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色

“不是有句话这么讲的嘛,人生何处不相逢!再说,现在通讯和交通这么发达,所有的‘再也没见’不过是不想见而已,想见的话,就是穿山越岭也会来到你身边,何况还不用这么辛苦。”

“原来如此,”是久起身,“我们保持联系,回见。”

葛升冲她挥了挥手,拿起刻有“梁辛禾”logo的杯子将里面的豆浆一饮而尽。视线尽头,一群穿着校服的、充满朝气的学生或走着或骑着自行车从他眼前一晃而过。他站直了身体,在那群鲜活的群体中一眼就看到了和自己系一脉鲜血的那一个,他在人群当中,目光里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他还在成长,会长成很好的人吧,葛升想。

忽然,他就是觉得今天的风很大,风沙过眼,一个不留神就让他眼泪婆娑,他感叹,真是老了!

十三中的校园里,曾沧被李闻喜和李见乐俩兄弟趁上课铃还没打给拽到了男生厕所,闻喜和见乐退守厕所门外,曾沧扯了扯校服,张望了一眼,就看到那个靠在洗手台上的男生将手里的烟丢进水池子,“呲”的一声给熄灭了。

曾沧咽了咽口水,说:“我是曾沧,我……”

那男生抬手打断他并朝他走来,微卷的头发完全将眼睛盖住,身上的烟草味混合着厕所氨气的味道让曾沧几欲作呕,但他忍住了。

“知道我是谁吧?”

付文西,十三中十三太保的第四十七代保长,谁不知道。

曾沧弯腰点头:“西哥。”

付文西装腔作势:“嗯,进我们十三太保的条件,你都清楚?”

曾沧点了点头:“就是希望到时候西哥你也能遵守承诺,那个女人的事情……”

“不就个女人嘛,放心,你西哥我有的是人,只要你做了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交个我就行了。”

曾沧松了口气,正准备再次感谢他的时候,他开口:“我听闻喜说门口那个‘弄糖’卖的东西很好吃,放学后记得在那里等我们。”

“啊?”曾沧脑海里是久那副不靠谱的形象瞬间浮现,“你说‘弄糖’?”

“不会是没带钱吧?”付文西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不可思议。

“不不不,”曾沧连忙摆手,“不是的。”

“那就那个时候见。”

付文西走后,曾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捏了捏口袋里的钱,然后大步朝教室走去。

chapter8

是久没指望过“弄糖”给她赚钱,对生意也就不上心。到目前为止,对于她店里唯一的商品“青雪”,也是喜者自喜厌者绕路。

不过她有个常客,每天都来的那种,多数情况下一来就是坐一天。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能看到的地方全是黑的,坐姿笔直,不苟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自己招了个保镖。

甘蔗和周丛来的时候,都被那人吓闪过腰,只有是久知道,在那货正儿八经的表面下其实住着一颗爱吃甜品又喜欢看漫画的少女心。

一来二去,他竟然跟大家还混熟了,可问到他住哪儿、是做什么的时候,那货就死活不愿开口了,要么就顾左右而言他。

“不对,”甘蔗将他的棋给退了回去,“跟你说多少遍了,马走日,象飞田,车走直路,炮翻山,老将不离后花园,卒子过河不复还,你咋还非得给我反着来,你故意气我吧?”

是久被甘蔗的大惊小怪给彻底搅乱了思路,几次都把原料搞混,实在忍不住才对他说:“你知道月昉不会下棋,勉强他干什么?”

“咋了,月昉只是你的客人,又不是你的伙计,你还能管他做什么?”

“没,我不管他,也管不着你,但,”说着她朝他俩走去,“你们不要在我店子里影响我做生意,你带着他爱上哪儿下去哪儿下。”

甘蔗当下就不乐意了:“好歹我也算是你师父,来一次你赶一次,不像话了啊!”

“既然您承认是我师父,那就该知道为人师表的意思,我也希望师父您在人品学问方面成为我学习的榜样。这样频繁来影响我生意的做法您觉得符合这个词语背后的意思吗?”

月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甘蔗,将他的棋子和棋盘递给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么,您请慢走。”

“你……”甘蔗语塞指了指月昉又指了指是久,“你……”

甘蔗看着那两个冰冷无情的人,气得心肝脾肺痛,十万个后悔当初认了是久做徒弟。

甘蔗愤然出门,是久正准备为月昉什么时候走,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本还未拆封的漫画又坐到了原位:“我再买一个‘青雪’,不影响你做生意。”

这货果然不简单,表面上充傻卖愣的,实际上不知道有多精,是久这么想着的时候伸手将玻璃柜中最后一个“青雪”给拿了出来递给他。

正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是久抬眼一眼,一群愣头青正站在门口,为首的居然是曾沧。

和其他十三中的学生有所不同的是,这些人脑袋上都扣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正对脑门帽檐上方用还算比较精良的绣工绣着四个字“十三太保”。

之前听周丛说过这个十三太保,其实也就是一帮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然后学习成绩又不咋样的学生为了释放多余荷尔蒙而集合在一起用来装×耍酷的组织。

但是,曾沧混在里面做什么?

还没等是久问,曾沧就上前掏出口袋里的一把零票递给是久,指了指身后的那帮人:“一人一个。”

是久没接,眉头一皱,小声问:“放学不回家,开始瞎胡闹了?”

曾沧不回答,执着:“一人一个。”

“一个什么一个,”是久不太熟练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然后越过他走到那群学生面前,“今天已经卖完了,明天再来吧。”

唯一没有戴帽子的人,微卷的头发盖着眼睛,手里夹着烟,装模作样地笑了笑:“哎呀,这也不是说我们非今天吃不可,主要是我们这新来的兄弟,”说着指了指曾沧,“要是没让我们吃上的话,他估计会很难过的。”

威胁的语气再明显不过,这要是随便换个地方,是久一定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给他来个过肩摔,非教他重新做人不可。但现在她抬头就是人十三中大门,就算不顾及学校的颜面,她也得考虑曾沧的处境,于是话锋一转:“我倒没关系,大不了晚点关门,就是你们能等吗?”

付文西深吸一口烟,然后立马吐掉:“这您放心,您做到什么时候,我们就等到什么时候。”

是久点了点头,准备扭身进操作间去的时候,发现月昉居然从头到尾站在自己身后,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只要她一声令下,就会扑到前面为她作战一般。

两边气氛缓和之后,月昉将平时坐的那张椅子挪到操作间与展台中间,隔开了是久与那帮愣头青。

是久回头望向他,心里发笑的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正缓缓流进心里。

这期间曾沧一直低着头站在付文西面前,是久透过玻璃隔断望过去,总觉得那少年往日只是忧郁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凶狠,是那种好像要将谁除之而后快的凶狠,于是她拿着量杯的手一抖,香精放多了。

成品递到他们手上,是久前一秒还在担心他们吃出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会找她麻烦让她重做,而后一秒,那些人在付文西的带领下出了“弄糖”就把“青雪”给丢进了垃圾桶。

这一幕让是久血压瞬间飙升,她腾地起身准备去找他们讲道理却被月昉一把按下,劝道:“算了。”

视线尽头,付文西正揽着曾沧的肩膀大步朝正街走去,而曾沧全程低眉顺眼的样子完全没有一点秋水巷小霸王的模样。

是久缓了口气,随后锁上了“弄糖”,月昉以顺路为由执意要送她一程。

在秋水巷的巷口,是久遇到了正要外出的苏炀红,她穿着紧身皮衣皮裤,浓妆艳抹,长发披在肩上,与是久擦肩的时候叫住了她,问:“你的店子是不是就在十三中对面?”

是久正准备点头,月昉抢先一步:“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炀红偏头一笑:“哟,相好的?”

月昉重复:“和你有什么关系?”

正在这时,远处一辆摩托朝着三人急速开来,在擦身的那一瞬间紧急一刹,然后丢给苏炀红一个头盔,苏炀红接住大步跨上摩托后座,走之前对是久说:“跟他说,没用的。”

chapter9

葛升走的那天,是久专门去送了他。

要坐火车的原因,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行李已经寄走了,随身带着的不多。

葛升回头跟是久说拥抱一下,是久问他为什么。

“朋友之间都是这样,告别。”

是久问:“不是说还会见的吗?”

“咳,”葛升有点尴尬地收回了手,“你这个孩子,要不是因为看你有血有肉和咱们没啥区别的份上,我真该怀疑你是个外星人了。”

“不,不是外星人,”就算不是一个时间里的,但她还活在地球上,“也是地球人。”

见她那一本正经地解释,葛升想笑,但没笑:“算了,那再见。”

“再见。”

是久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葛升涌进人潮,心头泛出了一点点酸涩,像是某两种化学物品碰撞后发生了反应一样。

回“弄糖”经过十三中时,在校门口看到了几辆警车,是久不经意一瞥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正被警察带着上警车的曾沧。

是久手莫名一凉,转身就向警车跑去,挤进人群一把抓住曾沧的胳膊问:“发生了什么事,曾沧。”

曾沧回应她的是低头不语,而警察则耐心地让是久赶紧离开。

是久将目光转向警察问:“为什么要抓他?曾沧他平时……”乖吗?听话吗?懂事吗?“他平时有点嚣张,但他……”

“这位同志,麻烦您不要妨碍公务,有什么事情您可以跟学校了解情况或者去局里找我们,现在我们要带人离开了。”

“哎……”

是久还想问点什么,警车已经缓缓开动离开了人群。

“你是他妈?”身后有人拍了拍是久。

“我有这么老?”是久扭头,只见是个留着齐刘海、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的姑娘。

她见是久有些失神就跟是久说:“曾沧昨晚上在新街口砍人了。”

“砍人?”是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砍人?怎么可能,他……”

那姑娘两手一摊:“进十三太保的人都要砍人的。”

姑娘耸了耸肩钻进了校园,若是放在归夏,或者放在她来21世纪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都不会因为这件事改变自己回“弄糖”的路线。现在她根本无法理解身体里住着的这个有点陌生的自己,不能理解,但她接受了,所以之后她没回店子而是飞身奔回了秋水巷。

立了春的秋水巷,无风、宁静,到处充斥着祥和温暖,用四方青砖铺就的街道也比往日要柔和许多,不做生意或者打牌的人这会儿都从屋里出来,三五一群,四五一伙地坐在一起。

是久精疲力竭走进秋水巷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街边正跟人搓麻将的唐不云。她嘴里叼着烟,指甲染成了朱红色,头发随意绾着,有些自然地垂落在额头前,竟有种说不出的凌乱美。

“云姐,”是久双手撑在麻将桌上,“曾沧被警察带走了。”

桌上的其他人闻声一愣,摸牌的手骤然停下,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唐不云,只见她脸色如旧,催了催上家:“该你出牌了。”

只一瞬间的凝固,随后画面重新回到了是久没来之前的状态,仿佛她不要命地跑回来传递给他们的消息就像是说了一句天要下雨这么平常的话一样。

“曾沧被警察带走了!”是久怀疑是不是自己传达消息的时候漏掉了什么重要部分,于是重复了一遍。

唐不云的上家摸牌,打出“九万”。

一切都像是久一个人的自导自演,唐不云甚至没看她一眼,上家打完后她摸牌,打出“三条”:“哈哈,自摸!”随后唐不云喜不自胜地将手中的牌翻开摆在众人面前。

清一色!

“拿钱,拿钱!”

唐不云脸上的兴奋是真实的,是久心里的震惊也是真实的。她对父母没有概念,因为她出生在五九七的科学器皿里,尽管只是这样,如果有一天她要是知道五九七有了危险,哪怕是出自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她也会为了五九七不顾一切。

可是唐不云,曾沧的亲生母亲,即便曾沧的出生给她贴上了一生都无法洗去的耻辱,可曾沧有什么错,他作为孩子他有什么错?存在并不是他的错,出生也不是他的错,可错却要他来承担,为什么?

是久得不到答案,也指望不了在唐不云那里得到答案,于是扭身离开了如斯温暖祥和的秋水巷。

唐不云洗牌的手却在这一刻开始抖动,她使劲咬了咬牙,在所有人都没有发觉的时候将手放到桌下,然后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却哆嗦得怎么也打不着火机。

“阿云去看一眼吧。”桌上的人漫不经心地建议。

火机在这个时候突然点燃,她低头猛地吸了一口:“看有什么用,已经进去了,看有什么用。”

“哎呀,”其中一个人停下了洗牌的手,“我回家看看我娃儿回来了没。”

其他人附和:

“我也回去看看,回来了一定又嚷着喊饿!”

“就是就是,走吧,下次再打。”

远方鎏金一样的阳光带着不容阻碍的恢弘气势铺天盖地地向唐不云涌来,将她紧紧埋在其中,她抓住桌沿的手深深抠在木头里,尽管如此,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还是在叫嚣,仿佛要把她彻底给撕裂。

chapter10

“今天没货了,就算你放火烧了我的店,也还是没货。”是久低着头洗那些玻璃容器,对进门的客人毫不客气地说。

“小是久!”

清软中带着慵懒的声音,那是唐不云。

是久抬头,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唐不云,头发贴着头皮整整齐齐地梳好然后在脑后绾了个小结,水墨青花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个白色披肩,往那儿一站完全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当然,如果她手上没有夹那根烟的话。

“云姐。”是久不带感情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唐不云开口:“我……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学校找小沧的老师,老实说,我一个人不敢去。”

有些突然,是久望向她。

唐不云白皙的脸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我高中没毕业就没读了,现在去高中还是有点怵。”

是久擦了擦手,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说:“可以,你等等。”说着朝月昉走去,“我今天要提前关门了。”

月昉合上漫画,将今天的甜品钱放在桌子上,经过唐不云的时候冲她点了点头。

唐不云颔首致意。

在那条通往曾沧班主任办公室的路上,新柳抽芽,微风扫过树梢拂过是久的脸。之前很想问的那些话,现在统统都不想问了,问了对方不说,说了又不是实话,即便是实话又能如何,还不就是一些文字堆砌的故事,相比这些,是久更愿意相信她会做什么。

可能是那一路四周的气氛过于柔和,是久总觉得身边的唐不云和以往有所不同。

她的话匣子缓缓打开的时候,是久正准备问她怎么会穿成这样。

“十六年前,我出生的地方发生过一场令人就算是今天想起来都还痛彻心扉的灾难——百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洪水。那时我还不满十八岁,也是上高中的年纪,还没有小沧高,我爸妈为了给我开门被上游的水顷刻间冲得无影无踪。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挣扎,我伸长了手去抓他们,可他们……”

唐不云放慢了脚步,那些回忆似乎会拉扯她的精力:“这世上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曾经拥有,以后却再也见不到了。”

是久分析:“所以,你才不爱曾沧,让他从小得不到爱,这样就算将来有一天他失去了你也不会痛,你是这么想的?”

她没回复,只是接着自己的话说:“我跑啊跑,跑了好久,也不知道是跑了多少天,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部都是翻腾着咆哮着的洪水,那世界仿佛是被神给抛弃了,所见之处无一生气。你不知道,当时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还唯一活着的人。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跑很远,也没有跑很久,我是饿得出现了幻觉。就在我以为自己走到了天尽头的时候,我终于在荒凉绝望的天地间听到了哭声。”

她彻底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不走了:“我跑过去一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一个婴儿,被人用双手举着,可是那个人除了一双手露在水面上,其他的全部都在水里。我走过去将那孩子接过去之后,那双手缓缓落下,我再回神,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小是久,你能想象吗,一个母亲,她已经死了,还在守护自己的孩子。”

初春寒风裹挟着远处火烧流云的悲壮向是久席卷而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已经开始震惊了,和唐不云并肩靠在栏杆上,一小股战栗微微显现在双肩,她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小沧不是你生的孩子?”

“我很喜欢一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说以前经历过美好,此后再也没有能够入眼的东西。我跟小沧都是劫后余生,以往对我俩来说并不美好,我用这两句诗给我俩取了名字,是希望记住,往日不可追。

“后来带着他来到了这座城市,来到了秋水巷。我年纪小,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怎么反击,可是有我一口吃的我就从来没有让他饿着。

“因为买不起蛋糕,就把便宜巧克力融化了浇在馒头上,骗他说那是妈妈牌的蛋糕,要他在巧克力凝固前亲眼看着他吃下去,不能被他看穿。

“他小的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那样他都会很高兴,会很满足地说,妈妈很好吃……

“别人都说,男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否则就会没有阳刚之气。我呀,抽烟说脏话,混迹在各种男人身边,跟他们学,让自己像个男人一样活着。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很幼稚对不对?

“我原本可以告诉他所有事情的真相,可是,这么多年了,我们相依为命,他就是我的孩子了,我怎么舍得让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但,其实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不知道怎么当一个母亲,依旧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什么才是珍贵的。”

是久站在十三中暮色四合的校园里,眼前亮起了灯火数盏,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随风摇曳,一股沉重而凶悍的气流在她五脏六腑里乱窜,绕得她不得安宁。

所谓珍贵,是什么呢?

唐不云扭向她,眼底潋滟,映着的是近处的辉煌灯火和远处的星光灿烂。

chapter11

月昉将垃圾桶拿起来,认真地看了看,对是久说:“你浪费了很多材料!”

是久将吉士粉倒进电子秤上的不锈钢盆子里:“我来这里半年了,就只做出了一个作品,再这样下去,店子迟早得关门。”

“没关系,‘青雪’很好吃。”

“不够,可是不够啊。”

“那你想做什么?”

“一种,只有我这里有,别的地方都没有,也不能复制和模仿的东西。”

月昉问:“这种东西会有吗?”

是久摇了摇头:“我相信有,但就是还没有头绪。我从原材料,从做法,从配比等等方面都做了尝试,可还是不如意。”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是久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月昉那张明明长的十分俊美,却总是透着一股子傻气的脸问:“什么猜测?”

他单手托着下巴,眉头一皱,像是经过了很漫长思考才得出的结果:“你在做甜品这一块,没有天赋。”

蜂蜜从玻璃瓶中缓缓流出,却在月昉说出这句话后,角度突然失去平衡,“扑通”一声以是久难以控制的重力整瓶倒进了吉士粉中,是久瞪了月昉一眼。

可她马上就后悔了,因为那眼神里居然有一种叫娇嗔的情绪,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她一时无语,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月昉立马后退两步乖乖地坐到位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边吃甜品一边看漫画。

又毁了一些材料,是久叹了口气,从操作间出来,正好两个十三中学生推门而入。

高一点的说:“西哥这次真是玩儿脱了,”戳了戳玻璃柜,“一个‘青雪’。”

是久接单时瞥见那俩孩子手中的印有“十三太保”的帽子,冲月昉使了个眼色,然后对他俩说:“稍等一下,我现给你们做。”

矮一点的回:“都怪他自己,下手也没个轻重,这人要是就这么去了,曾沧那小子背锅就背不了了,警察一定会细查。”

“查怕什么,凶器上只有曾沧的指纹,而且他还有求于我们西哥,谅他也不敢瞎说。”

“你傻啊,凶器上是只有他的指纹,可他有完全不在场的证据啊。况且,苏炀红那个贱女人到现在还不下手,要是她中途胆放弃了,那曾沧就没有跟西哥配合的必要了。”

高个儿深以为然:“不然我们找个办法去激一下苏炀红,让她赶紧下手,然后西哥象征性地出手拦一下,这事就过去了。”

“你能想到的,你觉得西哥想不到?苏炀红夜场里混久了,好不容易遇见梁辛禾,她是真心实意想上岸跟他过日子的,你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唐不云?她想弄死她的方法多得很,我早就跟西哥说了,这事咱们几个最好别插手,他就是不听。”

高个儿催了催是久:“好了没啊?”

“快了。”是久将白雪放进冷冻室。

矮个儿瞅了一眼四周,又接着说:“可你也知道,曾沧为了唐不云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西哥答应保他妈平安,就算他在里面替西哥待一辈子,他都愿意。问题就在,苏炀红要是突然不找唐不云麻烦了,曾沧就没有在里面的理由了。”

是久将白雪拿出来,开始装杯撒抹茶。

“你们是第一百个客人,给你们免单。”是久隔着吧台将东西递给那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依然冲是久一笑,乐呵呵地拿着“青雪”离开了。

月昉将手机录音递给是久看了一眼:“年纪轻轻的,又这么愚蠢,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

“英雄主义。”是久没看月昉,简单总结。

月昉脸一沉,问:“你要去看守所,用我陪吗?”

是久摇了摇头,近乎机械地回:“我跟你之间的关系,还达不到这种亲近。”

“嗯,那,明天见。”月昉甚至没有再争取一下,扭头就走了。

在他出门的那一刻,是久是有心想留他的,却在基于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放弃了那个想法。

chapter12

隔着一层玻璃,是久将“青雪”推到曾沧面前。

“没想到,你还挺有情有义的。”

曾沧对这个夸赞丝毫不领情,挖了一勺放进嘴里:“难吃。我吃过这世界上最好的甜品。”

他那遥远的回忆中,最好的甜品就是小时候,因为穷,唐不云把巧克力融化了浇在热气腾腾的馒头上,让他趁着巧克力没有凝固,而馒头还很松软的时候吃掉。

他从来都知道,那并不是蛋糕店里买回来的,但依旧成了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美味。

是久不替自己辩驳,而是对他说:“你高估了自己承担事情的能力,你想保护云姐,但其实,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曾沧放下“青雪”:“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妈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和侮辱,保护她是应该的。”

“所以?”

曾沧泄气一般地瘫倒椅子上说:“我知道自己就是个虚架子,唬唬巷子里的那些老年人还差不多,可要真遇到事,我就什么用也没有,可是付文西不一样,他……”

“付文西,也只是一个孩子,”是久打断他,“装×耍酷他在行,真遇到事,跟你也没区别。老师从小不是教育你们,遇到困难找警察,你知道苏炀红要对付你妈,你就应该提醒你妈,或者直接报警,而不是一个人傻乎乎地去找帮手。任何时候呢,以恶治恶都没有办法真正解决问题。”

看他像真的听进去了,是久心里泛起了莫名的欣慰,很想拍拍那孩子的头,无奈隔着玻璃,她只好说:“还有,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自己去解决,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世界,大人也有大人的……”

似乎预示到了是久想说什么,曾沧脸一冷:“嫁给豆浆就是不行,别人我都没意见。”

是久不明白:“可依我看,豆浆是整个秋水巷最优秀的男人了,长得好,又有钱,对你妈也好……”

“你不是男人你不了解我们,年轻时的迷恋都是不长久的,何况他还比我妈小五岁。而且就是因为他太优秀了,盯着他的女人那么多,随便一个苏炀红就能让我妈处于危险境地,这以后要是真跟他结婚了,我妈她能幸福吗?”

对于这一点,是久还真是没有办法给他意见,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是久都不曾经历过。甚至在归夏,其他人也都只是在史书文学中看过,为了更好的生存,归夏早在很久以前就将这些需要付出昂贵代价的感情给舍弃了。

“还有,”曾沧警告她,“这件事,你不许告诉我妈。”

“你威胁我?”

“对,”曾沧认真地凶起来,“你要是敢跟她说,我就让你的‘弄糖’再也开不下去,反正也不好吃。”

他脸上那小大人的表情让是久很想笑,于是破天荒地说出了一句她都预料不到却充满了温情的话:“小鬼……”

月昉打来电话的时候,是久刚刚睡着。

从看守所回来,她在楼下遇到了唐不云,几天时间,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消瘦憔悴不少。她在利用自己的能力为曾沧东奔西跑,尽管是久知道曾沧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但她却非常迷恋唐不云脸上的那抹愁云所以由着她去了。透过那些浮于表面的情绪,她仿佛感受到了一种温暖的慰藉。

是久问自己,当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提心吊胆、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时候,这说明了什么?

她想,这可能说明她正深深地、真挚地、不可否认地,爱着他。

“怎么了?”是久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问。

月昉站在黑夜的寒风中,握着手机,公式化地回:“录音已匿名交了,还有,”他稍作停顿,“付文西捅的那个人,去了。”

是久单手支着额头,夜风吹得她脑袋疼。挂电话之前,她盯着床头昏黄温暖的灯光问月昉:“你能告诉,你是谁吗?”

月昉没回,挂掉电话走进了夜色深处。

chapter13

没关系,爱迪生当年发明灯泡的时候,失败了几千次,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第n次失败以后,是久这么安慰自己。

月昉在是久这里看的漫画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是久特意买了个书架给他放漫画用。这天月昉来了之后只是发呆,甜品也不吃,漫画也不看了。

是久走过去问:“今天怎么了?”

月昉指了指心脏:“这儿疼。”

稍微思考过后,是久问:“是生理那种疼,还是心理的那种?”

月昉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嗯,”是久望着那些漫画说,“这种少女的东西果然还是少看比较好。”

“可是,”月昉望向是久,“她喜欢啊。我看了她看过的书,吃了她吃过的东西,去了她去过的地方,却还是不能让她喜欢上喜欢她的我。”

一道轻微的、针刺般的划痕在是久心中慢慢铺开,像流水一样缓缓蔓延到全身各处,眼前那片昏乱无序的光影越过四周洁白的墙壁渗透到了这间店子的四面八方,发出了呜呜咽咽的低鸣。

再看月昉时,居然在那张呆木的脸上,看到了五光十色变化各异的情绪。

“‘青雪’……”

曾沧一步跨进“弄糖”,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这怪异的气氛给吓得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自己拿。”是久说完就钻进了操作间。

曾沧将钱递给是久,顺便问她:“你不下班?”

越过曾沧的肩膀,是久看到了依旧在发愣的月昉,然后冲曾沧摇了摇头:“我晚点。”

“行,那我先走了,”说完,他又停下来,“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葛升的?”

听到老朋友的名字,是久黯淡的情绪瞬间消失了很多,她问:“是啊,怎么了?”

曾沧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很奇怪,他最近给我寄了好多钱,他说什么,他是民间慈善家,通过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然后要资助我上学。他说你认识他,让我不相信的话向你求证。哎,你真的认识这号人?他很有钱?他是干什么的?”

资助曾沧上学?慈善家?一个乞丐?

不对,是久猛地伸出手将曾沧拉到自己面前,仔细瞅了瞅,这鼻子、眼睛、嘴巴……

葛升说,他有个半大的小子,当年家乡发难的时候给走散了,那孩子在十三中读书……

唐不云说,曾沧是她当年在逃难的途中捡的……

天哪,不会这么巧吧!

“你干吗啊!”曾沧挣脱开是久,“有话说话,拉拉扯扯的,我可对老女人不感兴趣。”

“老女人?”是久不敢相信。

月昉见他俩闹,随口一说:“你都快两百岁了,不是老女人是什么?”

曾沧就当听了个笑话,哈哈一笑就走了,而是久却笑不出来,脸色瞬间变黑,握紧了拳头,甚至将手伸向腰间,摸到防身武器,慢慢走到月昉面前,问:“你到底是谁?”

月昉见再也瞒不住,就掏出一张晶片递给她:“五九七派我来保护你的。”

是久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口说:“我要关门了。”

月昉扭头走进黄昏里,是久站在“弄糖”门口,晚风萧瑟,夕阳如血,恢弘百里的南京城好像都化作了泛黄的背影,无数时光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向她飞来。

她这生平第一次抬头的爱恋,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幸好,她不擅长悲春伤秋,何况月昉他不过是五九七无数手下中的一个,她若喜欢,将来回去了,问五九七要一个,他也不一定不会答应。

这么想着的时候,是久已经走到了秋水巷的巷口。

往日安静沉寂的巷子里,今天多了一些声音,不等是久定睛去看,几道高大的身影从她面前一闪而过,紧接着她就看到那些戴着“十三太保”帽子的人朝着另一个巷子跑去。

没缘由地,是久就是觉得他们来到这里一定是找曾沧麻烦的,她刚决定拔腿去追,就看到几个人双手举在头顶背对着她缓缓后退。

等他们全退到了灯光下,是久才看清,迎面走来的是豆浆,只见他一手搂着曾沧,一手毫不费力地提着一个“十三太保”。

“最后一次警告你们,以后要是再敢动我家小沧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会把你打得你们重新做人。”

被提着的那个,连连告饶:“梁大哥大人有大量,我们就跟他开个玩笑而已。”

“玩笑?都开到看守所了,那还叫玩笑?还有,回去把你们这乱七八糟的帽子给我丢了,以后凡是在这南京城让老子看到,听说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组织还存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

豆浆手一松,几个人抱头鼠窜地逃出了秋水巷。

曾沧这才挣脱豆浆,一脸不情愿地说了声谢谢。

“小沧,”豆浆站在他身后没跟上去,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说,“苏炀红的事情我听说并且已经处理好了。以后保护唐不云的事情,交给我行不行?”

“交给你?”曾沧气势汹汹地回头问,“多久?”

“我活着的,每一天。”

曾沧望了一眼是久,然后冲着豆浆点了点头:“行,你记住你说过的话,你不再保护唐不云的那天,就是你‘狗带’的那天。”

是久哑然一笑,在昏暗的黑夜里拍了拍曾沧的脑袋:“不傻!话都让你给说全了,一点余地不给豆浆留,你哪儿学的?”

“这你管不着。”

“小鬼,别这么嚣张!”

风温寒凉,是久却觉得身上裹着一层温暖,是温暖吧,是久想,冬天漫长了一点,可春天终究是来了。

尾声

曾沧从那天以后基本上每天都会去是久店里等她一起下班,然后回秋水巷。

是久新品研究卡在重要环节上的那天,曾沧一如往常推开了是久店子的大门。

风铃叮当响起,是久望向曾沧,脑袋里关于那个妈妈牌的蛋糕一闪而过,随后扭身将装了巧克力的玻璃杯放进开水里。

待刚蒸好的蛋糕一出炉,她将融化的巧克力尽数浇到热气腾腾的蛋糕上,然后递给曾沧:“尝尝看。”

蛋糕的松软和巧克力的醇香只在互相融合的那一刻才神奇般地合二为一,太早太晚都不行。

不能被批量生产,别的地方买不到,只能由制作者寸步不离地待在食客身边一边制作一边食用,无可代替的除了这食物本身还有一份独一无二的情感。

“嗯,有几分我妈妈的味道。”

而此时,月亮在阴云中穿行,缓缓移过中天,十三中正门口一束烟火笔直地冲上天空,绽放的瞬间就成了永恒。

“就叫烟色吧。”是久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能等待的爱,稍纵即逝,所谓珍贵,唯有陪伴和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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