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春飞扬

莫尘感激地点点头,心里却觉得自己要死了,如果还有时间,一定要好好学习。

课间,莫尘憋着尿一直不敢上厕所,终于憋不住了,才别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手背着放在屁股后面,一跑到厕所就慌张地褪下裤子,生怕别人看到。那时的厕所还是没有挡板的蹲坑,坑里扔了很多带血的纸,莫尘觉得自己哪天血流干净就死了。回教室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女生白色的裙子后面有一团殷红的血迹,但是和她一起玩的同学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提醒她。莫尘想她一定和自己得了一样的病。

回到家裤子里的纸早就被浸湿泡烂了,莫尘偷偷拿出去扔掉,埋在垃圾堆里,不让人发现。找来妈妈戴孝扯回来的白布,垫在裤子底下,心想布总比纸要耐用。

电视里正在播琼瑶阿姨的《青青河边草》,电视上有点点雪花,可是不影响看。小草一哭起来惊天地泣鬼神,连一向没心没肺的莫尘都要偷偷抹泪。

小草出了车祸,只能靠呼吸机和营养针来维持生命,后来甚至不能说话,只能靠世纬给她制作的识字卡片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小草选出了“我爱你们”四个字之后再次陷入昏迷。

莫尘觉得自己以前不是个好孩子,让老师和母亲生气,老捉弄老实的同学,她没有拿过一张奖状。看到墙上姐姐的“三好奖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想如果她不能说话了,也一定会挑出“我爱你们”四个字。她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她想做个好孩子,想当个好学生,想拿奖状。

莫尘第一次自觉地拿出书开始学习,央求着姐姐给她讲题,爱珠诧异,又摸了摸莫尘的额头,还是没发烧。

回到学校她一反常态地从捣乱开始维护班级秩序,不许有人捣乱,将数学老师圈的题全部做好学会了。

一直到爱珠洗床单才发现上面有血迹,莫尘用一块布盖在床单上不想被人发现,她又在床底下发现用过的白布,才知道莫尘这几天为什么变得不爱说话,反而开始学习了。

妈妈并没有对莫尘讲什么是月经,什么是初潮,只是告诉她每个女人都会有这一天,以后每个月都会有,只要垫上卫生纸三五天过去就不怕了。这也是莫尘接受的最早的生理教育。

原本莫尘想上完小学就去冰糕厂打工,她以为在冰糕厂做工有冰棍吃。

虽然那时的冰棍才五分钱一根,雪糕最贵的也只有两毛钱。但是莫尘从没吃过两毛钱的雪糕,连五分钱的冰棍都要哭得在地上打滚,妈妈才给五分钱。

可是经过“大姨妈事件”莫尘开始重新思考未来,为了报答数学老师的知遇之恩,她决定要学好数学,弄懂应用题了,想像于飞扬一样得到老师满意的赞扬。

生理期的变化,让原本咋咋呼呼的她开始收敛,莫尘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径直走到于飞扬面前问:“不用天天学习就能考一百分的方法有没有?”

也许这就是年龄的惩罚,童年其实没那么长,一上学就快没了。

“李明,这道题怎么做?”

莫尘只好求教小博士李明了。李明还是一副百度百科的样子(当然那时还没有百度),沉思说:“这个嘛,简单,只要运用公式就行了。”

“这一页所有的题你负责教会我。”

李明惊讶地看着莫尘,天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莫尘居然学数学,想当年她站在凳子上立誓“我不学数学,长大我要去冰糕厂吃冰棍”,李明莫名其妙地看着莫尘。

“猪啊,快给我讲。”莫尘吼起来。

李明这才幽幽说了一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上小学要走很远的路,夏季五点多就起来了。莫尘本来一直和姐姐一起上学的,现在姐姐升了初中,她只能一个人走。乡下没有接送的习惯,也没有遇上抢劫犯的事儿,有时候晚上大门不关也丢不了东西。莫尘自从到城里求学后,就开始怀念家乡,真的路不拾遗。

莫尘迎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忽然头顶上“轰隆”滚过一个雷,再抬头看,小雨滴已经从天而降。密集的雨点砸在身上,莫尘把书包塞在胸口,路也不看就往前跑。

“砰”一下撞个满怀,莫尘的书包被撞到地上,她张口就骂:“你属螃蟹的吗?不看路啊!”

那人蹲下去捡起她的书包,起身面对她。莫尘这才看清楚他是于飞扬,一个打着伞在前面好好走路的小男生,被她撞得伞都扔出去好远,莫尘却张口叫嚣。于飞扬羞涩地把书包递给莫尘,举起伞一半遮在莫尘的上空。

“你还和以前一样。”

于飞扬指的是脾气吗?莫尘接过书包,掏出书来一看都湿了,这下子糟糕了,蓝色钢笔字全被雨水浸湿了,一团浆糊。

“你也和以前一样,以前就不让我考一百分。都怪你,我的书怎么办?”莫尘怨怒。

“我的书给你看。”于飞扬看了一下天,雨还下着,“我有伞,一起走吧,到学校我把书给你用,没关系,我已经学会了。”

“我可没说你有什么关系,你本来就该这样。”

于飞扬打着伞,莫尘走在她的旁边,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高挺,模样清秀。莫尘有一丝紧张,从来和男生勾肩搭背惯了,这样保持距离反而全身难受。

走到学校,到了屋檐下,于飞扬把伞收起来,莫尘望着他的动作有些痴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于飞扬已经把书递到她眼前。

“考不好别怪我,可是你撞我的。”莫尘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丝毫不用彩排。

于飞扬微微一笑,嘴角上翘,迷人的一个转身,进教室了。

莫尘这才注意到当年那个拼图的小朋友已经长成小小少年了,眉宇轻扬,五官俊朗,那高高的鼻梁是衬托他完美的有力证据,也长高了点,只是微微有些瘦,但很帅气。心颤了一下,关于于飞扬的传闻从四面八方收集起来:他是学习最好的男生,他是体育课上篮球最好的中锋,是足球最好的前卫,他是音乐课上最美的男中音,他是全班女生心目中暗恋的对象。还有关于他妈妈很年轻长得像他姐姐,他的铅笔盒总是最先进的,有铁盒子的时候他已经用上自动的,有一层的时候他已经用上双层的……

原来于飞扬的传说从未在江湖消失,只是她从未注意。

小沫见状,跑过来喳喳呼呼地叫着“于飞扬打伞护送你哦”,两手捧脸发花痴,“什么,还有他用过的课本,给我看看”,小沫一把抢过去,翻开看一眼就崇拜地感概“钢笔字是不是很好看,跟印在帖子上的一样,怪不得芳芳连他回的情书都珍藏起来。”

“什么情书?”

“我们三年级的时候,芳芳找高年级的姐姐写了一封情书,结果于飞扬回了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别的暂时不想’她宝贝的跟拿了明星的明信片一样。”

莫尘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夺过课本,自己看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私心,她要私藏课本。

莫尘和姐姐一起看电视,偶像剧里一群女生花痴一样围着一个帅气的男生,男生因为女生的离去而把伞丢掉,在雨里淋雨的场景竟然让她莫名其妙的流下眼泪。她怕姐姐看到,一个转身就跑没影了,不敢再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窦初开吧。于飞扬沉静地在教室里做习题,给她扔过来一个纸弹字,她曾经那么霸道地抓了他抓鱼的塑料袋,那么理直气壮地索要考试答案。这些不经意的小记忆忽然在心里毫无征兆地重播。小沫再次谈起“飞扬的同桌很霸道,每天来很早,走很晚,任何人想哄她跟她换座位她都不肯,她一定暗恋飞扬。哎呀呀,不管啦,我也要跟于飞扬做同桌。”

“你都说八百遍了。”

莫尘自从拿了于飞扬的课本,总是借机问“你写的什么,看不清”,其实是“看不懂”;她若问“你这个算错了”,其实是她不会做,想要于飞扬为她演算一遍。一开始于飞扬还很叫真“哪里错了,我写的很清楚了”,后来想明白了,莫尘一来,他就问“哪里不会?”莫尘恨的牙痒痒,让周围人都知道她好学,不是侮辱她的名号吗?往往这个时候她就故意提高声音,“没有不会啊,就是问问你会不会,答案可不是这个。”

“哦,答案错了。”于飞扬很认真地说。

“答案——错了?怎么可能,你不会就不会呗。”

莫尘和于飞扬在教室里一来一回的问答,他的同桌早就不耐烦了,用胳膊肘故意往外伸捣了莫尘好几次,终于莫尘忍不住了,把书本往那女生那边一推“你烦不烦啊,喜欢于飞扬就说,别憋死。”

其余的女生早对此愤恨不平了,看到有热闹,眼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莫尘感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赞许,像女英雄一样骄傲。女同桌听莫尘这么说,捂着脸哇就哭了。

在众目光的鼓励下,莫尘继续说:“于飞扬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生。”

于飞扬本来要说什么,听莫尘提到自己,也羞地低下头。莫尘也没心情问问题了,气呼呼地回到座位上。一直到快放学的时候,莫尘接到于飞扬的纸条,在教室后面见。莫尘抬头看了一眼,那人若无其事。

莫尘嘟囔着:“神神秘秘,搞什么鬼?”

一放学石头问莫尘去不去抓知了,小沫要拉莫尘去她家玩,莫尘很想和石头去抓知了,一个能卖一分钱呢。想起于飞扬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非要这么神神秘秘,磨叽、娘气!她看到于飞扬先出去了,抓起书包直接就往教室后跑。

“莫尘,你再闹以后就不要找我问问题了。”

莫尘不知道于飞扬为什么要生气,还非把自己拉到外面来说。

“你哪只眼看到我闹了,是她拿胳膊顶我好几次,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生气,但是她还那样,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不就说了她两句吗?她至于吗?”

“明天你向她道歉?”

“我不。”

“以后别问我问题。”

“是你把我的书弄湿的。”

“课本送给你。”

于飞扬生气地走了,莫尘犹如电视里被女孩甩了,一个人淋雨的男生一样,心情忧伤、难过、生气。

于飞扬居然喜欢那个哭哭啼啼小气巴拉的女同桌!莫尘愤恨地想。好,以后别想让我理你,我在你的课本上画满乌龟,以后再也别想看见你的课本,别想让我问你问题。

第二天莫尘刚到教室,准备上课。于老师走上讲台,没有讲课,而是从小学一年级一直数落到现在,说莫尘不知悔改,叫莫尘站起来,站到门口。

莫尘知道一定是那个小气巴拉的女生告到老师那。我站!我站!莫尘已经很久没受到如此待遇了,竟然重新获得老师的“恩宠”。

阳光斜着洒下来,莫尘的影子斜斜地靠在墙上。明媚的日子里,她却只能站在教室外面。如果她从来都是那个只会混在男生堆里的大姐头,如果她从来都是六十分万岁的学生,如果她从来都不在乎他的眼光;那么她站在这里不会那么难受,那么孤独,那么自尊受损。

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同学一起念课文的声音时不时从教室里传来,她小小的心灵受到创伤。偏不巧的是数学老师走过来,莫尘害怕数学老师知道她不是好学生后就不再管她,转过脸尽量背对着数学老师。

“莫尘!”

数学老师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老师好。”莫尘觉得无比丢脸,还是无可奈何地打了招呼。

“好好学习,你最近进步很大。”

数学老师没有嘲笑她,居然夸她进步很大,莫尘一颗脆弱的心差点挤出水来了。她激动地看着数学老师温柔的背影,暗暗发誓,一定要学好数学。

莫尘出入办公室更勤了,不再是被老师责骂惩罚,而是问题。数学老师也一次次夸奖她进步很大,还把语文的学习方法也教给她。看在数学老师这么认真的份上,莫尘勉为其难地学起了语文。

小升初的考试,莫尘出人意料地从班级倒数考到中等水平,甚至比小沫考的还好。虽然小学考初中并没有什么压力,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中考、高考记忆清晰,对莫尘来说因为第一次的突破,却成了永久的记忆。数学老师成了她每次回家都要看望的师长。

成绩一出来,石头、李明和于飞扬要拜把子,听说是于飞扬看了《三国演义》想到的点子,莫尘知道后非要凑热闹,一定要当大师姐,最后却以三票通过做了小师妹。莫尘不服气,说石头是自己表弟,现在却做了师兄。

“你可以退出啊,没人逼你。”于飞扬说。

“我就不!”莫尘的脾气又上来了。

四人买了饮料分别倒在四个一次性杯子里。

“歃血为盟要滴血的。”李明说。

“那多疼啊。”莫尘担心地说。

“我们烧香就行了,不要滴血了,太血腥。”于飞扬提议。

莫尘比谁都热心,从家里偷来一把准备给老祖宗上的香,四人点着拿在手里,有模有样地跟着念“我xxx和xxx、xxx、xxx自愿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上香握手。

整个小学时代以四人的结拜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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