛,其余人等放下兵刃,概不追究!”说话同时“啊啊”惨叫不断,无数手持兵刃的城军手腕无声无息地中箭,城头叮叮当当全是兵刃落地的声音。

许多时候,战局优势会偏向哪一边,完全是由一个“快”字决定的。元修投诚,许多宁晏设下的暗桩就被他出卖了。当时天下大乱,消息的传递远不如平时迅速,而且青瞳还有意散布了不少假消息,真假混在一起更让后面的许多城池守兵难以分辨。

离渝州越远,这场大战的版本越多。当日蒋旭攻下郴州以后,又和郴州所属的下辨、河池、故道、沮县、上禄、武都道、羌道七个小城的城守下达了郴州太守郑翔要求他们开城放这支部队通过的消息。

再接下来元修亲自出马,带着两万多残兵押着车辆趾高气扬地通关。离渝州比较近的长泰守备得到的消息相对准确,他还问了一句:“不是说侯爷兵败渝州,没能抓回昏君吗?”

元修劈面给了他一巴掌道:“你们给国公爷的消息不准确,说什么渝州没有守军?渝州明明有几万精兵,全靠爷在战场上拼了命才完成国公爷所托。你还咒我兵败,睁开你的狗眼看一看,车里的不是皇帝吗?”

元修的爵位和重要性都远远超过他,长泰守备捂着脸屁也不敢放一个,连忙开城把这些杀神迎了进来。后面几个小城更容易了,大家都认识元修,他不需要像蒋旭一样艰难才能诈开城门,反正消息混乱,大家看到神气活现的元修,自然不相信众多版本中那个兵败被俘的说法了。一个小城的守兵大都在万人以下,元修带着两万多人,不行还可以来硬的。他只是要快,一路无所不用,长驱直入地打了下去。

等宁晏气急败坏地从京中传出剿杀元修的命令,禁卫军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连下预州、平州、长泰、滁阳四个州府,而且伤亡极小。加上宁晏还没有控制的关中六州,景帝这边手中已经有了十个州的地盘。虽然关中大灾造成实际上能募兵、有资源战斗的州府只有六个,却也勉强可以和宁晏抗衡了。

这一个月的战斗对青瞳来说是全新的尝试,她和几个重要将领一起制订作战计划后就放手让他们自行决定进展速度,自己则一直坐镇后方安全地带督军。每下一城她才进一步,再和前沿将领们商讨新的作战计划,危险已经更多地被劳累取代。

直到六朝古都滁阳到手,青瞳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滁阳有几百年积攒下的本钱,在这一个州府缴获的物资金银就多过其余九个州总和的三倍有余。

她手中这支军队,现在什么都缺,都说打仗打的其实是钱粮,以前定远军没有钱粮只是冲户部伸手,现在青瞳已经有点儿同情户部的官员了,管家当真不易!她手下能顶替她战斗的将帅之才倒是不乏其人,然而能很好地处理内政的人才却一个也没有。元修把自己侯府的大管家元平送给她,但是这人办事谨慎,也就是个管家的材料,拿主意的人还是青瞳。

她不由万分怀念起萧瑟来。振业王府那一年,萧瑟给她出的若干主意简直好像他生出来就是为理政用的,绝对比青瞳自己更合适做她现在做的工作。

青瞳战前部署、战后收编,从军政到民政都要过问,已经累得瘦了好大一圈。花笺跟着她帮忙,也熬得双目通红、火眼金睛。青瞳此刻正在滁阳府库拿着卷宗查看,花笺拿着纸笔跟着她,想到什么就要花笺立刻记录,两个人都不停地打哈欠。终于完成,青瞳伸伸懒腰道:“还有没有事情了,没有咱俩睡会儿。”

花笺退后一步坐在一个镶满珠宝的玉石小几上道:“有,还是大事呢!十天前武本善就说军中存粮不够一月之用了,你说打下滁阳有办法。现在滁阳打下来了,金银珠宝倒是不少,府库里的粮食连城中百姓还不够吃呢,你的办法在哪里?林逸凡说了,要是把府库存粮全都充作军用,还能支持一个月,可是百姓就要饿死了。我想你肯定不能答应,这一路看见饥民你不能救助,已经难过得晚上睡不着了,总不能还抢他们的粮食吧。”

青瞳使劲打了个哈欠道:“不抢,你让林逸凡去贴个告示,不但不抢,府库中的粮食咱也不留着每天给分一点儿稀粥了,全发还给百姓,要给百姓我们是天道王师的印象。民心向背,可比几十万大军都重要。”

“那你让自己的军队饿着?”

“咱买粮食,滁阳等四个州府查出来不少资产,我们从湖广江南买粮食。要是两个月前我还没有办法,现在嘛,已经有粮食了。”

花笺皱眉道:“没那么容易吧,湖广等地还在宁晏手中,谁敢卖给我们粮食!”

青瞳露出笑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现在湖广地区已经秋收,收获不错,所以粮价平平。我们出五倍、十倍的价钱大量购买粮食,只要我们让粮食贩卖成为这段时间最有利可图的买卖,就会有人不惜冒险把粮食源源不断给我们运来。这种事情宁晏就是杀了十个八个商人也禁绝不了。陆路、水路、山路,天下的路明里只有一半,暗里的办法多得很。这个该头疼的是他宁晏,不用我们操心。”青瞳使劲活动一下酸涩的腰,犹豫一下才道,“花笺,我有个想法,这次我们缴获的银钱拨出一部分来在滁阳修一座行宫。”

“啊?”花笺大吃一惊,“青瞳,这些钱都应该用在刀刃上,修什么宫殿,你钱多啊?!”

青瞳很犹豫,半晌才道:“父皇颠簸劳苦,现在还留在渝州,让他跟着我们打回京都不太合适,继续留在渝州也不好,渝州城池只是中等,何况离西瞻也太近了。滁阳曾经有几个朝代在这里设立都城,很繁华,在这儿修建一个行宫要比别的地方另建容易得多。我们可以叫滁阳做缓都,父皇就可以留在这里等候我们的消息了。”

花笺为难地看着她道:“这是你的孝心,可和将士们怎么说啊,元修他们会不会觉得……”青瞳打断她的话,“花笺!这不是孝心……唉,我跟你不知道怎么说,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去和林逸凡说加紧征调民工,不用太大,稍微像样地修一座行宫就成。仿照京都,把文华、武英、太和三个殿备齐,其他的他自己看着修。修好了就派人把皇上接来。”

“青瞳!”花笺皱起眉头。青瞳把她推出去道:“去吧,去吧,别啰唆,去找林逸凡。”花笺撅着嘴去了,过得一会儿回来。青瞳忙问:“林逸凡没说什么吧?”

花笺道:“林逸凡不在,去关内侯那里交割一批缴获的军马去了。我看你很急,就去元修那里,壮壮也在。我刚一说,元修就笑了,说这件事他自己掏腰包,不用滁阳的军饷,保管比京都里的皇宫差不到哪里去,让皇上他老人家住了就不想走!他商人出身,家资亿万,这点儿小钱就孝敬皇上了。任平生还说,甩下个大累赘,你这是要轻装上阵,好啊!”

“可恶!”青瞳怒道,“看出来了也别说啊!这任平生多亏是在军中,要是在朝中就凭这不检点,早叫人阴死了。”青瞳看花笺吃惊地看着她,颇有点儿恼羞成怒,道,“和你我是不怕说的,就是不好开口。父皇要是一直跟着我,实在太麻烦,他的奖罚和命令……唉,还是等天下定了他再掺和吧。轻装上阵怎么了?我跑得快!”

四、平匪

是年十一月,景帝设立滁阳为缓都,仿照京都设立了三省六部的衙门,与南方的京都形成割据之势,大苑短暂分裂为南北两半。史称这个从成立到解散历时不足一年的朝廷为北苑。刚刚立都,宁晏和景帝就同时发难。宁晏倾全国之兵北进,号称两百万,意图一举攻下滁阳。景帝派青瞳率整编后的六十万大军迎敌,自己留下十万保卫都城。

青瞳手中的人数虽然只是人家的十分之一,可她打的是正统王旗,沿途收编分散的禁军和十六卫军并同时募兵,几个胜仗打下来,百姓对这支平逆军信心大增。所到之处,蜂拥响应,她的军队人数在迅速扩张。元修手中已经有三十万士兵,武本善手中也有十六万包含以前定远军前锋军精锐在内的精兵,攻城破寨都尚顺利。可以预见不用打到京都,她在人数上就不会占劣势了。

然而一个她本来没想到的问题出来了,京都以北有十六个州府,这些北方的州府尤其是关中六州饱受灾荒战乱,那简直是遍地盗贼!大军过境那些盗贼反抗激烈,他们不但剽悍,而且大都极为熟悉当地地形,打不过就躲进村县或者深山暂避,让军队的行进十分艰难。

即便打下了这个地方,军队一过这些盗匪立即卷土重来,像一任官离任另一任接替那么顺当。有一次平逆军还没有完全撤离,盗贼就进城了,猖狂无比,本地的官吏根本镇压不住。

十六个州府共有五十三城三百七十七个县,县下面的镇、乡、村、集更是不知凡几,根本不可能全数派兵驻扎。元修建议她只在处于战略要地、咽喉要塞的三十多处州县派重兵驻守,其他的地方就暂且放弃。现在全力平叛,等天下平定了再回头收拾那些盗贼。但即便三十几处每处驻兵一万,也需要很大兵力,考虑到跟着军队的粮草住处及与当地居民地方官的冲突问题,还得再多些,人少了根本没有用。这对平逆军来说是不能承担的负重。

青瞳大军一鼓作气攻到陇西一带时,后院起火,郴州和武都郡的大部分被当地盗贼和宁晏残部勾结夺回,武都郡太守被杀。

这个太守是胡久利的部众,胡久利并未请示,自己怒而回攻,在故道一带中伏,折损人马近万。武本善坚持要杀了他以正军法,青瞳亲自求情也不管用。元修见事不妙,派兵围住武本善帅帐,硬将人抢了出来。

这两支部队差一点儿就要窝里反,最后还是景帝从滁阳来了一道圣旨才平息。胡久利官职一撸到底,成了穿着“勇”字灰布衣的一名小兵。他的损失远比不上青瞳,郴州、武都郡的失守,就像点燃一根导火线,牵一发动全身,所有大小贼寇立即蠢蠢欲动,后方战事频传,一片大乱。逼得她将已经到手的冀州、益州放弃,回兵剿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压制下来。

其实这是青瞳攻势过猛必然带来的后患。她实际上在北方根基不牢,当日萧图南势如破竹地直指京都,也落得个不敢再战的结局,青瞳头脑降温,认识到实力就是实力,急不得的。宁晏也趁这个空当好好喘了一口气,军心受挫,现在平逆军要是继续进攻,很可能前事重演,后方盗匪又来生事。若是彻底稳定后方再动作,耗时太久难见大功,青瞳不充足的内政又支持不了。这次会议上,一向活跃的林逸凡也没有话说了。

“参军!”武本善终于开口,“不如咱们忍一忍,昔日元帅曾教导过,根基没打好的话,盖得房子越高倒下来越惨。”

青瞳摇头道:“这话他和我也说过,但是我们再怎么经营,根基能深得过五世簪缨的宁晏吗?何况打仗打的是钱粮,这一点我们更拖不过坐拥江南湖广的宁晏。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战斗力。宁晏他没有我们这么好的兵将,其余的都不要去比。”

“参军!”元修开口,“不如我们效仿元人,攻下一城是一城,我们得了便宜就走,管他身后被谁占领,等拿下京都再回头收拾身后的烂摊子!”

武本善惊道:“元修,你要学元人屠城?”

“不是,我们不要人命,要的不过是通路和补给。”

林逸凡接口,“那还是要抢掠,这过程中你也不能保证约束得住部下不杀人,不可如此。”

元修有些不服气,然而他带兵虽然最多,行使的也是元帅之职,这几月下来军功也立下的最多,可官职还是要一点点升上来才行。他现在刚到副将,别说护国公武本善和一品上将林逸凡,今天厅中任何一个人官职都大过他。林逸凡用命令的口吻说“不可如此”,他也只能听着。

青瞳也站起来,周毅夫死前再三告诫不可给百姓多添磨难,元修的主意她也不赞成。她道:“我们不是起义,而是要得回天下,失了民心得不偿失,必须有人坐镇安民。”

元修不悦,嘟囔道:“参军可计算过没有,我们军中的将领一城一个帮助文官坐镇,游击以上的军官都得用了去,这仗还怎么打?除非现在参军能凭空招来许多兵马!”

他们仍旧叫着青瞳参军,其实出兵前景帝已经封青瞳为平逆元帅,又特许她代天下令。皇帝的命令称为旨,太子的命令称为谕,而平逆元帅的命令称为规,青瞳下达规令的分量仅次于上面两个。

景帝一向凭自己的喜好随意奖赏身边的人。青瞳嫁去边关就封了个相当于亲王的大义公主;武本善投诚,只建寸功,就要封他护国公。在京都,给景帝喂狗养斗鸡的太监享受二品大员俸禄的就有七十多个。用不着的时候都封,何况这次青瞳于危难时救他脱困,景帝头脑发热时什么都舍得给。实际上,这个英俊风流的皇上在宫中人缘很好。

平心而论,这一次的封赏也过了。如果青瞳不是帝室血脉,那日后隐患无穷。只是青瞳现在太需要说了话能算,于是并没有推托。

和她不是那么熟悉的人都改口称大帅,但是不光今天参加会议的高级军官还叫她参军,以前定远军前锋军的士兵甚至元修一些属下都没有改口。

参军的全称是参赞军务,就是记录粮草、军械簿子的书记都可以任命这个官职。每个大军中都有几十个参军,只能算军中末吏,可是青瞳这个参军叫响了以后,大苑今后二十年军中有参军职位的人都被称为某某大人,没有人去叫他参军。

这些人急起来和她说话也不太注意,听了元修带着讽刺的话,青瞳却上了心,“凭空变出许多兵马?”青瞳在地上来回走动,皱眉思索着,突然她道,“元修!你看我要是直接任用那些盗匪协助文官坐镇行不行?他们手下都有人,不需要耗费我们的兵力。”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全倒退一步。

“参军!你这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元修道,“盗匪盗匪!我们前堵后剿之下他们还总偷空出来杀人抢掠,要是光明正大封官,那还不放开了杀啊!能安民吗?”

武本善缓缓摇头道:“不然,我就做过盗匪,这些人不像你想的只是一股敌对势力,他们内部复杂得很,真把地盘给了,他们未必会杀人……嗯,我想不明白,这事似乎不是断不可行。”

林逸凡眼睛一亮,元修也皱起眉头,武本善话少,但言出谨慎。他甩开脑袋里对盗匪的习惯印象认真思考起来。

青瞳思忖很久,再和手下诸人认真商量过,最终决定包括那些要塞也不留守兵,全力回攻。青瞳下达了一个大胆的规令,授予全国百十个大匪武官职位,让他们替她坐镇地方,真的就让盗贼做起安民的武官来。这些匪人只要去衙门报名,就可以拿到相应品级的官服。

开始军队还拉长战线,战战兢兢地在一旁警惕,准备随时应变,但是结果理想得出乎任何人意料。这些盗贼中有一部分是被逼无奈才当贼的,他们愿意被收编,可还有一部分不敢相信朝廷或者更愿意当盗贼,他们根本就不接旨意。这些人都是有野心的,然而他们嘴里虽然说着对这个官职不屑一顾,也未必去属地就职,但是却不约而同地不去动自己属地的百姓了。而且别的盗匪要来,也要考虑是不是不给他们面子。

况且职位有高低之分,有几个自认能力高出同僚的匪人得到的官位不理想,对得了高官的匪人便暗中怀恨。

这个元帅也不知道是不熟悉他们的势力划分还是有意为之,许多人的势力范围都搞错了。是武功县的任命他做元宝镇的都统,是三门乡的却又封了个石门里千骑。有些就借势吞并自己属地的其他盗贼,即便他们自己不去属地,原属地的匪人也十分忌讳。就算盗贼中有头脑清醒、不惦记别人的,也控制不住别人惦记自己。匪人彼此间的争斗一下子激化得无以复加,青瞳只用了几个虚职,就让他们腾不出手来为难官兵了。

大苑北部匪人的内斗维持了一年之久,比内战的时间还长,最终的胜利者只有寥寥几人。他们纵使胜利也没有力量和已经平定的王朝抗衡,而在几百支队伍争斗下的幸存者,也个个具有上将之才。青瞳没有食言,任命他们为武官,编入当地驻军中坐镇边塞。这股尚武之风让大苑多了好几位功勋卓著的大将,也让后世史官就这道规令是伟大还是阴险争论不已。

同时匪人的内乱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因为南边宁晏地盘也有盗匪,反正是虚职,青瞳也并没有吝啬,把还没到手的地盘官职也封出去了。只不过她耍了个小小的手腕,没有盖上自己的公主印信,反而模拟京中太子的语气写下旨意,派细作堂而皇之地贴在城墙上。

尽管这些东西天一亮就被撕了去,却还是有些人看到了。于是不同的版本在民间悄悄流传着,甚至还有传言,封匪人为官的旨意乃是京中皇帝所下。

混乱是一股风潮,南边的许多盗匪糊里糊涂就和北边的同僚一起兴奋起来了。这些州府的文官身边都有武官保卫,不缺这些人坐镇,眼看身在北方的同行真的当上了官,没得到官位的盗匪忍不住和官兵冲突起来,更有很多人认为只有青瞳平逆军进城,才能让他们得到实际的好处,所以平逆军凭空多了无数自发愿意通风报信、私开城门的探子。让本来战斗力就不如平逆军的宁晏雪上加霜。

不到九个月的时间,青瞳打下北方十六个州府,现在坐镇江州,直指京都。正好与大战正式展开以前形势对调,胜利已经触手可及。

再说滁阳那边,青瞳走后不久,景帝就充实了自己的朝臣,三省六部的大员都就地招募任用,除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六部尚书等相当于宰相的官职是由当地推荐的贤才以外,很多平庸之人一举做到侍郎、政事等高官。

后来他又迷恋起神鬼之术,封了一个据说通晓天机的人为国师,继而对此人言听计从,官吏任免一概由他做主。景帝在受了一年多颠簸流离之后,能有这个安乐窝已经十分满足。依照他本意,就这么过日子罢了,不必打回什么京都,所以一听到军报就十分烦恼。

然而他也知道宁晏不会容他偏安一角做太平皇帝,现在他的安危全系于青瞳,所以又不敢不听。他命人将军报先交给国师,再由国师决定要不要告诉他。这事情要是被阵前拼杀的青瞳知道了,恐怕会直接气死,打不成仗了。

五、西瞻

和煦的春天在纷飞的战火中悄悄离去,眼看酷烈的夏日就要到来。去年的这个时候青瞳还在振业王府,她比较怕热,一天到晚就想吃冰碗水果。萧图南总是说西瞻天气比苑南要冷不少呢,凉东西吃了伤胃,等她在西瞻待上几年,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再放开吃。当时他们都没料到这是唯一的一个夏日吧。

这九个月来,青瞳亲临战场只有几次,大部分时间都是留在安全的后方,所以她穿着家常的裙服,而远在西瞻、没有战事的萧图南,此刻却是一身戎装。

他纵马飞奔,在马儿急速的奔驰中搭弓瞄准,瞄了很久,等有十分把握了才松开手。一道银光过去,离校场五百步外的箭靶上插了一支银翎箭,端端地正中红心,这已经是他射中的第三十个靶位了,校场四周顿时爆出一片叫好的喝彩。

萧图南面对如雷的喝彩,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他一提缰绳,胯下的红马嘶叫了一声,它跑了一个下午,已经汗水淋漓,却拧不过主人催促,前蹄微扬,打了一个旋又向远处跑去。萧图南跑到校场边缘堪堪回转马身,仍然是长时间的瞄准后,又一支银翎箭准确地钉进靶心。

乌野微微露出担忧的表情,以前萧图南高兴的时候也经常在射场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时候他会不断地玩花样,一会儿三箭齐发,一会儿让一支箭钉在另一支箭的翎毛上,甚至加大力道,射穿靶子,或者故意不瞄准,反身从背后射出。但是青瞳走后,他就一直只是这样长时间地瞄准,然后一箭一箭老老实实地射。以前偶有失手的时候,现在乌野却没见过他射偏一箭,但是无论射中多少箭,却也没见过他露出笑容。

萧图南又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全神贯注地凝视前面箭靶,手指用力,弓弦渐渐拉满。他仍然这么瞄着,对了很久才准备松手。

忽然,呜的一声长鸣,无数号角一起响了起来。这些传信号角是特制的,声音一直传到校场还是十分大。聘原各当值的号手立即传信,一声刚停,一声又起,将号令远远地传了出去。

萧图南所骑的红马骤然听到这巨大的声响,不由受惊抬起前蹄。萧图南即将松开的手立即收紧,这支箭被他及时拉住,没有出手。

“王爷!”乌野上前道,“宫内传信,王爷快回去吧。”

“不急。”萧图南转过脸来道,“乌野,你再去给我找匹好马来,这匹红马徒具外表,一声号角都能吓得动一步;胭脂在时,战场上多大的厮杀,也不能惊了它。”

“是!”乌野低头答应,其实这匹红马并不比胭脂逊色,然而胭脂那样的战马是要靠战争磨出来的。就如同那个人,离了那样的淬炼打磨,不过是深宫中略有些机灵和坏脾气的小姑娘。

她走了以后,萧图南没有为她守身如玉,相反,他现在颇有些来者不拒。自己感些兴趣的,或者无论谁送来的,全都收下了。振业王府现在美女不下百人,相貌超过那人的也不是没有,却没有谁特别得宠。这一点乌野很能理解,别说萧图南,就是他自己,眼睛追随过皓月,也难被些微星光吸引。

没有了,无论胭脂还是她,在这世上都不会再有了。不能复制,无法取代!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号角第二次响起,萧图南凝视着箭靶,仍然没有动。乌野急道:“王爷!宫里一定有事,校场离宫中尚远,快走吧。”

萧图南放下镶玉的长弓,叹道:“被你一扰,我又没有必中的把握了。走吧!”他一策马,领着自己的亲兵向校场外驶去。

他赶到时,殿上已经汇集了绝大部分人。他的三哥萧镇东用带着酸味的语气问:“振业王,你怎么现在才来,又被哪个姑娘绊住了脚?”

萧图南微微一笑,张开手,给他看自己手指上弓弦勒出的痕迹。西瞻人人娴熟弓马,一望就知道他是刚射完箭。众臣立时拍起马屁,盛赞振业王努力不辍。萧图南微笑应对,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殊无笑意。萧镇东听着众人言语,暗地里啐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西瞻的皇帝忽颜坐在软榻上,被抬了进来。他在侍女的搀扶下坐到御座上,斜斜地靠在放在手边的厚厚靠垫上。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年轻时四下征战带来的伤病一股脑找上门来。他现在的身体很弱,比上一年青瞳在时还差了很多。

众人见过皇上,忽颜微微抬了抬手,内侍立时在一旁道:“免礼!”

忽颜把身子坐正一点儿,有气无力地道:“可贺敦、薛延陀、阿娜、额泣、格桑得里玛联合十几个小部落给朕上书,请求南下攻打大苑,你们认为如何?”

萧图南的眉锋不经意地抖动一下,又恢复平静。萧镇东立即道:“好啊!父皇,大苑现在正是一塌糊涂的时候,他们现在皇上和大臣打得乱七八糟,北边大苑皇帝手里都没有兵了,要靠盗贼守着安全,那能中什么用?依我看,现在南下,正是绝好时机,一定能把大苑整个吞进肚子里!”

丞相萧兆擎道:“臣也认为可以,大苑远比我西瞻人多,难得他们自己打自己,我们趁此机会南下,会比平时顺利许多。何况现在可贺敦、薛延陀等部也愿意奉上兵力帮我们破敌,我们可以指使这些部族兵将为前锋,我大军为主力,正是如虎添翼。”他是当朝丞相,又是皇族,这一开口,许多将领立刻上前附议。

一片称是声中,突然冒出一句,“丞相是孔雀吗?光看前头好处,露出个难看的屁股。这十几个部族的翅膀插上我们也要流点儿血。”

左正言贵岂来在大家的注视下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以为可贺敦等十几个部落此时上书,恐怕怀有二心。他们顺服我西瞻这么多年,几时这般团结一致过?如今显然是见到便宜,没有见到猎物,地狼怎么会钻出地沟?”

萧镇东上前一步道:“贵大人说得有理,我们西瞻自身的兵力足够南下,不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谁知贵岂来立即道:“我西瞻先辈如果和你一样鼠目寸光,那我们现在也不过是草原上的一个部落。我并没有说不用借助他们的力量,只是提醒你们要先想好打下地盘后,怎么分这些地狼才能满意。万一不满意,我们怎么对付才不至于被他们咬一口。”

他一出口就骂遍了所有人,贵为丞相和皇子也丝毫不客气,可是挨骂的人却没有一个生气,这和正言这个官职的性质有关。

西瞻本身没有很深的文化,建国之初,官职的设置大部分参考中原盛唐时期,这个正言的官职脱胎于唐朝的谏议大夫。经唐一朝,最有名的谏议大夫要算魏征了。魏征一生放胆直言,连唐太宗的面子都不卖,他是以敢骂而闻名的。任何一个故事传开来都会走样,魏征的名字传到西北这个部落就光剩下他的一些好玩的事情,比如骂唐太宗李世民是昏君,骂左仆射房玄龄滥好人,骂长孙无忌和太傅张玄素乱国之类,全都离不开骂,好像魏征一生都在骂人一般。

鉴于李世民对这个官职的重视,西瞻人也十分重视正言这个官职。第一任正言全盘效仿先贤,练就了一张臭嘴,在朝上朝下见谁骂谁。后来虽然慢慢大家也明白了谏议大夫本质是劝谏皇帝、匡正过失的,可是西瞻正言“骂谏”这个习惯却保留了下来,正言有话好好说倒是奇怪,骂人才是正理。

所以他话音一落,丞相萧兆擎就道:“贵大人言之有理,我们得了大苑九万里国土,也不必舍不得一点儿小利,臣派人去探探可贺敦等五个大部落的口风,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众人立即附议,朝堂上一片称是的声音,更有心急的,已经策划起进攻路线来。

忽颜抬起眼皮,目光慢慢在众臣脸上流转,最后停在萧图南脸上。他问道:“振业王,你是兵马大元帅,若出兵也非你莫属,为什么不表示意见哪?”

萧图南上前躬身道:“儿臣不同意出兵,自然也会表示意见。”

“不同意?”忽颜收回目光,用老人特有的懒洋洋的声音问,“为什么啊?”

“因为现在不是最佳时机,此刻出箭我没有必中的把握。”萧图南沉声道。

萧镇东嗤笑一声道:“你是不舍得你那小娇娘吧,谁不知道你的正妃姓苑,我看你分明就是在袒护她!阿苏勒,你倒是个多情种,可惜人家还是对你不屑一顾,自己远走高飞了!你们说是不是啊?”他环顾四周,哈哈大笑。

萧图南垂下眼帘,不回应他的嘲笑,群臣也没有人做声。谁也不敢为了这个二百五,得罪下一任储君。萧镇东得不到回应,勃然大怒,上前道:“父皇!阿苏勒心里光惦记着女人,他不愿意帮着咱西瞻打仗就不要指望他。你还有别的儿子呢,我去带兵,我把大苑京都的御座搬来聘原给父皇坐!”

忽颜微微点头听着,事实上,从来到朝堂他就一直这样颤巍巍地点头,让人分不清他是对听到的话表示赞同,还是控制不住脖子的哆嗦。

“振业王!你哥哥这样说你,你打算怎么办啊?”忽颜问。

萧图南露出笑容道:“三哥想带兵?那好,我们角抵,胜过我就把兵权给你。”角抵是摔跤的一种,这是萧镇东唯一勉强可以和萧图南一较高下的项目。他道:“好,是你说的,咱们这就比试一下。”

萧图南笑了起来,“三哥,这样你就迎战了?我说着玩的,三军之帅怎么能用这种方法选出来?”萧镇东大怒,“为什么不迎战?要是有人挑战还不敢应,我就不算西瞻男人!”

萧图南道:“若真让你统领三军,大苑来一个有力气的大将要和你角抵,你也答应?”萧镇东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那不同,他们是敌人。”

“敌人?三哥的意思是敌人挑战你不迎战,就算西瞻男人了?”

箫镇东大怒喝道:“那老子就迎战,怎么着我也比你这整天趴在床上想女人的家伙有种!反正我没叫大苑给吓住了。”

萧图南语气松懈下来道:“你有种,不过像你这样有种的我军中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咱西瞻,不缺好汉!三哥,你还是回去多读几本书吧。”

“你!”萧镇东怒发冲冠,叫道,“反正你就是不愿意对大苑发兵!什么叫不是最佳时机,我们现在兵强马壮,下面部落又愿意全力配合,大苑现在正打得天下大乱,现在不是时机,难道等大苑安定了才是最佳时机?”

“正是!”萧图南双眼突然射出寒光道,“现在大苑全民尚武,他们都打红了眼睛!谁来欺负也受不了,我们进逼就是得胜也必然是惨胜,何况大苑与西北接壤的关中一带连受大灾、盗匪、兵乱,能有什么好东西剩下来?你说我们现在兵强马壮,那只是相对而言,我们习惯了不积存粮,我们要是半年内拿不下大苑,你算过我们的粮草够用吗?等安定下来就不一样,南人本性柔弱,喜爱苟安,大仗刚刚平息,他们一定不愿意再起波澜。那时候我们威逼之下,要什么有什么!等我们自己的府库充足了,大苑的底子掏空了,我们再在一旁看准了什么天灾人祸一来,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哈哈哈,你的意思大苑要是一百年风调雨顺,你就乐得清闲,一辈子不用打仗了?”

“大兵过后,必有大灾!大苑不会一百年平安无事的,何况我们还可以暗中策乱。我认为,多则七八年,少则两三年,机会就会来。”

“你这分明是借口!七八年,老子是一天也等不了!是男人的,都给我说一说,振业王要你们龟缩七八年,你们愿意吗?”

朝堂之上立即传来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萧图南的计划不但和西瞻长久以来的战略不符,也和他自己一向的战争习惯不符。西瞻人不习惯忍,他们更爱拼,这和刚才他们兄弟俩打嘴仗不同,关乎国事,于是有不少朝臣站出来,提出不同的意见。

忽颜等下面快吵起来了,抬起眼皮,慢慢道:“振业王和大苑打交道日子长,这次就听他的吧,我们再看看。”圣旨一出,群臣全部噤声。萧镇东眼中流露出狂怒和对父皇偏袒弟弟的嫉恨。萧图南大声道:“谢父皇看中儿臣的判断!”

忽颜垂下眼皮道:“朕不是看中你的判断,而是朕看出了,你心中比你三哥更想早一天踏上那片土地!你忍得,朕也忍得!”

说罢,这个老人恢复成昏昏欲睡的姿态,侍女扶他坐入软榻,在内侍“退朝”的长声中缓缓离去。萧图南望着父皇雪白一片的头发,怔怔不能言语。

六、京都

京都武英殿,太子宁萿正襟危坐,听秉笔太监陈平给他讲课。他当的这个皇帝有名无实,连太傅孙延龄也被宁晏罢黜,现在给皇帝上课的竟然是个太监。好容易听他死板地把书背诵一遍,太子一摆手让他下去。他自己的贴身太监福瑞早在门外探头探脑很久了。

陈平一走,太子就赶快伸手叫福瑞进来,急急地问:“怎么样?”

福瑞小声地道:“听清楚了,平逆军的主帅姓童名青木,是以前定远军的参军。”太子“嘿”了一声,道:“真是她!我还当我听错了呢。”他坐不住,在殿中来回踱步。

福瑞奇怪地问:“殿下,你听说过这个人?”

太子道:“当然。”他拿起一张纸写给福瑞看,“你看,童青木、木、目……童青目,这个‘童’折过来这边,你再看是什么字?”

“青瞳?”福瑞大惊,“青瞳?那不是十七公主的名讳吗?”

太子点点头道:“童青木就是我皇妹啊,率领大军来平逆的是我的皇妹啊!以前她给我写信隐约提过她在研习带兵,那时候定远军中突然出来个童参军我就怀疑过,写信问她,她不肯正面回答,可是那回信字里行间都是得意。福瑞,从小她就喜欢这些,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福瑞以前和青瞳也接触过不少,太子经常命他送东西给青瞳,去甘织宫也会带着他一起,所以提起十七公主,他不由大喜道:“殿下,这是真的吗?那您可有救了!十七公主和您那么好,她一定会想办法救您的!”

太子一时有些失神道:“福瑞,我怕,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算谋逆了。如果宁国公战胜,我至少还能活着。可要是皇妹赢了,父皇他能放过我吗?父皇一向不喜欢我,他若回来还会让我活着吗?”

他的容色充满哀伤,福瑞平白打了个冷战。此刻已经是午时,有宫女来请示传膳,太子厌恶地摆摆手,示意他不想吃。福瑞道:“殿下,您别这样,如果不用膳,宁国公又该派太医来了。上次硬说殿下是内滞,强灌了那么多消滞的药,整整喝了一个月啊,殿下都……”

说着他抹了抹眼泪,太子露出惊惧的表情。福瑞叫住宫女,吩咐正常传膳,又劝道:“殿下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好歹吃些,皇上就是回来也会体恤您的。朝中只有九殿下反抗宁国公,可是您看看他,都关进天牢一年了,以前的金枝玉叶,现在每天吃的饭都是馊的!听看监的说,瘦得只剩一把枯骨,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恐怕是等不到见皇上了!其他十几位殿下不都跟您一样吗?皇上还能把自己的儿子都杀了?就算不会既往不咎,也只能从宽处理啊!何况还有十七公主,她一定会替您说话的!”

太子抽噎着,福瑞伺候他勉强吃了几口,就到了他必须听武讲的时间了。宁国公最近战事不利,脾气变得极坏,要是他晚到片刻被报告给宁国公,都是大祸。

太子走后,福瑞拿过几套太子的衣服,用包袱包了,向宫中西北角的浣衣处走去。过御花园的时候迎面遇到两个弘文殿的小太监,福瑞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就走了过去。

一个小太监嘟囔,“这不是皇上跟前的瑞公公吗?怎么走那么快,我刚想请安,他就过去了。”另一个推了他一把,笑道:“给他请什么安!他那是有自知之明,说是伺候皇上的,你试试当着皇上的面叫声陛下他敢答应吗?大家伙还不是照旧叫殿下!我看啊,还是继续叫太子,他还愿意听一些。现在他跟前除了这个福瑞,还有什么人伺候啊!这福瑞从里到外,什么活计都得做,连夜壶都是他倒,你还给他请安呢,没看见他拿着脏衣服自己送浣衣处吗?他忙得没工夫答应。”说罢哈哈大笑。

且说福瑞到了浣衣处,摸出一角银子递给管事嬷嬷,赔笑道:“嬷嬷,我找慧娘!”那嬷嬷接过银子,笑道:“这浣衣处这么多人,个个都能洗衣服,偏你磨牙,每次都单点慧娘,她手上有花不成?给你洗了,衣服就比别人洗得鲜明?”

瑞福作了个揖,笑颜如花,“这里有一件衣服领子挂了线,慧娘补得巧,看不出,要不我主子又该发脾气了。嬷嬷就当心疼我了。”嬷嬷哧哧笑着接过,回头叫:“慧娘!你干弟弟来了,注意衣服领子要补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出来低头接过去,应了一声就走,很老实的样子。

说领子就是指的下摆。慧娘趁夜里从衣服下摆中拉出写着字的绢条埋在墙外,第二日上午这个绢条几次辗转,最终被包进了御膳房一道细点心里,中午这道特殊的茶点就摆到了德妃娘娘的面前。

司徒德妃一身素服,长发垂腰,没戴一点儿首饰,脸上也没有一点儿脂粉,看上去倒比她以前正装还年轻漂亮些。宁晏一直打着维护皇朝的旗号,对景帝的嫔妃保持礼遇,连这个反抗他的九皇子的亲娘也没有亏待。只是司徒德妃自从儿子入狱就一直素服念经,不但荤腥不动,就连粗茶淡饭,每天也只吃一次。她不动声色地看着送点心的小太监小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指了指那块点心。她先吃了两块其他的,最后才把这块拿在手里咬着吃,吃完了喝茶漱口,送膳的宫女见她饱了就下去了。

司徒德妃从嘴里吐出薄绢细看,脸上也不禁动容。伺候她的德馨宫女官采屏许久未曾见到德妃娘娘空洞的表情改变了,听她狠狠地说:“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必成大器!还真让那个老儒说对了,我把福瑞放在太子那儿这么久,终于用上了一次!”

她唤过彩屏,低声吩咐,“通知福瑞,就说私下里有保皇的老臣在商讨平逆的办法,请太子居中联络!他现在病急了,说这个不愁他不上当。”她思索一下,伸出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几句话,向彩屏道:“好好看看,记住了,让福瑞想办法哄太子写下来,就照这个写,一个字也不许错!”

待彩屏看了许久点头说行了,司徒德妃立即用衣袖把水迹抹去,又道:“东西到手后,直接去福心观,这个人十分重要,千万不能露了行藏。”彩屏小声道:“娘娘,要通过太子毕竟多了几分危险,那人手无缚鸡之力,不如叫几个人抓回来更利落。”

“笨蛋!我要直接去抓,宁晏能不知道那人重要?我就是钻了宁晏现在对那人毫不在意的空子!等他明白,人已经到了我们手中。要不然抓一个人谁不会?声张起来司徒府几个家人能敌得过禁军?这个筹码只有捏在自己手里,我们才有和宁晏谈判的本钱!”她眼中露出狂躁的神色,彩屏忙答应着出去,临行回头,只见德妃娘娘一只素白的手在大理石桌面上狠狠划过,长指甲齐根断裂。

七、福心

京都近郊的福心观中,一身素衣的王贤妃正在打扫院子。这院子修得不错,地上铺着崭新的青石板,这样的大夏天也没有多少灰尘。甘织宫地上当然也有青砖铺地的时候,但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早破碎得只有些看不出形状的小石头剩下来。石缝里处处长着杂草,灰尘虽然不多,但毕竟没有这里容易打扫。

虽然在道观中,她却没有做道姑打扮。老嬷嬷丁氏从厢房里出来,忙道:“娘娘,你放着我来扫吧,真是的,怎么又自己干这种粗活。”

王贤妃微微一笑,并没有争执就把扫把递过去,反正她基本已经打扫干净了。名分上,王贤妃好歹是四妃之一的贤妃,来到这福心观时她本是带着几十个宫女侍从的,跟着一个出了家的嫔妃自然永无出头之日,这些下人没一个不大叹自己时运不济。幸而王贤妃没有什么主子架子,日常琐碎小事都不用伺候,何况王贤妃本来就不受宠,如今远远地迁到郊区,景帝更是索性把她忘了。这些人久居皇宫,看惯了眼高眼低,很快就知道这是个讨好也没用的,就越发懒怠,难得让她们动一动了。

丁嬷嬷接过扫把,四下划拉一下,发现地面已经很干净,没什么需要打扫的,只好放下扫把,嘟囔起来,“娘娘,你说你这是何苦?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还守着这道观干什么?”

王贤妃冲外面一努嘴道:“你以为这些人就光是来伺候的,她们还要负责看守我。你别看现在我们不出门的时候她们不愿意上前,要是真想走,那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何况现在兵荒马乱,出了京都又有许多盗贼出没,我们两个妇道人家很容易死于兵乱,守着这道观至少每个月还有些钱粮月例。嬷嬷,我们能平平安安在这道观里过下去才是福气呢,比起甘织宫,这里无拘无束,不好吗?”

丁嬷嬷也知道做了一天皇上的嫔妃,这一辈子是不会有自由了。即便王贤妃这样完全不受宠的妃子,即便景帝已经逃亡在外,她的行动依然被看守着。

然而上年纪的女人不免唠叨,丁嬷嬷依旧嘟囔,“这日子还不是和从前一样?娘娘现在是二品妃子了,总该有点儿不同吧。说起月例更是可恶,外面那个总管送来的钱粮一个月比一个月少,还不是她自己扣了去,说什么宁国公例行节俭,要从宫中的人开始节流。我都打听清楚了,宁国公说要善待先皇眷属,宫里的一分也没减!从前的时候就是这样,由着那些管事的克扣,娘娘,你这性子也太窝囊了!”

“性子窝囊?”王贤妃脸上笑容不变道,“不是,是我的命窝囊!从被皇上召幸以后,我就渐渐明白了这个理,想要长命,就得窝囊!要不你就痛痛快快地死,要不就窝窝囊囊地活。嬷嬷,你选哪一个呢?我这辈子注定就是这样了,命啊!人是拗不过命的!”

她转过身走回屋子,转头又道:“别说走不成,就是能走我也不走,这是青瞳知道的唯一地方。我的娘家早二十年前就没了,要是走了,万一她回来去哪里找我?”

半夜,门外传来几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王贤妃睡得浅,一下就惊醒了。她问了声:“谁?”门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又是几下轻敲,好似敲门的人很紧张。

王贤妃望了一眼厢房,丁嬷嬷呼噜打得山响。她披衣站起,也十分紧张起来。这里是观后的内院,她们住的又是最里面的院落,怎么会有人来敲门呢?

她掌上灯烛来到门前,灯光照映下外面只是个矮矮的影子。那人很紧张地开口,声音也是小孩的声音,“是不是充容娘娘?是不是青瞳的娘亲?”

前一句听完王贤妃立即准备说不是,她现在是贤妃,在观中的称号是福心真人。然而后一句一出口她立即心头大颤,急忙打开了门。如果来人问是不是大义公主的娘,她还会犹豫,但是青瞳根本不习惯这个称呼,熟悉她的人都是直接叫青瞳。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谨慎地钻进来,将一张纸递给王贤妃道:“青瞳给你的,快!”王贤妃打开,见纸上正是无比熟悉的字迹,这字迹自己有五年没见到了。纸上写着,“万请随来人秘密至我处,不可让外人知晓,生死攸关,切切!”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

“青瞳让我跟你走?现在?”

那小孩点头道:“快些,我是钻狗洞进来的,青瞳等着呢。”

就在这时,对面厢房亮起灯火,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道:“娘娘,你和谁说话呢?有事吗?”王贤妃道:“丁嬷嬷腿脚不利落,起夜打翻了便壶,被子都湿了,这屋里一股子味的,你叫人来打扫一下!”

那小孩大惊,王贤妃伸手冲她摇了摇,示意她不要出声,果然那屋里传来声音,“丁嬷嬷打翻的,便叫她收拾就是。”

王贤妃道:“丁嬷嬷手脚慢,洗完不一定要什么时候,你叫几个人一起来,几下就洗完了。”对面的声音迟疑半天,才懒洋洋地道:“她们都睡了,叫也叫不醒,要不等明天吧。”

一般端茶倒水的活计她们都不肯做,更何况深夜里清洗尿水?王贤妃不再出声,那边赶紧熄灭灯火,假装睡熟。

王贤妃把丁嬷嬷叫起来嘱咐几句。丁嬷嬷手里拿着个大木盆,她们假意叹着气往前院水井方向走去,以前王贤妃也是如此,有人欺负了她她也不恼,事情就自己做了。一路上行动有声,但是人人都把房门关得紧紧的,还有好些人故意打呼噜表示她睡着了,不是故意不帮王贤妃洗被子。

出了内院的门,立即就有几个着黑衣的男子上前接了她们出去。见了丁嬷嬷,一个人皱起眉头,“这个还带着?”

王贤妃立即停下脚步,回头直视这黑衣人的眼睛道:“青瞳说了只带我,不带着她?”那人立即道:“是,事情紧急,太过危险,娘娘自己一个人总好些。”

王贤妃脸色剧变,环视四周退后一步,紧张地看着他们。黑衣人催道:“娘娘快些走,莫让公主等急了!”

王贤妃道:“绝不是青瞳让你们来的,你们是什么人?快说,不然我大声喊了!”

“娘娘莫开玩笑,我们当然是公主派来的,你不是看过书信吗?”黑衣人焦急万分,小心说着,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破绽。刚刚王贤妃还对他们深信不疑,要不是她自己出的好主意,也不见得能悄无声息地出来。现在她大喊一声,就是劫了她出去,城中值夜的禁军难道都是吃干饭的吗?

“娘娘你看,那不是青瞳吗?”王贤妃本能地望向身边小孩所指的方向。突然她鼻中闻到一阵甜香,随即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地上。丁嬷嬷张嘴欲呼,嘴一张开吸进去的迷香更多,她只晃了一下就栽倒在地上。那小孩狠狠地瞪了黑衣人一眼道:“一群废物!快走吧。”

她们刚走,另有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女人拿着棉被木盆走回内院。第二日王贤妃就说自己受了风寒,要多在床上休息一会儿,侍女们并不在意,送饭的小宫女把饭食放在门口就自己玩去了。这样一连两日,王贤妃始终没有出门,这些人才觉出不对。

硬打开门一看,房中两人都不认识。这几日和她们说话搭腔的原来不是王贤妃,领头的女官吓得半死,屋里的中年妇人轻轻笑了,道:“你要去向宁国公告发,先死的就是你!”

女官的头脑也还算冷静,认清当时形势,带着哭腔问:“你要干什么?”

那女子道:“与你无关,你们就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该去领钱粮还去领钱粮,该记档的还是记档,日子照常过,不要大惊小怪就好了。宁国公并没有见过王贤妃,他也不见得有兴趣过问你们关于王贤妃的事情。我办了事情就走,最多一个月,不会给你添多大麻烦。”

女官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心想别说一个月,宁国公一辈子都不见得会过问王贤妃,安全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于是哆哆嗦嗦地问:“那就这样吧……你是谁?”

那女子温温和和地笑了,“我当然是王贤妃,你怎么忘了?”

她并没有担心一个月,五天以后,就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找上门来。这个“王贤妃”一见他带来的东西就眼泪涟涟,连说:“这是我给小女做的,你从何得来?”

那人又和她屏退左右说了一会子话,接下来这两个人就被来人一手一个挽着,跳墙走了。一丈高的院墙,他带着两人纵越竟然毫不费力。观中众女自然连声尖叫,随后将王贤妃被劫的消息上报宁晏,领头的女官暗自庆幸,这一走死无对证,当然更加安心了。

谁知本来大概连王贤妃是谁都不记得的宁国公得到消息,居然极为重视,将福心观几十个宫人带回来详加审问,这些女人招架不住,很快就全都说了。

宁晏名义上还是臣子,他没有住在宫中,然而司徒德妃也不可能天真地认为他不知道宫中的动静。她让人拿着只写了“司徒慧”三个字的名帖去求见宁晏。宁晏心情烦躁,示意家人拦住不见。家人道:“来人说了,老爷要是不肯见就给您看看这个。”宁晏莫名其妙地看着家人手中一条半旧的包头帕子,家人道:“来人说了,福至心灵!”

“福至心灵?”宁晏一愣,随即醒悟,“福心”。他本来是毫不在意福心观中的王贤妃的,但是王贤妃被劫持的消息传来,他就不能不想想为什么这个不起眼的人会被“劫走”。王贤妃年纪不小,也没有姿财,劫财、劫色、绑票要赎金都绝不可能,劫持她的人武功极高,断不会是一般人所为。

他的资料网也极为丰富,由此逆推回去,终于弄清楚了王贤妃的重要性。宁晏大惊之下,马上下令全城戒严。此刻他也顾不上招来民愤,派人挨家挨户地搜查起来,遇到身高八尺以上的汉子,立即收监!

他光顾城里了,没想到一日守兵来报,那人赶着马车,假装马匹受惊,明目张胆地闯出城去。城门几百守兵,竟然拦不住他一个!等纠集军队追至沛江,又被早在江边埋伏的平逆军狠狠打了一顿,人也被接应走了。宁晏又怒又悔,然而也只能无法可想了。此刻司徒德妃拿这个来是什么意思?这个头巾是王贤妃的?宁晏思来想去,连夜进宫见了司徒德妃。

司徒德妃像是算准了他会来,早命彩屏仔细给她梳妆了,一丝不苟地等着。

宁晏静静地望着她,等她说话。那女子脸上决然的表情让他明白她确实有大事要和自己说。司徒德妃望着古井不波的宁晏,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只能立即开口道:“宁国公,我送你一样东西,可解军中危急。”她说罢牙关紧咬,直视宁晏双目。

她算计好的见面不是这样的,应该是宁晏急不可耐,自己慢条斯理,一点点把宁晏带进对自己有利的气氛中。但是宁晏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她就发现这条路行不通,于是立即变换策略,开口就十分硬气。

宁晏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军中危急?先拿来看看。”

司徒德妃深吸一口气道:“慢,我这样帮助您,也希望有所收获!”

“哦?”宁晏看着对面紧张无比的女人,嘴角似笑非笑,“你想帮助我?帮助?”

司徒德妃平静一下自己道:“国公爷,莫以为我一介女流就不能对您的大业有所帮助,现在连夺您十六个州府,让国公爷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的也是女子!”

宁晏面色大变,恶狠狠地盯着她。平逆军主帅童青木的底细他半个月前刚刚摸清,竟是远嫁西瞻的十七公主!仅仅半年时间,这天下已经大半姓回了苑,如今大军离京都已经不足十日的路程了。

一个月前,朝臣已经有人建议迁都南华避其锋芒,南华是大苑京内最南的州府,京都到南华还有九个州府,按照前面攻占的速度,至少还能抵挡三四个月。那提议迁都的臣子说得好,有这三四个月的时间,我大军尽可重整旗鼓,打退叛逆!宁晏知道说这话的人根本没带过兵,前面十六个州府抵挡半年,这九个州府就能抵挡三四个月吗?当这是买布呢!一旦京城失守,军心顿失,失去信心的军队除了溃退没别的本事!当初自己把景帝逼至渝州,不也是越到后来越顺利吗?那真是势如破竹!可惜短短一年,就轮到人家势如破竹了!

宁晏不是没想过逃走,但是迁都南华又能坚持多久呢?何况南华要是再失守就只能逃到海上去了。宁晏自问比景帝英明得多,比他更有资格做皇帝!他筹划隐忍了多久才有今天,为什么老天就不庇护他,让一个嫁去胡地的小公主硬给翻了天?

大苑就因为出了两个女皇,女人就可以说话了,可以读书了。这女人的地位一高,一准出乱子,就比如现在这个天大的乱子。宁晏本在心中暗自决定,等国事稳定,太子禅位给他以后,一定要下令女子不得读书,都在家老老实实相夫教子,有想出头的直接打死!

可他心中也明白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在朝臣面前他只能强装镇定,这个伤疤别人提也不敢去提,今天竟然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给活活揭开了!

他冷森森地盯着司徒德妃,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处死她。司徒德妃迎着他的目光,面色不变,“国公爷息怒,您先看看我拿着的东西再说。”他大怒,司徒德妃反而没了恐惧,比起刚才的安静,现在更让她安心。

宁晏命人接过,只见一张纸上写着,“万请随来人秘密至我处,不可让外人知晓,生死攸关,切切!”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他皱着眉头打量问:“这是什么意思?”

司徒德妃道:“这是平逆军的主帅童青木写给自己母亲的。”

“胡说,这明明是太子所写,他想找保皇的那些老朽求救,他派出些侍卫就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点儿花样,还早呢。我不为难他,只是把他预备求救的人敲打敲打,看他还敢不敢?”

“国公爷这个办法很好,同样的字条太子写了许多,他想联系的人有十几个,可惜领头的被您敲打一番,不敢表态,后来也就没有人敢附和。太子爷这字条看来是没用了,我就拿了几张玩玩。”她说得轻松,没用的字条当然也是交由福瑞销毁了,太子哪里敢随便乱扔。

“玩玩?你玩出什么花样了?难道到了你的手中,那些老臣就变得胆子大了?”

司徒德妃捂住嘴笑了起来,声音妩媚,“国公爷,谁管那些老头子啊?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我们太子爷和一个人的字迹一模一样,连每日教他读书的太傅也分辨不出?”

宁晏扶着桌案站起,“你是说……”司徒德妃轻轻说:“这封信妙就妙在没有写明白人也没有写明白地点,可语气又是那么急迫,生死攸关啊!您想骗什么人来什么地方,只要这个人识得十七公主的字迹,就十拿九稳!特别是……”她眼波流转,“……她的亲娘!”

“你是说……劫持王贤妃的是你的人?”

“哎呀,国公爷,我一个妇道人家,上哪儿去找那样的高手啊?说起这个,我还想向国公爷请功呢。要不是我想着国公爷日理万机,怕是一时间想不到这些细节,提前安排人接走了贤妃娘娘,那可就真叫人劫去了。国公爷也没有办法是不?”

“难道王贤妃没有被劫持?”宁晏大为动容。

司徒德妃彻底放下心来,她退后两步坐回椅子道:“我就是安排了个掉包计,好在我这个贤妃妹妹人很低调,认识她的人真不多,我找来的这个人啊,比王贤妃更像十七公主!大概她自己看了也要吓一跳。”

她又道:“十七公主文可治国,武可安邦,那早已经举朝闻名,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她要是因为担心什么人的安全不能带兵了,甚至被迫帮助国公爷您……”

宁晏霍然站起,青瞳能倒戈相助,这个想法让他激动不已。他回顾司徒德妃,“你是德妃娘娘,皇帝一向待你很好,老夫若成事于你有何好处?”

司徒德妃目光瞬间黯淡,冷笑道:“很好?他逃走只带着杨冰纨,我二十多年换来的都是什么?我今天只是要换我儿子平安,除了这个皇儿,我一无所有!国公爷如果能答应,我一定会劝说皇儿听命于你。”

“好!”宁晏一拍手,“九皇子老夫也十分欣赏他,要我说,那么些个皇子里,就只有他能成大器;那么多嫔妃里,也只有你是个诸葛!”

他转过身,微笑着道:“要是老夫兵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那争气的儿子。我死了也要让他到阴间听命于我,圆了你的誓言。”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司徒德妃脸上剧变,道:“所以,你去拜佛吧。”

八、惊变

平逆军大营中军帐内,青瞳正拿着粮册就着烛火仔细研读。离开滁阳已经半年多的时间了,战事一切顺利,过了江州就是京都,她预备在本月底拿下京都。

连番大胜让现在平逆军战士的士气极高,而且人数上也比宁晏多,最终打胜只是时间问题。青瞳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战役上了,她盘算的是这场内战给大苑带来的巨大损失该如何弥补。往常看这些东西都十分认真,可今天不知怎么她就觉得烦乱,那些数字跳来跳去就是进不了脑子。青瞳丢下粮册,焦躁地来回踱步,她喊起来:“花笺!花笺!”

花笺推门而入,“怎么了?”

“花笺,任平生走了几天了?”

“三天。你今早上不是问过了吗?”

“唉,才三天,你说他能不能把我娘接回来?会不会出事啊?”

“青瞳,这几句话你三天问了好几十遍,烦死我了!三天,他还没到京都呢!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他的本事你还用得着怀疑,宁晏手下谁能拦住我们任大都统?”青瞳虽点点头,可心中还是十分烦躁,来回踱步。

花笺一把把她按着坐下,拿下她手中粮册道:“别看了,都起更了,你睡吧。”青瞳依言躺下又霍地站起。花笺气得把她又按倒,“你真让人心烦,赶紧睡!躺下,今晚我陪你。”她去旁边帐子里抱过被褥,在一旁榻上铺开躺下。

青瞳不动了,不一会儿,花笺呼吸均匀,已经睡熟。青瞳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熄灯之后帐顶一片白乎乎地盖下来,简直让人窒息,她就这般看了一夜。

又过了几天,青瞳白天还歪在一张靠榻上休息,她的脸色很不好,昨晚睡到半夜,突然一阵莫名其妙地心口疼,疼得她睡不着觉。花笺连夜请医生来看过,却又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大夫说她大概是积劳过度所致,没有开方子,只吩咐她多多休息就好。

青瞳身体一向很好,极少生病,这下把花笺吓得不轻,说什么也不让她起来活动。青瞳拗不过她,就只好靠着这张贵妃榻一直躺到现在。就是闭目养神,青瞳也眉毛紧皱,表情不安。

帐门猛地被掀开,花笺快步跑进来,大喊:“青瞳!青瞳!”青瞳在睡梦中被惊醒,全身都是冷汗,忙问:“怎么了?花笺,怎么了?”

“任平生回来了!已经进了营门,就快到了。”

青瞳大喜,赶快跳下长榻向门外跑去。花笺对王贤妃也十分想念,跟着她兴奋地往外飞跑。

营门口任平生已经被林逸凡和元修包围,正唧唧喳喳地说着话。林逸凡说:“任大哥,我得到报信,京都有人赶着马车冲城门,几百守兵都被一个人打退了,是你吗?”

任平生笑道:“我本来不想硬冲的,可这京都的守卫太森严了,那门口的兵眼睛贼啊,路过的人挨个搜!满街都是我和大眼睛她娘的画影图形。我去接了夫人出来,那观里的道姑全是监视夫人的,难免有些冲突。本来想先在京都躲着,等你们打进来了天下大乱,他宁晏还能顾上抓我们吗?可这小子真绝啊,仗也不顾,愣是派出好几万人搜我们两个。有哪一个报了信,赏万两白银,谁要敢收留我们,或者敢给我们一口水喝,全家都砍了!哎哟,京城这几天凡是大个子都被老任连累了,大牢都要加盖了。”

林逸凡笑道:“暗的不行你还能来明的,有这本事在,他宁晏还有什么办法。”他们正说着,见青瞳和花笺一前一后跑过来。青瞳气喘吁吁,还没跑到车前就大喊:“娘!娘!”

车帘打开,一个中年妇人露出面孔,容貌秀丽,五官除了眼睛,竟都和青瞳有七八分相像。青瞳骤然停住,那妇人走下马车,静静地看着她。花笺赶上来,一见这人也呆住了。任平生看看青瞳又看看那妇人,心中突然暗道:“糟了!”

果然听得花笺大声喝问:“你是谁?”

那妇人冲青瞳福了一礼道:“奴婢长慧见过十七公主。”青瞳脸色苍白,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娘呢?”

长慧平静地道:“贤妃娘娘现在宫中,由德妃娘娘照顾,公主不必担心。德妃娘娘说了,公主如果想念娘亲,随时可以进宫探望,她扫榻相迎。”

她眼波四下一扫道:“只不过,宫中都是女眷,公主不方便带着别人,尤其是这位任都统。德妃娘娘亲见他纵马出城的神威,心中害怕,请公主万万不要带着他。到了京都,娘娘自会安排人伺候公主,请这些将军不必担心。”

她话锋一转,“公主虽说随时可以前去,但是请赶在京都城破之前,如果城破了,德妃娘娘就是想照顾贤妃娘娘,恐怕也是力不从心了。”

一干众人都是脸色苍白,宁晏这是摆明了要青瞳进宫做人质,要求城破之前,青瞳即便不肯去也不敢随意攻城。大军滞留江州,北地现在远比南方贫穷,拖是拖不过宁晏的。

青瞳问道:“长慧,宁晏怎么知道我要去接回我娘,还做了一场搜城的好戏?几万人,战场上多这几万人就可能扭转战机!他就舍得放在城中等我一个可能性?我要是没有去接我娘呢?这些人就一直闲着?”

“公主,宁国公并不知道您会在京都未得手之前就冒险去接贤妃娘娘,这都是德妃娘娘安排的。正所谓有备无患,公主您专注的是军政大事,德妃娘娘研究的可全是您。”

“设下陷阱的不只奴婢这一处,这位任都统没见过贤妃娘娘,加上奴婢是特别找来的,跟公主容貌相像,他就不曾怀疑。如果来的不是任都统,我们也还有别的招数。”

“至于搜城是德妃娘娘顺水推舟,宁国公既然搜城她也没拦着,任都统武艺如此高强,如果太容易得手,怕他起疑,招致变数。”

“德妃娘娘说了,这几万人的安排完全值得,如果公主在破城之前完全没想到贤妃娘娘,没有派人接她,证明贤妃娘娘不够威胁您的分量,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好好……”青瞳只觉头晕目眩,勉强稳住,站直身子。长慧有些悲悯地看着她,悠悠一叹道:“别人让我带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公主,您能否听我说一句自己想说的话?”

青瞳静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长慧道:“饥荒时,我两个儿子都是德妃娘娘救活的,她的大恩我不能不报。但是同样母子情深,我却昧心欺瞒了公主,自己也十分惭愧。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只想提醒公主一句,做母亲的就是自己死也不愿意把孩子置于危险之地,如果您因贤妃娘娘而遭遇什么不测,那她会觉得生不如死。”

“你的意思是,作为一个母亲,你不赞成我去?”青瞳的声音变得阴冷难听。长慧觉得这声音冷得让她发抖,她勉强点点头。

“谢谢好心,但是全是废话。父亲我都不惜万里来援,我又怎么会把母亲置之不顾。”她转过身,平静地道,“备马!”

“参军!”林逸凡和元修一起张嘴,青瞳伸手阻止了他们,仍道:“备马!”任平生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大眼睛,是我不好弄错了,我上了别人的当,这事交给我吧,你这是去送死啊!”

“放手!”青瞳只说这两个字,任平生怒道:“不放!”

“来人,照着我们两个手中间砍,砍断谁的算谁的,看他放不放!”

“你!”任平生怒道,“你……你,你死不足惜,也要为这几十万兄弟想想。你要是被扣在京都,让我们攻是不攻?降是不降?到那时,你母亲救不了,我们也全死到临头了!”

“放屁!”青瞳转过头骂道,“你才死不足惜!我的命尚有用处,不会就这么轻易送给宁晏。”

任平生扳过她的脸来细看,见青瞳的目光已经不是刚才那样死灰一般绝望,而是斗志勃勃。不知为什么,看到这目光就能让人安心。

青瞳怒道:“还不放手,看什么看!”

任平生转过身道:“备马,两匹!我和大眼睛一起去!”

元修道:“任大哥,宁晏指名你不能去!”

任平生道:“他不让我去京都,还管得着我送大眼睛过江州?老子拉屎放屁他管不管?我先过去,看情况再说。”

青瞳道:“任平生跟着吧,宁晏说得再厉害,也不会因为我多带了一个人就立下杀手,至多不许他进宫,派人看管起来。你们听好了,我不在也要照常出兵,越是战事危急我们越有用处,若是答应了他退兵之类的条件,他一安全我就失去了利用价值,那就危险了。还有,如果京都传来我的命令,切不可信,就是亲笔信也一样,不见到我本人或者我的印记,概不听从!”

她的目光凝视远方,似乎看见了小时候自己和太子哥哥玩闹的林林总总。她心道:“太子哥哥,别怪我疑心你,妹妹也希望,千万别是你啊!”

九、困厄

沛江江边,青瞳和任平生正在等候渡船,他们两个秘密出发,做普通商旅打扮。因为战乱,沛江边昔日络绎不绝的渡船少了很多,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艘,运气不好时要等上一整天。平逆军夺取江州以后,将渡船分成一日四班,按时出发,情况已经有所缓解。

离下一班船时还有一刻左右,任平生小声和青瞳说着话分散她的焦急。青瞳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提不起兴致来。

“壮壮!”她突道,“这次我要是能活着,就封你个将军,让你威风威风!要是我死了,就让父皇封你个侯爵,光领俸禄不干活。我要不在你担当实职保准惹祸,还是逍遥过日子吧。”

任平生笑道:“别,‘猴爵’那是元修的,你好歹给我争取个公爵,不行就伯爵算了。俸禄虽然没有侯爵多,好在辈大,伯伯比爹还大不是?”

早在元修投诚时,景帝就想封这个在军中力拖奔马、威风凛凛的人为虎威大将军,青瞳劝说将军应该是能指挥作战的人,而不是这样的勇武之人,等积累军功了再封将军不迟。最终任平生封了都统,元帅的亲兵护卫长官。

半年下来,他立过无数战功,可是这人也实在太过散漫,只要立下点儿功劳立即犯下些错误,不是打了人就是喝了酒,不是点卯迟了就是晚上乱走。升升降降下来,元修早恢复了爵位,武本善也成了前军元帅,只有他还是个小都统,继续担当青瞳的护卫长。

青瞳其实已经发现,这个人是故意的,不能指望用名利心笼络住这样的人,任平生并不把什么公侯看在眼里,他跟着自己,凭的全是情分。这半年来,危险的活他全做,而好处却没轮上过。她想到这里,不由温温地看了他一眼。任平生夸张地低下头,给她一个羞答答的眼神,“别……别这样看人家,人家还没成亲呢!”

就在青瞳准备一脚将他踢进沛江凉快凉快的时候,船来了。船老大老远就吆喝,“船来了,船来了,收帆,落锚,备踏子!岸上人等暂避,让我靠岸喽!”

随着船渐渐靠近岸边,岸上的船工纷纷用绳索套住船头椽子向岸边拉。等拉得够近了就搭上几米长的跳板,船上有几十个从那边岸上渡来的客人,让这些人先上岸,这边等待已久的众人才能上船。

眼看一个个人从船上出来,船吃水位渐渐升高,最后一个客人头上包着大大一块头巾,将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等人全走过去了才低着头弯着腰快速通过跳板。他上了岸看也不看,只管低着头快走。这人路过她的时候青瞳不经意望了一眼,在他脖子上发现一块小指头大的淡红胎记。任平生只觉得身边青瞳突然全身一震,立即出列去追,船也不要坐了。

追出去十几步后她叫:“离非!是不是你?”

前面那人身子大震,急急转头,一把拉下面巾,正是离非。

“青瞳?”他惊道,“你怎么在这里?天哪,我……我正准备去找你!”说完才看到青瞳身边的任平生,两个男人对视,都露出“你小子谁啊”的眼神。

“离非,你这是偷偷跑来的吧?这叫什么打扮,怎么了?”

离非脸上现出犹豫,他带来的消息太坏,坏得让他简直没办法开口。青瞳看着他的脸,急得双目喷火,心中如同沸水翻腾。离非不善掩饰,他要说的话简直就写在脸上。青瞳突然觉得心口剧痛,她的脸一下子白得可怕,努力咬着牙道:“离非!什么事……快说!”

“青瞳……你别回京了……”离非现出痛苦万分的神情,“你千万别回去了,宁国公已经在京中布好陷阱,只等你一去就杀了你!他不会给你回转的时间,已经下了严令,就地格杀!”

“不应该啊?我滞留宫中对他才有好处,杀了我只能激起报复……难道,出了什么变故?”青瞳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顿时觉得胸口痛得不能呼吸了。她用手扶着胸膛望着离非,眼神里已经带着祈求。

她在心中反复说:“是我乱想,千万不是真的,你千万要说这不是真的!”

然而离非已经哭得瘫软,他颤抖着道:“青瞳!青瞳啊……你娘已经死了!”

霎时时光好似静止了一般,青瞳眉毛轻扬,好像要问什么话,这个表情动作怪异地停在那里,停了片刻她双眼微微合起,就这么仰面摔在地上晕了过去。鲜红的血从她的嘴里汩汩流出,把她苍白的脸浸在血水里。

任平生和离非一起大骇,摇着她叫起来。青瞳只觉得腹中的活气一下子散开了,魂灵飘飘摇摇,直升到九天之外。她告诉自己,不行,不行,还没有问清楚,还有事没有做呢!她强迫自己守住这口气,使劲睁开眼睛。

然而这口气完全像是借来的,运到胸口就不往下走了。还是不知道四肢在哪里,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很久青瞳才重新找回焦距,她看了看两个人,把手伸给离非,揽住他慢慢站起来。她把头靠在离非肩上定神,过了许久,觉得自己能站住了,她就把毫无血色的脸转向他道:“仔细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声音又轻又温柔。

砰!屋子里传出一声巨响,司徒德妃面无表情地走出门,衣服上沾了一点儿汤汁。彩屏连忙上前,“娘娘!她……不肯吃饭?”

司徒德妃一时失神,过了一会儿才道:“要是不肯吃饭那倒不奇怪,王贤妃掀桌子是因为她说汤咸了,饭太软,还有,芙蓉鸡里姜切得不仔细,看见姜末了,让重新给做。”她停了一下才道,“一会儿你进去收拾收拾,然后通知膳房重做,尽快送来。奇怪,这王贤妃一直温良贤淑,怎么突然刁蛮起来了?”

“也许是知道国公爷要拿自己来威胁女儿,所以心情不好。”彩屏小心翼翼地道。

司徒德妃摇摇头,“她进宫以后,提也不提自己的女儿一句,我就是故意把话题引过去,她也不接口,也不着急,也不难过,每天就是不断挑剔,盘子都摔了不知多少。”

她眉头紧锁道:“彩屏,报告宁国公吧,她不会和我说什么了,恐怕软硬都不行,请他自己来问话。”

傍晚时分,宁晏来到德馨宫门前,报名而入道:“臣宁晏见过贤妃娘娘。”他偷眼打量王贤妃,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微不足道的妃子。王贤妃皮肤枯黄,比大她几岁的德妃看着还老,实在算不上漂亮。但是她的一双眼睛当真如同冰雪培出来似的,亮得冷幽幽,冷幽幽地亮。

“哦,原来我是娘娘,你是臣啊?”王贤妃摆弄着桌子上一盆兰花,淡淡地回答着,“看你认真的样子,这场面就好像是真的一样。”

“娘娘何出此言,臣永远是大苑的臣子,前皇虽然叛国,也毕竟做过我大苑的一朝之君,臣对娘娘又岂能不恭敬?”

“叛国?真新鲜,我妇道人家见识浅陋,宁国公别笑话。我就从书上看到过不少像您这样的权臣奸相什么的叛国,还是第一次听说皇帝背叛自己的国家。”

宁晏脸色阴沉,他不想和这个妇人纠缠,咳了一声道:“娘娘,像您这么睿智的人,应该明了现在的局势吧?”

王贤妃微微笑起来,“知道,你要死了!”

“你!”宁晏深深呼吸一下,才道,“娘娘误会了,虽然现在叛军有一支队伍正准备攻打京都,但是他们军饷不足,后方也不安定。最关键的是,他们多半是曾败在我手下的禁卫军和一群乡下临时招来的泥腿子,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我们天军的对手,这场仗他们输定了!”

“这真是好消息。”王贤妃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建议你就设下盛大的宴席庆祝庆祝。啊,别忘了去祈年殿祭天表表国公的功绩,上天会降福给你。”

宁晏觉得衣领太紧,怎么突然呼吸不畅?这个贤妃一向老实,没听说过这般伶牙俐齿,看来生得出那可恶的公主的,也不会是善类。

他站直身子道:“娘娘!叛军中有一个人娘娘一定关心,她叫童青木,但是我已经查出来那是化名,实际上她是娘娘的女儿。臣要平定这场叛乱,只怕误伤了公主,所以臣来请示娘娘,公主不过一时被叛逆蒙蔽,是不是趁着没有铸成大错,赶紧回到京都来呢?”

“哦,这事情不用请示我,你有办法叫她回来尽管去叫。”

“娘娘,这件事情还希望娘娘出点儿力,毕竟你是她的娘亲。”宁晏说,“例如,写封信去,说你想她,让她回来,要是她解散那些叛军,那你就更开心,可万一还是执迷不悟,你就会十分伤心……”他的瞳孔收紧,露出阴狠的表情,“伤心得要死!”

十、陨落

“宁国公。”王贤妃站起来随意走走,“既然你不想绕圈子了,那我就直说。信我写了你也要好几天才能送过去,何况见不到我的人,青瞳未必信你。简单地说,你就是想让青瞳知道,她母亲在你手上,只有投降才能保住我们娘儿俩的性命!如果她能反叛,就能让我们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是这样吧?”宁晏看着她不说话。

“以后有事敬请直说!我答应你了!”

宁晏吃了一惊,王贤妃要是照他的脸上吐一口口水,他倒不会有这么吃惊。

王贤妃不等他回答,继续道:“你带着我去城头,当着城下百姓的面我把你的意思说出来,那么多眼睛看着,那么多耳朵听着,青瞳就不得不信了。事先说好,我能拖她半个月,你保我平安,我要是能说服她不进攻……”她露出幽幽的笑意道,“我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你把司徒慧杀了就成。”

宁晏骤然听到刚才还风轻云淡的女人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般狠话来,心头大惊。

王贤妃看着他,唇角微微露出一点儿笑,“怎么了?司徒慧和你做得交易,我就做不得?她有九殿下,我有青瞳,难道我还事事都输给她了?带路吧,我现在就去!”

宁晏犹疑不定地看着她道:“你真的愿意?”

“你倒是想想,青瞳打下京都对我有什么好处?”她淡淡道,“皇上回来,信的还是司徒慧,宠的还是杨冰纨,挣回来荣华富贵,得益的还是她们!于我,于我的孩子,到底有什么好处?”

“贤妃?如果有选择,哪一个女人会贤德?真是笑话!”她回头冷笑着看着宁晏道,“就算青瞳攻破京都,杀了你,立下大功,于我有什么好处?别说四妃中最末的贤妃,即便封了我做皇后娘娘,仍旧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罢了!以前倒是有皇后娘娘,二十年来,整个宫中做主的人不还是她司徒慧!我受了她多少委屈?你不妨调出内档好好查一查!我只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司徒慧还两次将她送入虎口,难道你让我寄希望她良心大发,永远没有第三次?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失败让你死?不是!我但愿你能把这个皇宫打个稀巴烂,让司徒慧死在我前面!可惜,你也未免没用了点儿,真让我失望!”

宁晏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迸起,眼神立即凛冽如刀。王贤妃迎着他的目光,毫不惧怕,嘴边还露出嘲讽的笑意。宁晏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看得出来,王贤妃不怕他,不是司徒德妃那种强装镇定,而是真的不怕,从开始就不怕。

他用自己最平静的声音道:“贤妃娘娘,你也许真的不怕死,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昭狱里有很多玩意儿,比死可怕得多。一年来,我想问的口供,还没有一个人能在昭狱中咬牙挺下来不说的!就算是战场上受了重伤哼都不哼一声的宿将,也没有一个人能拖得过三天……”

他的话音还没落,王贤妃就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看着他道:“宁国公,你做什么事情都这么转弯抹角吗?最开始我就和你说了,我答应你!你让我说什么,我都会嘛。你打算把已经写好口供的人送去昭狱,让他再写一遍?不觉得奇怪吗?老实说,你的昭狱成立不过一年,却已经大名鼎鼎。我不想吃苦头,也不想凭借我一个人的力量做什么翻天大事,更不想给他做烈女节妇!我再说一遍,我答应你,不但劝青瞳不要进攻,有可能,还会劝她帮你!你让人带路就是,拖延时间的是你,我立即就可以去说!”

这下宁晏倒是迟疑了,他皱着眉头盯着王贤妃道:“我当权于你没有什么好处,你却劝自己的孩子背叛她的父亲?这不合情理,我怎能信你?”

王贤妃冷笑,“怎么不合情理?只要青瞳停止进攻,不管什么原因,她都成了叛国,那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帮你,难道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才是合情合理?南苑北苑,你们现在僵持,却不可能永远僵持,总之会死一个活一个。要不就不做,要不就做绝,不然你们任何一方得势,对于青瞳都是灾难。做都做了,还想两头讨好?屁话!”

宁晏好好地看着她,够狠!够绝!如果司徒德妃真是诸葛,那王贤妃就是曹操了。这些女人,不管有没有与之相若的能力,只从心思来说,却遍地是枭雄。没想到啊没想到,景帝那样简单一个人,他的后宫却全都不简单。

“对于我来说,你和皇上,不过是利益的两面,都没有什么感情在。就算你不为难我,攻破京都以后皇上回京,青瞳还是公主,她会嫁人而去,并没有多大的好处;我却只能永远待在禁宫中,一直到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担着一个皇妃的名头,为了什么皇家的体面,就永远都没有自由。”

王贤妃轻轻一笑,“本来你说什么我也不能不听,可是我答应得太容易,你又偏偏不信……为了让你信我,我和你商量一个条件好不好?”

“你反正要立一个傀儡皇帝过渡……”王贤妃道,“我的条件就是,事成之后,要将关中给青瞳做封地,世代相传。还有,让我和她一起去,我不要留在京都当什么皇太妃之类的可笑玩意儿。以后不管你继续当你的权臣,还是自己做了皇帝,都永远不能动她的封地,就算你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也不能变!没有这条件,我就是青瞳的娘,她也未必愿意听。你答应,我就立即去德盛门,当着所有人的面,帮你说。不答应,咱们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宁晏心脏狠狠跳了几下,他沉思片刻道:“娘娘,臣不太相信你会替我说话,万一你说出的话不是我的意思……”

王贤妃道:“宁国公,这有三种结果,一是青瞳听了我的话,皆大欢喜。二是青瞳不肯听我说的话,但是做娘的都让她叛国,就算她没叛,平逆军也会对她怀疑,以后将令再下来,总会有些人不敢全部遵从,那对于国公也是好消息。三嘛……”

王贤妃斜睨他一眼,“就是国公担心的,我会不按着你的意思说话,那你随便给我点儿厉害,有那么多眼睛看着,这件事必定添油加醋传进青瞳的耳朵里,那不比一封信更让她动容吗?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我既然答应,就要尽我的能力!反正我没有别的本事,能不能打动她全靠情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宁晏击掌,“李玄良,护送娘娘去京都北边德盛门,让她对着江州的方向说话,叫士兵集结,都出来听。”他回过身,“娘娘,臣希望你不要遇到什么意外才好。”

辰时将过,太阳已经挂得很高,阳光有些耀眼。王贤妃眯了眯眼睛,一阵风吹过,她的心情平静舒畅。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多好!她看着下面整齐的军队和旁边被强迫叫来的怯生生的百姓,开口道:“大家都知道离我们几日路程的江州驻扎着一支大军,他们很快就要打进京都了。”下面的军人尚没有异动,百姓却纷纷骚动起来。

“你们别怕,领兵的大元帅是我的女儿!她是很好的人!”王贤妃脸上露出微笑,继续道,“她小时候有点儿早生,落地才有这么点儿大,我这个做娘的也没想到她会有今天这样的威风啊!”百姓中许多为人父母,紧张都不由得和缓起来。

李玄良皱起眉头,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她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王贤妃又笑道:“你们大家说说,要是你们自己生下一个儿女,你们最希望她将来能有什么?”

许多人,尤其是女人们脸上同时露出微笑,自己的儿女,那当然希望所有的好东西他都能有,这些事情幻想一下都会很满足。

王贤妃轻笑,“是不是出人头地,家财万贯,建立赫赫功业?女孩就要她花容月貌,平安喜乐,嫁个如意郎君?还要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呵呵,真要能这样多好?可惜一个人很难什么都有,要建立赫赫功业,就不会平安喜乐,有得有失,这是天道!最无奈的是,这些事情不是由你去选择的。”

李玄良道:“贤妃娘娘,该说正事了。”王贤妃嘴角轻扬,“好,说正事。”“正事”这两个字被她说得满是嘲讽。

她接着道:“我的孩子,现在就是个选择的时候了。帮了宁国公,她以后事事都可以自己选,不用听命于人。要是攻下京都,可以辉煌一时,以后的路就是一条艰难的路,会怎么样我就不能预料了。我明白谁做皇帝其实和你们老百姓没多大关系,你们希望的是不要打仗!你们大概希望她选择第一条路吧,看上去我也觉得第一条路很不错……”

李玄良露出微笑,王贤妃看着他,两个人一起笑着。然后王贤妃转过头道:“但是青瞳姓苑啊,这不是一个大姓,我们中没有一个人姓苑的。姓一次苑不容易!真的帮了宁国公,她可就对不住自己的祖宗了!”

李玄良的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王贤妃伸手示意他别急,又道:“这也没什么,祖宗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对得起她的。”李玄良这才松了一口气,冷汗也下来了。

王贤妃转过头,脸颊发出光芒来,不再看李玄良一眼,向城下大声道:“人能自己做主的事情真的太少了,我不希望进宫,可还是进了。你们不希望打仗,可是还是打了。一生走下来,很多事都让我失望。唯一让我得意的事情,就是我的孩子。得知她的消息,你们没法想象我有多骄傲!对,我的孩子让我骄傲!她做成了许多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她是我的骄傲!我的人生注定黯淡,但是我的孩子,她的人生可以辉煌!她能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我是多么高兴啊!”她过于激动,连声咳嗽起来,自己用手一下下捶着左胸。

李玄良也大声道:“贤妃娘娘说得对!江州叛军也是我们的子民,在昏君手下,生死都不能自主,只要弃暗投明,国公爷都欢迎!贤妃娘娘,当着我们大家,你对叛军主将、你的女儿说一句话吧!”

王贤妃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青瞳,我以一个母亲、给你生命的人的名义命令你,你必须听!”

“青瞳!”王贤妃突然用自己最大的声音道,“打下京都!”

“什么?”李玄良一时惊得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贤妃用尽全力嘶声道:“宁晏不仁,百姓的生命,不能交给他做主!”

李玄良从极度的震惊中醒悟过来,伸手就要去掩她的口。王贤妃霍然回头,笑道:“不用了。”她松开抚在胸口的右手,手下面红色的血迹几乎扩张到整个左胸。

她偷偷在衣服和内衣间用带子绑着一片碎瓷,借着刚才咳嗽,自己用右手一下下砸进胸膛里,对准要害,无法救治。她砸一下便咳一声,咳一声便砸一下,直到那利刃已经完全没入身体,直到滚烫的血喷薄而出,她再也按不住。

李玄良气急败坏道:“你……你……你……你不是说能自己选择最重要吗?你不是说选第一条路更好吗?你明明和宁国公说好的!”

血沫子开始从王贤妃口中呛出来,她淡淡地、轻轻地道:“该怎么选择,自己的心意会告诉你,根本不用别人说,无论走得多远多难,那都是青瞳必须走的路,我不会成为她一点儿阻碍,绝不!”

王贤妃面容平静如水,“我幼年入宫,不但没有地位,没有尊严,更没有自由。唯一有的,也只是我一生心安罢了。这东西,谁也拿不去……”声音已经很轻很小,小得仿佛呢喃,可四周太静,李玄良却听见了。

她整个人苍白得如同失水的花瓣,轻轻从枝头飘落,在人群的惊呼声中摔在德盛门下。

十一、出城

城下的人群失声惊呼,有一个人正从远处赶来,听到前面人人传来惊呼,心急如焚,拼力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往前挤。他在看到一片蔓延过来的鲜红色后骤然停顿,身后摇摇晃晃被人撞着,脸色一下子苍白得可怕。

李玄良在城上惊慌更甚,定了定神之后立即下令,“来人,封闭城门。这里的人全给我抓起来,今天的事情若是泄露一句,大家都不用活了。”禁军听了个个脸色发白,轰隆响声中,城门紧紧地关闭起来。禁军各级头目分别下起命令,德盛门前所有的百姓全部抓起来,有抗拒的格杀。

禁军是京都的守军,人数众多,片刻就把全城控制起来。德盛门前的百姓固然哭喊一片,城中其余人家也被勒令家家闭户,一个人也不许说话。每一家门外都有手持兵器的士兵看守,人们不知道要遭遇什么对待,不由个个瑟瑟发抖。

当别人都使劲往前挤的时候,一看到血迹,那人就悄悄地后退,一直退出人群。他溜着墙边向相反方向疾走,直奔西城门而去。当时人人惊呼,场面混乱不堪,没有人注意到他,然而李玄良反应不慢,只是略定神就下达了封城的命令。那人还没有走到一少半的路,就见禁军远远地从几条街外的营中不断跑出来,四下散开,各奔一个城门而去。奔跑的队伍又分出许多小股,分别向街道巷子中飞掠,城中顿时一片大乱。

他只得停下来,再跑目标就太明显。他脸色急速变幻,突然咬牙,望着一家店铺门前拴着一匹马,他挥剑砍断缰绳,跳上去就走。店中人本来听到外面嘈杂一片,正在惊惧,竖着耳朵使劲听发生了什么事,哪里想到光天化日,在满街跑兵这个当口有人会来抢他的马。等他大呼小叫地出来,只看见一个背影而已。

店主人大怒,气急败坏地追出一条街,已经没了偷马贼的踪影。他正巧看见远远一队禁军快跑过来,快步迎上去,嘴里大叫,“官爷给小民做主啊,有人抢我的马,天杀的,我就只有这一匹马,全家老小的生计指望着它呢……”话音未落,就见禁军头目一挥手,他手臂一紧已经被人抓住了。随即一个黑布口袋套在头上,一道麻绳将他双手用力绑起来。店主人大惊,一挣扎已经狠狠地挨了两脚,他痛叫一声,连忙忍着痛不停地道:“我不要了,我不要马了,原来是官爷的朋友,小民说错了话,小民不要马了,真的不要……呜呜!”一把麻核桃塞进他嘴里,后面的话也全出不了声音了。

店主人吓得一股热尿撒了满裤子,自己这脾气被老婆说过很多次了,这次能活着,他一定改过,一定忍气吞声地活着。什么马,就是要了他的房子、他的地,他也不再生气了。只要能留一口气给他老两口,他就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再也不敢争什么了。你们要什么,都拿去吧。在这样的国家里,小民能活着已经是幸运。

然而,他能不能活着,却全然不能由自己做主。

店主被禁军拽着踉跄而走,耳听得街上一片惊呼。禁军遇上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和他一样的待遇,紧接着就是砰砰声不断传来,所有的门窗都在禁军的逼迫下关闭起来。四下响起惊呼声,禁军喝道:“不许出声,说话格杀!”于是连女人的惊叫声也没有了。一个婴儿哇地哭起来,随即转成呜呜声,大概是被妈妈掩了嘴。

那人跳上马,剑鞘回手在马臀部抽了一下,那马一声嘶叫,快快跑起来,他的目标竟然是刚刚出事的德盛门。

还没有到门前,迎头就撞上了李玄良带着人抓了人往回走。德盛门前聚集的人数众多,一条条长绳如同糖葫芦一般串了许多人,全都是黑布蒙头,嘴巴被塞,只能从鼻子里发出惊惧哭喊的声音。一个禁军看见他,大喊:“那儿还有一个!”几个人快速向他跑来。

他迎上去大喝,“李玄良!你当的好差!国公爷让我来问问你,你有几个脑袋?”预备抓他的人惊讶不已,都站着不敢动了。

李玄良闻言吃了一惊,一看来人认识,原来是礼部侍郎离非。宁国公谋逆后,本来打算重用这个外甥,两人内室谈话,离非不知道说了什么,宁晏摔了茶碗,离非不但没有升官,反而连礼部侍郎都丢了,成了一个白丁。不过朝中之人还是不敢得罪这个内戚。别说他李玄良,就是六部尚书撞见了他,也个个客客气气。

他现在就是一身庶民打扮,骑着一匹驽马,却敢指着大内侍卫总管的鼻子喝骂,“你当的好差!”

李玄良惊道:“国公爷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离非喝道:“你还想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国公不成?”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李玄良一时失言,连忙拱手,哭丧着脸道,“离大人,下官怎敢妄图隐瞒,实在是没有料到啊!下官本来也防着那个宫妃会寻死,可是一路紧紧地看着,她没掏簪子也没想撞头什么的,就是咳嗽自己捶捶胸口,这……这这,这也不像是寻死的样子,下官实在没有料到啊!把瓷片子一下下砸进自己心窝子里,怎么有女人能下这样的狠心?这实在是没有料到啊……”

“休得狡辩!”离非脸颊抽搐了一下,随即喝道,“我舅舅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你就办成这样?还敢有脸在这儿为自己开脱!”

离非平时和外人提起宁晏,从来不叫舅舅,都称国公。此刻这称呼一叫,李玄良顺势跪下,心道自己拿什么和人家去争。他连连道:“离大人,下官已经封锁了所有通道,消息断不至于传出去。这些知道的人,下官也都抓起来了,这一番虽然不能将功补过,可是望离大人念在下官即刻悔改,在国公爷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

离非哼了一声道:“我若是没有说几句好话,你现在还能有命吗?”他四下看了看被绑的百姓和紧闭的门窗道,“你也还算机灵。这些百姓找个手下带着,你自己现在立即去见国公!余下的事,我来主持吧。”

李玄良满脸吃了黄连一样地苦,唯唯诺诺道:“这……离大人,国公要下官去见……可不知有什么事,会不会……”

离非冷冷道:“你做下这等好事,还指望国公请你去打赏吗?还是说你就不想去了?”

李玄良大惊,忙道:“不敢,下官这就去,就去!”

离非语气转为温和道:“李大人,你的忠心舅舅也知道,给他说两句,消消他的气,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你要是再拖延,那不是让他更加发火吗?”

李玄良连忙点头称是,谢过离非,飞跑回去。

离非平生第一次做戏,心里紧张得怦怦乱跳,只得不停用大喝掩饰语气。此刻他松下一口气,回身向士兵吩咐,“开门,让我出去。”

那城门守兵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可是李大人刚刚下令,出城格杀!”

禁军副将庄翰赶上前,喝道:“大胆!你没看见李大人也要听离大人吩咐吗?离大人是国公爷的亲外甥,你敢阻挡离大人办差,你不要命了?”

那小兵连忙让开,打开城门,庄翰巴结地看着离非笑,口中道:“离大人,请,有没有需要小人帮忙的地方?”

“你在城门守着,不要让任何人出入!”

“是!”

“还有……”离非回头,嘴角微露嘲讽,淡淡道,“我不是国公爷的亲外甥。”说罢打马便走,不再理会此人。

大概两刻钟以后,李玄良脸上有个清晰的掌印,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老远看见庄翰站在城门口挺胸凸肚地戒备着,大喝道:“离非呢?”

庄翰傲慢地道:“离大人出去了,国公爷有要事需要办理。”

李玄良跺脚叹气,打马便冲。庄翰伸手拦住道:“慢,离大人吩咐下官把守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他话音未落,脸上啪地挨了李玄良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于是他的脸上也迅速泛起清晰的掌印。他正要大叫,李玄良身后出现很多兵马,当先一人面沉如水,正是宁晏。他道:“来人,快追!抓到离非,赏千金!”无数士兵快马出城,早把庄翰挤到一边,还好他识相快,躲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了。

离非出了城,只顾没命一般打马狂奔,此去江州是好几天的路程,他的马只是一匹普通拉车的驽马,舅舅不会不追他,能不能逃得了,离非完全没有一点儿把握。但是他此刻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的心里没有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只认准西北江州方向死命跑去。离得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只要自己尽了力,哪怕最终被抓住了,自己拼力喊一声,说不定青瞳就能听见,说不定就有冥冥之中的神灵传给那姑娘听见。

可惜这段路他平时少走,不算熟悉,驽马带着他奔着一个高坡冲上去,等离非发现绕了远路准备拨马回去时,他站得高,已经在地平线那边远远地看见盔甲的反光了。自己要是回头怕是正和他们撞上。

离非急得要命,只想先逃了再说,打马往错路上继续走。马儿这一路挨了他好几十剑鞘,它只是一匹驽马,能力有限,不能离非想它跑多快就有多快。如今挨了这一下重的,前面路又是上坡,腿一软反而更慢了几分。离非情急用力,好容易催着马儿爬上高坡,这一耽搁,已经能看见远处密密麻麻蚂蚁大小的追兵了。

耳边传来水流的声音,离非奇怪地回头看,更是叫了一声苦,原来这坡下面就是梁河了。一年多以前,景帝出逃,他所乘惊马就是跳进这一条河,最后逃生的。梁河两岸地势高低不一,靠近京都这一侧较为低矮,所以河堤的修筑也是这边高那边平坦。梁河虽然远不如沛江广阔,可也是一条大河了;又因为离京都近,怕京城生水患,梁河这边的堤坝修筑得格外陡峭高深。景帝当日过的那一段河堤在上游很远的地方,相对低矮,当日又是枯水季节,所以他能平安通过。

可离非面前的是离京都最近的一段河堤,整个梁河最高的河堤,这段河堤兼备远程防御敌人进攻京都的功能,所以修筑得陡峭难以攀援。

离非下马,他此刻心中十分平静,抓着河堤上的青草石块慢慢向下攀援,只走出五步,就踩到一块浮石。他脚下滑脱,一气溜下去十丈左右,手指才侥幸抓到一把草根停了下来,身上擦出好多血迹。离非这番死里逃生,却如同没有遇到危险一样,略顿顿身形,就继续攀援而下。

宁晏追出好远,不见离非踪迹,只见一匹老马独自在山坡上站着,正悠闲地啃草。身上热汗淋漓,显示出它经过长途跋涉。李玄良打量一下道:“这正是离非刚刚骑的马匹。他一定就在附近。”

宁晏示意手下去搜,片刻就有禁军指着河堤惊叫起来。河堤上草木折了一大片,上面血迹殷然,一直通到河中湍急的水流里。李玄良看了脸色发白,回到宁晏面前,唯唯诺诺道:“国公,离非可能……可能掉下去了。”

宁晏疾步走上去攀住河堤下望,水流奔腾,他看了都眼晕。离非不会游泳,就是不跌死也会淹死。他心里微微有点儿怅然,吩咐,“找会水性的沿河打捞,找到就安葬了吧。”

李玄良应“是”,宁晏默然片刻道:“回去,你抓来的那些人妥善看管,有可疑的就……”他使了个眼神,李玄良赶紧应“是”,留下些人继续搜查把守,免得离非没有落水,而是藏匿起来。另外传令打捞,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跟着宁晏回京都去了。

离非在梁河中顺流漂下,身上酸软,心中却无比坚定。他不但会游泳,还有极好的水性,只是宁晏不知道。不只宁晏,除了那个姑娘,也没有人看到过离非进水,连青瞳的一点点水性,都是他教的。

青瞳幼年经常有半饥半饱的时候,厨房给甘织宫送来的饭总是凉的或剩的。王充容就在宫后院子里的空地上种了一点儿番薯杂菜,经常自己开饭。肚子是能填饱了,只是很难吃到荤腥。青瞳嘴馋,御花园养的什么灵鸟瑞兔、仙鹤祥鹿满地走,她看了就流口水。

后来便是和离非熟识了,离非当时也只是十三岁的少年。王充容见这孩子好,虽没有什么像样的零食,可是也总是拿点儿自己晾的薯干给他吃。离非是感激的,他虽然能吃到青瞳吃不到的东西,却有另一种更难耐的饥饿。王充容母亲般的关怀刚好能填补他的饥饿,于是他更愿意往甘织宫跑,两个孩子迅速熟识起来。一次他看着青瞳望着湖里的鲤鱼露出羡色,他也年少,有点儿逞强,一时兴起,便脱下外衣,下水给她抓了两条。

他是江宁人,江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就会水,只是来到京都后身份改变,脱衣下水的举动自然不够高贵,上流社会很少有人会水的。不用人说,他就知道这会被人笑话,所以提也不提。只是水对酷爱游泳的人有极大的吸引力,在异性面前逞强的行为也对少年有极大的吸引力。离非面对甘织宫外这一角没有人看到的碧波,终于忍不住了。

青瞳对离非这项其余皇子都不会的技艺惊为天人,双眼流露出崇拜的光彩让离非少年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他面对青瞳又一向比较放松,于是青瞳问他关于游泳的技巧,他就随口说了一二。直到两个月以后,青瞳叫了他来要自己进湖抓鱼给他看,他才惊讶地发现青瞳竟然自己偷偷学会了游泳。他觉得不妥,但是看着青瞳等着他夸奖那半兴奋、半羞涩的目光,他还是勉强称赞了她一句。这女孩在他面前,总是尽力把什么都做得很好,总是拼却十分努力想得到他的一句称赞,离非不是没有感觉的。

之后青瞳经常会趁夜里偷偷潜进御花园湖中抓鱼来改善生活。湖面广阔,有一边离甘织宫并不远,她又是趁着夜色出动,并没有被人发现过。

抓鱼是很容易的,御花园里养的鱼又多又傻,一抓就准,而且又没有数目,少了也没有人知道。甘织宫当真是被遗忘的角落,从此不知有多少鱼丧生青瞳之手,然后鱼骨重新抛进湖中,竟一直没有人发现。

后来青瞳与太子和好,常得太子带来吃的接济。好吃的吃得多了,也就不觉得鱼有那么美味;加上人慢慢长大,湿了衣服不好看,也就没有再下过水了。

离非更是只有那一次失态,日后十几年过去,直到今天,才又一次用起这项技能。他分波逐浪,遮掩行藏,费了很多力,吃了很多苦,用了很多天,才艰难地把这个根本不愿意由自己说出口的消息带到青瞳身旁。

然后,他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倒下去。如果有可能,离非也愿意她永远不知道这件事。剩下的事情他不能左右,于是和那天月下山冈一样,他叹了一口气,对任平生道:“请你好好照顾她,我有要事,先走了。”

十二、我累

任平生、元修、武本善、林逸凡,还有军中偏将以上的几十个人都围在营帐外,如同开军事会议一般整齐。花笺从门中走出,几十人一起围上来问:“怎么样了?”

花笺急得都要哭了,她道:“三天了,还是那样!也不哭,只是说累。”

元修来回转了两圈,突然发怒,“她就不活了不成?”他不顾门口卫兵的阻拦,踢开门进去。帐中门窗都用厚布牢牢挡住,大白天的一丝阳光也没有。青瞳抱着自己双膝缩在最里面最黑暗的角落,她尽力把自己缩小,下巴埋在胳膊里,脸颊瘦削得几乎脱了形,一双眼睛在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显得极大。元修觉得自己一瞬间花了眼,那对大眼中目光幽绿,不似活人。

元修深深喘了一口气道:“见过参军!”

青瞳抬头看了他一眼,反复道:“你来干什么?我累了,我太累了,我要休息,要休息。有什么事情等我歇歇再说,我要休息。”说着她又把自己往小里挤了挤。

“参军,你就是难过,也得吃点儿东西呀!你别让我们担心行不行?”

青瞳抬起头,立即道:“好,我吃,我吃,我休息休息就吃,先等等,我累了,太累了,先休息休息。”

“那你先睡一会儿也行啊,实在累了你就好好睡一觉,你已经三天没有睡了!”

“好,好的,我睡,我歇歇就去睡!现在我先歇歇,一会儿就睡!一会儿就睡!我累了,先歇歇……我会去睡的,也会吃,但是我要先歇歇,先歇歇……”

“你!”元修觉得自己有劲没处使,憋闷得难受。他吼道:“武本善说了,你不吃他也不吃,他下令三军谁也不许吃,陪着你饿!你想想,这能行吗?你就不能精神一点儿吗?像这样要死不活的,有什么用?”

“三军……都不吃?那不行,不行,要想办法,想办法……等我休息一下,我累了,等我休息一下就想办法……”

“你想死吗!你娘临死前不是让你振作吗?你看你现在,就比死人多一口气!”元修说得愤怒起来,一拳使劲砸在桌子上,桌子轰地塌了。

然而这巨响完全没有刺激到青瞳,她只是更用力缩缩自己的身子道:“不死,我不想死,我就是要休息。我累,很累……”门口的卫兵闻声而进道:“侯爷,您出去吧,元帅吩咐不许人打扰她。”

元修无奈退出,喝道:“你们就当她死了,我没办法!”愤然而走。门外武本善的声音传来,“元修,你干什么去?”

元修喝道:“攻打京都!现在还有什么顾忌,不打留着宁晏做什么,里面的死了我也要宁晏陪葬!”元修面目狰狞地安排进攻,再不去发泄一下,他觉得自己就要杀人了。

“等等……”

元修甩开武本善的手道:“等什么等!不用你的前锋军,我自己也有兵!”他大喝一声,“元毅!点齐我们那五万老元家军!咱谁也不等,就兄弟们自己,杀他个痛快!”

他手中突然被塞进一物,武本善的声音响起,“拿着令牌,去问问定远军的老兄弟!就说参军快叫宁晏逼死了,他们谁愿意在三天之内拿下京都,就带着谁一起去!”

“杀!”

片刻之后,大军行营突然传出足以让山崩地陷的大喝。一座座营帐都在吼声中颤抖,只有远远地缩在帅帐里的青瞳,依然缩着不动。

三日前,离非辞别青瞳,又踏上渡舟返回京都,从出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回去,所以心平气和,风轻云淡。这次他没有掩饰行藏,可是事情就是那么奇怪,他越是完全不躲不闪,丝毫不见慌张,别人越是不去注意。一路上三次遇到士兵,居然没有人抓他,离非就一路光明正大地走回了京都。

在德盛门,庄翰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活鬼,双眼突出,指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即上前在他腿上狠狠踢了一脚,口中骂道:“好你个小贼,害得老子丢官罢职,来守城门,你也有落到我手上的一天!”

离非痛得一皱眉,他平静一下自己的声音才道:“我舅舅呢,我想见他。”

庄翰照他脸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你个出五服、下九流的野小子,还敢叫国公爷舅舅。弟兄们,给我打!”

众兵围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离非虽然是文臣,却也和太子一起上过骑射健身的科目,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是他却毫不反抗,任由众人踢打,许久找了个间歇,他抬起头,又问:“舅舅在哪儿?我想见他。”

右颊顿时挨了沉重的一拳,离非歪过头,口鼻全是血迹。庄翰雨点一般的拳头又落下来,等他打得累了,离非抬起头,仍然道:“我想见我舅舅。”

“娘的!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贼。”庄翰大怒道,“拿鞭子来,抽烂这个贱骨头!”又过了许久许久,围着他的人没有一个还有力气或者兴趣打人了。一洼血迹中,离非慢慢抬起头,平静地问:“现在可以通报我舅舅了吗?”

“你!”庄翰咬牙切齿,“你还有脸叫舅舅,你又不是国公爷的外甥。”

“谁说他不是我的外甥?”

庄翰抬头一看,吓得口齿不清、颠三倒四地道:“国……国公爷,下官,小人,我……”

离非眯起肿胀的眼睛,艰难地叫了一声:“舅舅!”他试着想起来,可是一点儿也动不了。

宁晏在他面前蹲下,用手指抬起他的脸,伸出袖子来擦擦他脸上的血迹,又看了他许久。离非又叫道:“舅舅!”

宁晏道:“离非,你好久没有叫我舅舅了。”

离非一笑,肿胀的脸露出个不太好分辨的笑容。他道:“从现在到我死前,我一直叫你舅舅。”

“哦?你不是说我为一己之私,不顾天下,算不得英雄吗?”

离非轻声道:“你还是算不得英雄,却永远是我的舅舅。”

宁晏用两根手指端着他已经看不出模样的脸,静静地看着。离非迎着他的目光温柔回望,一直笑吟吟的。宁晏在他脸上找不出一丝恐惧。他平静地道:“离非,你刚到我家的时候我还记得,又黑又瘦,腌菜头一样。却语出惊人,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我其实对你很失望。”

离非轻叹一声,才道:“离非资质鲁钝,给舅舅丢脸了。”

“资质?”宁晏冷笑一声,“你资质再鲁钝,还能笨得过太子?你的资质好歹也算中上,可惜你生性懦弱,遇事踌躇不定,又死抱着你那婆婆妈妈的正义,我要重用你也不要,我让你办一点儿事你也不肯,你对于我,一点儿用也没有……”

离非柔声道:“舅舅让我杀了城中的皇子,让我秘密监督官吏,让我严刑安民,我都做不好。我知道,做这些事的人一定是亲信,一定会重用,可我实在做不好。”

宁晏默然片刻道:“你想报国安民,你想堂堂正正,只要你帮着我,等我坐稳天下,不会没有机会。”

离非轻轻道:“那需要多少隐忍?这样的机会,离非要不起。”

“隐忍?”宁晏声音阴冷透骨,“你觉得做我的亲信是隐忍?给你那皇帝太子当狗奴才就反倒不是隐忍?离非,你好志气啊!天下是有能力的人的天下,我为什么就不行?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什么地方比不上那皇帝!”他说着一只手伸出,毫不留情地扯着离非的眼睛,把他肿胀得几乎成了一线的眼睛使劲撑开。一缕血水先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离非忍不住痛,轻轻叹了一口气。

宁晏收回手,端详着这道泪一样的血水,半晌才传出他轻轻的声音,“你告诉她了?”

离非点点头道:“全说了,她娘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拿这个威胁她。”宁晏扶着他下巴的手指一松,离非砰的一声重重跌在地上。他挣扎着积攒力量,好不容易才挺起头,脸上有血有泥,混成一团,连相貌都难以分辨。他望着宁晏,却是一脸轻松的笑,又叫道:“舅舅!”

宁晏握紧拳头,又松开,他又抬起自己的衣袖,仔仔细细把离非的脸擦干净,柔声问:“吃饭了吗?”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别人都是奇怪不已,离非却毫不惊疑道:“昨晚吃过。”

宁晏道:“那都很久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送来。”

离非温柔地看着他道:“不用了,我不饿。”

“不饿就好,毕竟是我的亲戚,我也不想你饿着死。来人,”宁晏语气平淡地吩咐,“把他绑在大石头上,沉进湖中,我看你还能不能游走!”

离非柔声道:“舅舅保重!”庄翰心惊胆战地去拖他,即便是他执行这个命令也是手脚发抖。宁晏盯着他被越拖越远,突然道:“离非。”

庄翰赶紧停下,将离非破败的身子转过来,让他面对宁晏。离非艰难地抬起头叫:“舅舅。”

“离非,你就那么爱那女子?为了她愿意背叛把你养大的人?”

“不是,舅舅。”离非声音很平静,“这不关个人情感,只是这个天下,给青瞳比给你,我更放心。她一定会比你做得更好。”

他平静的脸上露出微笑,“和爱毫无关系,只是我为百姓做的一点事。”

宁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暴跳而起道:“庄翰,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杀了他!”他拔出佩剑,四下乱砍,胸膛急速地起伏着。

十三、心结

庄翰命人拖着离非走,京都城中就有几处观赏风景的小湖,宁晏只说要把他沉进湖中,却没有说是哪一个湖。可是看他不住咆哮的样子,庄翰尽管为难,却也不敢回去问问清楚。他思虑再三,带着离非向离皇宫最近的小明湖走去。

一路上离非都处于半昏厥状态,血不断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里或快或慢地流出来,从城门一直红到湖边。

庄翰看着湛蓝的湖水停下脚步,苦着脸看离非。离非早已昏厥,脸色白得和死人毫无分别,随着他一松手就软在地上。这还哪里用得着绑上石头,现在扔进去他就肯定没有活路。

这可当真不是什么好差事。且别说除了真正的变态,不会有人对杀人感兴趣,何况是一个毫无反抗的人。单单离非是宁晏的外甥,庄翰就觉得心里发毛。宁国公现在是气急了,万一明天他又反悔了,回头想起外甥的好处,迁怒起自己来,可还有活路吗?

可是不执行命令,恐怕今天就没有活路了。庄翰一路上摸了几次离非的鼻息,很希望他路上自己死掉,那他就不用为难了。很可惜,离非看着和死人都没有什么区别,偏偏这口气还喘得挺好。庄翰再也拖延不得,只得随便捡了几块石头塞进离非的怀里,双手合十,道了声:“冤有头债有主,离大人西去安好,可别来找我。”他咬咬牙,将离非拎了起来,比画了几下,预备往湖里丢去。

便在这时,一个冷清的声音传来,“庄翰,你若真的扔下去,你就死定了。”

庄翰大惊回头,湖边远远地停着一辆马车。他在这里执行任务,就将原本在湖边的百姓都赶开了,听说要杀人,有胆子小的就走了,也有些爱看的留下来,远远地围着。这辆马车当时也是乖乖地走到远处停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谁知看了半天热闹马车里都没有动静,现在却突然传出声音,又是一口叫出他的名字,他惊惧地喝道:“谁?谁?”

马车突然转向离去,声音又传了出来,“想活命的带上他跟我来。”

庄翰喝道:“是谁?站住!”然而马车毫不停留,反而加快了速度。庄翰大叫起来,“站住!给我站住!”

眼见马车突然加速,庄翰咬咬牙跳上马追了过去。他带来的十几个禁军面面相觑,叫着:“大人!大人!”庄翰吩咐道:“你们看着离非,我去去就回。”

马车的速度本来比不上单独的马匹,但是这拉车的马竟然是良驹,一直跑出去很远。见庄翰追不上,自己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庄翰才气喘吁吁地纵马跑过来,赶车的侍从跳下马来,将车帘子打开。司徒德妃一身素服坐在车中道:“庄翰,我让你带着离非跟我来,你现在自己一个人来,是想活命还是不想?”

庄翰干咽了一口唾沫,这个问题根本不能回答。他厉声问:“你是何人?”

其实德妃曾经和景帝一起检阅过禁军,但是庄翰职位较低,没有亲见,所以也就不认识她。

司徒德妃深深吸一口气平定自己的情绪,用自己目前能做到最缓慢平静的声音道:“你莫管我是谁,只记得,我是来救你活命的人。”

庄翰怒道:“你再不说,我就当你是江州奸细,要叫禁军拿人了!”

“奸细?”司徒德妃笑了,声音有一点儿尖厉,不过他们双方都太紧张,庄翰也没有注意。等笑声止住,司徒德妃冷冷地加重语气,“你倒是忠心可嘉,不过现在的奸细,三天后就会是功臣。现在你这个忠臣,三天后可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庄翰脸色雪白一片,色厉内荏地喝道:“果然是江州奸细,你竟敢到了京都撒野,今天就别想活了!”

司徒德妃嘴角牵动了一下,居然有人认定她是江州的奸细?不知道青瞳听了,是会大哭三声还是大笑三声?她冷冷一笑道:“那你去杀了离非,然后三天后就等着给你那国公陪葬吧!”说罢,她示意驾车走人。

庄翰的心咚咚直跳,军情是机密,不可能全数让他知道,但是从宁晏越来越坏的脾气他也能感受一二,何况毕竟有那么一支大军虎视眈眈坐镇在江州,谁也遮掩不住。军中已经人心惶惶很久了,迫得宁晏要严刑镇压,有妄论军情、散布流言的立斩。砍了几十个脑袋以后,大家都沉默了。除了吃饭时发出的哗哗声,整个军营死气沉沉,许多人走路都放轻脚步,呼吸都尽量低微,压抑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们头上。

庄翰很不甘心,难道他想叛变吗?他本是十六卫军的千总,没有多大背景的他在遍地王侯子弟的十六卫军中熬到这个位置,用了整整二十年。名义上一千个人都归他管束,却常常一个新来的什么大员的子侄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十六卫军被称为少爷兵,这类有背景的人又实在太多,他不但摆不得长官的谱,还要时时小心不能得罪了人。他这口闷气整整憋了二十年。

直到政变也没有他们的事,朝中的大员选择服从的立即就能升官;脾气激烈的去怒斥,也能青史留名;或者你两样都不愿意,辞官在家,大半也能保得性命。

可是像他们这样的武官就不同,无论是杨予筹还是宁晏,动手之前都已经和军中大将通过消息,到他们手中就只是一纸军令了。服从是军人的天职,盖着玉玺的旨意下来,主将都没说话,他有权质问一下是哪个皇帝下的旨意吗?他一个小小千总,只怕一出声就先没命了吧。

天知道,他也曾患得患失,夜不能寐,内心挣扎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去巴结宁晏亲信的。反正是投靠了,何不借此混个出头?

他这一步走得不够早,当时胜利的天平已经明显倾斜向宁晏的一边。宁晏对这些看到形势明朗才投靠的人不很在乎,他百般巴结只落了个禁军副将的官职。如果早一些,像李玄良,就远不只这样的前程。许多人和他的选择相同,于是曾经一度稀落的朝堂又热闹起来。

然而世事为何这般无常?本来应该再也无力压下天平的那边竟然逐渐增加了分量,就那么一点点地和他们靠近了,再加上那么一点儿,就要倾向另一边了。而这京都,大概就是那最后的一点儿分量了吧。所以,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咬住牙死死守住京都,一定要撑住!

对,就是硬撑,因为他已经选择一次了,和其他很多选择投靠宁晏的官员一样,无论是为了追逐名利也好,还是为了保全性命也好,这些理由都已经不重要了。若让打着勤王旗号的平逆军得胜,后果都一样。叛臣就是叛臣,他们不会管你当初的形势不投降还能不能活命。一刀过去,众生平等。

所以越是有些官职的人越是只能硬撑,越是和宁晏亲近的人越是只能硬撑,期望扭转局面。很多事情没到最后关头,还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就像一年前景帝被逼逃亡到了渝州,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可现在竟然还是死灰复燃。他们也只能期望也有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这就是所谓的成王败寇。庄翰从被动地接受命令到主动去巴结禁军中宁晏的亲信那天开始,就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前程乃至生命,怨不得别人,所以他只能硬撑。今天司徒德妃明确地说出“三天后要给国公爷陪葬”,庄翰才突然发现,自己很怕死,怕得要命。

他眼见车子一动,即将毫不犹豫地离去,便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站住!”

司徒德妃瞟了他一眼,“怎么?还要抓了我这个奸细?好,你尽管去叫人来。”

庄翰脸色青红不定,司徒德妃静静地等了许久,见他还是不开口,于是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道:“走!”

马车又动,“哎……哎,”庄翰终于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道,“你是说三……三天?可靠吗?”

司徒德妃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回腹中,瞬间全身出了一层细汗,对面的庄翰看上去都有点儿花了。

她微微闭一下眼睛,才轻笑起来,“那当然,我说三日还是往宽里打算的呢。庄大人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用眼角看着庄翰立即紧张起来,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本来城中的官员已经联系了许多,也不差你一个。不过呢,毕竟是越多越好不是?庄大人你说呢?”

庄翰干咳了一声道:“我,我……”

司徒德妃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这京中,比你官职大得多、受了宁晏恩惠更多的人比你投诚还早呢,要不那边的仗能打那么顺?你一个堂堂副将,不过犯了一点儿小失误,李玄良就狗仗人势,当着那么多弟兄让你失了面子,去守城门,以后你可怎么驭下?”

她冷冷一笑道:“别废话,离非给我,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干不干?”

“就这样?”

“当然!”

庄翰气极反笑道:“岂有此理,你随便叫个人问问,这样杀头的事情,哪个会干?”

他话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闪,一个东西对着他当头抛了过来。庄翰侧过身伸手接过,眼睛一扫脸色就变了,道:“晋城令?”

“你认得就好,离非给我,你拿着晋城令走路,官职我保不了,命却无碍。我送你出城,你爱跑到什么地方随你,现在说干不干?”

庄翰看看手中玉版,又看看司徒德妃,胸口急速地起伏着。

这东西不是官府印信,但是在大苑,恐怕比知道皇帝的玉玺的人都多,这是大苑最大商家白家商号的信物。白家商号比大苑的存在时间还长,买卖已经不只局限于本土,西瞻、北褐、南昭、东林都有他们的分号。

白家商号从前朝中期就已经显赫,后来又因为资助过高祖出兵,而享有一些别的商号没有的特权,于是白家更加繁盛起来。大苑建国初期,京官的俸禄都是皇帝和白家商号借的银子,然后让官员拿着凭据自行去商号领取的。于是白家就针对官员专门制作了这种类似大面额银票的令符。后来当然没有这么窘迫了,高祖让白家拿着凭据来领银子的时候,白家商号却说凭据都没有了,这笔银子最后不了了之。白家得到了贡品专属商行的好处,至此被称为“皇商”。

拿着这个小玩意儿的人可以自由在白家任何商号支取银子,绝不会有人询问一句,因为白家商号根基在晋阳,所以这个信物便被私下称为“晋城令”。

每种不同材质的晋城令可以支取的银子数目不等,而司徒德妃扔出来的这个白玉版可以支取的数目是——十万两。也就是说,自己官职虽然没有了,却可以拿到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恐怕现在李玄良的脑袋也不值这个数吧。

小明湖边的禁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在窃窃私语。过了一阵庄翰骑着马回到湖边,对手下说:“离非交给我,你们回营中去吧。”

一个禁军迟疑道:“这……大人,国公爷不是说让大人……”

庄翰眼睛一瞪道:“国公密旨,你也敢问?”那士兵连忙低下头,其余人看着他将昏迷的离非拦腰抱起,放在马背上绝尘而去,片刻就没了踪影。

十四、城破

司徒德妃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示意彩屏给她换衣服。她本来就是一身素白,彩屏将一条白布系在她头上,又在腰上缠了麻绳。她自己拿出铜镜,在脸上点了许多红色小点来。

马车一刻不停赶到城东一个大宅的门前,门中迅速出来一队穿着孝衣孝袍的男男女女,又有许多吹鼓手抬着一个黢黑的上好棺材出门来。司徒德妃看着仍旧昏迷的离非,不放心,又在他口中塞进一丸药丸,然后示意手下将离非放进棺材中,一行人立即哭哭啼啼地往城门走去。

这一队人走得并不快,一路撒着纸钱来到城门边。司徒德妃仍旧坐在车中,听守门的士兵中气十足地喊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她在车中不动,听手下在和城兵交涉着,“我家主人去世,赶着要出城去安葬。”

靴子铿铿锵锵地响,一个人来到马车前,命令道:“车里装的什么?有没有夹带江州的奸细?打开门来检查一下。”

手下赔着笑道:“车里坐的是夫人,军爷别说笑。”

“夫人?呵呵,那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了。”

司徒德妃眼前一亮,车门已经被打开了。她迅速低头用袖子遮住半边脸,却露出半边全是红点的脸颊给人看。手下赶过来道:“军爷!军爷!我家夫人有病见不得光……”他递过一块银子,然后小声道,“家主是病死的,瘟疫!”

那城兵碰着火炭一样赶紧缩回拉着车门的手,连着啐了好几口,呵斥着他们,“快走快走!”

车门关上,又开始慢慢走起来。司徒德妃微微放下心,一队人走出没有多远,却不知为什么又停了下来。外面竟然一片安静,司徒德妃在车中好生心焦,半天过去,才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冷冷响起,“瘟疫死的,不如直接送去义庄化掉,不用埋了!娘娘你说好不好?”

司徒德妃遍体皆寒,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打开车门。宁晏就站在车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眼光在司徒德妃脸上转了一圈,冷冷道:“你也染上瘟疫了?那可真就对不起,不如一起烧了吧。江州还有几天的路,你们这么一路过去,传染给别人多不好?”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表情阴森可怖,全不似最初冷静雍容的重臣形象。司徒德妃一看便知,此刻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要说活活烧死自己,也不是在开玩笑。

她脸色惨白,挣扎着叫道:“国公爷,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背叛你,我……我,是……是……”她展颜一笑道,“我其实是为了你打算!”

她忽然眼前一黑,身子砰地倒回车中,左边脸颊先一阵麻木,又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剧痛。司徒德妃挨了这狠狠的一个耳光,却立即爬了起来,又回到宁晏伸手可及的位置,再也不装模作样了。她叫道:“你别生气,宁国公,不管什么人背叛你,我都不会,我和你息息相关,让十七公主进城,我的下场不会比你好!”

宁晏停顿一下,眼睛里的狂怒退去一点儿。他冷冷地盯着棺材问:“那你为什么胆敢违抗我的意思,我要杀他你敢拦阻?”

司徒德妃的情绪也失控了,她急急地道:“离非不能杀,离非是我们唯一的筹码了。不能杀!他还有用的,十七公主很喜欢他,王贤妃死了,离非也有用的。十七公主也不会忍心让他死,我们还可以试试,我还可以试试……不能让她进城,我还要试试……”

她已经从“我们”还可以试试,变成了“我”还可以试试。

宁晏道:“你是说离非可以像王贤妃一样,能让叛军退兵?”

司徒德妃哆嗦着,“这恐怕不行,但是换下我们的命应该能行,让十七公主偷偷放我们活命。她那么喜欢离非,怎么舍得离非死?和她换几条命,总是可以的!总是可以的。”

话音未落,突然右边脸颊挨了更狠的一巴掌,打得她脑袋嗡嗡直响,一时脑子也麻木了。

“我们?”宁晏冷笑道,“你是要换你自己的命吧!还有你儿子的,真要是我们,你干吗带着他偷偷溜走?离非不够,加上一点儿京都现在的军情和城防图,应该就够了!是不是,德妃娘娘?”说罢他手中寒光一闪,腰间佩剑已经出鞘,刷的一声将车轴劈开,藏在里面的牛皮跟着一分两半。

“德妃娘娘,你的手伸得倒是长,不过京都的白家商铺那个车马行暗桩,一个月前就已经到了我手中。我接的第一桩生意,就是你这个加料的车轴!”

司徒德妃面如死灰。宁晏狞笑着道:“你一个女人,算计来算计去多累?不如我当着你的面把九皇子杀了,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司徒德妃撕心裂肺地大叫:“不!”她一把抓住宁晏的衣袖,叫道,“不!别杀我的皇儿,你杀了我好了,我是没有办法啊,我不是要换自己的命啊!我害死她的母亲,还怎么可能活着?我只是想拿离非换我孩子的命,只是想让十七公主派人救他出来。她手下有一个武艺那般高强的都统,我只想让她拿着皇儿和我换离非!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说的,城破了第一个要杀了我皇儿,我真是没有办法了。我只是想救我的儿啊,马上就要城破了,我只是想救我的儿子啊!”

宁晏脸色一下子变得血红,一脚将她踢翻在地,咆哮道:“你闭嘴!谁说城破了!谁说城要破了?谁敢说,我杀了他!”回头见四周带来的人个个面上变色,他冲过去抓住李玄良的脖子,喝道:“你说!城要破了吗?”

李玄良大惊,拼命摇头,宁晏用力推开他。

“来人!”他狂叫,“来人!现在就给我回去把苑宁瀣斩首!砍头!立即处死!咱们说好的了,别反悔,就一起死吧!”

司徒德妃拼命地尖叫,忽然她也露出疯狂之色,叫道:“你自己也相信的,要不然就不会说什么一起死的话,你也知道你守不住!宁晏,你不要骗自己了,你骗不过去,你也知道守不住!”

元修站在京都城下,他身后是连绵不绝的军队,没有遇到青瞳之前,元修是很狂妄的人,可若有人说要他三天攻下京都这样的全国第一要塞,他也会立即说不可能。可是现在,他背靠着士气如此高昂的士兵,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京都,已经是掌中之物!

作为主将,此刻他要做的已经不是布战,而是理智引导士兵的锐气。

“立即进攻,攻破城墙后,不遇抵抗不许杀戮,平民一律驱赶进房舍,官员一律拿下等待发落。”

“是!”地动山摇的一声大吼,京都中人已经为之神夺。

元修又喝道:“汪幕函!”

已经封为神威将军的汪幕函喝道:“末将在!”

“城破后,你领三万人马,负责整顿城内秩序,派兵驻守在大户和大臣们的府邸外,严禁有人趁乱抢夺财物。你的责任重大,三万够不够?”

“够!有人劫财,无论是谁,一律杀之!”

“元毅!”

“在!”

“城破后,你领一万人马,在城外围驻守,不许让城中任何人逃出!”

“是!”

“神武将军,你率轻骑快马直冲皇宫,尽力要快。蓝威带几百快马,别的不用管,一心找宁晏、司徒德妃这两人,剩下的攻城!”

他部署的全是城破之后怎样怎样,至于怎么去攻城,已经不必说了。半年以来,他们打的都是攻城战!每一个士兵将军都熟悉至极,不会有错。

皇宫中闲杂人等都关了起来,宁晏一个人来到空阔的太和殿中,自以为是宫殿的主人的人都该趁着没有人的时候来看看,你可曾真的拥有这默默无言的雕梁画柱、金砖玉阶?

宁静的宫殿和会呼吸的你根本是两回事,它永远承载和吞噬着所有进入的人,不管是谁,对于宫殿都是一样的。晨光自太和殿的窗棂中爬进屋内,细细碎碎地打在宁晏脸上,让他的五官在阳光下仍是阴晴不定。一个副将冲进来,叫道:“国公!西门破了!”

宁晏慢慢转头,皱起了眉头,淡淡道:“李玄良拍着胸脯对我保证,我才让他守西门,给他兵士也最多,这也未免太快!”

那副将哭道:“就是李玄良开城投降,才让叛军轻易破门!”

宁晏点点头,“那就难怪了!”

副将见他如此镇定,心中又升起一点儿希望,他问:“国公爷,现在怎么办?”

宁晏道:“你也投降吧。”

副将使劲摇头道:“我不能像李玄良那么没有良心!当初杨予筹兵变杀了我父亲,是国公爷给我报的仇,我死也要跟着您!”

他轻声叫着那个副将的名字,“崔耀平,我昨晚想了一夜也想不通,你说什么样的人算英雄?”没有等着崔耀平回答,宁晏就自己接口道,“我出身富贵,却总是觉得自己有力气使不出。皇帝耳朵根软,什么人的他都听一点儿。杨予筹靠自己的女儿巴结,那样的小人,他竟然也宠信得不得了!我宁家五代人都是国家重臣,说一不二,难道到了我这辈子,要叫一个牵着女人裙带爬上来的人骑在我头上吗?我策划了很久很久,所以我反了!我自己心中有计较,给我点儿时间,等我坐稳了江山,大苑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离非怨我设暗哨监视群臣,王贤妃说我不能仁慈待民……他们都是站在平地说话,让他们站在高处试试,一定要采用一些手段才行!那个十七公主,打仗真是一把好手,我承认我比不过她,她每一场战术我都好好研究过了,我承认我比不过她,可是她就以为她能治国了吗?打下大半江山,我也不觉得有多困难。让她来试试吧,国家积弊难除,政治法制民生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我只是想用严令镇住臣民,让他们怕,哪怕要杀了半个国家的人,剩下的还是很多,我只是想让人怕!然后我说的话才没有人敢不听,这个国家才有活过来的可能!既然那些满口仁义的人都觉得我不仁,那就让他们回来试试吧。不仁……呵呵,我看你真的就能仁吗?”

他疲惫地靠在墙上,喃喃道:“你回来试试吧……”

崔耀平这才知道,宁晏已经灰心。他流出眼泪道:“国公,我信你,我相信你是想让这个国家好的。我……我说不出什么道理,我不管你杀了谁,杀了多少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我就是知道,我的杀父之仇,没有你不能报。我……我……我死活都跟着你!”

宁晏轻轻地“哦”了一声,微笑道:“好,那么你就跟着吧。”他手中佩剑骤然挥下,崔耀平带着一脸惊骇表情的人头已经落进他手中,鲜血溅了宁晏满身。宁晏仔细打量着手中人头,小声道:“其实,杨予筹兵变我早就知道,你的父亲,是我安排给他杀的!”

“来人!”他大声道,“叫卫兵回来,天牢里关的那些皇子不要杀了!一个都别碰,十几个皇子,总是有好好乱一阵的那天,要是都杀了,倒替他们省了事!尤其是九皇子!安排人护着他。”

军中内府中的档案里,宁晏已经做了好多手脚,隐隐晦晦指示九皇子能活到现在,实际已经暗中投靠了他。如今又让人看见士兵护着他,这么敏感的事情,可是很难说得清楚的。宁晏微笑道:“苑宁瀣,你的本事倒有些看头,可别让你顺顺利利挣下声名,你现在苦着点儿,但是将来你可要争气些,给我好好和你那些兄弟争一争。我看看,你们姓苑的,怎么个仁义法?”他诡异地笑着走出正殿,吩咐在皇宫中点起一把火。

元修坐在马背上,看着城中慌乱的百姓一拨一拨被赶进屋中,不攻而破,这个结果也在他意料之中。这样的仗打得没劲,可是营中现在有那么半死不活的一位,就算怎么打估计她也不会觉得很爽。

也并不是没有见血的,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不少人殊死搏斗,可见宁晏亦有人生死相随。宁晏已经和他们的快马在皇宫门外照了面,他并没有趁乱逃走,也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

元修带着攻城先锋部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宫门前血红的黄土和一地的头颅,死的几乎都是宁晏的人。在人数远远多于他们的生力军面前,这些人没有一点儿优势。只有宁晏没有动,他背靠着城墙,静静地看着元修。

元修停住马,沉沉喝道:“宁晏!速来投降,你手下可保全性命!”

宁晏轻轻笑了,随即是哈哈大笑,越笑越大声。他突然问:“元修,我曾经很看重你,记不记得,我写给你的信里说什么?”

元修凝视着他开口道:“你说,我们都没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我们都是披着光鲜的衣衫听命于人的摆设。你让我设伏,许下事成之后和我共享江山。”

宁晏道:“你不信我会和你共享吗?”

元修道:“不信,你说的时候我也没有相信,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不是愿意听命于你!”

宁晏冷哼一声道:“那你现在还不是听命于人?”

“那不一样。”元修轻轻一笑,“值不值得听命,完全不一样。你要找到这么一个,就会发现人也不一定就要高高在上,听命于人也不算太难受。”

“你是说那个小丫头?她有什么好?”

元修想了想道:“让人不用怕也愿意听话,就是这样。”

他道:“宁晏,看你做的事情,我和你怎么说你也不会明白的!我也无须对你解释了,既然你曾看得起我,我也不侮辱你一定要抓住你,你痛快地去吧!”

他退后一步挥挥手,一刹那间身后神弩营一轮羽箭齐齐而出,近百支箭同时射中宁晏。他的血汩汩流入了脚下的黄土之中,好像一道落红斜阳。宁晏没有觉得疼,只觉得一阵眩晕。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箭羽,忽然狂笑起来。他想到无数以后的事情,只没想到自己也会落个万箭穿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