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雪

“我只会喜欢你一个,你好我就喜欢好的你,你坏我就喜欢坏的你。”

可那时却不知这个叫做一语成谶的许诺,那么的珍贵和沉重。

chapter1

玻璃门上圣诞节挂的铃铛响了两下。

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了是久耳边细碎的长发,她叼着一袋甜牛奶扭头,见甘蔗扛着一袋低筋面粉单手推开了店门。

一口冒着白烟的气从他嘴巴里呼出来:“今天第五袋了啊,也不怕坏牙齿!”

是久赶忙摇头:“好喝。”

甘蔗吭哧吭哧地将面粉放到操作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双细长却精于算计的眼眯了起来:“好喝也要有节制才行,你牙齿坏了倒没什么,但你师父就这点家底,经不起你折腾。”

是久撇了撇嘴:“小气吧啦。”

“小气?”甘蔗一把将她叼在嘴上的牛奶夺了下来拎在手上,单手叉腰,开始算账,“一袋牛奶七块钱,你一上午干掉了五袋,五七三十五。你早上要吃饭吧,中午要吃饭吧,晚上那一顿也少不了吧,一顿我给你按照最低标准平均二十块,三乘二十那就是六十,还不加上店面租金、水电煤气费,这一天得花多少钱?我跟你讲啊……”

“啪”的一声,是久将工衣下面口袋里的银行卡甩到甘蔗面前:“我有钱。”

甘蔗顿时哽住,脸上愁云荡然无存,嘿嘿一笑:“师父主要还是怕你坏牙齿。”

虚伪!是久在心里给甘蔗打上负分,懒得跟他计较,转身从收纳箱里抽出一把剪刀,三两下将甘蔗买回来的面粉袋给拆了口子,然后往电子秤上的不锈钢容器里倒了需要的量才指着门口吧台对甘蔗说:“刚有个人打了电话过来。”

甘蔗穿上工衣绕到她身边,常年做甜点让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奶油香气:“谁啊?”

“说是前两天和你联系过,叫周丛。”

甘蔗一拍脑门儿:“坏了,把这人给忘了。”

这次轮到是久问:“谁啊?”

“我新招的徒弟,离这儿不远,人很帅。”甘蔗一笑那双眼皮严重塌陷的小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细缝。

是久戴口罩的手停耳边,睁大了那双眼,清澈、明亮,摇了摇头,失望至极:“真是没有想到。”

甘蔗附和:“是啊,这年头,为了妻子来学做甜品的男人,少见。”

“我是说你,居然又招到了新徒弟。”

“师父还不是怕你觉得孤单。”

“不是!”是久盯着甘蔗的眼睛,“你想骗钱的心情都写在你脸上呢!”

“骗?”甘蔗自尊受挫,“你这么跟师父说话,不怕举头三尺的神明怪罪?”

是久虽然清瘦,但个子却不矮,站在有些驼背的甘蔗面前倒也能与他平视。

她说话喜欢抬着头,眼神里增加了几分凌厉,指了指头顶:“从这里往上10到12千米以内的这一层空气,叫作对流层;在对流层的上面大约50千米高的这一层,叫作平流层;从……”

“好好好,我知道你知识渊博。但你……”

是久摇头:“不,我是想告诉师父你,所谓神明根本不存在。”

甘蔗伸手敲了敲是久的脑袋:“我当然知道不存在,我是要你心存敬畏。”

是久及时给他拨乱反正:“你需要敬畏的,只有自然科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意思?读书读得都傻成了这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退后一步,从甘蔗的面部表情数据中分析出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自大和无知遇上是久有理有据的言论让他发现了自己的愚蠢,现在的他虽然还在挣扎,但心态其实已经崩了。

是久觉得没意思,重新把目光放在操作台上,准备按照食谱上的步骤做出五九七启发她味蕾的那道甜品。

“不过话说回来,阿久,那个周丛打电话过来没说别的吗?”

“没有。”

“那就有点奇怪了,你帮师父分析分析啊。”甘蔗靠在墙上,瘦高瘦高的和他名字相当搭调,“你看啊,他交了学费,但又不来学习,打了电话又不说是为了什么,他寻思什么呢?”

是久抬眼,头没动:“或许是知道你挂羊头卖狗肉的真相后想找你退钱,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甘蔗气恼,一巴掌朝是久脑袋呼过去,是久端着不锈钢盆子灵活地退开:“你让我给你分析,又接受不了结果,师父你性格很复杂啊!处女座吗?”

“伶牙俐齿,你以后绝对不好找对象,我都替你发愁。”甘蔗摇着头将吧台下面的抽屉打开,“算了,师父不跟你一般见识,你晚上回家会经过民国街是吧?”

是久点头,甘蔗说:“那你去帮我问问你丛哥师弟,他是个什么意思。”

“丛哥就丛哥,师弟就师弟,丛哥师弟?”

甘蔗将名片递给她:“‘丛哥’是因为他比你大,‘师弟’是因为他来得比你晚,没毛病。这是他的地址。”

是久心里反驳,谁比谁大还不一定。

甘蔗在南京顶顶繁华的民国风情一条街上开了一个甜品店,不卖甜品,只教人制作,开业半年,是久是他的第一个徒弟。

第二个,是隔了两条街,“丛花似锦”花店的老板,周丛。

据甘蔗说两天前的一个晚上,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周丛风尘仆仆地跑来说要学做甜品,交了培训费之后又一直不联系。甘蔗让是久去打探纯粹是不想日后给自己找麻烦,和敬业负责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一点是久再清楚不过,出门顺手拿了一盒现烤曲奇,经过第二个红绿灯的时候给了葛升。

葛升是她来南京认识的第一个人,住在夫子庙边秦淮河上的一个桥洞下。一身犀利哥的装扮自觉拽酷无比,背着一个硕大的铺盖卷,整天拿着一个破了洞的白瓷缸,往人多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到桥洞下,白瓷缸里的钱就是他一天的收入。

是久查过,这种职业,在这个时代叫“乞丐”。

葛升看绿灯还没亮就问:“哎,阿久,留个微信不留?”

是久回头点开了微信头像下面的二维码,葛升边扫边笑呵呵地说:“下次啊,没有零钱可以给我发红包。”

“你这业务精神还挺与时俱进。”是久调侃。

葛升得意十足:“那是,从古至今多少行业都被历史淘汰了,你看我们丐帮,永盛不衰,靠的是啥?靠的就是紧跟时代的步伐!”

是久想了想还是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事实:“最后,还是被淘汰了。

“哎,这话你可别乱说。”

红绿灯交替,是久拍了拍葛升的肩膀:“我没乱说,真的淘汰了。”说完就大步朝“丛花似锦”走去。

店子在民国街的街尾,面积不大,门口的白色园艺桌子上放着几盆蜡梅,欲开没开,凋零了一地的枯枝败叶被拢成一堆,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掉。

“丛哥师弟?”

呸!

“周丛?师弟?”

是久叫了两声,无人回答,于是她走过去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心里揣测,虽然时节已是深冬,但他这花店也太过于了无生气了点吧。

“找我有事?”冷不丁的男音从是久的背后冒出来。

是久被吓了一跳,扭头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神色疲倦,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几乎被遮住。麝香混合着开司米木尾调的男士香水味很淡,但还是一下子就钻进了是久的鼻腔,她下意识地撇开,然后抬头见他一副沉醉不清醒的样子。

她说:“你就是周丛吧?我叫是久,上午接过你的电话。甘蔗让我来问你,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没搞懂。

是久说:“他想知道你在清楚他除了会烤曲奇别的都不会的情况下是不是还要跟他学,或者,你想不想退钱。”

周丛愣了一下,接着颓然一笑,朝椅子上坐了下去:“他只会烤曲奇?”

是久老实地说:“是。”

“那你怎么还在那里,你学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是久懒得解释,“所以,你的答案呢?”

周丛点了一支烟,夹在右手修长的中指和食指之间,不抽,只是看着细细的青烟在眼前缭绕:“要学,但最近没空,打电话是想问他学习时间能不能由我来定。”

是久习惯了高效社会的生活节奏,说话做事只捡重点:“没空,为什么?”

近乎机械的语气,听不出好奇或者关心,坐在周丛对面,脸上表情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冷静,不,是冷漠。

这让性格温和的周丛觉得有意思,也不隐瞒:“我老婆离家出走了。”

是久迅速转动脑子,想了无数种可能,然后斩钉截铁地总结:“你们吵架了。”

周丛将烟掐灭,垂下眼睛,浓长的睫毛投影在高挺的鼻梁上:“嗯,吵了一点。”

chapter2

“我们是吵了一架。”周丛认命一般的口气。

符合这个社会夫妻关系不和谐之后会出现的情况,是久点了点头:“然后,你老婆就走了。为什么,你怎么不拦着?”

周丛伸手捏了捏山根:“吵架之后,我出了一趟门。”

那天晚上,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门的,只是过了很久以后,山风刺骨,灌进他的耳朵,因为吵架而迷失的理智骤然回归。他停了下来,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他站定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家很远了,那时他已经站在了环陵路的紫金山下。

“嗯,”是久推测,“吵架之后你夺门而出,这……”

隔壁卖南京特产店子的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是久的话被打断,望向那边,从店子里出来一个女人,中年、高挑,大长卷发搭在肩上,红唇烈焰,白色的低胸毛衣外裹着一个骆色长款羊毛大衣,媚眼如丝,性感十足。

看到周丛的那一刻,那女人鼻尖有小幅度的抖动,紧接着垂下眼尾,挑高了音调问:“周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店里了?”

周丛回应:“和供应商有约,来等货。”从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温和的声音在冬日寒凉的气温里,悦耳动听。

女老板索性扭身朝这边走来:“你这个店子啊,是该好好用心经营了,长时间不管的话,迟早得关门。”

周丛不予置否,女老板许是看到了坐在周丛边上的是久,上前的步子突然停住,有些吃味地说:“哟,有客人啊。”

周丛看了一眼是久,也不解释:“嗯。”

那女人点了点头,不再执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店里。

“她喜欢你。”是久瞟了一眼隔壁的店子,话很戏谑,但表情却很认真,“我知道你老婆为什么生气了,因为你在外面招蜂引蝶。”

周丛抬眼,整齐有序的眉毛轻微聚拢:“她不是会因为种事情跟我生气的人。再说,招蜂引蝶和拈花惹草在本质上是有区别的。”

“是吗?”是久表示怀疑。

“我们吵架的原因,不是因为有别的女人喜欢我,而是,”他考虑了两秒钟,艰难启齿,“我们结婚几年了,始终没有孩子。”

“你不行?”

周丛闻声差点没被空气呛死:“想什么呢?”

是久并不觉得自己的推断有什么问题:“理论上来说,生命来自生命,这个时代,生孩子还是需要男人和女人身体力行的协作。你说你们吵架了,而你作为一个男人却做出了夺门而出的这种行为,想必你老婆一定是说了什么伤害你自尊心的话。我虽然不了解男人,但却知道你们这里的男人都是很要面子的,综上,你不行。”

“是她不想要。”周丛低头看了一眼表,和供应商约好的时间快到了,他不打算跟是久继续纠结,简单明了地回,“她总是以没时间、没精力为由一推再推,转眼,我们都快三十岁了。”

推断错误,是久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你回到家里,就发现她已经不在了,那给你留什么了吗?比如短信或者留字条之类的?”

周丛摇了摇头:“家里空荡荡的,房间里的床也很整齐,厨房里我走的时候还炖着的汤也没有了,大概被她倒了。”

“这还蛮符合你们的行为模式,所以,你为什么要在吵完架之后出门,她是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吗?”

“没有,我只是单纯地,想出去透透气。”

“一口气跑到了环陵路?没坐车?”

周丛摇了摇头。

“厉害!这得是有多生气才能让你从这里徒步跑到紫金山,你以前是马拉松选手?”

周丛望向她,眼睛里露出了迷茫:“我也不知道,反正,一回神,就站在紫金山那片别墅区里了。”

周丛频频低头看手表的动作落在是久的眼睛里,明白他是不耐烦了,起身准备离开:“那你,有时间别忘了去甘蔗那里,回头见。”

起身、迈步、打车、上车,所有的动作干脆利落,速度快得像阵风,周丛皱了皱眉,觉得这个是久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周丛就重新坐回院中的椅子上,太阳西沉,天边涌现出一片昏黄的云霞,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深冬寒气入侵四肢百骸。

他和宫似的缘分说来奇怪。五年前,就是在他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他的花店刚刚开业。那是一个盛夏的清晨,南京素有“四小火炉”的称号,尽管这夏天的清晨还算是有些微风,比较凉爽,但宫似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

她穿着一条青绿色的长款连衣裙,黑色细跟凉鞋,长发自然垂在肩上,贴近面颊的地方像是刚刚洗过而湿哒哒的。她仿佛经历了一场跋涉,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末了全身疲惫地瘫坐在他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

他从花店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捆没有整理的黄玫瑰,迎春花藤外的女人,轻轻扭过脸,和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跌进周丛的眼睛,如天边的流云在他心中铺陈开去,直到他的视线随着宫似一起没入汹涌的人群都浑然不觉。

幸福来得如同闪电,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一个月后,他们宣布结婚。婚是宫似求的,没有婚礼,甚至连结婚照都没有拍,从头到尾,周丛只花了九块九在民政局领了一个结婚证。

陷入盲目幸福的这些年,周丛晕头转向的,几乎无暇回头去审视这段婚姻。现在,他终于得空回头去想,却想出了一身冷汗。宫似她,会不会从头到尾其实只是一个陷阱,挖好了让他往里跳的那种,在他越陷越深之后,她抽身离去,若真是如此,一想到往后还有的漫长岁月,“寂寥”两个字就不自觉地浮现出来。

这种事随便想想都让人恐惧,周丛的心猛地一抽,拿出手机又给宫似打了一个电话,但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

他点开了微信,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要她不要生气,早点回来。

她的朋友圈停更在离开前的那一天,她从公司离职,最后一次和同事聚会,她喝得有点多,那张让周丛迷恋了五年的脸微微发红,混在人群当中是独一无二的别致。

她回来得有点晚,或者说,很晚。

周丛给炖在炉子上的汤加了七次水,她开门带进来一身风霜。周丛窝在沙发里打盹儿,听到开门声,立马清醒着站了起来,走过去,还没等他开口,宫似就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

原本因为她晚归而略微生气的情绪瞬间就被他收了回去,面对她微启的红唇和迷离的双眼,他的心一时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吻了吻宫似有些发烫的脸,然后将她抱得更紧。客厅里橘黄色的落地灯将室内暧昧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但疾风骤雨般的温存却在周丛低声呢喃着问她要个孩子的时候戛然而止。

这个话题好像是他们之间不能逾越的一道深沟,什么时候提起,什么时候就会让彼此跌落万丈深渊。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起身出门的。

等他再次回到家里,宫似已经不在了。即将天明的凌晨,冬日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扫过他精瘦的锁骨溜进身体,他冷得一哆嗦,没有宫似的屋子里满室萧瑟,好像很久没住过人了一样。

chapter3

再次见到周丛,是第二天中午,是久正在跟甘蔗讨论吃什么。

“火锅,冬天和火锅最配。”甘蔗走到水池边将手上的面粉洗掉。

是久不同意:“火锅虽然也可以,但我觉得只有甜品才能治愈饥饿。”

“相信我,你那颗饥饿的心永远都无法被治愈,黑洞你听说过吧?”

“嗯。”是久信手拈来,“算是这个时代的贡献之一了,广义相对论的范畴,说的是宇宙广阔空间里,一种体积无限小但密度无限大的天体,任何物理能够定义的东西遇到它统统都会失效,包括时间和光。怎么了?”

甘蔗本想调侃她的胃口,却不想被她一番一本正经的说辞给呛得一时无话,是久一问到底:“怎么了,黑洞怎么了?”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几声,甘蔗如释重负地扭头,但对上周丛的身影后,他觉得还不如跟是久扯淡。

甘蔗只是突发奇想地要开这么一个教人制作甜品的店子,实际上他并不是持证上岗,甚至,他精通的也只有烤曲奇这一项而已。

在他的意识里,是久人傻钱多要求低,好糊弄,但周丛可不一样。那个人温和是温和,甘蔗确定他只是不爆发而已,若让他发现自己这个“老师”其实就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江湖骗子,啊不,被生活所迫的可怜孤寡老人,他说不定会当街揍爆自己的脑袋也不一定。

“我来上课。”周丛的右手还放在玻璃门的把手上,身体却全部转向甘蔗,温顺又谦和。

尽管这样,甘蔗还是使劲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周丛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和善。

“你等等啊,我先出去吃个中饭。”

甘蔗几乎是逃跑的。

是久将烤好的曲奇装进包装袋准备下午给附近商店订货的老板送去。

“你老婆有消息了吗?”是久问。

周丛说:“算有了。”他也拿了一个包装盒准备帮是久,“我联系了她的朋友,她说她们一年没见了。”

是久眉头一皱:“所以?”

“所以,”周丛勾起嘴角,和甘蔗的感觉一样,温和的表面下,总是有一股邪性,“在此之前,我想学几样甜品,等她回来做给她。”

“……”是久花了几秒思考,“我不是很懂你的逻辑。”

“实际上,她们一周前还见过,一起做了指甲。”

是久将包装好的曲奇放到展台上:“没明白。”

“这叫从中作梗,为的就是阻碍我们和好。”

“但你好像还挺开心?”

周丛擦了擦手:“因为这说明,她和宫似联系过,知道我和宫似吵架的事,她作为宫似的朋友不过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我只要找到她就能找到宫似了。”

“漂亮,精彩。”是久象征性地拍了拍手,“我才知道,原来你们考虑问题都是这么随性地建立在主观臆断上,难怪……”话锋突转,“那你现在怎么不去找她?”

“她刚辞了一份工作,白天不会待在家里,她要出去找工作。”

是久几乎可以断定,周丛是在自欺欺人,宫似不跟他联系,也不回家甚至让他找不到,不管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一般意义上的夫妻矛盾。她想直接戳破,却莫名觉得有点于心不忍,虽不符合她的行为作风,但还是忍了。

她转移话题:“宫似喜欢吃什么?”

话到嘴边,周丛却突然一顿,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答不出宫似喜欢吃什么。

是久了然,指了指自己买的食谱:“你可以从基础学起。”

尴尬一闪即逝,周丛眉目轻和:“不是说甘蔗只会烤曲奇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同甜品种类的制作原理和过程我已经自己学会了,就差一个作品,对我来说在哪儿都一样。”

之后,整个下午,甘蔗都没出现。

冬天昼短夜长,天黑得早。

周丛离开的时候才不过六点,甘蔗回到店里,是久正在打扫卫生。

甘蔗指了指门外:“那小子走了?”

是久将拖把塞到甘蔗怀里:“要我是你的话,我就把钱退还给人家。”

“我也没说不教他啊,再说了,你不是已经都学会了嘛,你帮着师父教教他怎么了?”

是久脱下罩在毛衣外面的工衣,叹了口气:“通知你一声,我研究出自己的作品之后,就会离开。”

“离开?什么时候?你不学了?”

“学什么?”是久觉得好笑,“烤曲奇?”

“那……”

是久穿上自己的外套,推开店门:“我问你个问题,要是一个女人和你结婚很多年都不愿意为你生孩子,有一天突然离开你,不跟你联系,也不让你联系到她,这是为什么?”

“那还能是为什么,”甘蔗好像是经验之谈,“不爱了呗。”

至少在这个观点上,是久和甘蔗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chapter4

叶讨是周丛和宫似在东南亚蜜月旅行时认识的朋友,是宫似为数不多经常联系的人。宫似离家最可能的去处就是她那里。

周丛性格温缓,凡事讲究顺其自然,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宫似能生气到离家出走几天不归的程度。

来到叶讨家,《新闻联播》正好播完,叶讨开门,刚洗完澡的头发还在滴水,沐浴露是百合花的香味,她整个人裹在一条粉色的浴袍当中,听到敲门声几乎是毫不迟缓地打开,并说了一句:“这么快就来了?”

周丛扬起嘴角。

她在等人,或者说她在等他,毕竟他们早上才通过电话,她心里应该清楚,宫似今晚没回去,他就会来。而她迅速的开门行为,似乎也正是在佐证他的推测。

但是叶讨并没有表现出该有淡定,而是有些困惑:“周丛?”

周丛往屋里瞅了瞅:“我来接她。”

叶讨莫名其妙:“你来接谁啊?我屋里就我一个人!”

“宫似,”周丛依旧坚信,“她在你屋里。”

“合着我早上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我们真一年没见了,她突然失去联系,我还以为你们搬家了。”

周丛打开手机,把前两天宫似发给他的照片找出来递到她面前:“这个人是你没错吧,你们一周前还在一起做指甲。”

叶讨凑近一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人是我没错,不过,这是去年元旦的事情了。”说着把手伸到周丛面前,“你看,颜色和花式都不一样。”

颜色和花式不一样可能是这两天她又换了,周丛依旧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宫似不愿意生孩子,就不生,我以后不会再勉强她了,你把她叫出来吧。”

叶讨耐心有限,冲他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首先,你们家宫似真的不在我这里;然后,据我所知,宫似很喜欢小孩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她不愿意生;最后,你要是不相信就进去找。”

局促又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急速升腾,这时对面的电梯显示在这层停了下来,出来一个向他们走来的男人,矮胖、油腻、很有钱的样子。

叶讨的脸突然一红,抓着毛巾的手无处安放,那男人走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左右不是。

周丛眉头深皱,叶讨的老公他见过,并不是眼前的这一位,她说她屋里没人,而她又在等人,等的也不是他……

“黄总,”叶讨赶紧向那男人走去向他介绍周丛,“这是我朋友的老公,他们吵架,他以为他老婆在我这里,所以就……”

话说到了这份上,周丛立马识趣,他冲那男人点了点头:“是我误会了。”然后又对叶讨说,“不好意思,打扰了,要是宫似联系你了,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叶讨讪讪一笑:“一定会的。”

周丛走进浓郁的夜色,铺天盖地的倦意向他袭来。

一眼望不到头的城市霓虹纷纷扬扬地跌进他的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汽车鸣笛在耳边回荡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护栏的柱子,冰凉入骨的触感却让他更加迷茫。叶讨的话在他大脑里撕扯,好像要杀出一条真相的血路给他一样。

他双手使劲支撑住脑袋,好让它尽可能地保持冷静。

但一个残忍的猜测却渐渐成型——

宫似在骗他,她明明没有和叶讨在一起,却告诉他她们在一起做指甲,而那天,她依旧回来得很晚。

那天,时钟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宫似才回来,她开门时很慌张,进屋后也蹑手蹑脚生怕发出响声。可是周丛在等她,所以她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就打开了沙发边上的落地灯。

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一样,脸色苍白,满身寒气。周丛站起来还没走到她身边,她就朝他扑来,钻进了他的怀抱,双手紧箍在他的腰间,他回抱了她,问:“去哪儿了?”

她哽咽着说:“和叶讨一起出去玩儿忘记了时间,对不起啊。”

他根本不怀疑:“下次,跟我说一声,我很担心你。”

宫似这才抬起头,落入她眼中的周丛,高大、温柔、英俊、好脾气,她踮起脚尖亲吻他,而他顺势搂过她辗转到卧室……

现在,周丛站在南京街头的夜色里,抖动着双手一遍一遍地拨打宫似的电话,将最后的那点希望一层一层地剥落,直到最后一丝不剩。

隐藏在身体里的那股爆发力一直在蠢蠢欲动,几次冲破他极力克制的情绪,他知道如果任由那股爆发力横行的话,他一定会找到宫似,然后将她撕碎。

可他不能。

所以,他最终还是冷静地朝家里走去。那一路,他一直在想,如果开门,宫似已经回来的话,他还将像以往一样,将她紧紧抱住。

chapter5

宫似不回消息的第五天晚上,周丛想到了报警,但在那之前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登录宫似的微信。

宫似以前用他手机的登录过,账号是她的手机号,密码他试着组合了两个人的生日,输入、点击登录、显示请稍等、登录成功、加载数据,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未读信息提示……

他抖着手,平抚了一下不安的良心,心想如果宫似计较起来,他就说是担心她。

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给她发送的信息也正以未读的形式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变得焦灼不安起来,只是这种情绪很快就消失了,之后换成了彻头彻尾的震怒。

一条不是来自他账号发出的信息,暧昧、清晰又残忍,直截了当地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

他手掌一握,烟被他折断,随后又被碾碎,烟丝和纸皮顺着他颤抖的手缝滑到到深色的地板上,和黑夜融合。

周丛的眼圈瞬间浮上了一层恐怖的猩红,借着小区路灯影影绰绰的光,看起来像极了一匹迷失在森林深处的孤狼。

他伸手从怀里再次掏出了烟盒取出一支点燃送到嘴里。

令人窒息的烟呛从咽喉直抵肺部,他咳了两声,尼古丁开始起作用,他不再那么难受。

重新点开宫似的微信时,周丛已经把烟盒里剩下的烟全部抽完了,他脑子变得不那么灵敏,心脏也有点迟钝。

对方的头像,年轻、张扬、意识流,信息发自一周前,宫似离家的那个晚上,内容只有一条——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

之所以没有继续发问,想必是宫似已经“回去”了吧。

绷在周丛脑子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他敢保证自己是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接着他像一个浮在大海上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人,在黑夜到来之前精疲力竭,松开紧抓不放的执着,由着身体被海水吞没,最后沉溺在海底,意识消失的那一瞬间,他咧开嘴笑了笑,原来解脱,是这般感觉。

周丛在沙发上醒来,旁边的地板上是一堆凌乱的烟头和烟灰。

他有很严重的洁癖,强迫症也无药可救,所以尽管他头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也疼痛不已,但他还是坐了起来,找来了抹布和垃圾桶处理了昨天晚上留在地板上的垃圾。

他租住的这套房子,离花店不远,小区也是上个世纪的民国风,每栋楼都不高只有五层,没电梯。

邻居下楼的声音会从楼梯道里传进来。

以往觉得,这都是充满生气的象征,可是现在,任何声音都会使他烦躁不已。

是久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他原本不想接,但是久太过执着,连着打了四个都不罢休。

“喂,”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事?”

“没,甘蔗让我问你今天还来不来……”

“不去。”

周丛生硬地打断了是久,甚至没给是久再说一句话的机会,他挂断了电话。

昨天夜里,他的梦寐是挣扎和苦痛的,在水与火的交界处来回翻腾,绝望和希望轮番上阵,一生的时光仿佛都已过完。

即便如此,关于“出轨”这个词语,他始终都没有想及。

直到现在。

天亮了,他的脑子恢复了以往的灵敏,心脏也不再迟钝,他才明白过来,宫似不愿意要孩子,频繁晚归,撒谎说跟朋友在一起其实没有,这一切都是预兆,只是他始终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划动,他屏蔽了那些吵人的群消息,然后尽可能理智地点开那个管宫似叫“老婆”的人的详细资料。

昵称叫“爱似”,微信号是11个数字,大概是他的电话号码,朋友圈停更在去年,烟花灿烂的除夕,宫似站在高地,手上拿着火花四溅的焰火棒,笑得灿烂又美好。

如果生命有极限,周丛觉得自己现在就已经达到了,被不小心被触碰的话,他有可能就会爆炸,然后消亡。

chapter6

“哎,多了。”甘蔗指了指是久量杯里的蜂蜜。

是久不屑:“我这是严格按照书上的步骤来的。”

甘蔗撇嘴:“要是光看书就能成为一个甜品师,那你还来跟我学什么?”

“跟您学烤曲奇啊。”

“我说真的。”甘蔗推了推是久,“你再给周丛联系联系,看他究竟还来不来了,要是不来的话他那学费我是退还是不退?”

“您肯定得退啊,”是久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地看着甘蔗,“你们不是有句话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吗?”

甘蔗抬手就是一巴掌轻拍在是久的脑门儿上:“你师父我一没抢二没偷三没拿刀架他脖子上,我咋就无道了?”

是久深情严肃又认真地说:“但你骗他了。”

“他当初是问我会不会做甜品,我会啊,哪里骗他了?”

“骗这个定义……”

甘蔗及时打断:“我不用你给我上课,我听过的道理比你看过的书都多,你就帮我给他打电话问下就完了。”

电话接通,话都没说完就惨遭挂断,是久盯着手机屏幕,对甘蔗说:“你二徒弟心情不佳。”

“听个声音就能推断,是半仙,你给师父算算,师父的财运什么时候来?”

是久觉得好笑,学着算命瞎子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卦术上来看,你五行缺钱,一辈子穷命翻不了身。”

“你这倒霉孩子,会不会说话?”

不等甘蔗揍过来,是久灵活一闪,想到电话里周丛的语气充满了颓败,反正没事做,是久打算去看看他:“我去你二徒弟店里看看,争取帮你申请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那敢情好啊,师父过年能不能吃上肉就指着你了,”甘蔗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有宽余的,再给你包个红包。”

是久对甘蔗这种爱财又忠于算计的性格无话可说。

她披上外套,一脚踏进寒风中,冷得直哆嗦,天气预报上说,这几天会下雪,看来是真的。

还是那几条路,是久很快就到了周丛的店门口,青绿色的玻璃门从外面紧锁着,院子里园艺桌上的蜡梅已经开了半数。

周丛不在,隔壁卖特产的女老板看到是久殷勤地跑了过来,开门见山地问:“你和周老板什么关系?”

是久明白她在想什么,正经地解释:“认识的人。”

“还好不是那种关系,”女老板说得暧昧,却像是松了口气,“这个周丛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一根筋了,你知道他老婆吗?”

“宫似?”

“对,就是那个女人,简直就是狐狸精转世啊。哎,你不晓得的呀,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漂亮,不好吗?”是久不明白。

“漂亮当然好了,周老板人那么帅,找个漂亮的女人做老婆理所应当。但是这个女人啊,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过日子的那种。挑三拣四的,娇惯得很,吃的、穿的、用的全部都是名牌你知道吗,周老板开个花店能赚多少钱啊你觉得,但是她可不考虑这些。”

“或许,她自己就很会赚钱?”是久推测。

“啧啧,”那女人摇了摇头,极力提示,“她没正经工作的。”

那女人说话的时候,喜欢虚眼睛,嘴角开得很夸张,肢体动作也多,是久从上往下盯了她一眼,立马总结出她的特点——市侩、八卦、小心眼。

没有兴趣继续聊下来,是久借口离开,却在拦车回店里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周丛。

寒风呼啸的冬日上午,周丛只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里面的淡蓝色衬衣连扣子都没扣好,是久甚至从那遥远的距离当中看到了他瘦削的脖颈。

这状态已经不是心情不佳的问题了,而是带着某一种决绝的丧气,这种丧气在那些准备自行了断的人身上经常能看到。

莫名地,是久心里一抽,觉得没有办法冷静转身事不关己地离开。

她以往在归夏的时候了解过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模式。她判断了一下,认为目前周丛和她师出同一人,在庞杂的人际交往中算得上有羁绊的存在,就像甘蔗和葛升一样,于她而言尽管可以不去关心,但却都是不能忽视的对象。

所以,尽管她不知道是否正确,还是打车跟上了周丛。

手机上的地图在秣陵街道接近禄口机场的一个住宅区结束了服务。

放眼望去,这里街道十分脏乱差,房屋与房屋之间错落无序地攀扯着无数根黑色的电线,有些电线上还夸张地晾晒着衣服。

是久跟在周丛的身后,却在几个拐弯之后跟丢了。

周丛根据“爱似”朋友圈里的定位找到了这里,他记忆中小时候也住过这种社区,虽然无序却充满了温情的那段岁月,影影绰绰,有时候刻意去回忆都不见得清晰。

但是宫似,他倾尽所有爱着的那个女人,如同特产店老板说的那样,她又怎么可能甘心生活在这种地方,如果她真的愿意为了谁而屈尊来这里生活的话,那么,那个人就可能真的是她的真爱了。

这样的结果,周丛不敢也不愿接受,所以在一墙之隔就是“爱似”家的时候他突然止步。

他没了勇气,只要跨出了那一步,所有的真相都会劈头盖脸地向他扑来,可是,他也清楚,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他和宫似之间就彻底完了。

或许,他还留有最后一丝挽救他与宫似婚姻的希望,他还不想这么早就与她对簿公堂,倘若,她回头了呢。

那么,他认为,今天他所有的退步和忍让对他自己来说都会变得有意义。

chapter7

宫似和何柳一起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七月最为炎热的阳光穿过树缝洒在她的脸上,挺翘的鼻头上全是汗珠。

她一脸平静地伸出白皙的手给自己扇风,身边的何柳皱了皱眉头问:“那小子什么时候来?”

“你出的主意让他过来,又不愿意等?”

何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没时间了,马上就要上课了。”

“再等等看吧,他过来一趟也不容易。”

“真不知道,你看上那小子哪里了。”何柳抱怨,“不学无术,又爱惹是生非,跟着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将来,不是我说,你最好别对他认真。”

宫似用手背将鼻头上的汗擦掉,眼尾处上翘的睫毛使那张青春美丽的脸多了几分薄情的味道。

她用鼻子哼了一下,然后毫不在意地说:“可能是好玩吧。”

远处艳阳下出现的少年,蹬着一双人字拖,一双长腿裹在一条大花裤衩里,黑色短袖衬衣敞开着,里面穿了件白色的背心,精短的头发衬得五官深刻又鲜明。

他一手抱着一束香水百合,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勾起一边的嘴角朝她们走来,宫似站在原地心跳加速,目光再也移动不开。

“一百八,谢谢。”他走过来将花递给宫似。

宫似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百元钞票递给他:“剩下的不用找了,回去的时候打个车吧。”

少年邪邪一笑,从大花裤里掏出了两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塞进宫似的手中,毫不领情:“老子喜欢晒太阳。”

宫似执意将钱又塞给他:“那你明天再来送一趟。”

“明天我休息,不送。”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

“为什么?”宫似抬头,秀眉轻皱。

少年凑近她,炽热的阳光味扑面而来:“我知道你看上老子了,但老子不喜欢你。”

何柳冲上去一把将他推离宫似:“别给脸不要脸啊,你有什么值得嚣张的?”

少年后退两步,对何柳竖起了中指,不等何柳再度追上去,他扭身就走。

“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一个混混,社会的渣滓。”何柳看着他的背影差点朝他吐口水。

宫似低头将鼻子埋进那束花里使劲闻了闻,然后心满意足地说:“你不觉得他很酷吗?”

“酷?”何柳一把夺过她手上的花,“酷能当饭吃?你知道他整天都是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吗?”

宫似重新拿回了自己的花,问:“什么人?”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和十三中的那个十三太保的保长是拜把子兄弟,那种人能好到哪里去?你将来可是要上211、985大学的,那种人,你觉得好玩,但你绝对玩不起。”

宫似低头看了看那束香水百合,果然是有点太甜了,回教室之前她悄悄地跑到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将花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而她与少年再次遇见仅仅只隔了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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