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久浑身一僵:“那,我来不会不合适吗?”
“有缘人不说合不合适,”她扭头冲一楼喊,“可以了!”
于是一场相当别开生面的婚礼就这么在是久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了。
新郎陈羡穿着一身高级西装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但就是被按在油腻腻的椅子上半醒不醒的样子让是久非常同情。
新娘向照初连婚纱都没穿,只穿了一件一字肩的白色连衣裙,可以说是相当敷衍了。
但这都是在所谓双方父母来之前是久的感受,当那四个代表了双方父母的人跨进包间大门的时候,是久觉得自己的下巴可以不要了。
男的还好说,可那两个戴着假发充当双方母亲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是久手里拿着一个纸杯蛋糕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这诡异的气氛,这敷衍的婚礼,这对不情不愿的新人——难道是真的走错时间了吗?
是久放下蛋糕,腾地站了起来:“那个,婚礼我就不参加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向照初眼睛往门口一斜,立马上来了两个人将是久按到凳子上,向照初这才走过来对她说:“是小姐,不好意思啊,现在是特殊时期,可能要委屈你一下了,明天早上我一定放了你。”
“什么意思?”是久淡定地问。
“我看你不像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不管是拦车也好,还是后面我们跟‘蛇王’的人对战也好,即便是现在,你都表现得非常平静,似乎不知道害怕呢!所以我也就实话跟你说了,我们怀疑你是‘蛇王’的人,不过你不要担心,如果明天早上你还是好好地待在这里,那你就不是,我就放你走。”
是久明白了,也不挣扎,点了点头:“行,那我听向小姐的。只是,我也害怕,不管是拦车的时候还是你们对拼的时候,包括现在。”
向照初微微一笑,绕过是久来到陈羡的跟前蹲下撕掉自己胸前的新娘拉花塞进他的手上:“陈团长,走吧,跟我圆房去。”
陈羡浑身无力,但意识是清醒的:“向照初,你见过哪个女的会绑着一个男人逼他跟自己结婚的?”
“以前没见过没关系啊,现在就有了。我,向照初,就是喜欢你这样不就范的。”
“我的心不在你身上。”
“我要你的心干什么?我要的是你这个人而已。还有啊,你要是觉得绑你结婚伤你自尊了,那等下进了房间,你绑我。”
那两个“妈”听到这里扯下头顶上的假发,口红一擦,亮出了他们铮铮铁骨的一面,然后对向照初敬了个军礼,说:“团长,可以出发了。”
“好。”向照初站起来,让另外两个人把陈羡拖到里面的房间,那两个人出来后,她推门进去。
接着,一分钟不到她再出来,完全变了个样子,长发干净利落地绾在脑后,换了一身干练潇洒的军装,边走边对屋里的人说:“好好看着他们俩,不管是哪一个,有一点损伤,你们就去跟组织打报告滚回你们的老家。”
“是!”屋里的两对“爸妈”加上后来的两个人统一立正敬礼大声喊出承诺,震得是久往后一缩贴在了墙上。
哎,可惜了一桌子的饭菜啊!
chapter6
是久是被巨大的开门声给惊醒的,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睁眼浑身酸痛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她拧着眉头顺着日出的方向看过去,远方和眼前都和昨天并无不同,世界还是一片祥和的样子,按照它原本该有的进度缓缓向前。
她望了一眼四周,发现昨天留下来的六个人,有两个站在她身侧两边,另外两个面对着她站在陈羡的门外,还有两个估计是在里面站在陈羡身边。
一夜无眠,他们居然还是身体笔直,精神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喂,我说,你们不累吗?坐着休息下啊,你们向团长什么时候回来啊?”
其中一个回答:“我们不累,比起向团长在外面跟人拼命,我们站一晚上不算什么!”
“哦!”是久觉得没味,打了个哈欠,准备再趴着再说一会儿。
这时皮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再接着这个包间的门就被打开了。向照初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一些血迹,军装的袖子破了个洞,但眼睛却还是非常有神。她端着两笼小笼包提了两杯豆浆走过来,笑呵呵地说:“来,是小姐不好意思,委屈你了,等下我让人送你过去。”
是久是饿坏了,抓起小笼包就往嘴里塞,但拒绝了她的另一个好意:“我自己过去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向照初也不坚持,而是拿着另一份早餐进了另一个包间。
第一个太饿,没品味,直到第四个饿劲稍缓,她才仔细研究了一下——小笼包是猪肉玉米馅的,香而不腻,合着豆浆吃味道刚刚好。冲着这份早餐,是久轻易地就原谅了向照初。当她夹起第五个准备送进嘴巴里的时候,里面包间发出了“哐当”一声,好像椅子被砸碎了。
接着,她就听到了陈羡底气十足的男中音:“向照初,我能恨你一辈子,你信不信?”
向照初无所谓,但却有点难过的声音:“随你啊,想恨就恨呗!”
“我跟你说,咱俩今后没完!”
“那正好,没完才能没了啊!”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我陈羡还没差到需要一个女人去保护的份上!”说着门被打开,出来的陈羡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衣,领带和领口的扣子全都不见了,帅还是帅,就是那双眼发红像是要吃人,是久赶紧将早餐护住往后退。
向照初跟了出来,依旧是刚硬得不像个女人的语气,但眼睛里却雾蒙蒙的一片:“以前欺负你那么多次,这次就当是我还债了。陈羡,滚吧,以后你爱跟谁结婚跟谁结婚去,我向照初从现在开始不稀罕你了。”
最后一个小笼包吃进肚子里,这个包间里就只剩了是久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背包和行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送了过来,除了觉得认识一场最后连个招呼都没打有点遗憾,其他的也没什么留恋了。
迎着初夏早上清凉的微风,她跳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后,司机掉头往南走。是久这才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需要来昆明,按照之前的方向,只需要往前走一百公里,她就到了。
但是现在,要重新走回头路不说,还浪费了时间。不想再节外生枝,是久对司机说:“多远您都把我送过去吧,钱不是问题,回来的油费我也给您。”
司机听她这么一说,自然非常乐意。
过去的一路,可能是车里再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并且司机走的是高速稳当清静,她靠在椅背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等到了目的地,是久站在那家农户的门前,确认了好几次地址才把司机给放走的。
红豆是好红豆,的确是色泽艳丽、颗粒饱满,并且没有杂质相当干净。
但,戚晓是不是对仓库这个概念有什么误解?直接告诉她要去农户家拿不就可以了吗?非扯出个“仓库”是想彰显出她事业的高级性?
直到她付了钱准备快递回南京的时候,她才终于明白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所谓无商不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并不是因为邮费很贵,只是这方圆十里根本没有快递,连邮政也只有三十公里外面的镇上才有。如果推断没错的话,戚晓肯定也是被人坑了,才转坑的她。
有这来回折腾的工夫,所花费的精力和金钱,在南京哪里买不到红豆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除了认栽是久想不到别的办法。
好在农户家的男主人比较耿直,看她一个瘦弱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执意用拖拉机给她送到了镇上。
当初来昆明之前就对制作鲜花饼要用的那种玫瑰花很感兴趣,这季节恰好又是食用玫瑰的盛产期,所以快递完红豆后,是久准备继续南下去丽江。
chapter7
与向照初又见面是在三日后。
是久离开丽江去到了西双版纳,作为本次云南之行的最后一站,从某个卖热带水果的市场出来后被人莫名其妙地抓了起来。
一双手提着甘蔗和曾沧在电话里问她要的特产面对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她有点蒙圈。
“那个,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误会啊!”是久企图解释。
但那两个人并没有给她机会:“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身上有违禁物品。”
听到“违禁物品”四个字,是久脑袋瞬间膨胀,好在她没有慌乱,将手上的东西往那两个人怀里一塞,然后取下唯一的背包递到他们的面前:“这就是我身上所有的东西,你们当场搜查,查到了我无话可说,否则就不能无缘无故地带我走,这个时代还是法制社会吧?”
见她有此举动,那两个人似乎并不意外,当下就把她的背包打开,这时围在他们四周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
东西一件件地被从包里面掏出来,矿泉水、钱包、手机、湿纸巾、钥匙、外套、换洗衣服……眼瞅着就要见底了,忽然那人脸色一变,抬头瞪着是久,缓缓将手从背包里拿了出来,随之被掏出来的是一个是久之前并没有见过的牛皮袋子。
她一时语塞:“那个东西,不是我的。”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西双版纳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靠近东南亚金三角一带,而那个地方是以什么东西臭名昭著的,这个根本不需要解释。所以那袋子即便不打开,围观者们心里也都清楚那是什么。
是久觉得这个时候再强行辩解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心想反正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走一趟就走一趟。
随后在围观群众的目视下,是久被塞进了一辆公务车里。
一进去,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在那辆车的后排,她看到了一套交警制服,这让她立马联想到了三天前,在去往昆明高速路口遇到的那个人。
而这时,她再抬头,发现抓她的那两个人中有一个只是换了套制服,然而其实就是那天的那个人。
上当了!
等她回过神来,驾驶室里的人“咔嗒”一声锁上了车门,另一个打了电话对着那边的人说了一句:“抓到了。”
直到这时,是久才意识到,与向照初他们扯上关系的那件事,根本就没有结束。
——然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久刚准备跟他们理论说他们抓错人了,前排副驾上的人就扭身不带半丝拖沓地在她后颈处给了狠狠的一记猛砍。
之后一阵剧烈的钝痛从脑子向全身蔓延,直到四肢开始麻痹,浑身抽力意识慢慢模糊她都没有将那句话说出来。
当天夜里,混据在滇南一带长期与金三角违法贸易势力合作的“蛇王”带着全部家当蛰居四年后重新出洞。
目标非常明确,一个是回击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要把“蛇王”一举消灭,但最后没能消灭却让“蛇王”遭受重创的愣头青陈羡,二个是复辟他们在滇南的势力,重新扛起地下交易的大旗。
这第一个目标说白了就是个人恩怨。
当年陈羡刚从二野空降过来,本来就顶着非常大的压力,急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好证明自己。这个蛇王的出现可以说是相当给力了。
交易不合法归不合法,但在不合法这件事上是要分等级的。很明显,蛇王就喜欢钻这种空子,并且钻了十几年一点事没有不说,还把产业给越做越大,大到黑白红三道通吃,在滇南一带极其嚣张跋扈,甚至到了没有什么力量能与之抗衡的地步。
蛇王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什么赚钱做什么,根本没有底线,但却自诩为生意场的枭雄。
陈羡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管你是枭雄还是狗熊,在老子的地盘上肯定是老子最厉害,你一个做违法生意的人敢说力量无人能及那不是找死吗?
付倾当年来到滇南也是盯着蛇王这块肥肉,要是能把他一举拿下将来就不愁在滇南坐不稳了。但他这个人向来喜欢采取怀柔政策,与其说是想征服蛇王,觉得不如让他臣服为自己利用比较好。
陈羡这个人平时浪是浪了点,在这种关键时候向来是杀伐果断的。
两人在对蛇王的这件事上出现了分歧,于是决定各自行动。
在付倾差不多已经将蛇王快要说服拿下的时候,陈羡找到蛇王打算利用一批从缅甸偷运过来的老坑玻璃种翡翠原石洗白上岸的罪证后带人开着坦克二话不说炸了蛇王的老窝。
这件事来得突然又莫名其妙,蛇王老窝被端,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陈羡追着屁股一路撵到了老挝,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四年。
这四年,蛇王卧薪尝胆,招兵买马,暗中恢复力量。也研究过这个陈羡,大概是仗着出身好了点、敢做敢冲,在部队上顺风顺水,那次断他根据地从军事行为上来说也不见得是完全合规的,但人家根本没受到丝毫影响不说,很多媒体得知此事还把他美化成了一个大英雄的模样。
而那个大英雄在滇南一带放出话,有生之年一定会生擒蛇王,扒蛇皮吃蛇肉……
蛇王一想到这些,就气得脑袋冒烟,他承认自己手不干净,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但你要是能拿出让我必须去死的证据来我也无话可说,随便你抽筋扒皮,可你借着自己是军人的身份搞流氓,还是个牙都没换齐的流氓,这让他一个地头蛇的脸往什么地方搁?
所以,这次蛇王出洞的第一目标就是捉住这个陈羡,还扬言一定要把他挫骨扬灰。
chapter8
向照初和陈羡不一样,她是边防部队驻守在滇南的37团团长,按道理来说,蛇王回击陈羡这件事,不归她管,她也管不着,毕竟这是属于境内矛盾,她一个边防团长管的是外敌入侵。
所以蛇王在给陈羡送开胃小菜的时候并没有把向照初考虑在内。
但谁也没想到,向照初会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跑过去把人给藏了起来,然后自己带着人来与蛇王对战。
蛇王让她三思——参与了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暴乱,拿到上头也不好说。但向照初给他的回答是——陈羡是我老公,我是48团的家属,48团的事就是我的事。
反正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突如其来的阻碍虽然还不至于让蛇王立马偃旗息鼓,但她堵在这里绝对会是他此次复辟道路上的重大阻碍,而是久这个时候出现简直就太合他意了。
人质在手,不怕她向照初不给他让路。
与向照初取得联系的时候,是久刚从昏迷中苏醒,脖子像是被掐断了了一样,头也重得抬不起来,手脚被绑着,浑身麻木,嘴被封着意识是清晰的。
所以那段蛇王与向照初的对话她才听得一清二楚。
蛇王说:“向团长,我与你之间向来清清楚楚,井水不犯河水,我与陈羡那小子的恩怨必须有个了结,为了那种人,不值当你丢官降职。”
向照初回:“没有陈羡,我也不可能放你过去。”
“别忘了,我现在可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公民。”
“哦?您对‘合法’二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呵呵,”蛇王中气十足地笑了笑,“即便我是不合法的,逮捕我也是公安和警察的事,你一个边防团长关宽了吧?”
“我闲啊!”
“那好,我们来做笔交易怎么样?我手上有你一个朋友,你放我过去,我把她还给你。”说着,他让人给向照初发了一个是久被绑的照片。
很快,向照初就来了答案,脸上的表情是久看不到,但从语气里大概能猜得出来:“哦,她啊,我跟她不熟,你们随便处理吧。”
是久:“……”
向照初就算是真的不愿意交换,是久连个反驳叫屈的话都说不出,她虽然还是华夏子孙,可她到底算不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她来这里这么久其实还是个黑户。
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可能是彻底将蛇王的耐心给耗干了,他气恼地扔了电话,然后指挥手下:“带上人质,给我硬闯,我就不相信她会真的不管这个女人。”
是久崩溃:她真不会管的!
蛇王带着人一路北上,在出勐腊进无量山的时候遇到了在此等候的向照初。
毕竟不是管辖范围内的职责,向照初带的人不多,一双手都数得过来。是久眼一黑,心想这向照初是不是太轻敌了。
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光是久一个,连个蛇王都冷哼一声:“向团长,您这是唱哪一出啊?空城计?”
向照初单脚踩在高处的石头上手肘支在大腿上托着下巴:“我唱哪出,还不得看你喜欢哪一出?”
“哈哈——”蛇王仰天大笑两声,然后瞬间止住,大手往前一挥,是久只听她身后传来了一片整齐的举枪声,“我现在没那个闲工夫跟你扯,给我上,往死里打。”
不是啊,这跟电视上的不一样吧,不是至少还要有个谈判的过程吗?怎么就直接开火了?是久眼瞅着自己夹在双方人马中间,一旦他们都不要命起来,那自己势必会被打成个筛子的。
向照初早料到他会那么做,在他停住大笑之前一个敏捷的回身钻进了车厢,接着从半山腰飞来了无数个流弹精准无误地落在蛇王这边。
就在是久以为这下真的就要完蛋了的时候,突然一道黑影从向照初的车厢里迅速飞奔了过来,拦腰把她抱起,在流弹的烟雾没有散尽之前将她送到了安全地带。
那些流弹不过是些烟雾弹而已,蛇王很快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再回神发现是久已经不见了。
“月昉?”是久惊讶地看着这个原本应该在南京的人。
月昉点了点头,脸上表情不多:“你怎么联系了我一次就不联系了?”
“我以为那东西没用。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联系了五九七,然后找到了向团长。”
向照初这时回头打断:“行了,回去了再叙旧。咱们得赶紧撤,我身上带有禁令,不能与他交手。”
是久揶揄:“你不是说我俩不熟,让他们随便处理我吗?”
向照初哼笑:“你没听说过女人是口是心非的动物吗?”
人质到手,向照初猛地倒车,在相对宽广的地方一个漂移轻易掉了头,在准备扬长而去的时候,蛇王终于爆发了他最深的怒意,指挥手下子弹不要钱似的向他们射击。
向照初的车轮被打了洞,索性一踩刹车将车停下:“非战斗人员留在车里,其他人给我下车打。”
那是一场以少胜多的豪赌,是久并不觉得向照初有丝毫胜算,五九七反复交代过很多次,若非是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候,她绝对不能使用归夏的任何东西来自保。
现在,应该还算不上是命悬一线吧,顶多就是危险了点,所以她否定了让月昉去帮忙的想法,而是借着之前的印象打开了向照初副驾的工具箱,果然找到了那把枪,然后示意月昉在车上等着,自己下车参与到了向照初的战斗里。
蛇王不愧是传说中黑白红通吃的人物,在武装力量上并没有比向照初弱,再加上他人多,向照初很快就顶不住。
“向军区请求支援。”动乱中,向照初对身边人大吼了一声。
接着,小小的山涧里炮火纷飞,大白天里也能看到火光四溅的光景,山脚两边的树木石崖被子弹横穿而过,一时间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都变得千疮百孔,惨烈而悲壮。
chapter9
陈羡回到军营的时候,付倾似笑非笑地问:“怎么,结个婚连蜜月都不过,不像你的风格啊!”
陈羡懒得跟他废话:“你都知道是不是?是你告诉向照初?”
付倾眼一抬:“是。”
“这是咱团的事,你告诉她干什么?”
“这不是咱团的事,是陈团长你的事。”
“好,就算是我的事,你告诉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向团长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好奇。”
“你看不惯我,这我知道,但要是向照初因此要有个什么事的话,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被站在门外的尚带康听到耳朵里忽然变了味,还以为回去结个婚,自家团长的眼疾终于好了,知道心疼向团长了。所以等他一出来,尚带康就笑着凑过去问:“团长,和向团长结婚……”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羡一嗓子给吼了回去:“以后谁要是敢在老子面前提跟向照初结婚的事,我非拔了他的牙。”
尚带康嘴里一酸,立马噤声,心想,这眼疾还是没好啊。
此时,走廊尽头飞奔过来一个人,还没走近就开始朝陈羡敬礼,报告:“勐腊和无量山交界的地方发生了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消息没错的话,应该是蛇王提前出洞了,而与他对抗的是向团……”
对方话还没说完,陈羡就立卡下达指令:“通知三连、五连、十三连按照原计划准备战斗,火速赶往无量山。”
“但是团长,这事儿咱们得跟上级请示。”尚带康提醒。
“请示个屁!一天上个厕所也要请示八百遍,等批下来,老子媳妇儿都没了。”
尚带康一愣:嗯?不是说不让提向团长的吗?
陈羡是什么人哪,那是从小在二野跟着那帮兵痞子长大的小流氓啊,天不怕地不怕,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大不了就自己顶着呗,谁让自己个儿长得高呢。但话说回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陈羡,见到向照初却是老鼠见了猫,用他家家主的话来说,这是符合了阴阳五行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
什么叫相生相克,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向照初已经为了他违反了一次军纪,现在身上有禁令,所以陈羡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推断出,她去堵蛇王带的人一定不会多,但他没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去。
她虽然喜欢感情用事,但不是没谱的人。上一次之所以会代他去,是因为蛇王派人打击的是陈羡这个人,属于个人恩怨,他当时要想回应就只能单枪匹马,所以她以边防安危为名替他应战了,说出去是有点丢人,但站在另外的角度上来看,也不失一种计策。
但是这次,蛇王出洞,这是组织矛盾,是国家利益与犯罪分子之间不能共存的冲突。这事儿不归她管,她不该插手的。
就在陈羡准备亲自上阵捉拿蛇王将其一网打尽的时候,军区总部发来急电,说蛇王在无量山一带与巡逻的边防37团发生了大规模武装冲突,双方僵持不下,我方发来支援请求,要求陈羡立刻调动兵力。
尚带康大气一松,这样看来,消息到来和出发的时间就能无缝对接,陈团长就是陈团长,总是站得高看得远。
尚带康马屁还没来得及拍,陈羡就带着先头部队上了直升机,螺旋在上空盘旋,轰鸣声穿过人的耳膜,直抵肺腑心脏,那一场艰苦的、不能避免的对战,一触即发。
chapter10
蛇王没有真对向照初下死手,一方面对方人少不值当,另一方面他也看得出来,向照初并不是真的来找他挑战的。把她逼到了无路可退,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垂死挣扎,却又不让她真的痛快死去,那种边玩边虐的快感让蛇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年轻时混据这一带称王称霸的那段岁月。
如果不是顾虑着老大的威严,他可能已经要发狂大笑了。不过他知道向照初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她带来的人也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多,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是不会让他们出来罢了。
那就逼一逼她。
兵荒马乱的山口已经被蛇王的人团团围住,向照初在混乱当中钻进林子里一把将是久按到树上去夺她的枪:“小妞儿,别闹,这是真家伙。”
“我没跟你闹,我去帮你,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
向照初指了指山上:“你觉得我真的会蠢到只带这几个人吗?嘿,大高个儿,带着她往山顶跑,那里有我的人,不管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下来。”
“向团长,你真的可以相信我的,我对你们的武器了解的……”
向照初给了月昉一个眼神:“小妞儿,我们的职责就是来保护人民的,我们可以在保护你们的过程中流血甚至是牺牲,但却不能让你们因为我们受到丝毫伤害。”
“可是我不是……”
月昉一把扛起是久,对向照初说:“那我们不打扰你了。”
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以后,向照初才重新恢复战斗力。这个地方必须守住,再往前会有村落和小镇,蛇王不可能会悄无声息地去找陈羡,如果她没有守住这里,将会有难以估计的老百姓因此而受到牵连。
她不知道来此支援她的人会是谁,但不管是谁,她都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
当她一脚踏进硝烟弥漫的无量山口时,背后夏季盛风正从山间缓缓吹来,空气里飘荡着无数花香,像极了小时候每个夏季大院里繁盛的景象。
陈羡总是不好好吃饭,十岁了还跟个豆丁一样,却坏进了骨子里。今天把东家后院门口挖个坑等开门出来的人掉进去,明天把西家水管从中间切断害得整个小区水漫金山,后天又捣鼓着卷了张家新安的闭路线准备抽了铜丝去卖钱换糖,再不是就把李家小姑娘的书包里装几只癞蛤蟆……
向照初从小就是孩子王,陈羡却不爱搭理她,这样的唯一好处就是陈羡从来没有招惹过她。
但她似乎不太爱享受这样的特殊待遇,终于在向私民一次回家探亲的时候,她拿了他的配枪指着正在挖人赵家后墙角的陈羡说:“住手。”
陈羡还以为她拿的是玩具枪,本来不在意的,但随后只听一声“咔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子弹上膛金属摩擦声,回头,向照初一脸平静,小手稳稳当当地握着枪一点都不像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陈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缓缓举起了双手。向照初勾嘴一笑,准备移开枪口的那一瞬间,小手一抖没留神走火了,只听“嘭”的一声,那子弹擦着陈羡肩膀的衣服“嗖”地飞到前面,戳穿了一棵胡桃树,最后在钱家房子的西墙上撞开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石花。
这时,陈羡都还没有开口,向照初却已经丢掉手枪趴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等所有人闻声赶来的时候,向照初已经哭得有些断气了,而陈羡只是睁大了眼睛一句话都不说,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那条裤子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湿得不像样子了。
此后漫长岁月,那场夏日午后的无声较量在他心中成了一个无法释怀的阴影,所以后来无论她故技重施多少次,他绝不反抗,统统束手就擒。
chapter11
从天明到昏黄,蛇王和向照初对抗的时间并不长,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没有尽头的僵持。
蛇王并不清楚向照初带来隐藏在山林中的人究竟有多少,所以他不敢硬闯,而向照初心里很清楚不管她带来了多少人,和蛇王的人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这场僵持终于在黄昏将尽的时候画上了休止符。
蛇王的女儿骑着炫酷的摩托一头乌黑的长卷发搭在肩上迎风而来,脱下头盔与向照初直接对视,那眼神要有多藐视就有多藐视,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屑和鄙视将向照初内心深处的酸涩一下子给激发了出来。
所以不等那女人开枪,向照初就自己率先发动了这次冲突。
安静了一下午的山林又开始出现枪声,是久一个激灵准备下山,月昉拉住她说:“你下去只会给她添麻烦。”
“哦,是吗?”
“不,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你也知道我们的武器不能在这里使用。”
“但我们可以使用他们的武器。”
“那样对我们来说就毫无优势可言,你下去了说不定会死。想一想五九七,想一想归夏的未来,想一想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久,你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重要。”
是久摇了摇头:“不,没有谁比谁重要的说法,他们只是选择了一个职业,这不代表,我们就应该理所应当地享受他们拼了命才换来的和平与安宁,他们与我们并无不同。”
“是久,你这不是我们归夏人该有的思维,当然有轻重之分,我们需要这个物种继续存在下去,就必须让让有价值的人活着,一部分牺牲掉是应该的。”
“月昉,你吃了那么多我做的甜品,为什么还是毫无长进?”
月昉双眼凄迷,是久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独自一人飞身下山。
与此同时,蛇王发动了所有的力量围攻向照初,她被逼得节节后退却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就在是久徒手抢过王蛇手下人的手枪准备帮向照初的时候,一枚惊天炸弹在向照初和她带来的人中轰然炸开。
之后,天地被漫漫飞天的泛黄尘土混卷在了一起,号叫与呻吟都被它吞噬一空,那些人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像落雨一样簌簌而下。
是久愣在原地,面对那一地浸泡在鲜血里的残骸,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之后,第一次有心脏被掏空的窒疼感,再接着毫无征兆地,活了两百多岁的她,第一次体会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尘土随着一阵尖锐的飞机嘶鸣慢慢落到地上,眼前又开始清明起来,是久颤抖地握着手枪咬着牙蹲在不显眼的地方接过向照初的棒子继续为她战斗。
头顶上盘旋着的直升机越来越多,前来支援的人终于抵达。
各种令人耳鸣的轰炸一波接着一波,那熟悉的迷彩军装就像大雨里出现的一道彩虹,给人以慰藉和希望。
夜幕降临的时候,是久匍匐在地,开始拼命地寻找向照初。
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不是还有奇迹吗?
山风吹过,她一身血腥,瘫软在地,如果当初她没有停车,她们便不会认识。后来即便认识,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她本可不必亲自来与蛇王碰面,只需要在后方堵住他的去路即可。
一切不过只是因为,向照初毫无理由地相信着,相信是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公民,如此相信了,她便舍弃一切包括生命为她而来。
而现在,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份感情太沉重,沉重到了是久无法承受。
蛇王名不虚传,陈羡也不是空有其名,两方火拼直至深夜,那一场打击犯罪的行动成了近些年以来滇南规模最大杀伤力最大的一次。
所有的混乱在黎明破晓前终结。
chapter12
陈羡穿过晨雾向是久走来,他的身体在影影绰绰的暗光里显得十分高大,他每靠近一步,仿佛都是在使劲鞭打着是久的神经。
等他终于走到她面前,带着胜利者才会有的骄傲和神气问:“向照初呢?”
是久摇了摇头。
陈羡手一顿:“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怎么她羞愧得不敢见我了?”
“她……”
“团长没了。”是久哽在嗓子里半天说不出来的话,被向照初的人带着哭嗓给说了出来,“就在你来的前一分钟,被蛇王给炸没了。
“神经病吧你!”陈羡双手叉腰,眼睛底水光一片,然后冲着四周山林大喊,“向照初,你给老子滚出来,来看看,今天老子是真的大获全胜,活捉了蛇王,我知道你是不愿看我比你厉害所以躲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开始颤抖,却依旧不放弃,“向照初,向照初,向照初,你给我出来。”
“陈团长,向团长她真的没了……”
“去你的,你才没了呢!”陈羡扭身使劲一推将那人狠狠推倒在地。
这时,声音突然停止,天地间万籁俱寂,是久望向陈羡,只见他双腿跪地,头深深地抵在带血的泥土里,整个人正在迅速扭曲,悲伤像水一样漫过他周身,入侵着他的四肢百骸。
接着他发疯一样在那数不清的死人堆里翻找着,边找边喊她的名字:“向照初,你不是想跟我结婚吗?你出来啊,我们回去重新办一个婚礼,你想绑我你就绑我,你开枪指着我的脑门我也不闪躲。哦,对,还有白泞,白泞的事,我没真心跟她交往过,四年前她一出现我就知道她是蛇王的女儿,但是蛇王躲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所以,所以我才假装跟她……啊——向照初,你给老子滚出来……你装什么死啊,以为死了就彻底赢了我是不是?你别做梦了,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赢不了我……”气势一直不减,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低声哭诉,“老子只是让你,从来都是让着你而已……”
所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在那初晨的动乱之后满目疮痍的山涧里,陈羡的一声声哭诉,更是凸显出了无量山如同死一般的宁静。
是久垂下双手,从未觉得一个夜晚,会有如此漫长的时候,当天边朝霞和脚边朝露映在她双眼里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一片沙沙声。
接着,月昉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一步步来到了是久面前。
他缓缓开口,面无表情,还是那一身参加葬礼一样的全黑:“我并不觉得,59719你是对的,我保持我的观点不变,所以在那炸弹爆炸的时候,我只救了我认为是重要的那个。”
是久整个人呆如木鸡,只有眼睛机械地在向照初和陈羡之间来回切换,抖动着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在众人如同看到自己最亲的人死而复活后的惊喜的叫喊声中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向照初被吵得心烦,但浑身疼得又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着眼珠,对那个还沉浸在悲伤当中跪在死人堆里找她的陈羡说了句:“傻瓜!”
尾声
是久回南京的时候,向照初还没有出院,作为一不小心就成了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是久到最后都没有反应过来。
向照初浑身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躺了半个月都没有下过床,能吃的东西有限。是久试着为她做了一道甜品,红豆磨成粉状做底料,用酸乳酪中和红豆的甜腻,制胜点在那道甜品中加了两层食用鲜花酱。
微凉鲜甜的第一口感,之后是甜酸适中并夹带这鲜花特有的清香之气,不需要咬动入口即化。
向照初无声给是久点了赞,想再要一份的时候被陈羡拒绝了:“想吃你就给老子快点好起来。”
因为嗓子受损暂时不能说话,向照初只能瞪他。
“瞪什么瞪,有本事起来打一架。”陈羡威胁。
……
是久笑着从楼上下来。
初夏,医院的花园里,海棠依旧,只是绿肥红瘦。
应景了,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是久给那甜品取了个名字——瘦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