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童年无忌

莫尘慢慢地扭过头来,像个犯错的小孩,小声说:“不会”。

“语文课本,你天天拿,天天看,写都不会写吗?去,给我站在那边好好听课。”于老师指着教室右前角的位置,那是放扫帚和杂物的小地方,莫尘站过去,小小的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但是她想了,站就站,有什么大不了的。当老师领着大家一起念“语文”的时候,她放开嗓门,比谁喊的声音都大。

于老师心想这小女孩心理够强大的。

下了课于老师也没说让莫尘回座位,所有小伙伴都上厕所去了,莫尘憋着。石头过来说“我告诉姑妈老师欺负你。”

“你这个猪头三,敢告诉我妈,我就告诉你妈你去抓鱼了。”莫尘听大人骂人,有时候都说猪头三。

李明走过来,像个知识渊博的小老头,“莫尘,语文这两个字,你至少应该记住最简单的那个,这样至少能站在自己的位置,看这里多脏!”

莫尘“哼”一声,把头转向一边。小小的自尊心感到无比受伤,心里埋下痛恨于老师的种子,慢慢地发芽,长成一颗恐惧的大树。以后碰到于老师的课,她总没有预兆地肚子疼。

无论小学中学还是后来的大学,老师总是格外偏颇好学生,同样的错误对他们的惩罚总要轻些。可是踏上社会,看的不是成绩而是背景,老师一直误导了我们,除了学习还有一门功课叫人际关系。

从此之后莫尘的语文成绩就没好过,每次拿出语文课本,看到“语文”两个字就恨不得拿小刀挖个窟窿抠下来。

语文课本几乎成了绘画本,如果有人物像,她总是画上两撇胡须;如果是植物,一定要画上一朵花;如果是水果,一定画一张口,最雷人的是她那个时候竟然在“孔融让梨”这一课后面画上一坨屎。多年后莫尘一直觉得自己有种预见性,这种小把戏糊弄人也太小儿科了,教育部还真整一年级的题啊!哥哥比你大,所以你吃小梨;弟弟比你小,所以你还吃小梨,可见孔融多没有逻辑性,完全一副谄媚的样子,博得大人的好感。本来哥哥弟弟不分彼此,这下子,他的境界一下子高出一截。孔融啊,你让别人情何以堪!

日子过得很快,抓几次鱼就到二年级学期末了。小孩子的无忧无虑现在再也找不着了。回忆旧时时光,唯小学那段记忆模糊却无忧。

期末考试前,于飞扬居然乖乖在教室默写生字,莫尘过去鄙视地吐了吐舌头。

“石头,你要是不带我去抓鱼,我就告诉你妈。”莫尘在后面追着石头几个人喊。

石头听到“妈”就屁颠屁颠过来说:“那你不许说出去。”

莫尘高兴地伸出手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拉个勾就形成了誓言,那时很相信,也不敢轻易改变。而我们长大后,再也不相信拉钩能够保证什么了,也再没有为一个誓言死守过。誓言和谎言不过一字之差。

“于飞扬在默写生字,谁去把他拉过来。”莫尘本来是个小跟班,一站进队里,立马变身成了大姐头。

“你去!”所有人指着莫尘。

莫尘一脸无辜,再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谁让她提出馊主意,还要自己收尾。可是她乐于做大伙派出的特殊任务,雄赳赳地走到教室,小手往作业本上一挡“不要写了,去抓鱼”。

“我不去,我要考一百分。”

“一百分能买鱼吗?”

“不能。”

“那就去抓鱼,回来继续考一百分。”

莫尘实在佩服自己的逻辑天赋,六岁的时候已经是谈判高手了,只可惜这种天赋总是太早夭折。到后来,面对很多问题,她总是张口却说不出话,尤其是和于飞扬机场送别的时候。

到了池塘边,莫尘看着石头他们手里拿着馒头和塑料袋,馒头弄的很碎,放在塑料袋里面,然后搁在池塘边,用小石头把袋子压住,就静静等鱼儿进来觅食。她什么都没拿,左看右看。于飞扬也什么都没拿,却在池塘边捡到一个塑料袋,向石头要了一点馒头碎屑,开始抓鱼。石头摆弄着点碎馒头,欢呼地叫着“鱼,鱼”,莫尘鄙夷地看了一眼,然后跑到李明跟前,伸出手说:“给我一点馒头。”那样子,跟打拐要饭的小女孩没差。

李明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口白馒头,对莫尘说:“别人要我才不给呢。”

莫尘连感激都没有,直接欢蹦乱跳拿着馒头就跑到水坑边,直接把于飞扬守株待兔的塑料袋从池塘边抓起来,哈哈大笑着说“这个东西现在是我的”,于飞扬眼看着鱼就要上当了,却被莫尘这一抓四下逃窜。

“以后别找我抓鱼,我回去考一百分。”

“一百分,一根油条俩鸭蛋,你都吃吧,撑死你。哈哈哈。”莫尘没有丝毫愧疚地大笑,仿佛打了胜仗搜刮了价值连城的战利品。

“我妈妈说好男不跟女斗,我不理你。”于飞扬反驳。

“我才不理你,别跟我要鱼。”

小孩子的悲欢就是很简单,有鱼抓就很高兴,不管是伤了别人的心,还是伤了自己的心。可是,这种快乐,总是比童年短暂多了。

期末考试,于飞扬果然考了一百分,而且是双百。他没有被撑死,莫尘要被饿死了。因为成绩不理想,妈妈让她面壁思过,连小沫来找她玩,都被妈妈用糖哄走了。

七月,正是农忙的时候,爱珠起早贪黑地扎在地里干活,早管不了莫尘了。好了伤疤忘了疼,莫尘又开始跟着石头瞎疯,回到家一裤腿的泥。爱珠实在是忙晕了,看到女儿野得像个疯丫头,拿起扫帚追着就打,还边喊“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莫尘满院子跑,不住地喊着“我不敢了,不敢了”。

下学期,爱珠开始盯着莫尘上学,回家要检查作业,虽然她豆大的字不识一个,却认识老师打的分,只要低于八十,莫尘就准备家法伺候吧!为了少挨板子,莫尘主动靠近于飞扬,问他“不用天天学习就能考一百分的方法有没有?”

于飞扬沉思了一会儿,说:“抄袭算不算?”

莫尘恍然大悟,“好,考试的时候把答案扔给我,记得别让老师看到。”

找到了解决办法,又开始疯癫起来。于飞扬看她得意的样子,莫名其妙。妈妈不是说抄袭不对吗?不对的事情也可以高兴吗?于飞扬想不通。

下一次考试,莫尘提前跑到于飞扬跟前,小声地说:“你说过给我答案,不能不算数,咱俩拉钩。”

莫尘伸出的小手指,于飞扬竟然愣住了,她一下子勾住于飞扬的手指唱念有词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然后屁颠屁颠回到自己的座位,等着考试。

眼看有同学已经交了答案,莫尘焦急地等待于飞扬传来的答案。

终于,期待中的一百分答案终于来到脚下,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慌里慌张地把答案抄在试卷上,抄完想也没想写了名字就交了。莫尘终于没有心理负担地抓住石头去爬树,仿佛看到老妈准备的糖球和糖糕,爬起树来特别利索,一口气就上去了。

不幸的是,成绩下来,于飞扬还是一百,她却得了零分,一个鸭蛋。

莫尘站在讲台上,接受老师最崇高最郑重的批评,于老师义正言辞地说:“你能不能长个心眼,抄都能抄错。”

“老师,我没有抄。考试的时候我头疼,看不清。”

“没抄,第一题的答案呢?你知不知道你填错一行,你不会告诉我你眼斜看错行了吧?”

莫尘听到于老师高八度的声音,立刻闭嘴不说。想起那日和于飞扬扔纸条老师的断案能力绝对在狄仁杰之上,再也不敢胡说。

李元芳报告狄仁杰:“大人,后院发现一具无头男尸。”

老狄说:“以我多年的断案经验,此人已死!”

李元芳:“大人未到现场就知此人已死,大人真乃神人也!”

老狄只会卖弄,没有最雷,只有更雷。于老师才是神人,把莫尘吓得一声不敢吭,只等着发落。

“莫——尘,不是我说你,你看看全班哪一个女孩子像你一样疯疯癫癫,一下课就跟着男孩子玩弹珠,一放学就像个跟屁虫一样混在男生堆里捅马蜂窝,再这样下去迟早你还会捅大马蜂窝!”

“老师,我不敢再捅马蜂窝了。”莫尘完全没理解老师的意思。

“我——我说的是惹麻烦,惹麻烦比喻成捅马蜂窝,你懂不懂?哦,算了,你肯定不懂什么叫比喻。

莫尘很谦虚好学地问:“老师,什么是比喻?”

于老师很无语地说:“这个以后会教你,好不好?先弄清楚你抄袭的问题。”

莫尘悲哀地发现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无比怨恨于飞扬不把题号写清楚。要不是办公室只有她和于老师,她一定当场拆穿这个主意是于飞扬出的,让他也出丑。

“学期末了,老师也不想多说什么?你一个小姑娘能不能有个女孩子的样儿,就算成绩不好,性格也别这么烈,课间多跟女同学一起玩玩——”

莫尘打断老师的话,“老师,我跟小沫玩过跳皮筋和踢毽子。但是她们玩的比我好,我敢下河抓鱼她们不敢,我还敢——”

“莫——尘。”于老师长舒了一口气,无奈地说“你先回去吧,三年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于老师连惩罚也忘了,一副绝望的样子。莫尘却没心没肺地走出办公室,阳光洒在她的小刘海上,她眨巴着眼睛,滴溜溜地想怎么把试卷藏起来不让妈妈看到。

爱珠问期末成绩,莫尘说:“老师把我的试卷弄丢了,不然我也有一百分,不信你问于飞扬,我跟他的答案一样。”

爱珠笑眯眯地追问:“说实话妈妈就给你吃糖,要不然——”爱珠拿过身后的扫帚,莫尘吓了一身冷汗。

“妈,我——我——”

“快说!!!”爱珠凶神恶煞地逼问。

呜呜呜呜……莫尘哭起来了,哭的很伤心,她其实想的是没有糖吃了。爱珠这次不上当了,拎起莫尘,“哭也没用,我都听说了,你考了个鸭蛋,既然你这么喜欢吃鸭蛋,就别吃饭了”,一直把莫尘拎到里屋,“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再吃饭”,爱珠“砰”地关上了门。

所有一切的罪责,莫尘都怪罪在于飞扬身上。所有的光环和荣誉都是属于他的,连自己中意已久的“三好学生”奖状和“铅笔盒”奖品也被他独吞了。莫尘摸着自己已经生锈的铅笔盒,恨恨地想:如果于飞扬把答案写清楚点,我也有新铅笔盒了。

从此于飞扬成了莫尘心里的一块疤,一直结痂,始终未曾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