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分两地

街上的风刮着塑料袋,沙沙地响。

“我就在这坐公车回去吧。”莫尘说。

“也好。”

临别前莫尘也没说她和谭建飞是因为什么原因,于飞扬也不问,只是说:“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莫尘有千言万语,她本想脱口而出,却始终无法将藏在内心许多年的话掏出来,尤其是在他面前。

回去之后,莫尘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不想去想,不想说话,直接倒在床上睡觉。也奇怪,宿舍的灯还没熄灭,她居然睡着了。一夜无梦,睡的安稳。只是凌晨四点钟,忽然醒来,有一种强烈的失去感和无助感。蹑手蹑脚爬起来,照着台灯,摊开信纸写下一段话。

飞扬:

我知道在我失恋的第二天向你说这些有些滑稽可笑,但我等得太久了,无法再拖一分一秒。

我并不是从一个人的怀抱逃到另一个人怀里寻找安慰。你还记得昨晚我半开玩笑地问你是否相信我与谭建飞在一起,完全是想忘了你?

你的毕业庆功酒,你醉了,你说你心里一直有我,那时我恨不得时光倒流,让我重新选择。不巧的是,我接到谭建飞的电话,我已事先选择了,没有办法回头,只恨上天作弄人。

我害怕你也选择了别人,我们真的从此再无缘分。

如果我们之间只有五站的距离,我愿意为你一路公交过去,你能否在终点站等我下车?

莫尘

其实只是很短的几行字,莫尘却想了很久。她和谭建飞本就是一段荒唐的事,早应该终止了。爱情不是施舍,也不是勉强。也许早点结束,她和谭建飞还可以是朋友,经历这样一段猥琐的事,她只觉得谭建飞也就是披着羊皮的狼,恶心至极。

她和于飞扬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她却横渡汪洋,腾云驾雾,只是想和他站在一个维度。

宿舍一片寂静,连微小的翻身声都没有,唯一听得见的是她的心跳。窗外的微光经过厚厚的窗帘更加微弱了,屋里昏暗。台灯里仅存的一点点也用完了,昏黄昏黄直到黑暗。莫尘躲在被窝里,拿着他送的书,想起小时候,偷偷地笑,又偷偷地伤心。

天终于亮了,宿舍里悉悉索索的起床洗脸声。莫尘一骨碌从上铺下来,洗了脸,直接坐了公交到同济。她打电话的时候于飞扬还迷迷糊糊,莫尘将信塞到他手上转身就跑了,留下于飞扬还在睡眼惺忪中看不清故事的开始和结局。

莫尘一直跑到对面的站台,看一辆辆公交车停下又开走,一拨人下来一拨人上去。忽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莫尘。”

她不敢回头,鼻子被早晨清冷的空气冻得发酸。

“莫尘!”

终于,她回过头去,看到于飞扬清清瘦瘦地站在错落的等车人群中,眼泪突然掉下来,没有悲伤。

“莫尘。”

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莫尘躲在黑夜里,思念于飞扬。相思,像荒草一样的慢慢覆盖了她的心,直到成为一个空空茫茫的大洞。夜是那样的长,那么的黑,窗外的雨,永远没有滴完的一天。这一刻,他那么真切地站在她的对面,从睡梦的迷糊到此时的清醒,莫尘当他是了解了信中所写。

她尽力表现的无所谓,尽力表现的开心,她微笑着,仔细地听着。

“一起吃早饭吧!”

莫尘点点头,跟着他,一直走到某家小餐馆,两人面对面坐下,点了早点,两碗粥,一笼小笼包,还有一碟小菜。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跟你说,但是……”

“我懂,你说吧,没事!”在他话锋转折的零点几秒内,莫尘大脑过滤了一下,他是想告诉她他已心有所属,还是时过境迁那份情早已不在?

“我要出国。”

莫尘猛地抬起头来,惊问“出国?去多久?”

“三年,也许更久。”

“什么时候走?”

“月底。”

“这么快?”

“是,一直等着办护照。”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于飞扬陷入沉默,桌上的粥和包子全凉了,却没人动一筷子。许久,只听他一声叹息,叹的莫尘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昨天晚上本来想跟你说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我们之间有缘无分,你想忘记我的时候接受了他人,我想忘记你的时候接受了出国留学,我们总是一次次错过。”

“出国就能忘了吗?”

“我们都长大了,再也回不到六岁,十八岁的时候,除了爱情还可以有很多东西。”

莫尘只觉得心口里压着一块石头,呼吸难受。她什么都可以跨越,只是时间和空间的空白她无法填补。从来未曾有过的无力,仿佛天空阴霾,乌云滚滚而来。

“我送你。”

“不用了,我不想你看着我离去。”

“这包子凉了,不过味道还那么好。”莫尘拿了包子就往嘴里塞,一个、两个、三个,嘴里满是包子,仿佛津津有味。

“莫尘。”

突然噎住了,咳着,手忙脚乱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忽然之间,天昏地暗,莫大的悲伤袭来。

莫尘猛地喝了一口水,深深咽了下去,才觉得好了很多。抬起头,看着于飞扬诧异的目光,她微笑着说:“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我先回去了。”

然后夺门而出,跑到拐角捂着嘴嘤嘤哭泣来。

为什么要分开还要相爱?为什么不同的起点不同的终点却要交错在一起?回忆以急速后退的速度播放,她的主旋律原来一直是别人的插曲,只怪她爱得太认真,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刻,也时时盼望着靠近他。

于飞扬没有追出来,茫然地喝了一口冷粥,冷入心扉。心口发麻,在身体左侧第二根肋骨下有一个地方,冷的发疼,疼的要命,像是有细小的针扎进去,再拔不出来。眼眶里热热的,小店里吱吱嘎嘎乱响的风扇吹着他,热气和冷气灌过来,陡然一个冷颤,像丢了什么。

坐了很久他才结账出门,看着忙碌的早晨,茫然地没有方向。

“老板,来包烟,再拿个打火机。”

廉价的烟,廉价的打火机,味道刺鼻。没当心情抑郁他总是不能自持地抽烟,上一次是父母离异,已经五年了。抽了一口,还有点陌生,多抽几口,便熟悉了,像着魔一样一根又一根,仿佛只有将崭新的烟烧成烟灰才能燃尽他心头的伤,麻痹那种淹没一切的疼痛。

莫尘早已走了,在莫大的城市里,看不出她曾经来过的痕迹。

烟蒂堆积一地,烟灰被吹散到各地,握着香烟的手泛黄,吸食了烟味的喉咙发紧,一颗装作波澜不惊的心隐隐作痛。于飞扬掐灭烟头,转个身,走进早晨的城市里,像这座城里每一个人一样,看不出心事,看不出上一刻的痕迹。

来了,走了。

走了,还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