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春飞扬

三年级一开学,莫尘就在子娟背后贴了一张乌龟的涂鸦,子娟正哭的时候老师进来了,莫尘只能离开自己的座位站在扫帚区。多少年后,她才晓得老师这个惩罚方式实在是侮辱人,这不是拐着万骂她“垃圾”吗?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一位伟大的网友说:垃圾只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贝。

于老师的高跟鞋哒哒地越逼越近,莫尘马上站好。只见于老师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清瘦苗条,马尾辫上扎着一个小草帽样的发饰,曼妙的身姿在白纱裙的映衬下像天上的仙女。午后昏昏欲睡的同学马上惊醒了,看着仙女。一向不知“自尊”为何的莫尘,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姐姐的旧衣服改的衣服,站在垃圾堆的旁边,失落起来。

“同学们,这是从县城转过来的学生,以后就在咱们班了,大家欢迎。”

石头乐呵呵地鼓掌,李明、小沫,连于飞扬都兴高采烈跟得了一百分一样。于老师和蔼地看了一眼女孩,用从来没对莫尘讲过的语气亲切地说:“薇薇,你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女孩睁大眼睛,睫毛忽闪灵动,小声咳了一下,声音清细温和地说:“我叫夏薇薇,夏天的夏,蔷薇花的薇。因为妈妈工作调动,我从县城转过来,以后请大家多多帮助,谢谢!”

又是一阵掌声。

莫尘记住了两个地方,“蔷薇花的薇”,她不知道蔷薇花是什么花,家里只有喇叭花、指甲草、夜来香;第二个是最后一句“谢谢”,他们从来不说“谢谢”这么客气的话,放在九十年代的农村,有些突兀,就像媒婆头发上插了一朵鲜艳的花。

老师让夏薇薇坐在了于飞扬的边上,笑容满面地对她说:“于飞扬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同学,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夏薇薇依然声音清细地说了句“谢谢”。

于老师的眼神一下子扫到莫尘,脸色一变,“莫尘,坐回去吧,以后有点记性。”

莫尘站了有一会儿子,腿都酸了。听到老师法外施恩,屁颠屁颠地坐回去。回去的时候夏薇薇看了她一眼,却是充满微笑。

一下课女生们都跑到夏薇薇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于飞扬觉得闹腾跑到走廊里和石头玩弹珠了。夏薇薇从书包拿出一袋“大白兔奶糖”,发给女粉丝们。小沫捅了捅莫尘,“我也想去吃大白兔奶糖,你去不去?”

“不去!”莫尘噌地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去。

她的女人帮原来已经有一批成了于飞扬的粉丝,现在又被夏薇薇抢走一批,连小沫也被糖衣炮弹折服了。

那年的春晚刚出来一个小品《三姐妹当兵》,很逗。莫尘记性好,台词几乎能不落地记下来。三年级的六一儿童节晚会,莫尘就成了小品排练的导演。李明是班长,小沫、莫尘和子娟是三个女兵,莫尘那句憨厚的“杀”像极了春晚里的傻女兵。为了于老师那句“发扬每个人的特长”,莫尘强制每个人都必须表演节目,于飞扬在莫尘的软磨硬泡连带捣乱威胁下决定表演书法毛笔字,只有夏薇薇没有节目。

“夏薇薇你有什么特长?”

“嗯——要不我唱一首《乡间的小路》吧!”

“好,给你记上了。”

发挥每个人的特长。莫尘的特长就是凑热闹,越是热闹的事,她的特长越能展现。六一节,莫尘站在讲台指挥几个男生把桌子摆成四方型,中间是个小的表演台。又让小沫和石头把用班费买来的瓜子和糖撒在桌子上,甚至数好了每个座位发几颗糖,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没有麦克风,就拿课本卷起来充当。莫尘很得意地第一个出场,唱了一首颇为成熟的歌曲《爱江山更爱美人》。当时流行风刚刚刮起,县里的点歌台每天都唱这首歌,莫尘跟着姐姐天天听,听的耳朵起茧了。虽然口齿不清,只是照着音依葫芦画瓢,连“藕虽断了丝还连”都唱成了“藕丝断了四海连”,高嗓门却把气氛直接推到高潮。

于飞扬的毛笔字令人老师都赞不绝口。

“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乡间的小路》由夏薇薇独唱。”莫尘报幕。

只见,李明和石头搬了凳子和一张小桌子放在场中央,夏薇薇身着白色的连衣裙,头上依旧扎着小草帽发饰,双手托着白色的电子琴信步款款走到舞台中央,坐下来开始弹奏。莫尘望着,那模样很像从天而降的白素贞,只是比白素贞要清纯很多。不过,在那个《新白娘子传奇》疯传的年代,白素贞就是美女的代表。

夏薇薇文静地坐下来,自弹自唱。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荷把锄头在肩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喔喔喔喔他们唱,还有一支短笛隐约在吹响。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她的声音如在蓝天白云间穿梭的白鸽,扑棱扑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伴随着电子琴潺潺流淌的音符,夏薇薇的歌声在教室里飞扬。她极其认真地弹着,极其认真地唱着,极其美轮美奂地表演着。

音乐老师不自觉地拍起手叫出一个“好”字。吃了她的大白兔奶糖的女孩都起劲地鼓起掌来。

莫尘接下去的主持和压轴的小品反而没得到想象中的表扬,心里有小小的失落。

如果说莫尘因为技不如人自认倒霉,之后音乐老师将歌咏比赛原本由莫尘女领的部分转交给夏薇薇,她再也无法容忍了。一下课气势汹汹走到夏薇薇跟前,说:“你为什么要跟我争?”

“对不起,我没有。”

“没有你说什么对不起,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

于飞扬看不过去了,“莫尘,你有完没完,她都说不是故意的了。”

“是啊,莫尘,你别欺负薇薇了。”小沫说。

同学都围过来看热闹,石头、李明都帮着夏薇薇说话。

莫尘气不过,一下子把夏薇薇推倒了,磕在课桌的棱角上,牙龈出血了。

“你讲理不讲理。”于飞扬朝她大声吼,扶起夏薇薇,推开莫尘,往外走。

莫尘一看夏薇薇嘴里流血了,不敢再胡闹,一下子愣住不知道说什么。于飞扬和小沫搀着夏薇薇出去漱口了,其他同学也跟着过去了,热闹的班级一下子剩下莫尘一个人,众叛亲离。

老师提前五分钟来到教室,同学们乖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预料到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低头看书或那笔书写,默不作声。

“莫尘。”

莫尘站起来,本来是不服气,这一刻真有些害怕了,还有于飞扬粗鲁的态度,她有一些后悔了。

“一个学生最本职的工作就是学习,但是不是每个学生都学习很好。那你就应该懂事一点,帮助同学。老师承认你也是一个热心的好学生,但是为什么总爱欺负同学呢?夏薇薇是一向文静、懂事,这次也是因为唱的不错才被选择领唱的,老师并没有撤掉你的文艺委员的职务,可见对你还是很看重的。你因为这点小事就打夏薇薇,太不像话了,老师要求你道歉!”

于老师先礼后兵,莫尘自知理亏,却不想认错。年少时,我们都是经常犯错的孩子,倔强着不肯认错。

“快,向夏薇薇同学道歉。”

“于老师,其实我也有不对,您就别责怪莫尘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再说我已经没事了。”夏薇薇站起来向老师说。

“莫尘,你看夏薇薇多懂事,这点你真该像她好好学学。”于老师借机发挥。

莫尘撅着嘴,早已认识到自己错了,却拉不下脸道歉,一向没脸没皮的莫尘在夏薇薇面前恨不得像《封神榜》里的土行孙,直接遁地逃跑了。

最后以于老师惩罚莫尘去操场跑十圈结束。

北方的夏天烈日炎炎,地上干崩崩,跑起来卷起一圈尘土。莫尘的嘴唇很干,她看了一眼操场对面的小水池,很想跑过去咕嘟咕嘟喝上几口,再洗把脸。想到自己把夏薇薇牙龈磕出血,应该受到惩罚,于是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跑完剩下的两圈。正当莫尘在太阳底下气喘流汗地跑步的时候,夏薇薇却跟上来,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像一阵春风,“今天的事,是我的不对。但是不是我告诉老师的,请你相信我。”

夏薇薇伸出手来,见莫尘莫名其妙,又说:“我想和你做朋友。”

莫尘迟疑地伸出手,搓搓手上的土和汗,在身上擦了擦,一把握住夏薇薇的手,乐呵呵地说:“不能反悔哦。”

一直硬撑着的倔强终于可以释放了。其实她早就想和小沫一样和夏薇薇一起下课回去,吃夏薇薇带来的大白兔奶糖,听夏薇薇讲城市里的故事……

“这个给你!”夏薇薇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莫尘。

莫尘摊开手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和一颗花生糖,这些都是她最爱吃的。每次过年妈妈才买的糖。

莫尘的烦恼忘得很快,和夏薇薇的感情越来越好,连上学也要拐远路绕到夏薇薇家叫她一起上学。夏薇薇家在乡镇上的医院里,儿时记忆里的医院和政府大楼一样严谨森严,里面梧桐树和桑榆树很多,密密麻麻树叶交织,阴凉一片一片却有些阴森。莫尘每次和夏薇薇一起上学都像探险,大路不走,专门越过小花园,扒过小矮墙,一路都是冬青和月季花。

三年级的考试,莫尘照例还是垫底。夏薇薇和于飞扬并列第一。四年级一开学,老师就带来夏薇薇转走的消息,她妈妈的工作又调回去了,她也回县城上学了。

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莫尘为这段开花没结果的友谊失落了好一阵子,后来渐渐不记得了。童年里,来的人,走的人,一个又一个,我们总是没心没肺地用爱玩的心填补了所有失落。也许,跳几次皮筋,玩几次沙包就能将匆匆过客抛在脑后,即使后来回忆起整个校园生涯,很多人只是浮生掠影,空有一点影响,却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曾经发生的故事了。

整个四年级,莫尘依然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摸鱼、抓知了、萤火虫、捏泥巴、玩火。时不时在于飞扬面前捣乱,好学生和坏学生的交集来自考试卷发放时老师和家长的对比。

茫茫宇宙中有一种神奇的生物。这种生物不玩游戏,天天就知道学习,回回年级第一。这种生物长得好看,写字好看,成绩单也好看,可以九门功课同步学,就连他的手指甲都是双眼皮的……这种生物叫做别人家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看看人家于飞扬”成了母亲刺激莫尘的口头禅。而母亲不知道在这种生物之外还有一种生物。他会在被他娘拽着耳朵骂成绩差的时候说班里的某某比我还差,被刺激的多了,做梦都想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免得爹娘无数次不厌其烦地说“别人家的某某如何了,别人家的某某又如何了”而妈妈不知道:邻居家的孩子是我们永远也追不上的伤痛。

刺激的后果是莫尘上课睡觉、下课跳皮筋耍赖,一到体育课就喊肚子痛。那时刚开始流行游戏机,每天走路去学校都能看到路口的游戏机房,莫尘终于忍不住进去看了几把,因为没有钱,只能过过眼瘾。

日子像白开水一样,没有花样,却涓涓不息地流过,不留一丝踪迹。总是在期末考试宣布成绩的时候莫尘才意识到,又一年过去了。那些奖状上永远也不会写上“莫尘”的名字,那些珍贵的奖品也从来没有属于莫尘的。只有这时她才感慨“哎,我怎么没有好好学习,又错过一支钢笔”。

现在的学校人性化多了。不但看成绩发奖状,连文艺才能也能得到荣誉,还有小朋友因为踏实获得“最佳努力奖”,这是对学习努力但没有成绩的学生最好的安慰。

随着年龄的增长,很多不明所以的烦恼也开始增多。

五年级的下学期,莫尘懒在被窝里不想起床,妈妈趴在窗户口一遍一遍地催。等莫尘从被窝里跳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吓死了。床单上有隐隐血迹,内裤上也红了一片。

我怎么了?会不会生病了?一定是得病了,电视里经常演什么绝症的……莫尘不知道这是女性的初潮,胡乱猜测以为自己得病了。想着也许不久就会死去,就像他们去扫墓,老师说地下埋的都是当年血洒战场的烈士,所谓烈士其实就是死人。莫尘想自己也一定和那些烈士一样被埋在地下,清明节的时候也许会有人敲着锣,吹着唢呐去给她扫墓。

对于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就考虑过。因为调皮,妈妈总是训她,夸奖姐姐,她以为家里的人不关心她,想着一定要死一死,是吊死在家里,还是投河、割腕?后来觉得哪种方式都不妥,一直耽误下来,活到现在。

微博上一个叫走饭的女生发了最后一条微博:“我有抑郁症,所以就去死一死,没什么重要的原因,大家不必在意我的离开。拜拜啦!”当二十年后莫尘看到这条微博,才发现对死的话题,是不分年龄和身体状况。此刻的她,真被吓到了,忽然对生留恋起来。她慌张地拿一张纸垫在下面,不知道能不能堵住伤口。

“尘尘,怎么了?是不是病了?”爱珠看莫尘垂头丧气,心情抑郁。

莫尘摇摇头,不说话。局促不安地坐着喝了一点饭,却也不是很有胃口。

“是不是病了,妈妈带你去看看。”爱珠摸摸莫尘的额头,并不烫。

莫尘低落地说:“没事”,扛着书包就要走。

爱珠从抽屉里拿出几块钱和一个苹果塞在莫尘手里说:“不想吃饭就自己买点东西吃,别饿着了,如果不舒服就跟老师请个假回来,妈带你去看病。”

莫尘感动地看着手里的大红苹果和几块钱。要知道那个年代,钱都是用分计量的,几块钱对莫尘来说一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妈妈平时总是教育她节俭,苛责她乱花钱。

她不该骗妈妈说学校让买练习册,拿了钱去买东西吃;她不该骗妈妈说去老师家拔草,下了课去池塘抓鱼;她不该骗妈妈说亲戚给了10块钱,把那5块私藏了,导致亲戚一直觉得妈妈小气。一时间,莫尘伤感起来。

来到学校,莫尘放下书包掏出数学习题本,趴在课桌上再也不动了。小沫拉她去玩跳皮筋她都没去。自习课也不闹了,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数学老师巡视各班,看莫尘认真地盯着数学习题本在看,却始终没有动笔,就问:“怎么了,不会做吗?”

莫尘猛地被叫到,猛地抬头,看到数学老师温柔和蔼的笑脸,嗯嗯啊啊地说不会。

“这道题有一些难度的,难得你这么用功,老师演算给你看……”数学老师拿过莫尘的笔,在练习本上一步一步地算起来。莫尘从未得到如此待遇,没有老师手把手交过她怎么学习,她只知道班里六十多个孩子,她总是最不受待见的几个之一。

看着数学老师一笔一划地演算着,认真地给她讲每一步的要义,虽然莫尘还是有些模糊,却很感动。这一刻,她特别希望自己能听懂数学老师的话,能算出来,好像是报答老师对她这么好。

无论小学还是中学,很多时候老师的一个态度决定了一个学生的一生。莫尘被老师伤得最深的一句话是“语文课本天天拿着连‘语文’两个字都不会写,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莫尘虽然还是没听懂,数学老师却说“没关系,我先给你划一些简单的题,你一步步地做,过几天再做这道题就很简单了。”老师翻到前几页,在几个例题和习题的题号前画了个圈,对莫尘说“例题一定要看会,习题自己试着做做,不懂就问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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