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我就在西安,我一直在西安,你回来就能找到我。桃子,你记得要回来啊。”
引子
傍晚日光穿透机场星巴克的落地玻璃窗,漫过杏黄桌椅落在是久的背上,她抬头扫了一眼价目表对服务员说:“中杯香草拿铁,多放糖浆,谢谢。”
低头找钱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细长双腿笔直地站在她身边,声音爽朗又干脆:“一杯白开水,加冰,谢谢。”
是久拿钱的手一顿,抬头,两人视线交织,姑娘大大方方地给了是久一个笑。
两杯同时上来,服务员露出非常标准但却不带感情的笑:“您好,您的香草拿铁,小心烫。您的白开水。”
姑娘拿了免费加冰白开水迅速转身,在靠近玻璃门的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距离是久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她来早了。
机场人多,三三两两地凑成一桌,是久居然找不到座位。她看了看整个大厅,得出只有刚那姑娘对面有个空位的结论。
“请问……”
“可以坐吗”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姑娘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随意。”
放下白开水,那姑娘问是久:“也去西安?”
是久瞅了一眼手上的登机牌点了点头:“我来早了。”
姑娘举起白开水做干杯状:“一样。”
“咖啡不好喝?”
姑娘哈哈一笑:“不,主流饮料对我都不友好,我乳糖不耐受,咖啡因和酒精不代谢。”
“原来如此。”
姑娘端起杯子在是久咖啡杯外壁轻轻碰了下:“姜桃。”
“是久。”
“嗯,”姜桃挑眉,“不多见啊,你这个姓氏。”
是久回:“对,因为我们那个地方,比较,偏远。”
姜桃转移话题:“去西安旅游?”
“看朋友。”是久憋了两个月,一道新品没研究出来,甘蔗建议她出去走走,正好曾沧让她转还葛升给他的钱,考虑了一个小时,她决定去西安找葛升,“你呢?”
姜桃抬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冰水,指着桌子上放的书说:“签售。”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本白底精装封面标题为《桃芳》的书,是久总结:“你是作家。”
“写点稿子赚个零花钱,算不上作家。”姜桃一口气将杯中冰水喝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非常信任地嘱托,“这趟航班经常延误,我睡一会儿,可以了你叫我啊,”指了指那本书,“无聊可以翻翻,欢迎指正。”
身后那桌客人起身拖着行李出了玻璃门,是久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姜桃趁机将长腿伸展开,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眯起了眼睛。
杯子在手上转了几个圈后,百无聊赖,是久将桌子上的那本书拿起来,翻开扉页,一行潇洒的手写瘦金体——你来过,在春日正盛的年少时。
落款是姜桃。
书页在是久指尖迅速翻飞,大概浏览了一下目录,是一本个人经历的随笔,以故事的形式记录着她从读书到现在遇到的一些人和事。
即便是白字黑字地写在出版书籍上,翻看时是久还是犹豫了一下,总觉得在窥探别人的隐私,毕竟和她不熟。
她抬眼瞄了一下姜桃,确认姜桃是在睡觉后才重新将书翻开。
目录上第一个篇章标题叫《桃芳》,她在开篇说了一句话——我喜欢风浪,但我更想回家。你是夜里海边的灯塔,是我回家的方向。
是久莞尔一笑,心里暗自揣测,这么暧昧不清又令人脸红的话一定是说给年少喜欢的那个人。
就像曾沧,在某个晚自习下了之后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了半天,终于憋红了脸告诉她,他喜欢上了一个女生,那个女生与他有着怎样特殊的意义。
大概就是这种感情了。她揣测。
有点好奇,眼前这个姑娘,以前喜欢着怎样的人。是久看了看时间,距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她翻开了书,铅字落入眼中——
chapter1
下半年开学。
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四周青灰一片,气温很低。
姜桃从餐桌上抓起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灌了一口牛奶来不及仔细吞咽就戴了帽子往楼下狂奔。
校车停在小区马路对面,已经朝她这个方向按了无数次喇叭。
她今天转校,新学校第一天正式上课,不想迟到。
同一时间,另一个女生与她迎面也正在往校车那里冲,只是她跑得更加拼命。
女生背上硕大的书包看起来沉甸甸的,拉链有一半没拉起来,露在书包外面的是画稿的一截。跑的时候,姜桃能看到她背上那只书包在上下颠簸,似乎已经承受不住里面的重量,随时会破掉。
两人同时到达车门,面面相觑地对望一眼,戴着墨镜的司机朝她俩大吼一声:“赶快!”
闻声,两人先是一愣,接着同时抬步跨进车门,小小的身体相撞在车门处发出“嘭”的一声,校车靠前的同学们见状哄然大笑起来。
姜桃朝那女生咧嘴,预备说话,那女生别过目光低着头先一步上了车,轻车熟路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坐了下来。
坐在车门口的同学嚼着口香糖朝姜桃吹了口哨:“新来的,会说普通话吗?”
姜桃抿嘴还没开口,车里的其他同学就笑成了一片,除了那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人。
对方低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早晨薄薄的雾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屏障,只一眼,姜桃就觉得她与一车的同学格格不入。
姜桃祖籍苏州,除了普通话还会一口标准的江南吴语,当下就用方言回了那位仁兄,说的是什么,一车人都没听懂。混乱中,司机启动车子,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左拐上了城市主干道。
校车空间不大,座位有限,仅剩的两个空位,一个在车门口香糖男生的右边,一个在最后一排红耳女生的左边。
姜桃瞅了一眼口香糖男生——双腿蹬在护栏上,留着遮眼长发的脑袋用手支着,胳膊撑在座椅靠背上,一双狭长冷酷看热闹的眼正盯着她,丝毫没有让她进去坐的意思。
——嗯,是个浑蛋玩意儿!
姜桃大步往后面走去,一车人的目光都随着她开始移动,她敏感地觉得这帮人会给她一个见面礼,或者说是下马威。
果然,在距离红耳女生还有两个座位的时候,有人悄悄伸出了脚,意思不言而喻,姜桃假装没看到,混乱一触即发——
之后,她将计就计,脚起脚落重重地踩在那人的脚背上,还非常有技巧地在上面碾磨了一下。
“啊……”
被踩的人发出了一声惨痛的号叫,姜桃立马蹲下,羞愧难当的表情,演技炸裂:“呀,没事吧,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你的脚会在过道,对不起对不起,要不要去医院拍个ct啊?你看你,好好的脚你说你放过道上干什么,多危险啊,搞不好会残疾的!”
一车人:“……”
红耳女生正色,抬头与姜桃对视,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姜桃。”姜桃坐下用胳膊怼了怼旁边的人,想认识一下的意思很明显。
“夷芳。”
“什么,”姜桃低头去找她的目光,“声音太小,没听到。”
夷芳轻微扭头看了她一眼,整张脸红得像年画上的关公:“夷芳。”
“夷光?”
夷芳不看她,捏了捏画稿,目光顺着车窗玻璃轻轻落在前排口香糖男生的身上,但很快收回,小心翼翼地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夷芳,人间是(四)月芳菲尽的芳,不是夷光。”
姜桃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前看了一眼,口香糖男生慵懒地侧着身体靠在椅背上,一副吊儿郎当酷炫狂拽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傻×模样。
有意思!
姜桃挤眉弄眼地小声问夷芳:“他叫什么?”
低着头的夷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陈束。”
中原地区的方言口音,经过夷芳不标准的普通话加工,听起来格外具有戏剧性,但她自己并没有发觉,姜桃忍住笑,盯着她看不说话。
倏地,夷芳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姜桃口中的“他”并没有特指是谁,她那不经思考的回答算什么?
“扑哧——”姜桃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夷芳往后面缩了缩,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校车达到学校是上午七点一刻,一分不差。
太阳从北教楼顶倾泻而下,在校园里形成了一个三角阴影,校车就停在那个阴影里。
一车人一窝蜂似的涌下车,夷芳慢吞吞地抱着书包往外走,被司机点名骂了几句,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又爬了上去。
她紧张,低着头想快点下去,却在车门口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背,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脚没踩稳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吃痛地吸了口凉气。
头顶上戏谑的声音传来:“夷芳,你除了不会说普通话,居然还不会走路!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识过的,嗯?”
那是陈束,这个学校一般人不敢惹的二大爷。
夷芳没敢看他,抱着书包灰溜溜地从前门下去,姜桃站在太阳底下冲她挥手:“夷芳,快点,快点,厕所在哪里?”
听到喊声,夷芳傻乎乎地站着不走了,阳光刺得她眼睛睁不开,半眯着指了指教学楼:“妹瞪楼箭头(每栋楼前头)。”
“啊?什么?剪刀?”姜桃双手捂着肚子,半弯着腰问。
夷芳咬了咬牙,她不敢再开口了。
从老家转到西安读书,对她来说最大的困惑就是要改变那口跟随了她十多年的发音,因为根深蒂固,所以她一开口就闹笑话。班上的同学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她,起初老师还会批评教育那些嘲笑她的同学,但到了后来,就连老师都忍不住跟着笑。
夷芳在学校里,很少开口,若非必要。
姜桃只要一沾乳制品就一定会拉肚子,她又催了一遍夷芳:“究竟在哪儿啊?”
夷芳站在对面,话就在嗓子眼,可她说不出来,不敢。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抓着裤腿小幅抖动着,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是该迈左脚还是出右脚。
“每栋楼前头。”陈束从夷芳身后走过来,一把抓住姜桃的衣领往前猛地一推给塞进了楼梯间,戏谑,“你别吓坏了我们夷芳,她是山里来的,胆小。”
说完还不忘回头,十分得意地与夷芳来了个对望,他言语轻佻不羁,眼神却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陈束把姜桃塞进楼梯间后,又探出头,冲还在原地发愣的夷芳勾了勾手指:“过来,寒假作业给我抄。”
chapter2
初三教学楼入口处的玻璃门上贴着上学年年级成绩排名,满满四大张。
从左往右,从上往下,名字排在第一页第一排的是陈束,夷芳在第一页的最后一排,第五十。
她站在陈束对面,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想说,你成绩比我好,为什么要抄我的,但她不敢。
陈束欠过身体将她背上的书包一把抓下来扛到自己肩膀上,偏过头眼尾上扬,脸上春风得意:“就这么说了啊,给我抄。”
他大步上楼传下来的声音落在夷芳的耳朵里,她捏了捏裤线,脚尖在地上蠕动了两下才提步上楼。
在三楼的阶梯拐角处,班主任秦老师迎面走来,看到夷芳冲她招了招手:“帮我把你们上学期的卷子拿到班上,先不急着发,我要点名评讲。”
数学卷子上的油墨味隔了一个寒假还没有消散,裹挟在初春的寒风中悠然钻入夷芳的鼻腔。
卷面白纸黑字上多了一些红笔勾叉和数字。
最上面的那一张是陈束的,满分。
夷芳眨了眨眼睛,继续上楼。
在班门口遇到了刚从厕所里出来的姜桃,她还背着书包,校服外套里的白色毛衣一角露在外面被洗漱台上的水给打湿了。
“哇,”姜桃指着夷芳手上的卷子笑,“没想到那个‘口香糖’,成绩还行啊。”
夷芳点了点头:“嗯。”
“你怎么不多说两个字?”
夷芳低头,摇头。
姜桃耸了耸肩:“普通话多练练就好了,越不说越不敢说,越不敢说就越说不好。来,你看着我,跟我一起念,窗前,明月光……哎哟不行了,我还要去一趟,你帮我拿下书包。”
姜桃取下书包隔着两米远的距离扔给了夷芳,夷芳抱着卷子的手慌张伸长,卷子一滑从手中纷飞出去,而书包也没能被她接住“嘭”的一声落在地上,弹起一层细小灰尘。
“啧啧啧,笨手笨脚,夷芳,你是吃石头长大的吗?”陈束手指上钩着一块破抹布,兴趣十足地靠在教室门上嘲笑她。
教室里,新学年的第一天,正式上课之前打扫卫生,大家分工明确,忙得热火朝天。
夷芳迅速收拾整理完卷子后把姜桃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大红色勾边深绿色底面的尼龙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对蒙奇奇。夷芳眼睛一亮,用指尖戳了戳蒙奇奇的脸。
正欲起身回头,一桶味道腥臊的污水从天而降,“哗啦”一声从头到尾给她浇了个透心凉,热血骤冷,一口气荡在气管上下不得。
她使劲抽了一口气,才缓过来,没等她回头,背后陈束已经开腔。
“梁思雨,什么毛病啊?”
班上洗拖把的塑料桶被梁思雨使劲一扔滚到了夷芳脚边。
“谁让她抢我厕所的!”
抢厕所?
“我等了十分钟的厕所,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却不要脸地插进去,我没朝她身上泼粪水都已经算是善良了。”
夷芳浑身哆嗦着,数学卷子和姜桃的书包已经被脏水浸湿,她有些不知所措,抬头望了一眼陈束,想问他怎么办。
很奇怪,陈束是捉弄她最多的人,她却想问他。
陈束接住了夷芳的眼光,却没有给她一个解决问题的答案,只是脱掉自己的羽绒服外套扔在她头顶上,然后转身进了教室。
梁思雨踢了一脚姜桃的书包和地上浸泡在水中的试卷:“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夷芳,以后不允许你再去厕所了,楼下的也不行。只要是在学校里的都不行,你敢上我就敢让我爸爸开除你。乡巴佬!”
“啊,要死了!”姜桃从厕所里出来,脸色蜡白,看到教室门口有一摊污水,轻巧地绕了过去。
教室卫生已经做完,同学们各安各地位置坐。
讲台上放着一堆湿哒哒、软塌塌的卷子,班主任秦老师站在窗边批评浑身湿透的夷芳:“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啊,我让你拿个卷子,你拿到厕所去干什么?买不起卫生纸?”
夷芳低着头,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她后脑勺上湿短发吹起。她规规矩矩地站在老师面前,脚边泅着一摊水,黑色的校服裤子上还沾着一些细小灰白的半干纸屑。
全班同学都在看笑话,指着夷芳评头论足,只有一个人,陈束,他没笑,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握成拳头,眼神穿透方寸空间直逼姜桃。
对上那样的眼神,姜桃心跳一顿,漏了一拍。
“砰砰砰!”
姜桃敲了敲教室门。
秦老师转过头,不耐烦地冲她做了个进来的手势,嘴巴没闲,还在批评夷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得不好,才故意那么做的?我看你挺老实可靠的,但没想到心思却这么狭隘,你家里人是怎么教育你的?过两天把你家长叫来听到没,回去吧。”
说完,秦老师生气地抓走了讲台上的那些试卷,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夷芳低着头回到座位,陈束将她椅子使劲踢了踢,嫌恶十足地说:“迟钝!”
始作俑者夷芳的同桌梁思雨捏着鼻子问后排的李允心:“你那瓶六神还在吗,给她洒点。”
李允心从桌子底下将六神递给她,抱怨:“知道臭为什么要现在泼她,不会等到放学?”
“我哪里忍得到放学,敢抢我的厕所,下次撞到我还要泼的!”
姜桃猛然回头,目光在夷芳和梁思雨之间来回切换,最后落在自己那个已经湿透的书包上。
chapter3
学校几年前就在教室里按了空调,但天花板上的电风扇也还留在上面。
长时间不工作,经年累月竟在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有大风吹过的时候会扑簌簌地往下落。
这是一个卫生死角,让学生们去打扫,危险。教职工参与,可能性不大。就这么越堆越厚,到现在不用风吹,一团棉絮状的灰从姜桃的头顶上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同一时间,梁思雨举起手中的六神花露水疯狂地洒向夷芳,浅绿色的液体和着刺鼻的味道裹挟在风中飘向教室的四面八方。
“恶心死了,夷芳滚出去!”
“唔……我要吐了!”
“天哪,为什么要和她一个班!”
……
突然,教室里传来了“啪”的一声,混乱被定格,所有人都去追寻那个声源。
六神花露水的瓶子在黑板下面的墙角处碎成了碴儿,浅绿色的液体漫过一层粉笔灰流出了教室。
梁思雨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束。
陈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变,左手支着脑袋,右手在寒假作业上奋笔疾书,抄的是夷芳的。
他没抬头:“抢你厕所的,是那个新来的,不是夷芳,你叨叨够了就给我闭嘴。”
梁思雨一阵尴尬,陈束成绩好,她不好发作,只能转移注意力去找那个新来的。
姜桃“嘁”了一声,抓起自己的书包主动找到她,在她头还没扭过来的时候,从她身后将书包重重地摔到她桌子上。
书包上的污水顺着力道飞了出去溅在梁思雨的白色羽绒外套上。
“嗨,在你后面呢!”
梁思雨刚一扭头,姜桃一个猛推,梁思雨重心不稳,咣咣当当地连桌子带人给摔到了地上。
姜桃指着自己的书包,居高临下,先发制人:“书包是香港带回来的,不给你算运输费也要一万八。蒙奇奇是从日本买的,我不问你要买它们得价格,你赔我来回机票价格就行。还有,这里面装着一份我写的准备去参加比赛的作文,无价。你准备怎么陪?”
可能是事出突然,梁思雨根本无法反应,本能哭诉:“呜呜呜……你敢推我……呜呜……我告诉我爸去……我绝对要让他把你开除了……呜呜呜……你抢我厕所……”
“第一,厕所是大家的,我进去的时候不是只有那一个是空的;第二,你敢泼我书包脏水,我推你怎么了?第三,别以为就你爸爸厉害,我爸爸也很厉害,要拼爹吗?”
夷芳浑身裹在陈束的羽绒外套里,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她望着姜桃嚣张肆意地与校长女儿梁思雨争锋相对,姜桃整个人映在晨光中,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也像一轮夏天令人不敢直视的太阳。
她激烈、勇敢无所畏惧。
夷芳很羡慕。
“德行!”
陈束依旧低着头抄作业,评价的时候根本没有看那俩打架的女生一眼。夷芳悄悄偷窥陈束,她发现陈束的眼睛是明亮的,嘴角有笑意。
陈束喜欢姜桃。
夷芳想。
秦老师再次回到教室,姜桃和梁思雨已经打得不可开交,文具和书本散落一地,梁思雨的桌子还倒着。
姜桃被秦老师赶出了教室,而梁思雨却一点事都没有,她只是在哭,一直在哭,秦老师怎么哄都哄不好。
陈束踹了一脚夷芳的凳子,夷芳没扭头,他又踹了一脚:“错别字大王!”
评价完后,他将夷芳的作业从她脑后扔到她桌子上。
夷芳翻开,扉页上,自己原本写的名字被陈束给涂黑了,用他自己那嚣张不羁的笔迹在上面写了个九年(一班)夷石头。
开学第一天,班上就闹得鸡飞狗跳,秦老师可能正在生理期,脾气都写在脸上,梁思雨哭得都抽气了还停不下来,秦老师的怒火正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偏偏陈束还夷芳作业的动作还丝毫不收敛。
“陈束,夷芳,给我出去!”
秦老师朝他俩丢了两截粉笔头,却都落在了夷芳的桌子上。
夷芳小心翼翼地站起来,陈束大声将桌子往前一推,大摇大摆地出教室,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
初三年级的教学楼,独立成栋,三人站在入口处,夷芳在中间,左右分别是姜桃和陈束。
“喂,”姜桃心里过意不去,拉了拉夷芳的袖子,“你冷不冷?”
夷芳扭头,摇头。
“说话啊!”
“不愣(不冷)。”
“对不起啊,夷芳,是我连累你的。”
“妹十(没事)。”
“噗——”夷芳的口音实在是让姜桃忍不住,“夷芳你说话好好玩。我带你回家换衣服吧。”
夷芳摇头。
“我们打车回去,保证在下节课之前回来,走吧!”
夷芳本能拒绝,姜桃却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腕,走的时候对陈束凶神恶煞地说:“口香糖,老师问起来,你给我随便编个理由,敢把我们卖了,你小心点!”
“喂,”陈束自动忽略姜桃,只是对着夷芳喊,“夷石头,我的衣服你不要给我拿回来了,直接丢了听到没?”
夷芳抓了抓裤线,手是抖的。
陈束嫌她穿过,不好闻。
夷芳知道。
“德行!”
姜桃也那么评价陈束。
出租车挑了最近的路线,回去只用了十分钟。
姜桃住的地方离夷芳家只隔了一条马路,但却是完全不同风格的两个小区。
夷芳家的那个是典型的九十年代水泥墙六层老楼,姜桃住的是四十层的电梯公寓。
姜桃住在九楼。
很大,且明亮的一套房子,但里面没什么家具,客厅里只铺了一块圆形灰色地毯,连沙发都没有,地毯上有两个连接着电视机的游戏手柄,一堆散乱的、翻在不同页面的书,和一盒开封快见底的饼干盒。
风从厨房窗户刮过,带来了一股泡面味,餐桌上还有吃剩下没收起来的面包和一杯几乎没动的牛奶。
“你进来换衣服啊!”姜桃笑着招呼夷芳。
连接姜桃房间的过道两侧贴满了姜桃在不同地方游玩的照片,她笑得很开心,但照片上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额头饱满,头发很长,脸上没有什么肉,笑的时候牙齿很白。
“你去过很多地方!”夷芳说得很慢,总算能说清楚。
“对啊。”姜桃一边给夷芳找衣服,一边说,“我喜欢在路上,那种感觉怎么说呢,能找到真正的自己,不同的自己。”
她才十五岁而已,居然懂得这些话。
夷芳觉得新鲜,向往。
“你会离开西安吗?”
“当然了。西安又没什么好的,我当然会离开了,我来这里上学是因为我爸爸工作调度。你呢,夷芳,你去过什么地方?”
夷芳笑着摇头:“西安是我从小到大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不紧张的时候,夷芳还是能把话说清楚,软软糯糯的声音,像摩挲温玉。
“吃泡面对身体不好。”夷芳说。
“哦,我不会做饭。”姜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爸妈呢,不给你做饭吗?”
“我爸爸忙,我妈啊,没见过。”
夷芳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眼前的姜桃明媚灿烂、洒脱活泼、达观无畏,是一只在风中飞翔的鸟,暂时落在某个枝头上休息,但总有一天还是要飞走的。
chapter4
天气变暖后,陈束买了一辆自行车,不再坐校车。
姜桃每天会早一步上车给夷芳抢一个座位,夷芳则会从家里给姜桃带上热乎乎的早餐,有时候是她妈妈蒸的包子,有时候是鲜榨的豆浆和鸡蛋,有时候是一根玉米。
总之,姜桃很少闹肚子了。
姜桃玩了一晚上的游戏,上了校车啃完夷芳给她带的早餐就靠在夷芳肩上睡回笼觉。
“夷芳,你身上好香。”姜桃眯着眼评价。
校车上了主干道,离学校不远了。
“你在干什么?”头顶上嗡嗡的,姜桃睡得不安生。
“背书。”
“你好用功啊,夷芳。”
夷芳不理她,继续背:“老胡聊花少年狂……”
“噗——”姜桃拍了拍她的肩,“宝贝儿,是夫不是胡,是发不是花。”
夷芳摇了摇嘴唇,努力发音:“胡,花。”
“夫,发。”
“我知道,是胡,是花。”
“哈哈……”姜桃彻底没了睡意,直起腰,“来,跟着我念,fū夫fā发。”
夷芳睁大眼睛,红着脸盯着姜桃看,认真地开口:“‘喝污’胡,‘嚯啊’花。”
“哈哈哈……”姜桃一把抱住夷芳,脸埋在她肩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小学语文老师还健在吗?”
“在。”
“我要打死他!”
“杀人换滑。”
“啊,什么?”半天姜桃终于理解过来,“你是说,杀人犯法吧,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夷芳你以后去说相声吧,你肯定能火,真的。”
夷芳手上拿着语文书,盯着笑瘫了的姜桃看,早上柔软的阳光洒在姜桃的脸上,她的笑很有感染力。
夷芳也咧开嘴,小幅度地笑了笑。
周五的语文课安排在下午,万物复苏的春天,经过中午暖软的阳光一照,下午的课堂基本上所有人都昏昏欲睡。
陈束踢完足球回来,正好打预备铃。
夷芳刚刚睡醒,脸上带着一坨红印子,目光呆呆地望着门口,陈束将足球往她脑袋上轻轻一砸:“作业给我抄。”
夷芳还没回答,一只来自左边的手快了陈束一步将夷芳的作业抢了过去:“我先。”
陈束眉头一皱,足球使劲扔向姜桃:“不懂先来后到?”
姜桃灵活躲开:“我只知道后来居上。”
“女流氓。”
“男痞子。”
很般配啊,夷芳想。
语文老师高罡,刚刚大学毕业,血气方刚,帅气俊郎,年轻却变态,本已经通知说要随堂考的,看着大家不在状态的样子,临时改变了主意,敲了敲多媒体讲台,粉笔灰落了第一排同学一身。
“你们是不是很想睡觉?”
“嗯嗯嗯……”
底下一片应和。
“那好,我记得昨天我要求大家背诵《江城子·密州出猎》,有那位同学会背了吗?若是有一字不差背完的,我就让你们睡。不然,哼哼……”他扬了扬手上的卷子,“考试,未达到我要求的抄十遍。”
姜桃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夷芳,心里祈祷,千万别举手,千万别举手。
隔着过道的陈束踢了踢夷芳的椅子,耳语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夷芳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我擦!”陈束绝望地往后一倒,同一时间,和姜桃投过来的眼神相撞,第一次,两个人觉得彼此还算有默契。
“很好,夷芳同学。还有别人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
“那,夷芳来吧。”
夷芳站直了身体,盯着前面的黑板,一字一顿:“老胡聊花少年狂,着牵黄,右擎昌,井帽貂裘……”
“哈哈哈……”
开始的窃窃私笑,在最后那一句话出口后,彻底爆炸了,陈束更是一口汽水喷了同桌李允心一身。
在李允心回过神之前,他先一脚将夷芳的椅子给踢飞了出去,带着满满的恶作剧说道:“夷石头,不会说就别说!”
夷芳耳根一红,继续:“为报亲臣谁太守,倾射虎看顺郎……”
笑声变大,一浪高过一浪。
“别背了行不行!”陈束伸手一把揪住夷芳的校服,“有意思吗,你个笨蛋!”
哄笑中,夷芳眼眶一红,那些字明明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脑海,可是发音她根本无法控制,在嗓子里它们是一个样,出来后又是一个样。
她想学得和姜桃一样,勇敢、激烈无所畏惧,所以她才举的手。
可是,她和姜桃毕竟不一样,面对群嘲,她只会低头。
身后的陈束举起手:“高老师,您让一个普通话都不会说的人背书,是不是想误导我们啊?以后我们出去了,也是‘老胡聊花少年狂’,别人问我们语文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您说我们该怎么回答?哎,您不教体育吧?”
“把手给我放下!”高罡大吼一声,“夷芳那是先天条件不如你们,但她没有背错,别给我扰乱课堂。”
笑声还在继续,陈束不依不饶:“可是我们听得难受啊,普通话不会就学呗,整天把丢人当饭吃就没意思了。”
“滚犊子的,”高罡将黑板擦朝陈束桌子上一扔,粉笔灰扑腾了一桌子,“你会你来背,不会就闭嘴。”
陈束漫不经心地拎起黑板擦,站了起来:“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少年眉间全是自信,声音清冽,咬字清楚,一句一顿,平仄有力,“……西北望,射天狼。”
从头到尾,除了呼吸,没有停顿,没有错误,一气呵成。
夷芳背对着他,都能感受到他脸上不可一世的骄傲和对她的不屑。
她抓紧了裤线,忍受着后面来自陈束的鄙视。
余光中,她看到姜桃,隔着一条过道,在用力地瞪着陈束。
“行,老师说话算话,接下来,想学习的预习或者写作文,不想学的,睡吧。班长维持纪律,把说话的人的名字给我记下。”
高罡拿着试卷出了教室。
陈束拉了拉夷芳的校服:“听清楚了吗刚才?普通话都不会说!学着点吧你!”
夷芳摊开作文本,在标题处写下:痕迹。
chapter5
等机中,葛升给是久发来了微信,是久合上书,对面的姜桃换了姿势,还在睡。
葛升:几点到?
是久:刚接到通知说,飞机要延迟半小时起飞,到西安应该是晚上八点以后。
葛升:来了直接到回坊,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谁?
——一个画家。
——你还认识画家?
——别忘了,我还认识你。
紧接着葛升又连着发来了两条短信:
——我还想喊你跟我一块去趟成都。
——车票我出。
是久:……
葛升:我有个大兄弟结婚,我一个人去有点怵。你不忙回答,坐飞机的时候考虑考虑。成都也好玩得很。
咖啡里的糖浆加多了,有点腻,是久起身去吧台要了一杯白开水,回来放在姜桃那杯的旁边。
重新打开书。
书上,姜桃说,那天下午,学校放假,她和夷芳、陈束还有其他几个同学留下打扫卫生。
陈束是班长,负责最后锁门。
姜桃拉着夷芳去了停车棚,指着陈束的自行车问夷芳:“你想不想报仇?”
夷芳一愣:“报什么仇?”
“那个嚼不烂的‘口香糖’当众嘲笑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说得没错。”
“夷芳,”姜桃认真地看着她说,“他没错,难道你错了吗?谁都知道你普通话不好,但他没有资格那么说你,”举起手上的铁钉,“怎么样?”
夷芳摇了摇头。
姜桃把夷芳拉蹲下,在夷芳没反应过来之前,手脚麻利地将铁钉扎进了陈束自行车的后车胎里。
“噗”的一声,车胎里的气被放了出来,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赶紧走。”
姜桃拉着夷芳光速离开作案现场,远远看着陈束向车棚走去,两人跳上校车,找了个最佳观赏角度坐了下来。
少年发育得很好,在大家都还是小豆丁的时候,他已经率先差不多长好了。颀长的身材映在日落的光线里,影子在身后扯得老长。校服在身上不正经地随便穿着,额前头发被校长点名批评过多次依然固守着不肯剪去。
他背着书包,嘴里叼着一块充饥的面包,目光很有穿透力,在开锁之前望了一眼校车,夷芳紧张得心脏都要跳脱,她后悔了,那一刻。
她很想跑下车,去拦住陈束,告诉他别骑车了。
可是她的手被姜桃紧紧攥着,姜桃一副你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又让她没有办法开口给陈束传达信息。
陈束双腿跨在自行车两侧,右脚用力,轮胎往前滚了两圈,突然失去支撑,他还没弄清是什么原因,整个人就失去平衡直愣愣地摔倒在校园的地砖上。
自行车刮擦泥石的声音刺耳又绝响,陈束摔得很重,嘴里的面包“嗖”的一下飞进了旁边的喷泉池子打了个旋流走了。肩上的书包拉链裂开了三分之一,隐隐可见装在里面的足球。
“哈哈!”姜桃见状乐得眉飞色舞,“活该,摔死你!”
陈束闻声,迅速找到声源,只见已经启动的校车里,正对着他的车窗,姜桃在朝他扮鬼脸,最后还竖了个中指给他。
而他的目光是落在一边夷芳身上的。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怜悯。
可笑,陈束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谁需要一个弱者的怜悯。
“太过瘾了,夷芳,你看到没,他那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太好玩了!”
“他会疼。”
“疼死活该,要他一天到晚耀武扬威,不就是学习好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好像谁都欠他五千万,傻样。”
姜桃怕夷芳有心理负担,宽慰:“你放心啊,就算他找麻烦也是找我,是我戳破他车胎的。我早就看那玩意儿不顺眼了,和你没有关系。”
“不是。”夷芳说。
“不是什么?”
“姜桃,你别……别那么对他,他挺好的其实。”
“好?整天欺负你、捉弄你、当众嘲讽你,这叫好?这都叫好的话……不对,夷芳,你是不是喜欢那玩意儿?”
夷芳否定,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再加点速度完全可以甩出窗外了。
“哟哟哟,有本事你别脸红啊。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想问了,那玩意儿有是什么好的,整天脸上不是写着‘小爷我很傻’就是写着‘小爷我很二百五’,疯了吧,夷芳。”
“不,不是,我没有。”
“哎,算了,”姜桃看夷芳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转移话题,“我看你天天背着画稿,你学画画?”
“嗯,不,没学。”
姜桃瞬间明白;“哦,没有报班学习,就是喜欢对不对?”
夷芳点头。
“拿来我看看。”
姜桃捧着夷芳的画稿,翻开,黑白一片,比例和线条都算完美,如果是自学的,那可以说是很有天赋了。只是有一点,那些线条构成的物体里没有灵魂,只是临摹出来的不规则多边形而已。
“很棒,”姜桃赞赏,“可是为什么不上色?”
夷芳捏了捏裤线:“不会。”
姜桃摇头:“不,夷芳不是你不会,是你不知道该怎么上色对吧,”指着其中一页上的花卉问,“这是桃花?”
“嗯。”
“你看啊,你给了它具体的形状,所以我看得出来你画的是桃花,可你没有给它生命。我会说你这幅画画得很好,但不会觉得很美。你懂我的意思吗?”
夷芳不懂。
“这样,明天周六,我俩去看桃花,看完之后,你再画画看?”
“去哪儿?”
“城西植物园。”
chapter6
窗帘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夷芳揉了揉眼睛起身,房间另一头的床上,妹妹还没醒。
妈妈在外面客厅里嘟囔:“下雨又不能上工了。”
爸爸粗着嗓门:“不能上就休息一天。”
“那哪成,一天就是一百多。”
……
两人絮叨起来就没完没了,妹妹不耐烦地将被子扯到头顶,想在周末睡个自然醒。
夷芳迅速爬起床,套了一件哥哥不穿的卫衣,推开门。妈妈正在给弟弟冲牛奶,指了指厨房里的鸡蛋和煎饼:“赶紧洗脸刷牙去,吃完早餐把弟弟昨天换的衣服洗了。”
“我……我今儿想出去。”夷芳垂着脑袋说。
妈妈眉头一皱:“外面下着雨,你出去干啥?”
“我……”
爸爸穿了深蓝色工衣从房间里走出来:“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多大的孩子了,整天就想着玩,也不知道帮家里减点负担。”
夷芳冲到卫生间,将弟弟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放进盆子,伸出头对妈妈说:“我洗完了可以出去吗?”
爸爸关门出去,妈妈叹了口气:“别跑远了,早点回来。”
夷芳白皙的脸上浮上一层好看的红晕,她卷起袖子,露出一双纤细的手,往盆子里到了洗衣液开始认真搓洗。
姜桃的声音透过雨幕传到了三楼,那时,夷芳正把弟弟的最后一件衣服往阳台晾衣架上放。
她跑到前阳台,推开窗子,春雨和着植物新绿的味道裹挟在风中扑面而来。
姜桃站在院子里,抬着头,冲她招手。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带帽卫衣,没打伞,只把帽子戴在头上,站在雨中笑得一脸灿烂。
“夷芳,快下来啊!”姜桃伸出双手,迫不及待的样子恨不得让夷芳从三楼直接跳下来,跳下来,她接住。
夷芳扭头将厨房里还冒着热气的她自己的那份早餐装起来,回到房间拿了画稿夺门而出。
绵软的春雨落在夷芳身上,还带着一丝凉意,但她的心却是暖的。
她伸长了手,将早餐递给姜桃:“快,趁热吃。”
姜桃一手接早餐一手将夷芳的卫衣帽子拉起来盖在她头上:“怎么不打伞?”
夷芳摇头:“因为你没打。”
姜桃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傻啊,我不打你就不打?”
“嗯。”
“嘁!”姜桃咬了一口煎饼,“傻!不过你妈妈做的东西还真好吃。”
“好吃的话,以后我的都给你。”
“嗯?你说什么?”
夷芳恍然,连忙摇头:“我是说,以后都给你带。”
“夷芳你太好了。”姜桃一口将鸡蛋吞下。
夷芳扭头,看着姜桃那张灿烂明媚的脸,心里涌进一股满足。
她成长的一路孤独又漫长,九年级之前,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多,她只能待在乡下和奶奶一起过,爸妈带着哥哥和妹妹还有弟弟在西安很少回去,一年中只有春节的时候才会把她接到西安来见上一面。
好像被遗忘在了世界边角,如果她不出声,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八年级暑假,奶奶去世,万般无奈下,她才被接到西安。
家里人口多,房子小,几乎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妹妹不愿意跟她一起睡,妈妈哄了很久才在里面给她支了一张仅够躺下的床,从中间拉了个帘子,妹妹占三分之二,她只有三分之一。
同学不喜欢她,因为她土,做事情还慢半拍。
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里,无人进出,无人打扰,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老实说,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姜桃出现了,撕开了她灰暗空间的幕布,让阳光钻了进去。
夷芳抬头,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五彩缤纷。
姜桃是一轮夏日的太阳,灼热地燃烧着,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喜欢。
要对她好,夷芳想。
chapter7
下了公交车,姜桃牵着夷芳走到植物园门口。雨天人少,保安亭里坐着两个正在喝茶的保安。旁边蓝色遮阳伞下有张桌子,桌子凌乱地放着一些门票的票根。
旁边售票窗口里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女人。
窗口上方贴着一些蓝色小字——
全票:80/人
学生、军人、残疾人凭证件:40/人
夷芳上前的步子突然停下,扯住姜桃摇头:“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姜桃不解,“因为下雨了?没关系,下雨有下雨的意境,说不定会更有感觉。”
“不是,很鬼(贵)。”夷芳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姜桃本想说没关系我有钱,但夷芳抓着她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贴着她掌心的地方还有点轻颤。
她了然一笑,凑近夷芳:“我有个办法,进去不要钱,你想不想试试?”
夷芳抬头,眼睛里全是疑惑。
“跟我走。”
姜桃拉着夷芳开始在雨中狂奔,无声细雨落在两张稚嫩青春的脸上,泛着鲜艳的光彩。
公园侧门有条正在施工的路,几辆土方车停在围墙边,车身上装满了灰色的沙石。
姜桃指了指车子,对夷芳说:“翻院墙,你敢不敢。”
夷芳盯着姜桃,心跳狂乱。
“来吧夷芳,别怕,有我在。”姜桃灵活地爬上车,伸出手冲夷芳笑。
夷芳捏了捏裤线,最终还是将手放在姜桃的手心。
两人上了围墙,姜桃先跳下去,然后张开双手,夷芳眼睛一闭跟着跳了下去,姜桃接住了她。
“谁?”
下过雨的围墙,顶上砖石松动,被两人那么一折腾,扑扑腾腾地往下落了不少。
管理员闻声朝她们跑了过来。
“快走。”
姜桃拉着夷芳开始狂奔。
身后管理员已经看到了她们,手里拿着对讲机跟其他管理员通话:“快点,园子里进来俩逃票的,捉住别让她们跑了。”
“咋,咋办啊?”夷芳跑得慌张,喘着粗气问姜桃。
姜桃冲她做了个噤声的举动,然后拉着她穿过一片竹林跳进了一簇迎春花丛。
鹅黄花朵顺着雨滴落下贴在两人的衣服和脸上,对望一眼,止不住地想笑。
姜桃伸手捂住夷芳的嘴。
花丛外面三三两两地过了几趟人。
“不对,我看着她们跑过来的。”
“老李啊,是你眼花了吧,下这么大的雨,谁有那个逛园子的雅兴啊,还翻院墙,我看是你没事闲出毛病来了。”
“你……”
“算了,赶紧回吧。老王,我刚是出了三带一的啊,你要得起要不起,要不起我可就剩一张牌了。”
……
声音渐渐消失,姜桃放开脸已经憋得通红的夷芳,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夷芳,你看你的脸,全是黄花,我终于知道什么叫黄花大闺女了!”
夷芳也跟着笑:“你也是。”
“我也是吗?”姜桃搓了搓脸,一手的黄花,“哈哈哈,真的,我也是!”
两人从迎春花丛里钻出来,雨下得更大了。
樱花还没开,枝头冒出了紫红色的小嫩芽,嫩芽顶端挂着晶莹的雨滴,两人经过时又簌簌落下,润进她们的衣服。
“看。”经过几条弯转小路后姜桃将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到脑后,指着前面,“桃花开得真好。”
夷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云层般的堆叠的粉艳,在春风细雨中摇曳生姿,花香和着泥土的清新悠然入鼻。
“在那儿!”
突然,身后又传来了管理员的声音。
“我就说,有逃票的!”
姜桃回首望了一眼,确认与他们之间有一定安全距离后,拉着夷芳跳下了高台,直奔桃林。
“桃子,要不,要不我们出去吧。”夷芳说。
“不。”
夷芳被姜桃拉着,钻进了桃林。桃花枝头随风摇曳,两人穿梭其中,风一吹,桃花簌簌落下,在眼前下了一场花雨。
夷芳看呆了。
她的手被姜桃紧紧攥着,一路从东到西,穿过了整片桃林,身上落满雨水和被雨水打落下来的桃花。
她追随着姜桃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走过的地方留下痕迹,她浑身湿透,雨打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心却温热。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也会做出这般离经叛道的事情。
她做了,并且不后悔。
身后追逐她们的人越来越多,姜桃伸手在头顶上扯下一把桃花,拉着夷芳没命狂奔,最后回到侧门翻上院墙,跳到土方车上,累得气喘吁吁。
追逐的人终于停下,雨下成幕。
“给你,”姜桃摊开掌心,“用春天的花做颜料,画春天的花。”
夷芳看着对面满脸雨水的姜桃,第一次,发出了来自内心深处的笑,混合着雨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去的一路,姜桃兴奋地在雨中蹦蹦跳跳,张开双臂,像随时要冲上天空飞走一样。
“桃子,你会留在西安吗?”夷芳站在她身后小心地问。
这一次,姜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拍了拍夷芳的脑袋:“你希望我留在西安吗?”
“嗯,希望。”
姜桃偏了偏脑袋:“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看书,看很多很多人的书,我总结得出,基本上所有的作家都很疯狂,我以后也是要当作家的,所以,我以后肯定也是疯狂的,没人能忍受得了的那种。”
——所以,我会离开,因为没人能够忍受。
夷芳看着她,心里默默回应着——我能,不管你有多疯狂。
夷芳站在她身后,那么自以为着,却没有说出口。
chapter8
高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陈束花了三十分钟写完,然后丢到前面夷芳的桌子上:“石头,等下课代表来收的时候帮我交一下。”
“自己有手有脚,长在那里是干什么的?当摆设吗?”姜桃瞪了陈束一眼。
陈束抱起足球理都不理她,招呼了班上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男生:“快点,一会儿场子被占了。”
“老子才写了三百字,不去。”
“还有五分钟下课,反正也写不完,走吧!”陈束固执地诱导着。
几个男生觉得很有道理,瞬间就被说服了,合上本子大摇大摆地出了教室。
姜桃撇了撇嘴:“害人精!”
夷芳把陈束的作文本放到桌子边上,姜桃见状伸手拿了过去:“我来看看这玩意儿的梦想是什么。”
“不好。”夷芳说。
姜桃问:“什么不好?”
“看别人的隐私,不好。”
“你也说了,是看别‘人’的,他不是人,没事。”姜桃翻开陈束的作文本,潇洒不羁的字迹,第一行就是——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去很多很多很远很远的地方……
“嘁,”姜桃合上放回去,“没意思。夷芳你的梦想是什么?”
夷芳抬眼,慢吞吞地说:“我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哥哥能找到好工作,妹妹可以考上她喜欢的大学,弟弟能……”
“得得得,”姜桃听不下去了,“是问你的梦想,你自己的。”
“这,就是我的。”
“傻!”姜桃摇了摇头。
“还有桃子你,希望你能成为作家。”夷芳收回目光,笑着在作文本上继续写。
姜桃心里一顿,扭头,眼睛一阵酸涩。
初夏,天气开始变热,学校响应环保节能,决定今年若非必要,否则不允许开空调。
闲置了好几年的电风扇又派上了用场。
秦老师让陈束安排同学在周一学校大扫除的时候顺便把风扇取下来擦洗干净。
教室一共六个风扇,一个风扇至少要安排三个人,一人站在桌子上,两人在下面扶着桌椅,这样才安全。
陈束扫了一眼班上同学的身高,把高个男生选完后,还差一个。十五六岁的年纪,女生普遍要比男生长得快,他把目光定在几个比较高的女生身上。
梁思雨是最高的,可她是校长的女儿,能不惹还是不惹吧!
李允心也高,但最近两人关系有点恼火,还是不要找事的好!
夷石头也不矮,哎,算了,他想,笨手笨脚的!
姜桃,长得猴瘦猴瘦,灵活得很,再加上一肚子坏水,咋看咋碍眼,就她了!
陈束确定好名单,在中午吃饭的时间将其贴在黑板旁边的班级公告栏里。
梁思雨在梁校长的办公室里吃完午饭后第一个到教室,扫了一眼下午打扫卫生的名单,目光停在擦风扇那栏。
姜桃的名字出现在那里,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两人之间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梁思雨一直在找机会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