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雪

周末放假,夏日傍晚的黄昏,她去新街口的肯德基找厕所,少年端着托盘从楼上下来跟她撞了个满怀,没喝完的加冰可乐从天而降,浇了她一头。

“你跟踪我?”第一时间,他没有道歉,而是质问宫似。

“巧合而已,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

他分明不信,将托盘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头发,不咸不淡地说:“别费心思了,我们没可能。”

“除了你说的,不喜欢我,还有别的原因吗?”宫似笑着问。

他为她擦头的动作突然停住:“这,不够吗?”

宫似踮起脚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揽住他的肩膀在他嘴角偷亲了一下:“当然不够。”

那个夏天,少年得了严重的失眠症,只要一闲下来,鼻腔里萦绕的全都是宫似身上被可乐冲淡的香水百合味。

而宫似的热烈追求在夏末秋初,那场倾盆大雨的午后戛然而止。

她骑了两个小时的车从江宁到了秦淮,在夫子庙外面等了一个小时。与少年约定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少年她没有等到,却等到了愤怒十足的年级主任。

“妈?”看到年级主任朝她走来,宫似连连后退。

“你还有脸叫我妈?”年级主任将一沓粉色的信扔到她脸上,“我就是这么教你懂自尊、知廉耻的?”

收信人是少年的那些信落在水迹未干的路面上瞬间就被浸湿,字迹开始扭曲,用文字表达出来的情感也随之模糊。

宫似被年级主任提着耳朵拽走,她挣扎着回头,看到少年双手插在大花裤里,站在景区仿古雕花楼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他的手臂被别的女孩儿紧紧挽着。

宫似的青春就像那场大雨,下过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chapter8

是久从那片杂乱的社区绕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搓了搓冻僵的手不准备继续找周丛,打算直接回店子,却在路口遇到一场激烈的争吵。

五十岁上下的胖女人一手举着扫把一手抓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人衣领,龇牙咧嘴,凶狠无比地说:“你今天要是敢去,我就把你的腿给你剁了。”

青年伸出腿:“给给给,你剁,你看你是要左腿还是要右腿,随便你。”

胖女人气得脸色煞白,嗓子带着明显的哭腔:“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图你以后能回报我什么,但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你跟着那种人,迟早有一天是要把自己给弄进去的。”

青年不以为意:“进去就进去,有饭吃,有地儿睡,哪里不美了。”

“你就气我吧你就,以为气死我了就没人叨叨你了是吧?”

“我兄弟遇到这种事儿,我能不管?别说他以前救过我,就算没有,我们结义一场,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你把手给我撒开。”

青年一挣扎,胖女人就一个不稳朝后倒去,是久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那女人喘着气回头看了是久一眼,来不及说谢谢,迈开腿就去抓那青年。

青年加快步子,没两下就走上街道,一个大步跨上了一辆摩托,然后冲胖女人挥了挥手,“嗡”的一声一溜烟跑远了。

胖女人见势往地上一坐,哭天喊娘地流着眼泪:“我的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眼啊。”

是久没见过这种仗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走过去问:“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比如报警或者?”

胖女人哭声变小,摇了摇头:“没用的,就当是我儿子欠他的。”她回头指着一栋破旧的房子,恶狠狠地说,“活该他婆娘在外面找野男人,都是报应。”

是久挠了挠头,碰上这种事,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管的好,于是对胖女人说:“既然不需要帮忙的话,那我就走了,你也不要坐地上,凉。”

那胖女人只顾摇头,也不回应是久的话,自顾自地说:“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宫似那种女人是他要得起的吗?”

已经扭身离去的是久,突然停了下来,问:“宫似?”

胖女人没想到是久会对宫似这个名字有这么大的反应,抬起头,眼泪花还在眼眶没流尽,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你也知道宫似?”

是久有些激动,但她抑制了,平静得好像在讨论一个多年前的朋友:“知道一点,她在这里吗?还是说,你见过她?”

“哼,”胖女人不屑地冷笑,“那种人也想要宫似,简直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样。但宫似也够不要脸。”

宫似频繁来往于这片社区是三年前,与周丛结婚的两年后。

这里搬来了一个男人,据那个胖女人说,那个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嘴角常年叼着烟,夏天爱穿大花裤衩人字拖,喜欢骑摩托车载着不同的女人回来,最重要的是他出身不干净,结交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

有一天,这片社区来了一个女人,她说她叫宫似。一看就是那种正经人家教育出来的孩子,长得漂亮,性格温和,知书达理。

那男人当时光着膀子从家里出来,看到了站在太阳底下的宫似,紧实的腹部瞬间传来一阵灼烧的感觉,透过她平静的笑容,一下子想到了好几年前,他为了清静将宫似写给他的信匿名寄给了宫似的母亲。

而那个夏末秋初的午后,宫似离开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当宫似再度出现,他除了感觉到有些不真实,更多的却是隐藏在成年男性身体当中的蠢蠢欲动。

盛夏,午夜梦回。宫似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好像一不留神他就又要离开一样。

他霸道地扯过宫似的手,握在掌心,亲了亲,然后凑近她的耳朵问:“为什么对我念念不忘,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你而已。”

这个答案他很满意,尽管他一无是处,没有事业,没有财富,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能够让一个美丽知性的女人对自己痴迷如此,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胖女人指了指眼前的街道对是久说:“他们确实好过一阵子。那个时候,只要他回来,宫似就会来这里小住,然后一起离开。我真是不知道,宫似是怎么被鬼迷心窍的。”

是久站在那片混沌不清的天空下,想象着,那个时候,周丛只身一人坐在冰凉的客厅里,孤独地等待着宫似带着一身别人的味道回来,那种滋味,应该很难受。

那胖女人报复性地说:“报应,都是报应,他离开一年,前几天回来,终于发现宫似不只有他一个男人,姑娘,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可是他去找人拼命,不该拉上我儿子的,我儿子还年轻……”

是久猛地回过神:“你说,他去找人拼命,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觉得有些好笑,“他可不是什么善茬,要是找到宫似另外交往的那个人,不把那个人生吞活剥了才叫个怪。”

结合周丛失魂落魄地来到这里的行为,是久仿佛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再也听不进那胖女人的碎碎念,转身奔向民国风情街。

chapter9

甘蔗已经换了无数种方式企图让是久开口跟他说话,但是久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假装听不到。

“你这孩子别油盐不进啊,我那会儿不是在谈生意嘛,再说,周丛他那么大一人,能有什么事?”

是久低着头在电子秤上确定了可可粉的量,今天她要试着做一道苦尽甘来的甜品。

“是,我承认,当初收他钱的时候,的确没想真的教他,但你也看到了,他自己也没真的想学不是?而且,我答应你,下次见到他就把钱退给他行不行?”

如果要苦尽甘来的话,她觉得糖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在选择甜味的时候陷入了矛盾当中。

甘蔗蹲下,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不然,我现在再去他店子里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是久垂下眼睛与他对视:“甘草怎么样?”

“啊,什么?”甘蔗没反应过来。

“如果在可可粉里加入甘草汁,会不会得到那种效果?”

甘蔗摇了摇头:“甜品最重要的就是味道的层次感,甘草和可可自身味道就比较多,结合在一起只会混乱,不信你可以试试。那你不生师父的气了?”

是久没听甘蔗的,而是按照一定的比例将可可粉与甘草汁混合:“我没生你的气,我以为我和周丛在师父你的眼中,除了有点金钱关系,多少也是有羁绊存在的,是我判断错误,和你无关。”

“别啊,”甘蔗讨好般地说,“当然有羁绊了,而且大了去了。”

“是吗?”是久将保鲜膜覆盖在混合的材料上,“那我们现在去他店里看看?”

甘蔗指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就不能打个电话吗?你知道发明移动通讯的人,初衷就是为了……”

“不去算了。”

“去去去,”甘蔗工衣都来不及换,套了外套就追上是久,“真不知道是欠你们什么了。”

腊月二十一,距离小年还有三天,南京开始下雪,葛升住的桥洞四处通风,在是久的建议下他把自己的窝儿挪到了离民国风情街不远处一栋正在收尾的在建大厦里。

是久和甘蔗在去周丛店里的途中正好遇到他背着铺盖卷赶过来,他挥着手跟是久打招呼:“阿久,你听说没,今天紫金山那一片发生了一件可有意思的事。”

甘蔗缩着脖子,扯着是久让她赶紧走:“全世界每天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发生,每个都去关心,你关心得过来嘛!”

“咦,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甘蔗一挥手打断葛升:“你爱听不听。”

“有意思,然后呢?”是久表现出了听故事的意愿。

葛升来了精神:“就是我听说,有人去那儿闹事,把人大厦办公室给砸了。”

“就你事多,”甘蔗实在是没耐心了,“砸个办公室有啥好值得说的,又不是烧了个办公室。”

“关键啊,办公室被砸,没有人报警啊,没有人觉得这事不对啊。”

雪开始下大,甘蔗冷得扛不住,也不想听葛升讲故事,拉着是久匆匆离开。

意外的是,周丛店里开着灯,一股冷淡的光从青绿色的玻璃门中透出来,他居然在店里。

“你看,”甘蔗指着花店说,“我说他不会有事的吧。不管怎么说,他和宫似都是合法夫妻,那个男人才是小三,还不至于说一个小三上门打正宫的……”

“砰——”

甘蔗话都没有说完,一声巨响就从花店里传了出来。是久与甘蔗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抬脚,是久冲向花店,甘蔗折身逃跑。

“哎,丫头,”甘蔗见是久没有跟上他,只好回头去拽她,“咱不给自己找事。”

是久挣开甘蔗,大步朝花店走去,刚走到院子,就看周丛拿着一根手腕粗的铁棒从花店里走出来,他嘴角青肿,手背上划破的伤口还在流血,而他身后的店子已经被砸得稀巴烂。

“周丛,”是久伸手抓住周丛的胳膊,“我知道你难过,但你……”

“你是谁?”周丛使劲挣开是久,“别他妈找事。”

是久一震,抬头瞥见他的眼睛,睫毛浓密,眼眶深邃,眉骨很高,样子还是那个样子,可眼神却不是以往的眼神,没有半点柔和,呈现给她的全是冷酷和暴戾。

他站在是久面前,满身散发着寒意,整个人如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毛呢大衣,神秘、恐怖、不能靠近。

“你冷静一下,”是久试图安抚他,“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替你觉得难过,但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姑娘,”周丛眯了眯眼睛,“我用得着你替我难过?谁说我在自暴自弃了?”

是久还想说什么,就见周丛一把扔掉手中的棒子,然后走到街边,大腿一抬跨到那辆炫酷的摩托上,“轰”的一声连人带车闯进了苍茫的夜色。

是久喘着粗气:“我觉得,他有点不正常。”

甘蔗从隔壁店子的门后走出来:“废话,要是你发现你爱人出轨了,你还能正常就怪了。”

“我是说,他看起来不像周丛。”

“不像?我看着没区别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是久摇了摇头:“不对,不是,他不是周丛。”

不等甘蔗反应,她一把拉住他,朝路边一站,抬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指了指即将消失在那条路尽头的摩托对司机说:“尽可能地跟上他。”

chapter10

环陵路那边的别墅区管理非常严格,出租车一般不能进,是久和甘蔗在门口下车后周丛的摩托早就没影了。

甘蔗穿得少,一路折腾这会儿已经冻得缩成了一团。

是久在那条幽深的路上来回走动,甘蔗不愿意往前,又不敢把是久一个人丢在这里,只好趴在围墙栅栏上往里看。

“你就给我交了那一点学费,我要赔上的可是半条命。”甘蔗嘟囔着。

是久注意观察这里的每一条路,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给你的钱,够去报十个培训班了,我不跟你计较就不错了,你还嫌少?”

甘蔗自觉理亏,赶忙转移话题:“我们蹲在这儿,回头被保安抓了说我们图谋不轨,我告诉你,到时候咱有理都说不清。”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时代是法制社会吧,下结论都不用讲究证据的?”

甘蔗说不过她,只好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因为背风,路灯的光也照不进来,他摸索着下蹲,突然碰到温软的一片,夜黑风高,寒风呼啸,那一瞬间,甘蔗顿时就奓毛了,几乎是本能地使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力气高声尖叫了出来,那声惨叫瞬间就撕破了方圆十里的宁静。

“啊——”

“叫什么?”是久赶紧跑过去问。

甘蔗吓得已经说不出来话,哆嗦着用手指着他的正前方。

是久打开手机电筒,还没来得及照到那里,一个粗粗的低喘混合着痛苦的呻吟就传进了他们两个的耳朵。

刺眼的光照在周丛伤痕累累的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周丛?”甘蔗和是久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是久连忙扶起他问:“你的摩托呢?”

周丛皱着眉,艰难地起身,疑惑:“什么摩托?”

甘蔗赶紧抚慰自己那颗惊吓过度的心,听他那么问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摩托?你刚不是酷炫拽地骑着摩托嗖的一声就跑到了这里吗?不是我说你,做人有梦想是对的,但你开个小花店却想来紫金山买别墅,你莫不是脑袋被门夹了吧?”

周丛浑身难受,胳膊像是被谁拧过一样疼得抬不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俩解释,就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最近我每天这个时候差不多都会出现在这里,可是我根本就记不得是怎么来的。”

“说出来你自己可能也不信,你知道吗,刚刚,就在差不多一个两个小时前,你亲自把自己的花店给砸了。”甘蔗附和着说。

周丛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是久怕甘蔗说出什么刺激他的话,拦下甘蔗,自己跟他说:“你先不要慌,我们回去再说。”

回到周丛租住的房子里,门刚打开,穿堂风里夹杂着浓郁的潮霉扑面而来。

周丛按下墙上的开关,吊顶上的灯晃了两下,亮了起来。他换鞋子的时候,随手撕掉日历上昨天的那一页。

甘蔗调侃:“你这也太节约了,日历还能用去年的?”

是久随着甘蔗的目光望过去,摆在玄关那里的台历白字黑字地印着去年的时间。

一个不太好的想法从是久的脑海里蹦跶出来,但在那之前,她大步移动到甘蔗身边,在他身后悄然拧了一把,故作淡定地对周丛说:“他吃错了东西,这两天经常胡言乱语。”

周丛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解开大衣的扣子坐到沙发上,接着之前的话说:“我每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站在紫金山下,可是为什么会去、怎么去的,我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甘蔗眼珠四处乱转,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梦游。梦游的人都这样。”

是久却觉得没那么简单,问:“你之前告诉我,你和宫似吵架之后,你一口气跑到紫金山,那次的情形和这几天的一样吗?”

周丛摇了摇脑袋:“不,不一样。那次,至少我记得我是出门了的,可是最近,我根本不记得我有出门的这个行为。”

甘蔗有些不耐烦了:“哎呀,都说了是梦游,梦游那就跟做梦是一样,醒来一翻身,啥都不记得。”

如果是梦游的话,为什么会频繁地去同一个地方,还有他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是久对甘蔗的说法保持怀疑,试探着又问:“你和宫似吵架那天,你记得是几号吗?”

周丛指了指台历,毫不犹豫地回:“1月20日,两周前。”

是久借口去卫生间,打开手机上的日历,翻到两周前的时间,上面显示的是2月1日。

但,如果是按照去年的日历看的话,两周前,的确是1月20日。

她站在厨房与餐厅之间的隔断朝周丛望去,那个男人,坐在冷寂的灯光下,周身萦绕着的全是无法驱赶的寒气,而他好像正在那寒气当中逐渐迷失自己。

chapter11

“就算,我收了他的学费,那也是两厢情愿,大不了我退给他。”甘蔗对是久的提议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跟他非亲非故,认识也才两周时间,犯不着为他铤而走险。那天晚上你又不是没看到,他不认人的时候,简直就是一歹徒,我还巴巴地去帮他,我嫌活长了是咋地?”

用可可粉和甘草汁为主料做的甜品最后以失败告终,她将其丢进垃圾桶:“我没说非要你去,我是说你把车借给我,我自己去。”

“那也不行,你好歹是我徒弟,咱们相处了半年,我不能让你去做危险的事。”

是久给他分析:“周丛也是你徒弟。而且他明显有问题,我要是不认识他就算了,但认识了,我觉得我们该帮他,而帮他的关键就是找到宫似。”

甘蔗还是拒绝:“他们是夫妻,他都找不到,我们怎么找?再说,我觉得啊,这宫似一定是故意离开他的,这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啊,一言不合就又打又砸的,跟人格分裂一样……”

“你说什么?”是久打断他。

“哪一句?”

“最后一句。”

“人格分裂?”

是久咬着右手指,低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有没有这种可能,周丛有时候是周丛,但有时候又不是周丛?”

甘蔗被她绕糊涂了:“啥叫……”

“你先别说话,我捋捋。”是久趴在操作台上,拿出签字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现在过着去年的时间,他没有失忆,只是有一段时间空白了;而宫似朋友说她们一年没见了,那说明去年一年宫似都没出现,至少没有出现在这一片,为什么不出现?或许有一种可能,他去年也不在这里,而宫似,宫似可能根本就不是出轨……”她停笔抬头,“师父,送我去周丛的花店,要快。”

甘蔗被她严肃的神情给吓到了,反而不去驳她的意。

两人驱车来到周丛的花店,但是久却直奔隔壁南京特产店,她推开门,那女老板正懒洋洋窝着烤火。是久喘着粗气,开门见山地问:“隔壁,周丛的花店去年一年是不是都没有开?”

那女老板僵硬地点了点头:“对啊,我跟你说过了吧!他那花店啊,开了五年,经常开三天关两天的,他根本不上心,一个大男人一门心思全在他老婆身上。我告诉你,这样做生意,迟早有一天要彻底关门的。”

是久不等女老板说完,一个扭身钻进了甘蔗的车里,对他说:“去秣陵街道,就现在。”

她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某个隧道里,只要再往前走两步,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就将开启。

而她,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她刚一下车,那天的那个胖女人就自己出现了,她裹着厚厚的外套站在路口张望。

是久大步朝她走去,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将手机上周丛的照片递到她面前,问:“那个男人,宫似来找的那个男人,是不是长这样?”

胖女人低头仔细辨认,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是久的心脏已经脱离胸腔,只等对面那胖女人给出一个答案,要么跳出嗓子,要么落回原地。

“五官都一样,但气质根本不是一回事。你看啊,你手机里这个人的眼神是温和的,一看就比较善良,但那男人,简直……”

是久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心脏落回原地。她笑了一下对胖女人说:“谢谢你啊。”

胖女人问:“他们俩兄弟吧?”

是久点了点头:“对,俩兄弟。”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周丛应该是患有一种比较罕见的精神疾病——人格分裂。

而宫似,也根本不是出轨了,她只是竭尽全力地活在每一个他身边,作为“他们”共同的爱人,接受着每一个“他”的好与坏。

是久临走时,那胖女人抓住她的胳膊问:“你跟那小子熟吗?你要是跟那小子熟的话,你就跟他说,以后别祸害我儿子了,我真担心有一天站在这里再也等不回我儿子。”

“等不回来”四个字,从那胖女人长满皱纹的眼角“流”出来,是久心里一颤,一种从来没在她身体里出现过的情绪开始涌动,不好受,但她解释不了为什么。

回程的路上,甘蔗总算松了口气,问:“小是久,我一直好奇,你到底从哪儿来的,你这个孩子,真的很奇怪啊。”

是久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开口对他说:“归夏。”

“那是什么地方?”

“很好,也很坏的地方。”

“难怪了。”甘蔗将车里的暖气打开,“不是我不愿意帮周丛,我啊,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其实我是有心无力。”

是久权且当他说的是真的,但甘蔗却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可要是他不问我退钱的话,那就另说了。”

映在车窗玻璃上,是久的那张脸,突然就笑了起来。

chapter12

“周丛为什么要去紫金山?”回到店里,是久提出了另一个疑点,“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去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去的人不是他!”

甘蔗则专心烤他的曲奇,不理会她。

“是砸他花店的那个吗?去那儿做什么?会不会宫似就在那里?”

“你能歇一会儿吗?”甘蔗望着她急,“别真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回头人家好好的,你倒是把自己给逼疯了。”

是久抬眼,忽然灵光乍现,问甘蔗:“你还记不记得周丛砸自己花店的事?”

“你师父我还不至于连昨天发生的事都记不住。”

“我问你,如果你的店子被砸了,你会怎么办?”

甘蔗真想给她两巴掌,但他忍了:“报警啊怎么办,就算不报警也得上去把那人给揍趴下咯。”

“对,就是这样。”是久明白了,“那为什么紫金山办公室被砸了,没有人觉得不对,而且没有人报警?”

不等甘蔗回答,是久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花店是他自己砸的。”

“什么玩意儿,你走火入魔了?”

是久突然变得很兴奋,一把拉住甘蔗说:“我觉得我有点明白了。”

“你,你明白什么了?”

“你看啊,周丛每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出现在紫金山,但这个行为不是他自己做的,那一定是另一个他对不对?另外一个他为什么会去紫金山?秣陵的那个女人说住在秣陵的那个周丛发现宫似出轨了,所以他去找那人拼命,他会去吗你觉得?”

甘蔗指了指门外周丛花店的方向:“花店啊,他不是都来砸过了嘛。”

“对,花店只是一个,紫金山或许还有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宫似的出轨对象?”

“是,宫似的出轨对象。或者说,有可能是另外一个全新的周丛。宫似,如果推断没错的话,周丛在哪儿,她就会在哪儿,去年一年,周丛不在这里,也不是在秣陵,所以,宫似不在这里,也不在秣陵,那只能在另一个‘周丛’那里。”

“哎,我说小是久,你是不是叫那侦探小说给毒害了啊。哪有那么稀奇的事情,还另一个周丛,这么说的话,你师父我是不是也有另一个有钱的我,是我自己不知道的啊?”

“不管是不是,我想,至少我们应该去紫金山看看,你觉得呢?”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陪你疯,紫金山那种地方不是咱俩这种人进得去的。”

“我说的不是那个别墅区,而是那个被砸的办公室。”

甘蔗嘴上不乐意,但最后还是开车将是久送到了紫金山。一路上他都处于自我疑惑当中,心想,他一个烤曲奇的,是吃饱了撑的,还是钱赚多了疯的,居然跟着一个小姑娘在这儿演探子,还莫名觉得挺有正义感、挺成就的。

“小是久啊,如果你推断错了,我们再怎么帮周丛?”

“确认后再说。”是久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卖特产的女老板说过什么吗?她说宫似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名牌,但是不管是花店的周丛还是秣陵的周丛应该都支付不起那样的生活吧。”

“所以,你觉得还有一个当大老板的周丛?”

“我不敢确定。”

大厦那边的停车位有限而且价位不低,甘蔗把是久放下去,说自己开着车在附近转转没有陪她上去。

是久有些忐忑,站在电梯里的时候,她突然有点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如果所有的推断都是错误的,比如周丛真的是有个兄弟,和他长得一样,但脾气千差万别,如果宫似就是出轨了呢,这一切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去收场。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她会做这种跟自己无关、出力不讨好的事情,这样的她,她自己都觉得很陌生。

但当电梯显示达到楼层,她一脚踏出去,站在那个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名字叫“似丛文化”的公司门口时,所有的推断几乎正在以一个同心圆的方式往正中间聚拢,而砸向她的正是数以万计的震惊和不敢相信。

就在那一刻,她深信了她是正确的——

周丛,患有人格分裂。

chapter13

楼下周丛的爸妈又在吵架。

宫似的妈妈放下手中还没有喝完的汤,走过去将阳台铝合金窗户一拉,不满的情绪全都包含在那重重的金属摩擦声中。

宫似的爸爸叹了口气,眉头一皱,有点不高兴:“你这样做就有点过分了啊。”

宫妈妈在学校里呼喝惯了,在家里的时候,宫似和宫爸爸都让着她,像这样指着说她做得不对的情况不多见。

她当下就不高兴了,碗一甩,冷下脸说:“怎么,非要让小似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学坏了你就高兴了?”

“我就随口一说,大家都邻里邻居的,你这样做以后大家还见面不见?”

“哦,他们影响了别人都不觉得不好意思,我一个受害者反倒去考虑那些。怎么了,你同情她啊,要不要我下去喊她上来你给哄哄?”

宫爸爸“啪”的一声将碗筷放下,很快,宫似家里也掀起了一场久别的、规模宏大的争吵。

宫似悄悄溜出门,在周家门口遇见了也准备逃离现场的周丛。

他们在黑暗的楼梯道里相视一笑,然后周丛自然而然地牵着她走到了楼下的花园中。

“我听我妈说,你今年考了咱们学校的第一名,你准备报哪一个高中?”

周丛双手撑在身后,盯着宫似看:“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但是,我的成绩只能上我妈的学校。”

“那我也去。”

“不行,那多亏啊,你应该去一中,将来考清华北大。”

“阿姨的学校也不差,也能考清华北大。再说,”他笑,“我不在你身边,谁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宫似脸一红,只是在黑夜里看不清:“瞎说,我只会喜欢你一个,你好我就喜欢好的你,你坏我就喜欢坏的你。”

那个年轻幼稚到还不懂什么叫一语成谶的岁数,许诺,珍贵又沉重。日后实践起来,却也那般痛彻心扉。

后来,周丛并没有去宫似所在的高中读书,他随着父母一起从南京搬到了别处。宫似已经做好了开始漫长异地等待的日子,而周丛却在某个不那么炎热的清晨与她在南京的街头擦肩而过。

他留了精短的头发,日常搭配是大花裤衩、背心和人字拖,他不读书,混迹在一群社会渣滓里,打群架、抽烟、说脏话、泡妞儿、打各种零工。

最可怕的是,他不认识她。

她以前说过,他好她就喜欢好的他,他坏她就喜欢坏的他。

可她并没有想到,不好的他,完全忘记了要喜欢她这件事。

甚至把她还给了宫妈妈。那个倾盆大雨的午后,她望着站在仿古雕花楼下的周丛,小小年纪,总觉得已经过完了一生。

活着的意义,于每个人都不一样,而宫似的那个,恰恰就是周丛。

三年后,南京大学,新生军训的某一天,她在滂沱大雨里看到了正在人群中踢正步的他。

像是有人刨开了她的皮肉,在流淌着鲜红的血液里撒了一把催化剂,她整个人都在沸腾,再也顾不上眼前的大雨和耳边撕扯的军令,她张开双臂朝他奔去。

他站在原地,接住了她。

在几千人的新生队伍里,他将她紧紧抱住。

宫似知道,周丛回来了。

二十二岁,宫似嫁给了年少时喜欢的少年,却在举行婚礼后的第二天找不到自己的新郎了。

一如多年前那个令人沮丧和绝望的午后,她有理由相信,其他周丛出现了。在苦痛的挣扎与艰难抉择之后,她开始一场漫长的寻找与等待。

一个月后,民国风情一条街的花店外,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周丛。

折磨吗?

当然,他们都叫周丛,却各自拥有不同的世界,他们都爱她,但方式却千差万别。

她拥有一个周丛,却拥有三个世界。

午夜梦回,她经常是一身湿汗,如果周丛不在身边,她就要立即起身去寻找他,他可能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花店附近的出租屋里开着昏黄暗淡的落地灯在等她回家;他可能正在秣陵狭窄的街道上乱发脾气。

他们正在等她,等她穿过万千人潮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然后绞尽脑汁地说出一个为什么这么晚回来的理由。

chapter14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的时候,南京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铺天盖地地将民国风情街拉回到了上个世纪的画面当中。

是久第二次尝试制作苦尽甘来的甜品,这一次她想用莲芯水来打的,甘蔗阻止她:“苦尽甘来,那一定是原料本身就有那种味道层次,不是说你把两个味道截然相反的东西放一起,先吃苦后吃甜,那就苦尽甘来了。”

是久自然不愿意听他的:“你有这时间,不如多烤点曲奇,免得年都过不好。”

“大不了我再招个徒弟呗。”

“骗钱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我劝你,先把人周丛的钱退了再说。”

“退啥退,他说了,还是会来跟我学习的。”

是久瞅了瞅日历:“也不知道上次的治疗有没有用。”

“催眠治疗这种东西呢,我上网查了,都介绍得玄乎其玄,作用挺广,效果因人而异。我就有一点不明白了,你说你一天操那心干什么?”

是久边分离蛋清和蛋黄边说:“你就当我爱管闲事好了。”

“你可不就是爱管闲事嘛!你说他也真是,有三重人格的话,为什么偏偏不愿意当回本尊啊,他那么大一公司,还住在那种高档的地方,非要在卖花的和混混当中来回切换,唉……”

“那个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我知道。”

甘蔗问:“什么?”

“你永远都是你,没钱的你,只会烤曲奇的你,一直找不到师娘的你,不会存在一个很有钱的你。”

甘蔗忍无可忍,脱掉拖鞋,抬手就准备给欠抽的是久一巴掌,但是久灵活地躲开,同时还不忘将最新调制好的甜品原料抱走。

甘蔗说不过她,也跑不过她,只好作罢,趴在操作台上说:“你给他打个电话,问他今天来不来,要是来的话,你就跟他一起去新街口买原料,不来的话,你一个人去。”

周丛电话没接,人也不在花店里,是久给他发了短信,告知他甘蔗交代的事情,然后一个人去了新街口。

虽然那个帮助治疗的医生说,人格切换需要特定条件,通俗点讲就是刺激,如果周围没有出现异常因素,他基本上可以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人格里长期自处。

甘蔗一直觉得住在紫金山的那个周丛是最好的,但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有看到那个他,最后在混混与花店老板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作为他长期自处的人格。

催眠加上药物治疗,至少他现在已经在过今年的时间了,并且强行纠正了关于宫似出轨的那个信息。

现在,花店老板周丛的妻子,只是吵完架后,离家出走了而已,她可能会回来,可能不会回来,周丛只是一直在寻找与等待中无限循环。

可能会很痛苦,但是久觉得,痛苦总比绝望好。

从新街口回去的途中,隔着一条马路,她在对面最后一批购置年货的人潮中,看到了正在等绿灯的周丛。

他没有暴走,穿戴整齐,情绪稳定,是久谢天谢地。

绿灯亮起,她将购物袋抱在怀里大步向他走去:“周老板?”

周丛笑着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花店重新装修,我最近挺忙的,顾不上甘蔗那边。”

“没关系,反正,你只要不找他退钱,他就高兴。”

是久刚说到这里,迎面一群滑板爱好者刹不住车直直朝她飞来,排头的大高个儿尖叫着让她离开,大雪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反应不过来离开是什么意思。

随后,时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她只看到周丛扔掉手中的购物袋将她一把拉开,而声音和速度恢复时购物袋里一盒抹茶粉被挤破正在空中纷飞,钻进她鼻腔里、嘴巴里,合着冰凉的白雪,苦涩的味觉瞬间溢满舌尖。

她回神,见周丛呆立在她面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毫无生气。

“周……周丛?”

他抬头,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眼神却是全新的、陌生的、毫不熟知的。他问:“今天,几号了?”

chapter15

记忆像傍晚黄昏的风沙,排山倒海地向他袭来。

他站在年代久远的小区花园里,背着硕大的行李准备离开,抬头撞见五楼宫家丫头,水灵灵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她用唇语说她喜欢他,会等他。

他伸手抓住了她倾身而下的影子,放在口袋里带着一起离开了南京。

暑假即将过完的八月,他从书店回去,在新家门口撞见被父亲打得奄奄一息的妈妈。

炽热的空气将他包裹,血腥味萦绕在他脑海里,向来沉稳懂事的周丛,却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双目赤红瞪着眼睛,向他父亲使出了重重的一拳。

眼前清晰的画面开始错位,耳边的哭号渐渐消失,等错位的画面重新归位,宁静世界又开始喧闹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喜欢穿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的少年了。

他穿着大花裤衩、人字拖、短袖衬衣和背心。他无所顾忌、无所牵挂,游荡穿梭在南京街头。和宫似擦肩而过的时候,被那个纯净无瑕的姑娘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弯着像月亮一样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她带着盛夏午后难得的清风凑近他。

“周丛,你回来了?”

她知道他叫什么,可他却不认识她。他出了一手心的汗,生怕会弄脏那姑娘的衣服,粗鲁地推开她落荒而逃之后,其实他有回头悄悄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条大街。

凭什么啊,她喜欢我什么啊。那段混乱而无法自知的日子,他每天都在怀疑和自我怀疑中度过,最后总结得出“她一定是捉弄我”的结论。

在那个盛夏倾盆大雨的午后,他站在仿古雕花楼下看着她被她妈妈拖着带走时留在眼睛里真实的悲伤后,他隐隐作痛的心一下子又回到了周丛原本的身上。

他妈妈去世了,他爸爸失去踪迹。

他回到南京,却发现宫似已经搬家、转学,不知去向。

那段他认为是此生最为寂寥和无助的岁月,直到他在南京大学的校园,看着她在雨幕中奔向他才算终结。

他在大学毕业的第一年向她求婚,她毫不迟疑地答应了,结婚那天,他爸爸带着多年前八月炽热的空气和令人惶恐的血腥味不期而至。

婚礼的当天晚上,他缱绻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即将爆裂的血管在体内翻腾挣扎,宫似扭身抱住他,微凉的体温安抚住了那个很多年没有出现的愣头小子。

可是第二天,一腔柔软的他还是只身来到了民国风情街,香水百合的味道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索性他用身上所有的积蓄在那里安家开了一个花店。

一个月后,花店刚开业,她穿着一条青绿色的长款连衣裙、黑色细跟凉鞋,长发自然垂在肩上,贴近面颊的地方像是刚刚洗过而湿哒哒的。她仿佛经历了一场跋涉,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末了,全身疲惫地瘫坐在他放在外面的那张椅子上。

此后的五年时光中,多数情况下,他是住在紫金山最开始的周丛,但也会不定时成为花店老板和那个愣头小子。

直到一年前。

宫似想要个孩子,备孕时检查出她得了宫颈癌。

……

“周丛?”

是久用力地晃动他,他猛一回神发现自己脸上沾满了眼泪,窒息般的心疼让他只能大口呼吸才能站稳,那些聚拢而来的风沙,开始从他身上一点点地飞散,他拼命地想要抓住它们,想要把过往所有的记忆重组然后珍藏。

可是,来不及了,他只能看着宫似床头心电监护仪上的生命特征如同这正在飞离的风沙般渐渐流逝,最后彻底变成空白,一切挣扎和挽留都变得徒劳,他如困兽般地低吼,痛得好像有人把他皮肉撕裂,且在鲜血淋漓处浇上滚烫的烈酒,让他抽搐着崩溃到生命的边缘。

神啊,他从未像那个时候那般虔诚地希望神真的存在,就算会付出惨烈的代价,只要他存在,他就愿意付出一切,付出一切来挽回宫似,那个他深爱的人。

他紧抓着灵魂深处最后一缕生机拼命地迎着刺烈的冷空气奔走于苍茫的天地间,耳边寒风呼啸而过,切肤之痛让他昏沉又清醒,醒来又迷醉,不知游荡了多久,错乱纷杂的眼前突然一黑,再回神,他发现自己正走在环陵路的紫金山脚下……

尾声

是久在十三中旁边开了一家甜品店,名字是甘蔗给取的,叫“弄糖”。店子很奇怪,里面只有一种甜品,叫“青雪”。牛奶、水、无色香草精、蜂蜜打底冷冻后做成白雪,然后铺上一层抹茶装在好看的玻璃容器里让它们互相融合。

“弄糖”开业那天是久只请了三个人,常年混居在秦淮河边的乞丐葛升、一个只会烤曲奇还想收徒弟的甘蔗,以及“丛花似锦”花店的老板,周丛。

是久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体里发现了痛这种感官情绪,是在那天周丛出现第一人格后茫然惊恐又绝望痛苦的眼神里。

不是好的感觉,但体验不算坏,至少那让她做出了第一个满意的作品。

甜品初尝时微苦,苦涩消亡留存在口腔里的是淡而无从寻起的甜。

纯净又绝望得如同风沙过境后湛蓝的天空。

哪怕方圆千里,甚至这个世界你都不会再来了,也会有人记得你,记得爱,记得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永远不忘,时时刻刻。

——即便往后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他也会成为你存在过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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