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不容易让她给逮住了,她冷笑一声,拿起笔把姜桃的名字涂掉,改成了夷芳。
她看过一本书,里面说,让一个人难过的方式或许并不是打击他本人,而是让他在乎的人得以惨痛,他却无能为力。
谁都不喜欢夷芳,姜桃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梁思雨抬头,满眼的骄傲和不可一世。
——夷芳和姜桃,她都不喜欢。
一下午浑浑噩噩的课终于上完,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证明题△abc∽△def的结论后,将粉笔丢在讲台上,一脸不高兴:“陈束,来下办公室,拿上你的卷子。”
陈束眉毛一挑,瘪了瘪嘴,修长十指下放着一张得分为101的数学卷子。
“大家按照值日表上的名单做卫生,我负责的部分给我留着。”
陈束将数学卷子卷成圆筒夹在指间站在讲台布置任务,风从门口吹来,扇起了他校服的领子,露出精瘦锁骨,还有好看的喉结。
夷芳偷偷瞄了他一眼,却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陈束勾起嘴角笑了笑,继而转身出去。
夷芳耳根瞬间起红。
“呀,”姜桃看了一眼值日表,“夷芳,你擦风扇?”
夷芳十指绞在一起还在回味陈束刚才那个笑。
“班上那么多男生都是吃干饭的,让你擦风扇?”姜桃还在嘟囔,“哎,你干吗,脸红成这样?”
“啊?”夷芳回神,“擦风扇挺好。”
“挺好?做女人挺好?”姜桃笑着捏了捏夷芳的脸,“你怎么这么傻啊!”
夷芳只是笑,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姜桃那张灿烂明媚的脸,还有走廊尽头长长的日光。
秦老师指着陈束的卷子刚准备开口,班上一起踢足球的同学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秦老师,陈束,快,夷芳摔了。”
秦老师不耐烦:“摔哪儿了啊!”
“擦风扇,椅子放在桌子上,不知道椅子怎么就突然坏了……”
报告的人话只说了一半,陈束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教室中间围着一圈人,几张桌子被撞得东倒西歪,天花板上正中间的那个电扇外罩脱了一半正垂在上面,要掉不掉。
“夷芳!”带着不匀的气息,焦灼的声音传进夷芳的耳朵。
陈束拨开人群,刚看到夷芳的脸,一记沉痛的拳头就朝他右脸狠狠砸下来。
似乎不过瘾,姜桃又抬脚使劲踹了陈束一脚:“让夷芳去擦风扇,有意思啊,你们男生留着孵小鸡?”
陈束预备辩解,姜桃的另一记拳头又落了下来,不痛,但很难堪。
“神经病啊,死丫头,”陈束一把抓住姜桃的手腕,狠狠地甩了出去,“男生怎么了,高危工作就得男生来干,反正死不了是吧?再说,我安排夷芳了吗?我安排的明明是你。你有这跟人打架的力气擦擦风扇怎么了,整天疯疯癫癫得跟个男人婆一样,你是女生吗?”
姜桃咬了咬下嘴唇,冷笑:“我是不是女生,轮得到你管吗?”
“你当谁爱管你一样。”
“不爱管你说个毛啊!”
“嘴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你管得着吗?”
姜桃脾气上来,一脚踢飞了旁边的椅子:“我今天就是要管,替你妈教你怎么做人,顺便让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陈束也不是吃素的,用了更大的力气将另一把椅子给踹飞到墙上:“要打架是吗,来啊!”
两人同时撸起袖子,一场混战似乎不可避免——
“桃子,桃子,”夷芳皱着眉,扯着喉咙喊,“我的脚,我的脚流血了!”
闻声,两人同时停下,姜桃一把推开陈束,跑到夷芳面前,撩开她的校服裤子,脚踝处的皮肤被撕破了一块,血流了一地。
“滚开,”陈束把姜桃一把扯起来扔到一边,然后蹲在夷芳前面,“我背你去医院。”
夷芳缩着脑袋:“我,我不。”
“上来,”陈束坚持,语气很软,“听话。”
夷芳愣了一下,投向姜桃的目光停在中途,少年优美的肩胛线在她眼前一晃,后脑勺干净的短发扎得她眼睛睁不开。
她缓缓伸出手圈住了陈束的脖子。
姜桃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陈束背着夷芳离开教室,她才把目光转向一直在看热闹的梁思雨身上。
梁思雨被她盯得身体一僵,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开始升腾。
chapter9
钥匙插进锁芯只转了一圈,防盗门就开了。
姜桃手背上有两道很深的抓痕,紫红色的淤血狰狞恐怖。
她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推门进去。
玄关处留着暗黄色的夜灯,两双干净发亮的鞋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
一双是42码的男士佰鲁提皮鞋,一双是36码香奈儿最新款的浅口平底鞋。
她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的房间,有光。
姜运城回来了——
带着他的姘头!
夏风从客厅落地窗吹进来,白色窗纱被吹得如梦如幻。
风落在姜桃胳膊上,冷得她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面房间门没锁紧,从里面传来一阵阵破碎的声音。姜桃心头一阵钝痛,火气瞬间就飙了上来,接着一脚将那双佰鲁提给踢到了门外,转身出门的时候又在那双香奈儿的鞋子上使劲踩碾了几下,确定鞋面上留下了黑乎乎的一层后,她才满意地跨出门。
她背着书包在路上走着,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夷芳家楼下。
老式小区,墙面是简单的水泥墙,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经常坏,小区里没有路灯,一到晚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
她坐在花台上,抬头望着三楼。
黄色灯光从通过玻璃露出来,偶尔有个人影在阳台上晃动一下。
姜桃在想,夷芳的脚有没有包扎呢?陈束看起来还蛮有钱的,应该会给她包扎吧。那夷芳现在在做什么呢?画画吗?还是在背书?做作业?
想到夷芳那蹩脚的普通话,还总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姜桃就想笑。
笑着笑着,她发现自己已经上了三楼,抬手敲门都是无意识的。
直到一双不友善的眼出现,她才反应过来。
“谁啊!”夷芳的哥哥没好气地问。
“啊,我是夷芳的同学,我是来看她,看她脚上的伤。”
他把门全部打开,映在姜桃眼睛里的是一部上个世纪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的默片——
一家六口人围在一张不大的方桌前,桌子上放着一锅冒着热气的汤、一盘白馒头和一些咸菜。
家具不多,但整套房子却被各种杂物堆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盯着姜桃看。
“姜桃!”夷芳开口打破沉默,声音里有羞涩,但更多的是愉悦。
姜桃进门,略羞愧:“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在吃饭,我是来看夷芳的,她今天在学校脚受伤了。”
夷芳妈妈怀里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连忙起身,指着夷芳的妹妹:“快来快来,还没吃吧,夷菲,去给这位同学拿双碗筷来。”
“啊,不了,我来看看她就走。”
夷芳妈妈坚持:“你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一起吃吧,我们夷芳比较木讷,从小都没啥朋友。你能来看她,我们很高兴。”
夷芳冲姜桃点头,姜桃不好再推托,放下书包走了过去。夷芳哥哥起身给她让位置:“我吃好了,先去厂里了。”
是大骨芸豆汤,因为夷芳脚踝轻微骨折。
陈束送她回来的时候,夷芳爸爸骂了她半天,说她一天学习不行,但给家里添麻烦的本事不小,只知道浪费钱。
这么说了以后,还是出去买了骨头给她炖汤喝。
姜桃心里很羡慕,羡慕夷芳有一个虽然不富裕,但却充满人情味的家。
“你看,”夷芳把姜桃喊进房间,指了指自己的画稿,“我用你给我说的方法画的桃花。”
不是很明亮的台灯下,一簇簇云层般肆意堆叠的桃花,淋落在春雨里,凋落的桃花在春风吹拂下擦着地面翻卷而起……
生动活泼,栩栩如生!
姜桃眨着眼睛赞叹:“夷芳,你画得真好。你去参加比赛,一定能获奖,你真的好有天赋。”
夷芳脸红:“这都是你告诉我的,没有你,我做不到的。”
“我发现你普通话变好了。”
“嗯,是,因为,那个……”
“什么?”
“陈束,陈束他教了我练普通话的方法,你看,”她指着自己耳后下颌骨,“只要使劲按着这个地方上下咬合,很多发音都能校准。”
姜桃瞥了一眼,发现夷芳耳后红肿一片,眉头一皱:“不疼吗?”
夷芳摇了摇头:“不疼,要练好普通话。陈束说,六月份中考后,我们上了高中,普通话不好的要被扣分。”
“呵,”姜桃笑,“一口一个陈束,你喜欢他啊!”
夷芳摇头,使劲摇,但脸却是红的。
姜桃鼻头一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一种自己喜欢的东西被抢走的失落与空虚。
“你喜欢他也行,但你也要喜欢我。”
夷芳望着姜桃,漆黑的眼睛里是一片清澈的溪水,非常虔诚地说:“我,我喜欢你。”
“今天晚上让我留下来跟你睡行吗?”姜桃无力地趴在她肩上问。
夷芳看了看自己那张小床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默许了。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透过玻璃洒在那张小小的床上。
姜桃蜷缩着身体抱着夷芳,脸埋在她脖子里,很久以后,夷芳觉得,那里湿了一片。
chapter10
中考在即,所有人都在暗暗戳戳地使劲。
除了陈束和姜桃,还有那个就算使劲了也没有人觉得她在使劲的夷芳。
“喂,”陈束戳了戳夷芳的脑袋,“扭过来。”
夷芳偏头。
“你想,”他声音出现了少有的不自信与温和,“你想上哪个高中?”
“看成绩。”
“废话,最后上哪个肯定是看成绩了,我是问,你想,你想上哪个!”
夷芳不解:“我想什么没用吧,要看成绩的。”
陈束暴汗:“扭过去吧,最近别让我看到你,我会被你气死的。”
姜桃得意,骄傲着一张莫名其妙的脸对陈束说:“我知道她想读哪一所高中,你求我,求我就告诉你。”
“做梦去吧你!”
“那我告诉隔壁班那个给她递字条的小子了,反正啊,又不止你一个人喜欢她。”
“神经病吧你,谁喜欢她了。”
“隔壁班的那个小子啊,我又没说你。”
姜桃在心里默数了七下,第八下的时候,陈束清冽又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求你。”
姜桃在心里比了个“yes”,然后非常欠揍地说:“我晚上帮你问问,明天早上告诉你啊。”
被耍了,陈束心里不爽,伸出长腿使劲踹了一下姜桃的椅子。
姜桃还没来得及回击,讲台上高罡一把粉笔头就朝他俩扔了过来:“陈束、姜桃,滚出去闹!”
他们隔着一条过道,起身的时候谁也不让谁先过,在教室里又争夺了几个回合,高罡气不过亲自走下去将他俩扔了出去。
夷芳抬头,目光穿过窗台,看到他俩站在走廊上,还在吵。
她勾起好看的唇角,在纸上写下——见不得,离不得。
和高考一样,中考也结束在炎热的六月,却没有高考那样的惊心动魄。
甚至很多人根本就没有在意过。
姜运城就是其中之一。
姜桃抱着一堆课本、参考书卷子回家的时候,姜运城正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打电话。
姜桃故意将东西朝餐桌上一扔,这声响终于引起了姜运城的注意,他挂掉电话,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朝她走过来:“回上海吧,高中给你找好了。”
“不回。”
“爸爸在西安的事情处理完了。”
“您处理完与否,和我有什么关系?您只管您下半身快活就行了,我……”
“啪”的一声巨响在姜桃耳边响起,接着她感觉到了自己左脸火辣辣作痛。她用舌头戳了戳左脸,嗤笑一声:“敢做不敢当?姜运城,你把我带在你身边做什么?折磨我还是让你自己不痛快?”
姜运城脸色刷白,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气:“我对你不好吗?当年我才二十岁,大好青春,前途无限。却因为一份亲子鉴定书就把你留在身边,随身带着!姜桃,别不知足!还有,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谁教你说的这些话?究竟谁给你的胆子?给我收拾东西,回上海!”
“没学过生物?让您二十岁有孩子的这件事,怪我咯!还有,不想带在身边你就别带,我一个人过得不知道有多好!反正,我不回!”
“赌气?”姜运城不到四十岁,就算生气也很英俊,“你觉得我不关心你是吗?你在学校里,打架闹事,为什么还可以相安无事?姜桃,动动你的脑子,如果没有我,你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不是个好父亲,你呢,你就是个好女儿了吗?”
姜桃哽咽:“不是。”
她退出家门,站在姜运城的对面,冲他笑,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重重地将防盗门关上,隔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视。
她知道自己不对,可她救不了自己。
她告诉夷芳她喜欢远方,喜欢在路上,那样可以找到真正的自己。
其实是骗她的。
因为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一直在路上。
她喜欢风浪,但她更想回家。
chapter11
夷芳考得不错,和陈束一起被一中录取,姜桃说她也在一中,但夷芳并没有在一中录取榜上看到她的名字。
姜桃使劲嘬了一口老冰棍,凉意顿时遍布全身,她伸出手臂揽住夷芳的肩膀靠在小卖部的冰柜上:“怎么说呢,这个世界上啊,除了有你这种默默努力然后收获成果的选手之外呢,还有一种选手叫作人民币玩家,听说过吧?”
夷芳手上的冰棍化了,糖水顺着她的手滴到地上,很快引来了一排黑蚂蚁,她摇了摇头。
“哎呀,你怎么这么傻!就是钱,我爸他很有钱,就算我没考上,只要我想上,他也能出钱让我读一中,懂了吧?”
夷芳点了点头,又摇头:“可是,那样不好。”
姜桃拍了拍她的脑袋:“什么好不好,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有你这种人,自然也有我这种人,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读高中?”
夷芳摇头:“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我妹妹那种,比我小两岁,却比我先上高中。”
“哎,我说的是普通人,普通智商的那种人。”
“陈束,陈束家里有钱,但他成绩却很好。”
姜桃翻了个白眼:“你还想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夷芳将冰棍放进嘴里,然后点头。
“陈束,陈束,一天到晚就是陈束,哎,你俩是不是要在一起啊,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夷芳脸一红:“我们还小,不应该,不应该……”
“还小?小什么小啊,咱们这种年纪搁在古代,就是正当婚娶的年龄!”
夷芳低着头,耳根红得像是要断裂,姜桃还想逗她,一道高大的身影就从她们旁边冲了出来,在姜桃没有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到了她的脑袋上:“能不能教点好的?”
姜桃抬头,陈束坐在自行车上,一脸怒意地看着她。
“你阴魂不散啊!”
“谁阴魂不散啊,小爷家住在这里!”
“嘁,神气什么啊,不就是考了个中考状元嘛,有本事高考也当状元啊!”
陈束凑近姜桃,脸上堆笑:“借您吉言,我一定会的。夷芳,毕业露营,去不去?”
姜桃挡在夷芳前面:“你别给我打歪主意!”
陈束一把推开她,说得漫不经心:“有老师跟着,我能打什么歪主意?不放心,一起啊!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大家都是骑自行车去,我带夷芳,你自己想办法。”
“夷芳我带。”姜桃争。
“你?”陈束鄙夷,“你会骑自行车吗?”
“不会骑,我可以学。夷芳,你让谁带?”
夷芳抓住姜桃的衣服,小声说:“你。”
姜桃露出胜利的微笑,然后朝陈束竖了个向下的大拇指。
姜桃找到陈束学自行车的时候,陈束正在网吧打游戏,热火朝天。
“快点!”姜桃催促。
陈束一脸傲娇:“你以为谁的水平都跟你一样菜,我一盘至少打一个小时的!”
“是吗?”姜桃摸了摸鼻子,然后蹲下,盯着他的主机看了一眼,问,“你经历过绝望吗?”
陈束摇头:“小爷聪明绝顶,本领盖世,从来没见过绝望长啥样。”
“哦,”姜桃伸出食指按住开机键,“你马上就见到了。”
话刚落音,陈束耳机里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电脑猝然黑屏!
“你!”
姜桃忍笑,头一偏:“走吧!绝望哥!”
陈束母校小学的操场上。
夷芳坐在乒乓球台上,吃着今天的第三根老冰棍。
姜桃骑着陈束的自行车在塑胶跑道上歪歪扭扭地往前滚,陈束一边教她要领,一边骂她蠢。
“你再叫唤信不信我往你嘴里塞屎?”姜桃威胁。
陈束没了耐心,突然松开自行车,姜桃失去平衡,往旁边一扭“扑通”一声连车子带人一起栽倒在地。
“活该,摔死你!”陈束踢了一脚自行车后轮,一点同情心没有。
姜桃脸一黑,麻利起身,不给陈束丝毫反应的机会,上前就掐住他的脖子找他拼命。
“疯婆子,要学的是你,不耐烦的也是你,你有病啊!”
“对啊,我就是有病,我今天要掐死你信不信!”
夷芳坐在球台上摇了摇头,然后自言自语——不信。
果然,在两人大战三百回合之后,陈束还是乖乖地教她,她还是没有挣扎地听他指挥。
两道清丽的身影在月下的操场像风一样在夷芳眼前掠过。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夷芳想。
“啊……”姜桃离开了陈束看护顺利地在跑道上骑行了两圈,兴奋地大叫,“我会骑自行车了,我会骑自行车了,夷芳你看,我会骑自行车了。”
夷芳冲她笑,眼神依旧是平淡温和的。
陈束站在夷芳侧面,她美好的侧影像一道幽深的光入了他的眼,顺着血液流进了心房。
看着她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chapter12
姜运城站在门口,行李箱放在手边。
姜桃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灵活地抱着游戏手柄,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电视屏幕,玩的是一款追击游戏。
“我给你时间,”姜运城抬手握住门把手,“但你得给我适可而止。”
防盗门“咔嗒”一声打开又关住,姜桃长长舒了一口气,扔掉游戏手柄,直通通地往后一倒,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的“gameover”。
房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有人敲门。
前面几声她没理,那人似乎很执着,继续敲到第九下的时候,姜桃起身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陈束。
“有事?”姜桃眉头一皱。
陈束摇头:“夷芳回老家,她奶奶周年,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
“我只是正好经过而已。你也太没礼貌了吧,好歹我还教过你骑自行车,也不说请小爷我进来喝口水。”
姜桃后退一步,给了他空间。
陈束进来第一眼就被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给吸引了。
“你也玩这个?”
“嗯。”
“有双人模式吗?”
“有。”
“pk?”
“来啊!”
柜式空调显示屏上闪烁着“26c”,房间很快又陷入沉静,只有手指按键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
两人,无话。
半小时后,陈束略胜一筹,姜桃输了。
她起身在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陈束一瓶:“暑假过完,我就回上海了。”
陈束一口水下猛了,呛得直咳嗽:“你说啥?”
姜桃坐下,大声重复:“回上海。”
陈束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那夷芳怎么办?”
姜桃觉得好笑:“什么怎么办?她又不是我生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有道理,可又没道理。
陈束问:“你们不是朋友吗?”
姜桃烦躁:“所以?我要对她负责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算了,谢谢你的矿泉水。”
陈束走后,姜桃再次无力地瘫倒在地毯上。
姜运城要她回上海,她没有办法吧,至少目前为止,离了他,她活不下去。
在过去漫长的成长途中,她也是孤独的,夷芳至少还有人嫌弃,可她,她连个嫌弃她的人都没有。
她要回上海了,夷芳还会在西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连自己都管不好,还能管别人吗?
她们不过是同学一场罢了,难道还产生了什么羁绊不成?
她觉得有些好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夷芳从老家回来,带了很多特产,兴致勃勃地挑了一些给姜桃送去。
开门的时候,姜桃有些意外,看了看时间:“大半夜的,你怎么跑过来了?”
“给你的。”夷芳双眼明亮,将手上的袋子递给她,“我从老家带过来的,你赶紧放到冰箱里,不然就不好吃了。”
姜桃揉了揉眼睛:“这个点儿,来找我就是为了送东西?”
“几天没见到你……”
“想我?”
夷芳傻傻一笑,连连点头:“嗯。”
“哈哈,”姜桃笑着把她拉进房间,“今晚上跟我睡,不回去了啊。”
“好。”
姜桃的房间,一半被乱七八糟的衣服沾满,一半被乱七八糟的书堆满。
床头放着一张照片,是这个房子里唯一一张姜桃和别人的合照。
夷芳拿起来,问:“这个人是你爸爸?”
“嗯。”姜桃回答得漫不经心。
“你爸挺帅的。”
姜桃不屑地回:“不帅也没资本在外面乱搞啊。”
“嗯?什么?”
“没什么。你穿我的睡衣吧,这个空调的温度你适应吗?”
夷芳似乎变开朗了,普通话好了很多,话能一次性说很长的:“挺好的。对了,我找到了一种新的方法画画。还有,春天的时候我画的那幅画被我妹妹拿去投稿了,今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有意向跟我合作,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桃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姜桃躺在床上有些疲倦:“大概就是发现了你的商业价值,挺好的。”
夷芳跟着躺在她身边:“那就是能赚钱了是吗?”
“是。”
“那太好了。”
姜桃勾嘴一笑,不再说话。
“桃子,我赚钱了,给你买书,很多很多。桃子,我很喜欢你拍的那些照片,我都画成画,再送给你好不好?桃子,我让妈妈做了好多你爱吃的东西,露营的时候我带上给你。桃子,爸爸说暑假可以让我出去玩一个星期,你想去哪儿?桃子,”夷芳翻身,发现桃子眼睛闭着,“你睡着了吗?”
姜桃醒着,只是没说话。
“桃子,你会离开西安吗?”夷芳重新躺好,似乎在自言自语,“西安其实很好的。”
我会对你好,对你很好很好,你别离开西安,行吗?
姜桃翻了个身,深蓝色的枕头上一片濡湿。
西安,有什么好的。
chapter13
陈束在夷芳家楼下按着自行车铃铛,一遍又一遍。
夷芳站在阳台上朝他喊:“再,再等我一下,要不你先去看看桃子,看她好了没有。”
陈束的白色t恤被风吹起,映在夏天清晨微光中的脸,越发明朗和舒俊,只是那双冷酷的眼睛还依旧让人喜欢不起来。
他傲娇着一张脸:“不去。”
夷芳没辙,只好催促她妈妈:“快点,我同学都等不及了。”
“你可得给我注意安全知道不?晚上睡觉挨着桃子,干什么都跟着桃子,别跟男孩子瞎混。”
吃中饭的夷菲“嘁”了一声:“妈,你当我姐他们班的男同学都是瞎子?谁会对她有想法啊。”
“你姐咋了,以前不觉得,现在是越看越好看。比你好看多了。”
“哼,好看有什么用,笨得跟石头一样。我脑子好就行了。”
夷芳自当没听见,仔细检查着要带的东西:“玉米多装两根,桃子喜欢。牛奶不要,桃子不能喝牛奶。西瓜要切好放在保鲜盒里,桃子一顿能吃半个,这个有点少,多带两盒。妈,”夷芳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昨天煮的绿豆汤还有吗?我要给桃子带着,怕她中暑。”
“有,在冰箱。你老操心桃子干什么,我还指望她能照顾你呢!”
夷芳嘿嘿一笑,提着东西下楼去了。
陈束看她大包小包的,眼一黑:“你是去露营不是去逃难的吧。”
“桃子喜欢的,我都带了。”
陈束吃味:“有我的吗?”
夷芳老实地摇头。
“算了,上来吧。”
陈束将夷芳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其他东西挂在自行车前面:“你搂住我的腰。”
夷芳本想伸手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被他不耐烦地一扯到了前面环住。
他还多此一举地解释:“安全第一。”
夷芳耳根一红,扣着陈束腰的手紧了紧,陈束笑得满面春风。
姜运城打来电话的时候,姜桃正准备出门。
“一周的露营?不行,两天后,接你的人就到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就差不多了。”
姜桃拿电话的手骨节泛白:“你说好了一个暑假的。”
“上海这边的高中要提前开学,就你那成绩,你有什么资格挑来挑去?”
“我不读了行吧?”
“姜桃,趁我还有耐心。”
“姜运城,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哪怕一点?或许,我在西安有很重要的朋友呢?”
姜运城冷笑一声:“很重要的朋友?姜桃,你还有三个月才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人,再大的天也不过井口大。小的时候哭着闹着要的玻璃球,现在我给你买一万个,你还会觉得高兴吗?你在上海读三年高中,难道会交不到朋友?”
姜桃使劲挂掉电话,扭身拉开冰箱门,拿出几瓶牛奶揭开盖子就开始给自己猛灌。
这玩意儿对她不友好,哪怕喝一口也能拉一天肚子,这下一次性喝这么多,应该会往死里整她吧。
冰凉腥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很快就有了反应。姜桃冲进卫生间,将所有的水龙头都打开,听着流水在耳边“哗哗”作响。
脑海里,那些童年片段就如同这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一次一次被家里亲戚的小孩儿嘲笑有妈生没妈养。
一次一次跟着姜运城辗转南北,换了一个又一个学校,认识了一帮又一帮到现在都记不得长相、名字的同学。
开门迎接她的永远是冰冷的穿堂风,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学会了对着家里的墙说话,和锅碗瓢盆一起玩游戏。
很小的时候,姜桃缠着姜运城要她妈妈的照片,姜运城不耐烦了,从堂姐追星的明星片里挑出一张林青霞的给她,说那就是她妈妈。
姜桃信了,并且兴奋了很久。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带着林青霞的照片去学校,在同学们讥笑嘲讽的眼神中,骄傲地跟他们介绍,说那是她妈妈。
……
姜桃将脸埋在膝盖,肩膀不停地抖动。
流水声将客厅敲门声完美地遮盖住。
她不是太阳,她只是一阵说来就来的风浪,来时排山倒海,走时悄无声息。
“我觉得她应该是自己先去了。”陈束说。
夷芳摇了摇头:“她说了要带我的,不会自己先去。”
“说不定呢,要不我们先到目的地看看,如果她不在,我们再回来找?”
夷芳捏了捏给姜桃带的那些东西,直觉认为姜桃就在一门之隔的里面,可她心里还存有一定幻想,觉得姜桃不会对她置之不理,不会任她在外面敲门而不给她开。
那不是她,她不会那么做。
于是她选择了听陈束的。
chapter14
夏天的风雨来得一向任性。
白天还一片晴好,到了傍晚一道闪电略过上空,接着没给人缓冲的时间,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豆大的雨珠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姜桃收拾好行李,将垃圾提到楼下去丢。
雨中的天空,昏黄暗淡,视线尽头一道瘦削的身影由远及近,坚定地朝她走来。
姜桃一顿,站在廊檐下,不住地想进单元门,可是脚却被粘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那道身影,倔强地暴露在雨幕中,肩上背着一个快要撑不住重量的书包,一如她们当时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她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满了姜桃爱吃的东西。
她淋着雨,脸上湿漉漉的,看到姜桃,她加快了步伐,喘着粗气走到姜桃面前。
出乎姜桃的预料,夷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地问你为什么骗我,明明在家,为什么不给我开门,要是姜桃的话,她一定会这么问。
“你在家啊,你没事太好了。”
这是夷芳一路风雨归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下午你不在家吧,我就说应该等你的。”
姜桃盯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喏,”夷芳举起手上的东西,“没有淋到雨,专门给你带的,你不想去露营,那我也不去。”
“对了,那个说要跟我合作的人,昨天晚上去我家跟我签了合同呢,我本来想今天告诉你的。他给了我好多钱,我问妈妈要了一些,给你在网上买了好多书,明天就能到了。”
“姜桃?”夷芳脸上雨落成河,她盯着姜桃笑得明媚,眼睛清澈得如同春天涓涓细流的水,“你的那些照片,我也快画完了,明天给你好不好?”
姜桃觉得心里堵了一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气,顿了很久,终于嗤笑一声:“夷芳你这是在做什么?讨好我吗?”
夷芳愣住了,提着塑料袋的手突然疼得没了力气,一袋子东西“啪”的一声落到地上,里面用心准备的东西滚落一地。
姜桃冷眼瞅了瞅,带着夷芳不熟悉的冷漠:“你觉得我需要你这些东西?我说了,我爸很有钱,有钱,什么买不到?你给我的,在你看来很贵重吧,但是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
“姜……姜桃,你怎么了啊!我没想要什么啊,我只是……”
“别扯淡了!”姜桃像一只爆炸的狮子,冲夷芳大吼,“你什么都不想要,不想要你给我这些东西做什么?你只是什么啊?单纯地想要对我好?”
“是。”夷芳盯着她。
“是?开玩笑吧,你以为你装得傻乎乎的,就有人相信你单纯无心机?你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怜悯。因为除了我没有人瞧得起你,没人爱搭理你,我,只有我,只有我愿意可怜你,跟你说话,只有我姜桃。所以,你就死死地抓着我不放。用你那些在我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东西来讨好我,想让我一直对你好,不是这样吗?”
夷芳觉得自己的心上被插上了一根利器,钝痛无比,可她却哭不出来,姜桃都哭了她却哭不出来,话也卡在嗓子眼,不管她怎么用力,都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姜桃。
“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啊,为什么啊!”
这个世界上,连姜运城都不愿意对自己好,那还有谁,还有谁会不计较回报地对自己好?
不过都是相互利用罢了,这一刻的姜桃只剩下了绝望和无助,尖锐与刻薄。
“很难受是吧,难受就对了,”姜桃不再激动,“我明天离开西安,再难受,也就这两天,为你给我的那些东西难受,但相信我,很快你就会忘记,忘记所有。”
“你,你明天要离开西安?”夷芳哽咽,“我怎么,怎么不知道。”
“为什么要让你知道?”
“我们,我们是朋友……”
她抬头望着她,眼睛里明明一片水光闪动,却生生地忍着没流出来。
“不是,我从来没有拿你当过朋友,只是寂寞了,找个人消遣一下,而已。”
单元铁门“咣当”一声重重地合上,伴随着天上更响的一声雷,这才把夷芳眼底的水光给震出来,流了一脸。
chapter15
夷菲翻了好几个身,窗帘另一边的台灯还在亮着。
“姐,你还不睡?”
叫了两声,夷芳都没回。
夷菲掀开被子,走过去,将窗帘拨开。
夷芳戴着耳机背对着她,左手拿着调色盘,右手拿着画笔,穿着无袖睡衣,肩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红了一片。
夷菲打了几个哈欠:“你用功也不是这么用的,明天再画吧。”
见夷芳不理她,她摇了摇头回到自己床上,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画夹上方订着最后一张照片,是姜桃在华山顶上照的,时间是10月份国庆节的时候,但她却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
姜桃跟她讲过这个事情,她说那会儿天气明明很热,但爬到山顶,她整个人却冻成了狗。她说自己冻成狗的时候,还专门学了两声狗叫,夷芳被她逗得笑了很久。
夷芳突然抽泣了一下,却很快捂住自己的嘴巴,沾满颜料的手在脸上留下了很多颜色。
胳膊蹭到胸前的衣服,那里湿了一大片。
眼睛笔直往下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痕迹。
脑海里前前后后回荡着的,只有一个东西——姜桃要走了。
姜桃要走了,要把画画完,然后送给她。
不管以后她远走到了那一条路上,她都可以回来。
……
来接姜桃的人约好了下午的时间,上午陈束来了一趟。
给她送了一张班上的毕业照。
临走时,姜桃抓住陈束的肩膀,说:“你以后离夷芳远一点。”
陈束眉头一皱:“管宽了吧。”
“我知道你的梦想。”
“什么?”
“你说,你想去很远很远很多很多的地方,你要环游世界。”
“是啊,有关系?”
姜桃捏着班级合照,用力呼吸:“但是夷芳不喜欢远方,她就喜欢待在西安。你走得越远,就伤她越深,陈束,你喜欢她对吧,别伤害她。如果不能一直陪着她,那一开始就别去惹她。”
陈束摸了摸脖子,抬头:“那你呢,你明明知道自己会走,为什么一开始要去惹她?”
姜桃嗤笑:“我刚开始,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可怜?”陈束难以置信,“她才不可怜,她只是不爱说话罢了,内心强大到无人能及。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吗?”
陈束笑着摇头:“她在校园里捡垃圾,将她走过一路的垃圾全部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当时我觉得,那女生真的好脑残。可是你知道吗,现在我觉得脑残的是我自己。夷芳,她从不介意别人的眼光和评价,一直做着她认为是对的事情。她就像一盏灯塔,白天你觉得她就只是一个建筑,在波澜壮阔的大海面前,她真的太不起眼了。可是到了晚上,她是唯一能够指引你回家的东西。”
姜桃眼圈一红:“文绉绉的,你想当诗人啊。”
陈束“嘁”了一声:“那天我们刚到露营的地方,她看到你不在,转身就走,下那么大的雨,她是一口气跑了回来的。姜桃,她只是因为单纯地喜欢你,才对你好的,并不是因为你对她好,所以才喜欢你。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了。我是喜欢远方,可你知道吗,她就是我的远方。”
“不送。”
“再见。”
姜桃当然知道。
想要被重视和关爱的从来都不是夷芳而是她自己。
可是,还不起吧,那样炽热浓烈纯真的感情,她消受不起的。
她不过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一个人,表面上铜墙铁壁无坚不摧,而实际上只是一棵被虫蛀透了的空心树而已。
不用风吹,时间一到就倒了。
姜运城的新秘书下午三点来敲的门。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那女人的脚。
新款香奈儿浅口鞋,鞋面上有一层尽管已经擦掉脏污,但还有磨损的痕迹。
她冷笑一声。
新秘书垂下眼皮,帮她把行李塞进车后备厢。
从头到尾,两人没有对视一眼。
因为没有必要。
不过是回到过去千万个相同的日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在门口停下,保安过来收费,那女人低头在钱包里找钱。
姜桃扭头看向窗外——
小卖部冰柜前,夷芳站在那里,手上抱着一摞未拆封的书,还有一沓她连夜赶出来的画。
画上是姜桃以往一个人走过的岁月。
姜桃眼一热,手忙脚乱地去关车窗玻璃。
夷芳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手放在玻璃上,她眼神依旧清澈无瑕,脸上的表情也和以往没有不同。
“书到了。”
姜桃别过脸:“自己留着。”
“我不爱看书。”
“我也不爱。”
夷芳将书从车窗缝里给她塞进去,又举着手里的画:“我画过了你去的地方,好像自己也去了一遍一样。姜桃,以后,不管你去了什么地方,都告诉我好不好,我就在西安……”
“开车。”
那女人盯着倒车镜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然后踩下油门,夷芳手都来不及收回来,汽车便启动了。
她追了上去,刚开始只是小步追,后来车走远了两米,她就加快了步伐,接着越来越快,最后快到她无法呼吸……
那车轮滚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车痕,像是从她心里拽出来贴在路上的一样。
“桃子,桃子,”她大声喊着,“桃子,我就在西安,我一直在西安,你回来就能找到我。桃子,你记得要回来啊。”
“桃子,我就在西安,”车拐过十字路口上了主干道,她还在追,声嘶力竭地扯着喉咙,“桃子,你别走……桃子,你别走……”
……
chapter16
“嗨,”是久拍了拍姜桃的肩膀,她猛然抬头,泪流满面,是久嗓子发硬,“可以上飞机了。”
“啊,不好意思,”姜桃擦了擦脸,“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夷芳,还在一起,依旧是鲜衣怒马,清板红牙,芳龄二八的美好年华。
不曾犀利,未有伤害。
没离开过。
接近两个小时的行程,飞机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降落。
在大厅等行李的时候,是久和姜桃又碰到了一起。
“找朋友哈。”姜桃笑了一下,成功将气氛带进尬聊境界。
但是久没有笑,心情很沉重,因为那个故事。
“你,后来,没有回过西安了吗?”是久没发现自己的问题有多唐突,想那么问,就问了。
姜桃先是一愣,很快意识到她看了自己的书。
和年少的姜桃比,现在的她,成熟了许多,至少不会一个不顺心就随地奓毛,她不介意地笑了笑。
是久坚持:“也许,她真的在等你呢?”
“也许等过吧。不过就像我爸说的,小时候哭着闹着要的玻璃球,长大后再给我买一万个,我也高兴不起来了。毕竟时过境迁,她应该早就忘记了。”
“除开这些,”是久心里前所未有的闷堵,但头脑依旧非常清晰,“除开你自认为的这些,你,你有想过回去找她吗?”
姜桃妥协:“我回去过,没找她而已。”
“为什么?”
“你忘了陈束说的话吗?她是灯塔,夜里有那么多需要回家的人,他们都会被她吸引,她会遇到很多很好的人,我找她做什么,给她添堵吗?”
行李转盘上,贴着是久名字的行李转到了她的眼前,她伸手将自己的拿下来。
姜桃见状递给是久了一张名片:“认识一场还蛮有缘分的,我后天下午一点半在曲江书城签售,有兴趣可以去玩。”
是久将名片接过去装进钱包,冲她摆了摆手,出了机场大厅,直奔西安回民街。
夜色璀璨,鼓楼上灯火通明,远远看去,这座城市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的盛唐时期。
回民街上游人如织,商贩喊叫声此起彼伏。
是久按照葛升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拉面馆。玻璃门前面挂着一块扎染青花棉布,店子里客人不多,老板坐在椅子上抬着头看电视。
一眼望过去,能看到坐在最里面的那桌客人。
背对着是久的是一个穿着款式老旧衣服的中年男人,头发干枯,银白相间,手上布满老茧,背很驼。
那是葛升。
坐在葛升对面的女人,是久想了很久,脑子里只蹦跶出了一个词:好看。
祥静从容,是岁月的青睐者。
是久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很标准的重逢微笑:“升哥。”
葛升扭头,下垂严重的眼睑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没有光彩,粗粝的皮肤一看就是常年风餐露宿的成果。
“阿久!”
葛升起身脸上带着一点骄傲和激动:“这是我朋友,是久。”
对面女人跟着起身,姿态非常优雅,动作也很规矩,这让是久想到了一个词语:三好学生。
那女人伸出手:“你好。”
葛升迫不及待地给是久介绍:“这个就是我给你说的,大画家。人家一眼就看中了我这副样子,说是要给我画啥来着,哦,对,慢的画,以后长期合作呢!”
是久伸手准备回握:“是漫画吧!不介绍下怎么称呼?”
“哦,对对对,她叫夷芳,说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芳。”
是久伸出的手蓦然停顿,惊讶抬头,和夷芳的眼神撞在一起,那是岁月沉寂过后云淡风轻的平和。
“夷芳,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芳,不是夷光。”
是久惊喜又怅然地问:“你是夷芳吗?”
夷芳有点不知所措,看了一眼葛升。
是久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继续了那个握手,只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普通话说得挺好。”
葛升眉头一皱:“阿久,你坐飞机坐傻了?”
“有这种可能。”是久又瞅了一眼夷芳,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地问,“夷芳,你是西安人吗?”
夷芳点头:“我户籍西安,不过,十五岁以前没来过西安,十五岁以后,没离开过西安。”
没离开过!
是久试探:“你对西安的感情挺深的嘛!”
“那也不是,我在等一个人回来。”
是久心里一顿,闷疼闷疼的。
她在等,她果然还在等。
吃完饭,葛升说要带是久去逛逛西安的夜市,夷芳表示工作室还有事情没有完,要先回去,改天再聚。
是久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叫住了夷芳:“后天,你有时间吗?哦,是这样,我对西安挺感兴趣,想找个本地人带我出去转转,你要是没有时间的话就算了。”
“有,这没什么。”夷芳站在路灯下,长发绾成结绑在脑后,一副岁月无扰的清淡模样,温和却疏离。
她对谁都客气友好,但也只是客气友好。
“那,我们约在曲江书城,下午一点半,怎样?”
“可以。”她说。
尾声
是久一觉睡到中午,伸了个懒腰,端着这两天研究出来的饮品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下楼,葛升站在门口已经急得双眼通红。
“阿久,你怎么这么不靠谱,是你约的人家夷芳,结果自己还在酒店,你不是让人家白白等你嘛!”
是久将杯子递给葛升:“喝喝看,有什么感觉。”
葛升接过去,还在温热的粉白色液体中点缀着花粉叶青的桃花,他狐疑地闻了闻,然后抬头一饮而尽:“嗯,好喝,但喝完后,咋像没喝过一样,啥都没留下?”
“我的灵感来自姜桃的乳糖不耐,想做一款没有乳糖但口感上又有奶滑的东西。薏米粉和茯苓粉按照一定比例熬出来的底汤,柠檬和蜂蜜中和了它的药味,桃花是新鲜的桃花。这款饮品啊,可遇不可求。”
“为啥?”
“因为桃花,只有春天有。”
“听不转!”
“你喝的饮品我给取名叫‘桃芳’。你觉得嘴巴里没有感觉,可胃里,它已经存在了,就在那里,会随着血液流向你的全身。就像一个人的青春,来过,就会有痕迹。”
葛升以为她在借题发挥,装疯卖傻,被她的话吓得坚持不住了:“阿久啊,没告诉你实话,是我不对,因为我当时还不敢确认曾沧就是我的孩子。”
是久立马转到他的思路上:“那你就给他钱?还把事扯到我身上?”
“我不是看你跟那孩子关系挺好的嘛!”
是久从钱包里将葛升给曾沧的钱掏出来递给他:“曾沧现在有个有钱的后爸,不管你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爸爸,这钱他都不需要了。”
葛升悻悻接过,脸上略过一丝难过,但很快消失:“不对啊,我是问你咋还不去曲江书城的,人夷芳在那里等着呢!”
“她去就够了。”
“啥意思,我咋听不转?”
“她去找她青春,我去干什么?”
“啥青春啊?”
“说了你也不懂,带我去西安转转吧,转好了,我说不定会考虑陪你去成都参加你兄弟的婚礼。”
“你说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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