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清美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向宁霁讲述了这支队伍命途多舛的建立过程。
宁霁总算是听明白了,如果再不找到专属队医,这支队伍面临的只有解散的命运,他们目前一切的努力都将是白费。
她诚恳地建议:“其实冬奥会几大项目中,单板滑雪热度真的不高,你们不如组个短道速滑或者花样滑冰什么的,报名的人肯定会翻一番。”
路清美白了她一眼:“可是姐姐,我们只会滑单板啊。”
“那就没办法了。”宁霁摊了摊手,“解散以后我会在心里和你们一起难过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
“有一半的队员都是拉来凑数的,这样的队伍留着有什么意义?”
路清美不甘心地咬了咬唇:“但我是真心喜欢单板滑雪啊!还有我们队长,王教练……大家都是因为这个项目聚在一起的,难道就因为认识它的人不多,我们参与的权利就该被剥夺吗?”
宁霁望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你喜欢它什么?”
路清美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很享受在雪上飞驰的感觉,所有的烦恼都抛在脑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和这片茫茫白雪。”
宁霁有些出神,片刻后才接着问:“那你的目标呢?做个票友,还是做个职业运动员?”
路清美愣了一下,窘迫地摇摇头:“这个我还没想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个单板滑雪运动员,但我目前还差太多。”
“行,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宁霁打着哈欠钻进被窝里。
路清美瞪瞪眼:“什么情况?这就睡了?那队医的事……”
“不是明天一早找你们教练报到吗?”宁霁翻了个身,把背留给她,“不早点睡我起不来。”
与此同时,t大的另一栋宿舍楼里。
晏淮戴着耳麦,在本子上随意涂画着什么。盛飞扬提着水瓶冲进宿舍,诧异地停在他身后,低着头使劲看。
“狗爷,你又画这个人了!”
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女孩的半身像,就算是他不专业的笔触,也能看出女孩脸上稚嫩的婴儿肥。
“啧。”盛飞扬夸张地把手贴在耳郭旁,痛心地说,“我听到外面女生心碎的声音了!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小淮爷会喜欢一个小不点儿。”
“你才是小不点儿!”晏淮扯下耳机,作势就要揍他。
“别别别,淮爷!别打我,我瞎说的,淮爷您坐。”盛飞扬已经被揍得没脾气了,干脆将能屈能伸的功力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晏淮懒得理他,坐回位置上继续画小人。
盛飞扬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说:“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谁叫你总不告诉别人你画的是谁,那我们肯定会瞎猜。”
晏淮笔尖顿了顿,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抬起,又垂下,懒散又随意地说:“我梦中情人,行了吧?”
“你看!还不是恋……”接收到晏淮飘过来的视线,盛飞扬飞快地改口,“恋、恋、恋着自己的梦中情人,太痴情了,我好感动嘤嘤嘤……”
见晏淮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盛飞扬悻悻地爬到上铺跟另外两个舍友联机打游戏去了。
宿舍恢复了寂静。晏淮又涂了几笔,似乎是兴致尽了,终于放下笔,从抽屉最里面掏出一本棕色封皮的本子。
本子里夹着一张剪报。
如果盛飞扬此刻在一旁,大概会很震惊。因为晏淮像变了个人似的,平时的慵懒消失殆尽,眼眸深不见底,露出极其复杂、自责和痛苦的神情。
剪报上印着一个脸带婴儿肥的女孩头像,标题只有一行——
少年组单板滑雪冠军世羽嘉命丧雪难,年仅十三岁。
第二天一大早,宁霁去找王教练报到。
宁霁毕业于运动医学系,对于运动员受伤的各种情况都有一定的处理经验。她业余时间也滑过单板,是目前单板滑雪队能找到的最合适的队医。
而成为队医以后,她可以住学校提供的教职工宿舍,单人单间,能养狗,吃食堂享折扣,每个月还有一笔固定工资,虽然不高,但对于刚毕业的人来说足够生活。
签合同的时候,宁霁心里想,路清美诚不我欺,果然是个双赢。
她刚一签完字,王同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解决了。
“宁队医,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
“您客气了,一起进步。”
“那么……”王同光突然拉开抽屉,“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就跟您聊一下……”
宁霁心里“咯噔”一下,入职的第一分钟就来活儿了?
王同光给她一份运动员资料表,证件照上少年懒散却桀骜地看着镜头,边上印着姓名:晏淮。
宁霁眼熟:“是他……”
王同光好奇:“您认识?”
“不不不……不算认识。”确切地说有一面之缘,在那短短的二十分钟内,宁霁已经深知此人脾气多变,爱装,手机铃声还特羞耻……
“这孩子是我们的队长,也是我们这里最强的运动员,可以参加世界级比赛的,但是他最近的失误严重……”
“我知道。冬季极限运动会单板比赛那天我在观众席。”
王同光有点意外,随后叹了口气:“那我就不再赘述了……这个孩子,我不管怎么问他,都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倔得很,什么都藏着不说,我很怕他心理上出问题。”顿了顿,王教练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宁霁,“宁队医,他是一棵好苗子,希望您能赶紧帮帮他。”
王同光突然站起来,郑重地向宁霁鞠了一躬。
宁霁吓了一跳:“王教练您放心,既然我接了这个活儿,一定会认真做下去的。”她纠结地看了眼晏淮的资料,几秒后豁出去道,“他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就去会一会。”
t大以体育生为主,每天早晨的校园都很热闹,到处都是晨练的运动员。这个点正如王教练所说,晨练刚刚结束,学生们正在陆陆续续地从操场离开。
跑完最后半圈,晏淮把队员们拉到树下,做了几个拉伸运动。
路清美抬头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伸手往远处招了招:“学姐,我们在这儿!”
晏淮顺着她的目光侧头,看见一个长发的姑娘向这儿走来,八九点的太阳堪堪拨开云彩照亮她的脸。
晏淮愣了一下。
恍惚间,这人穿过半空飞舞的银杏叶,好像是从金黄色的湖泊中涉水而来。一阵风吹过来,银杏叶子快要落在头顶,她却抬起手,扶住了右鬓边的头发。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晏淮微微眯起眼,面前这双杏眼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熟悉。
她站到单板队前,杏眼弯了弯,貌似纯良明媚地说:“我叫宁霁,从今天开始就是各位的队医了。”
想起来了!
晏淮心里像是突然破开一道口子,他可以忘掉这个人的脸,却绝对忘不掉这个声音!
——导致他比赛时产生幻觉的罪魁祸首!
队员们纷纷跟新队医打着招呼。晏淮戾气涌上来了,像是应激反应似的,凶神恶煞地问:“怎么是你?”
宁霁冲他挥了挥手,笑靥如花:“好巧,又见面了。”
“你就是新来的队医?”晏淮一步步走近,表情毫不掩饰地质疑,“为什么是你?”
宁霁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不同意。”
“什么?”
晏淮转身看着集体蒙掉的队员,单方面宣布:“我不同意这个人当队医。”
宁霁奇怪,自己得罪过他?
没有得到想要的呼应,晏淮扔下句“解散”,黑着脸就往教练办公室走。
宁霁跟路清美怔怔对视。夏将辉和翟小颜事不关己地收拾东西去食堂。盛飞扬在一旁喃喃地说:“今天没有比赛啊……狗爷怎么凶残指数这么高?”
路清美讷讷地指着晏淮的背影:“学姐,你是追,还是不追?”
“废话,我为什么要……”话没说完,宁霁突然想到自己的任务,懊恼地跺了跺脚,彻底抛弃纯良的伪装,往晏淮的方向狂奔,边跑边骂,“狗东西!遇见你姐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晏淮不愧是运动员出身,年纪轻,体力旺盛,不一会儿就冲进办公室,气都不带喘的,开门见山地说:“队医这事我不同意。”
宁霁太久没运动,吃力地跟到门口,默默地和王同光对视一眼,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
王同光颇有耐心地问:“晏淮,你和宁队医认识?”
想了想,晏淮答:“不认识。”
“那为什么不同意?”
“不为什么。”
“理由呢?”
“没有理由。”
王同光走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戾气别这么重嘛。一切都有得谈,如果你肯告诉我那天失误的原因是什么,我就考虑你的提议。”
晏淮垂下眸,久久没有说话。
王同光叹道:“单板队是因你而成立的没有错,却不是你一个人的。在队伍危急时刻,宁队医救我们于水火。她不仅会留下来工作,以后你每周还要固定去她那里检查,知道了吗?”
晏淮抿了抿唇,虽然始终面无表情,但似乎暗自头脑风暴了一番。他冲动过后也觉得这事他表现得过于任性,最终怒气尽收,一言不发地走了。
默默出了办公楼,晏淮坐在长凳上,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宁霁慢慢绕到他面前,伸出小拇指,说:“行吧,我向你保证总可以了吧?”
晏淮不解:“保证什么?”
“不会把你的手机铃声告诉其他人,一言为定。”她晃了晃手指,腮帮上有浅浅的酒窝。
晏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个女人居然以为,自己对她的抗拒是因为手机铃声?完全错了。
仅仅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话,唱错了一个词,就把晏淮心底深藏的痛苦回忆勾了出来。遇见她的当天晚上,晏淮失眠一整晚,比赛时看着茫茫雪道,幻觉麻痹了意识,才导致犯下那么低级的错误。
他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秘密就是秘密,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秘密,即便是亲近的教练和同宿舍的好兄弟。
他明白王教练让他每周看诊的目的,但不好意思,无论这个队医多么高明,他都不会说的。
晏淮目光又聚焦在宁霁脸上,她还在等着他拉钩,头顶上却不知何时落了片银杏叶,让他想起那顶蠢破天际的帽子。
晏淮终于伸出手,在宁霁期待的目光下,却没有钩住她的小拇指,而是取走她头上那片叶子。
发丝上的清香顺着叶子一起飘到鼻子下,是好闻而安心的味道。
晏淮觉得心里的戾气好像忽然就被抚平了。
他下意识地勾起嘴角:“蠢爆了。”
宁霁瞪了晏淮一眼:“没大没小,怎么说话呢?”
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少年说蠢,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宁霁在心里默默给晏淮打上“不好管教”的标签。
晏淮恢复了懒散的模样,说:“不好意思,我改正一下:队医小姐姐,你蠢爆了。”
宁霁伸手就要在他头顶弹脑瓜崩儿,被晏淮灵活地躲开了。少年有些得意地笑:“宁队医,你恐怕不太了解,我们练单板滑雪的人都很灵活。”
“哦?是吗?”宁霁若有所思,抬眼望着教学楼门口,招呼道,“王教练,您也下来啦。”
晏淮立刻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宁霁趁势在他后脑勺弹了一下。
对上晏淮难以置信的目光,宁霁微微笑:“小弟弟,你恐怕也不太了解,我们年长些的人都比较聪明。”
“好吧。”晏淮挑了挑眉,不算反感,“这把你赢。”
“小孩子才论输赢。”
晏淮忍不住笑了,昂起下巴:“行,你是大人。你们大人都喜欢戴猫耳猫尾巴的小帽子?”
“你怎么总跟我的帽子过不去?”宁霁打开日程表,不想再跟他废话,“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来找我检查。”
“有课,没空。”
“别撒谎,王教练已经把你的课程表给我了。”宁霁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自从知道这家伙只是个大二的学生后,她气也顺了身板也直了,再也不像初见时那么,“你如果不来,后果自负!”
晏淮压根儿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等他到了教室,吃上盛飞扬给他带的早饭时,才发现手里一直捏着那片从宁霁发顶摘下的银杏叶。
晏淮怔了一下,随手将叶子夹进书里。
入职以后,宁霁从路清美的宿舍搬到了教职工楼,楼后面有一大片花园平地,非常适合蛋黄解决生理问题。
t大有很多个食堂,分别为普通文化生、体育生和教职工提供饮食,无论哪一个食堂,菜品都很丰富,价格也不贵。总体而言,宁霁给这项工作打99分,失去的那一分就在晏淮这里。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晏淮的不配合超出了她的预期。
第一次要给晏淮单独检查时,宁霁在办公室等了快三个小时,这家伙连根头发丝都没出现,电话也打不通。
田径队陈医生和篮球队李医生一整个下午都在跟她搭话,透露出似有若无的殷勤。
这也难怪,宁霁长得还不错,白白净净,笑起来杏眼弯弯,配合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明艳里透露着一股水蜜桃的甜味儿。再加上刚刚大学毕业,年轻有灵气,她的桃花运一直很旺。
陈、李两位医生都是挺标致的男士,曾经被学生悄悄誉为队医办公室的“双花”,吸引了很多女生的目光,因而对自己的魅力也是有自信的。
可这一次,他们栽了。
因为对方是油盐不进的宁霁啊。
宁霁一个下午都在学校论坛里搜索“晏淮”,试图挖出他失误背后的蛛丝马迹。她最开始想得很简单,这个年纪的少年,荷尔蒙正躁动不安,最有可能是受了情伤导致竞技状态不佳。
然而论坛里大批关于晏淮的帖子告诉她,完全错了。
认识他的男生说:晏淮此人,聪明、毒舌、无赖、讲义气,训练狂魔。
女生们却说:小淮爷长得帅、很绅士,是那种礼貌冷淡的绅士,当然,很难追。
在学校同学的印象里,晏淮完全是不一样的人,却都不约而同提及了一点,晏淮跟异性走得很远,和女性朋友都是点头之交,甚至有人大胆地质疑了他的性取向。
宁霁脑子里设想的狗血情伤论基本被否定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又列出了其他几项推断,诸如身体因素、家庭问题等等,但把握都不是很大。
陈医生率先对宁霁发出晚饭的邀请,李医生也不甘示弱,约她一会儿下班去吃西餐。宁霁这才看向时钟,已经五点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深沉地站了起来,把陈、李两位男医生吓了一跳。
“居然放老娘鸽子。”宁霁磨了磨牙,露出阴森的笑容,“逼我是吧……”
她旋风一样离开办公室,两位男医生呆怔半天,面面相觑。
“小宁刚刚说了什么?”
“好像是‘老娘’……”
宁霁一出门就给路清美打了电话,问了下关于晏淮的事,但路清美跟晏淮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并不是很了解。不过,她给宁霁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按照晏淮的习性,现在应该在室内馆训练。
宁霁脚下生风,带着一股杀气,直接冲向室内训练馆。
现在室内馆里人不是很多,宁霁很快就定位到晏淮,还有旁边的盛飞扬。
盛飞扬刚开始训练,体能跟不上,已经坐在旁边休息了,忧心忡忡地说:“狗爷,‘鸽’了宁队医,这样真的合适吗?”
晏淮仰面躺着,专心做着腰腹部的训练,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