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背,帮他顺气,“逞强什么,还一口气喝了三大杯白酒,你不要你的胃了。”
霍君延后背僵了,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我,苦笑,“沈栀晴,现在这样关心我又算什么?”
“你是我的好友,以后也是。”我倔强地昂起头,示威。
他接过我递给他的纸巾,擦了擦嘴,不留情面地推开我,从我面前扬长而去。
我有些不知所措,霍君延对我这般粗鲁,没有风度,是我不曾料想的。
原来我们之间身份变了,情谊也是会变的。
我的失落、善变,成功地让自己厌恶了自己。
这一天,学校下课音乐刚响起,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从办公室出来刚要下楼,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回身,竟然看到了乔锦年。
她慢慢走近我,她的微笑好似与阳光融合在了一起。
“最近过得好吗?”她率先开口,在我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时候。
“挺好的。”
“我也不错。我买了两杯芒果沙冰,有时间一起聊聊吗?”她的语气非常和善,让我不忍心拒绝。
“好。”
“那边那个天桥,你还记得吗?我记得你最喜欢待在那里了。”
“是啊。”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笑说。
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与乔锦年,这个我讨厌了很多年的女人,能够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说话,内心平静,再找不出一丝对她的厌恶。
大概是因为她那么执著地喜欢北陌,我对她,彻底改观了。
想想当初,就那么突然讨厌上了,到底是当时年纪小,有的只是一颗不够成熟的心。
校园里空荡荡的,再不复白日的喧哗热闹。
天渐渐暗下去,远处的霓虹一点点亮起。
芒果沙冰已经吃完,乔锦年仍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方的天空。
终于,我等到了她的声音。
“栀子,你说北陌现在在看着我们吗?”
“会的,他一定在偷看我们。”
“那就好,那就好……”她重复说了好几次。
我不由皱着眉头,看向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只是,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她的话刚说完,我还未来得及细究其中深意,空气中就传来了肉被狠狠撕开的声音。
我低头,一把水果刀赫然插进了我的胸口,血染红了白衬衫,向四周弥漫。
我痛得几乎要眩晕过去,扶着天桥上的铁栏杆,身子一点点在下滑。
耳边是乔锦年张狂的笑声,回声在建筑楼之间来回激荡,直至消失。
乔锦年终于安静下来。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脸上是诡异的笑容。
“我知道你一直疑惑,我当初喜欢霍君延却和北陌在一起。你可知道,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对霍君延表白时,他是怎样将我自尊踩在脚下,他问我,我有哪一点配得上她,他说我长成这副样子就应该老老实实照镜子要有自知之明……
“他说了那么多羞辱我的话,无非便是因为不喜欢我。我可以接受他不喜欢我,但是我接受不了,为什么他要喜欢你?沈栀晴,我哪一点比不上你?霍君延喜欢你,曲少恩爱着你,就连北陌也一直默默守护你,你凭什么拥有他们对你所有的好。这不公平。
“我告诉北陌,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我以为他终究是对你厌倦,可是没有想到他和我在一起,只是在利用我。我们只是在演戏。他装的可真像,像到我以为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只要是梦,都会有醒来的那一刻。他不爱我,我根本就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沈栀晴,你去死,你死了好不好?这样我们就不用活得那么痛苦了……
“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和霍君延什么也没发生,那天我只是在霍君延的酒里下了药,他便沉睡过去了,我脱光了他的衣服,看着他的脸看了一夜,他真好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听得越来越吃力。
再后来她慌乱地逃离现场。
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拿到手机,给霍君延打了电话。
血依旧在汩汩流出,我的双手被鲜血沾满。
电话那头是霍君延充满磁性的声音,“栀子,你怎么不说话?”
“我——”痛制止了我的声音,我终究是没有力气了。
君延,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早一点爱上你。
有个黑色的人影在慢慢朝我跑来,越来越近,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那眉眼,不就是霍君延。
我太累了,累到来不及叫一声他的名字便晕了过去。
我以为那是我有生之年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活着的最后一段时间,却没有想到,尽管失血很多,但因为被学校保安送医及时,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这不够可爱的凡尘。
眼睛眨巴眨巴的时候,耳边响起明苏伊温柔的声音,“栀子,你要醒来了吗?”
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明苏伊憔悴的容颜,她的眼红肿着,我有些心疼地叫了一声:“妈。”
抿了抿干燥的唇,对明苏伊说:“我想喝水。”
“好,你等着。”明苏伊给我倒水,拿一根吸管放进杯子里,“好孩子,你快把妈妈吓死了,妈妈以为这辈子就要失去你了。”
“对……”刚动了一下身子,刀口就锐利地疼起来,我“啊”的一声叫出口。
眼睛一下子就被眼泪占据了,可真疼啊!
“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刀子离心脏就差一点,好险。”明苏伊把吸管另一端放进我嘴里,甘甜的纯净水润着嗓子,我的精神气才恢复一点。
“乔锦年她?”
“在警察局,警察是在北陌的墓地找到她的。”
“我没有想到她是那样恨我。”
“你爸来了,让他先照顾你。”明苏伊微笑着看着来人。
“你去哪里?”我连忙抓住明苏伊的手,怕她是因为面对沈和心生尴尬才要离开。
“我得先回家,君延还发着高烧,。”明苏伊说话时,视线一直在我身上。
就像一根根芒刺,扎在了心底,越挣扎就刺得越深。
我冲着明苏伊笑,“好啦,你回家去照顾他吧。”
沈和从保温盒里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粘稠的小米粥出来,“这两天你都在吊营养液,也该饿了。”
沈和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我。
“你喝完粥后,我就打电话告诉警察你醒了,他们还在等着你做笔录呢。”
“再让我休息会不行吗?不要这么着急。”我不满地说,头偏过去,赌气不吃他喂的粥。
沈和微微叹气,“栀子,我知道你为难,可是她拿刀捅了你这是不争的事实,试想要是当时学校保安没有及时把你送到医院,现在的你已经不可能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了,每当想到这儿,我就后怕,心惊肉跳。我无法原谅她,也绝不原谅她。”
“可我理解她。”
我不想,并不能帮助乔锦年什么。
警察给我做了笔录,也让我指认了乔锦年。
沈和让我不用再烦心,所有的事他会自己看着办的。
下午,病房门被打开,我正在浅眠,听到声音后,睁开了眼睛。
曲少恩捧着一束白玫瑰走到我病床前。
我把被子拉高了些,遮住了半张脸。我脸上对气色真不能说好看,上午的时候,沈和给我找来了镜子,我看到镜子里对自己,简直就像个女鬼一样。
在这样的状态下,令我觉得见这位昔日对恋人,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你好些了吗?”
“虽然还是很疼,但是不会死,我就很感谢老天爷了。”我开玩笑地说。
“沈栀晴,你说你过得很好,可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能是我平日做人太嚣张了。”
曲少恩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你总是这样能轻而易举地从任何事、任何人中抽身出来。”
“你是不是想说我活得太没心没肺了?”
曲少恩笑了,“有点。”
我的心里百转千回,这个人,到底要怎么对待?
“曲少恩,你能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
“西米说你当初离开会不会有什么苦衷,我当时不以为然,可我知道我心里是一直有疑虑的。曲少恩,真的是因为要去美国才和我分手的吗?”
“栀子,你难道忘了吗?我们之间说分手的,是你啊。”
“你可不要转移我的话题。”
“我说和不说,你都不会回到我身边是吗?”
心里的答案很明确,可是要真切地说出那个“是”字,又是那么难。
他看着我的沉默,眼睛里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忧伤。
终究,是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们交往的那些日子,我从来不对你说我的家人,也不敢对你说,我是曲家领养的小孩,因为我自卑。你一定觉得很稀奇,我这样的人,也会自卑。那些年,我真的很想成为父母的亲生儿子,可我祈求不来。我是被人抛弃在孤儿院里的小孩,他们把我抱回家,尽心尽力照顾我,把我当作亲生的一样疼爱,可曾被抛弃这件事是我心里暗藏着的永远的伤痛。我还有个妹妹,她叫艾小雅,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美国,住在亲戚家。其实,我早就知道,她绝不是我妹妹那么简单,我父亲希望我们能够在一起,往后的生活,我能够照顾她,爱护她。家族里的人都知道,她是我未来的新娘。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的一辈子就那样了,接受父母的安排,平淡无奇的过着。可是,我遇见了你。
你可能不知道,我一开始对你并没有感觉,霍君延跟我讲过你和他的渊源后,我那时才开始注意你,因为怕你日后受霍君延的伤害,尽管知道霍君延也喜欢你,可我还是不顾他的感觉,问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在那段时间里,我知道我做的很不到位,我常常惹你生气,每当看到霍君延安慰你,我就会很生气,很嫉妒,只是从不表露出来。我谈恋爱这件事被我父母知道了,是班主任打的电话,父母找我谈话,他们不相信,不相信我会背叛小雅,也不相信我这么不听话。他们经过一夜的讨论后,决定把我送出国,我不同意,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偷偷去看你,想知道你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后来,母亲说,我必须出国读书,至于我和你之间的事,等我毕业后再说。我哪里不知道那是母亲的伎俩,她是想要用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来拆散我们。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终于懂得为什么霍君延和北陌都告诉我我和曲少恩没有未来了。一直以来都不相信这句话,可是没有想到是真的。
“后来,你说分开一段时间,我直接说了分手,你自信到以为四年后我的心思依旧在你身上,可我做了那个令你失望的人,我移情别恋了,我喜欢上霍君延了。曲少恩,我突然觉得自己真像个傻子,被你们看穿看透,可你们就从来没让我看穿看透过。”
“看穿看透?不,我没有看到你会爱上霍君延这个结果。”
“是啊……”我闭上了眼睛,“我累了,曲少恩,我想休息了。”
“栀子,我会一直等你的,以前的我不够坚决,但现在,我不会那样软弱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脸整个都埋在被子里,过了许久,听到脚步声,门被打开关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若不是心里此刻的伤痛,我会以为,曲少恩不曾来过。
有一句话,我从来都没对霍君延和曲少恩说过,没对霍君延说是因为没有机会,没对曲少恩说是怕太伤害他。
——我曾后悔,那六年时光,我关注的人不是霍君延。
西米和莫森赶来医院,西米扑在我的床边哭得稀里哗啦,嘴里一边骂着罪魁祸首乔锦年,一边可怜我怎么这么倒霉。
“哎哟,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疼了。莫森,你把她拉走好么?”
莫森摊手,耸肩,“我要不是男生,我也想哭。想想,你要是命大,现在的你已经在棺材里躺着了。”
一句话把我噎住了。“好了,你们随意哭。”
在西米和莫森的陪伴下,我在医院的日子并不是那么难熬。
莫森叹气,“看来你和霍君延真的走到尽头了,你都这样了,他还不来看望你,真够狠心的。”
“是啊,太狠心了。”原本只是想附和下莫森,可是心里的酸意,让眼泪一下子不矜持落了下来。
我连忙尴尬地将头扭向另一边,赌气地说了声“我要睡觉了。”
西米幸灾乐祸地拉着莫森离开。
我重新睁开眼睛,手机握在手里,很想问霍君延,是不是感冒还很严重?
只是,那份冲动,被我艰难忍住了。
几天后,霍君延终于来医院看我,比上次见面,他清瘦了许多。
“还疼吗?”
“好些了。”我指了指一边的椅子,“你坐吧。”
“那天,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自己会死,没想到我福大命大。”我用玩世不恭的语气说。
霍君延冷了眉眼,“栀子,不要转移话题。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独独给我打了电话?”
我吸了吸鼻尖的酸意,“因为乔锦年说你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是她陷害你的。”
“可你的表情告诉我,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是我不够信任你,我虽然喜欢你,但太浅了,和我在一起,你太累了。”
“难道不是因为曲少恩回来了?”
我笑了,“你看,霍君延,我们之间就是这样,我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我。你的人生也不该再和我扯到一起了,我们都要向前看,用心去找,那些女孩子都很优秀,总有一个可以入你的眼的,或许,你也可以和周妤笙重新在一起。那么多种选择,人生本就是多姿多彩的。”
霍君延选择了沉默,尴尬地测过脸去看向窗外的碧蓝的天空,只是那英俊的侧脸上赫然已是一行清泪。
我就是爱看你难过,霍君延。
因为我也在难过。
一个月后,乔锦年的案子开庭审理。
我并未出席,因为不想看这个我曾经的好友在我眼前被法警带走。
沈和打电话来告诉我,乔锦年故意杀人罪成立,因其有抑郁症,法官减轻了她的刑罚,判处有期徒刑7年。
她并没有上诉。
出院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伤口都好了,日子过得平静又无聊。直到我接到曲少恩父亲的来电,那份惊魂未定,令我记忆犹新。
“是沈栀晴小姐吧,我是曲少恩的父亲,关于少恩的事,不知能否和你见面谈谈?”
语气里都是商量的口吻,虽然有些唐突,可是一点都不会令人觉得讨厌。
半会,我才清醒,回答:“好。”
一个小时后我就到了约定的地点,曲少恩的父亲早已等候多时,桌上的茶早已没有了温度。
“伯父。”
“来了,坐。”
我顺势坐在他的对面,不着痕迹地打量他。长得有些儒生的风范,倒是个额外慈祥的人,这在我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他父亲在全城是很有威望的商人,用媒体的话评论就是这是一个低调但尊贵的人,人们算不出他的身价,于是总喜欢拿他捐给慈善机构的金额说事,到最后,人人都知道,这位曲先生,身价很不菲。为人也是扑朔迷离的。
“沈小姐见我这个糟老头子,真是委屈你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会不会。”
“不知道伯父找我要说些什么?”
“几年前我见过你,那时候少恩不肯去美国,得知他和一个女孩在谈恋爱,我便偷偷地在远处看了那个女孩。”
这事曲少恩曾经提到过,所以在这里听到,我也没有觉得多惊奇,只是好奇下面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沈小姐,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感觉吗?”
“平凡。”我猜测。
曲少恩的父亲笑了,摇头,“你很谦虚。这是个温柔的女孩,仿佛平平淡淡的,但是从她清明的眼神中,又可以感觉的出她是一个顽强的女孩,执着、不失刚烈。”
“伯父,您太抬举了。”我连忙说。
“毕竟是自己一手栽培的儿子,他的眼光还是能够值得期待的。这个女孩子还算迷人。嗯,当时的我,真的觉得如果可以,由你陪着少恩,其实也很美好。可是这一切都在没有小雅的情况下。我和我妻子多年来一直无所出,在孤儿院领养了少恩,后来她怀孕,我们便想着等孩子们都长大后,让他们结婚。小雅的身体一直不好,很早的时候我们便把她送到美国去治疗,少恩很疼爱小雅,可是没有想到他突然会告诉我们,他不会和小雅在一起,他有喜欢的女孩。小雅是我的女儿,我做父亲的应该偏向她,她比起同龄的女孩少了许多的快乐,她爱少恩,我们必须为自己的女儿考虑。少恩是个好孩子,他念着我们的恩情不会忤逆我们。所以,沈小姐,由你来做出决定,选择放手吧。”
“对不起伯父,我和曲少恩根本就没有在一起。你对我顾虑根本就不成立。”
“少恩忘不掉你,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他母亲看着心疼,我也担忧。不和你之间断干净了,他和小雅今后要怎么走?况且现在少恩失踪,我们都联系不到他,现在只想沈小姐能帮帮忙,帮我们找到他。”
“有句话说了,伯父,您别生气。少恩他虽受你们的养育之恩,可是这不是枷锁,他有选择自己爱的人的权利。你们这样一味地逼着他,是不是太过残忍了?”话说至此,突然觉得是自己逾越了,那是曲家的家务事,我这个外人实在没有立场插手。“伯父,我尽力。”
曲少恩的父亲离开后,我就开始拨打曲少恩的手机,听到永远是那句“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一时之间,也只能往他的手机里狂发信息了。
很晚才回到家,屋子里黑压压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一个不小心撞到了鞋柜,嘴里吃痛叫了出来。
正当我蹲着身子抱着腿的时候,客厅的灯亮了。胡平披了件衣服从房间出来,我站起身,走到沙发跟前,扑了进去。
“你身体还没好透,怎么才回来啊?吃过没?”胡平关心的问。
“妈,我是不是很不讨人喜欢啊。”此刻的我像是霜打的茄子,完全蔫了。
“谁说的呢。你早点洗洗睡吧。”说完,匆匆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吃力地坐直身体,傻笑。“肯定是不讨喜啊,不然连多陪我一会儿都不愿意。”
作者“沐尔”的其他小说
《起风的时候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