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墓碑上的人

可是,我凭什么斥责她?

凭我是她已经遗忘而成为陌生人的旧日好友?还是凭我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凶手的女儿?

我不配,从汪玫雯嘴角扬起的冷笑中,我知道,她在说我不配。

是真的不认识了吗?

不是。

只是不想再记起吧?

人只有被伤害,才会主动去遗忘,如若幸福,还舍不舍得就此忘却?

我无力地蹲在地上,视线模糊地望着那个曾经懦弱得只会哭的女孩,此刻的她像倔犟的蝴蝶从我的眼前冷傲地离去。

一句藏在我心里很久的“对不起”终于带着哭腔说了出来,我能看到蚊子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那瘦弱的脊背颤抖了一下,又很快挺直。

“对不起什么?”她在发问,背对着我,攥紧拳头。

对不起当年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丢下你去旅游;对不起你的家破人亡,我那错认了十八年的爸爸掺了一脚;对不起明知道你这几年过得肯定不好,却一直没有去找过你,先是因为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后来知道真相后又因为愧疚不敢去找……

对不起你的事太多了,我不知道该说哪一件。

等不到我的回答,汪玫雯又一次抬腿离开。

我蹲在地上,眼睛很涩。

蚊子离开的时候跟她来的时候一样,被人护送着,身后跟着一群不知是不是托儿的粉丝和一些好奇的同学。

我缓缓站起来,愣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呼吸有些滞重,脑袋里空白一片,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直觉告诉我,蚊子的突然出现一定不只是普通小女生为了梦想进军演艺圈那么简单。蚊子从小胆怯内敛,从不敢在大家面前表演,像演员这种整天要面对大众以及媒体的工作根本不适合她,也不会是她的梦想。

不过,也许人是会变的,也许经过这么多年,蚊子的性格变外向了。但我还是能察觉出,蚊子并不喜爱这一行。

她的眼里没有对这份事业的热情,只有迫于命运不得不屈服的隐忍。

我想,对于过去,汪玫雯从来没有忘记,刚才那一刻,她显然认出了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那冷漠的语调中,有她对我的怨,还有隐藏不了的恨。

我想,当年她爸爸自杀的事件,蚊子应该也知道了一些隐情。

只是不清楚,我跟她,到底谁掌握的内容更多些。

从活动中心出来,我去了趟图书馆,找了几本企业数据分析方面的书,挑了个位子看了许久,直到肚子“咕咕”作响,才合上书本,将书从借阅室借了出来,进了食堂。

吃完饭出来,我匆匆往宿舍跑。刚才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书上圈出来的内容,跟之前我偷看艾胜公司档案中的一份看不懂的数据很像,具体案例详解还得回宿舍上网查了才知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都在。

陈怡珊不知道受了什么打击,正躲在阳台哭。

蔡淼看到我进去,脸色怪怪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倒是忙着安慰陈怡珊的安佳从阳台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就朝我一巴掌挥了过来。

我一进来就发觉气氛不对,再看安佳那气势汹汹的架势,早就做好了防范准备,怎么可能让她轻易打到。

我紧紧地抓着安佳的手腕,有些火了。

“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就直说,别动手动脚的!我艾叶自问还不轮不到你来打!”

“哼!你还凶呢!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你既然不想去做志愿者,一开始就别答应小珊,干吗要在背后摆她一道,跟上头举报她工作不负责。你知不知道她刚才被叫去学生会开会,被骂得多惨?那么多新老生看着,冷子沫一点面子都不给,把小珊骂了一通。要不是你,小珊怎么会受这种侮辱,她又怎么会被学生会开除!”

安佳朝我大吼,举起另一只手又朝我挥来,我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了我床边被打开的箱子上。

我的箱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只觉得心里冰凉,整个人怔在原地,艰难地吸气,胸口刺痛。来不及躲闪,我终究挨了安佳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瞬间,我被打醒了,红着眼看着安佳她们。

“我的东西呢?我箱子里的东西呢?”

我大吼起来,推开被吓到的安佳,疯子似的在宿舍里翻找。

找不到,什么也找不到。

“东西丢哪儿了?你们把我的东西丢哪儿了?”

我又一次咆哮出声,胸口抽疼着,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在一刀一刀地划破我的心脏。

“箱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事的,想扔就扔吧!但你们能不能问问我再扔?我的照片呢?我放在箱子里的旧照片呢?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我杀人放火了还是怎么了,我就算犯法还有警察来抓我,要你们对我做什么审判?我的照片呢?你们把我的照片扔哪儿了?”

我爸呢……我爸在哪儿?

蔡淼终于看不下去了,怯生生地回答:“我们用大塑料袋打包,全丢进楼下的垃圾桶了。”

“你凶什么?不就是一男人的照片吗?你凶我们干什么?那照片上的男人都上墓碑了,他要没死估计都可以做你爸了!真是不知羞耻,人家都死了还藏着他的照片!做错事的是你又不是我们,我们不过是给你点惩罚罢了,谁叫你这么对小珊的!”

安佳红着小胖脸哆嗦地朝我吼,身板一颤一颤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然后笑道:“你还真说对了,他就是我爸!我还没生下来就死了的爸爸,要不是我妈喝醉酒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活了十八年才知道他是我爸爸,这照片是我一个人跑到他老家,从那一堆墓碑里找到,然后拍下来的。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啊!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都过得活得太好了!”

我变得歇斯底里,脸上早已被泪水湿透。

“艾叶……”

“艾叶……”

……

身后有人在喊我,我没有回头,一口气冲到了楼下,将手伸进那堆满垃圾的黑色大桶中翻找。

爸爸,女儿不孝,活了这么多年,现在才知道您是我爸爸,让您一个人躺在那个荒凉的墓冢里。

爸爸,您在下面怨我吗?我知道您苦,一定会怨我从来没有看过您。

但是您原谅我好不好,我现在也很苦,我的人生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您原谅我吧,要是连您都不原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爸爸,我待很久了,要回去了,妈妈情绪不好,我怕她出事。

爸爸,我带您一起走,带着您的笑容一起走,来,笑一个。

爸爸,前十八年您没有陪我一起走,剩下的人生您陪我吧!

爸爸,这里多脏,她们竟然把您丢在这里。她们怎么可以把您丢在这么肮脏的地方。

我的手颤抖着打开散发着恶臭的塑料包,翻遍所有东西,终于找到了那张照片,上面已经画满了涂鸦。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落在爸爸被画花的脸上。

擦不掉,擦不干净,爸爸的脸被涂黑了,笑容不见了,五官看不清了。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看不清?我还没把我爸爸脸刻进脑海里,怎么可以就看不见了呢!

“艾叶!你不要这样,是我们不好,我们不知道那是你爸爸。艾叶,你原谅我们吧!”

蔡淼拉着安佳向我赔罪,摇晃着我颤抖的身躯。

我手中握着照片,眼泪落在上面,视线模糊地看着她们。

该怎么原谅?

玷污了我爸,毁了我生活的精神支柱,我该怎么原谅?

为什么明明不是我的错,却把所有的苛责都落在我的身上,我到底作了什么孽,要承受这么残酷的人生?

为什么所有人都只想到自己,都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想当然评断他人、伤害他人,到最后凭一句原谅就想抹平一切。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红色的行李箱,来的时候满满的,离开的时候,却是空空的。

“艾叶……这么晚你要去哪儿?”

“艾叶……我们错了好不好?你别这样!”

“艾叶……”

没有不分黑白的侮辱,没有恶语相向,没有伤人的恶作剧,只要没有丑恶人性的地方,哪儿都是天堂。

学校附近最便宜的旅馆,三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很小,陈设很简单,一张陈旧的双人床,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破旧的电视柜,年头已久的老牌子彩电,还有一个与新世纪连结的网口。

我放下空箱子,将没被丢掉的笔记本电脑扔到床上,抱着从图书馆里带出来的一堆资料上网查案例。

这样的旅馆,隔音设施很不好,楼道里租房的外地农民工打着酒嗝说着聒噪的家乡话,隔壁房间男女的调笑声陆续传来。

胃里一阵翻搅,我“啪”的一声阖上了电脑,受不了地滚下床,抚着阳台栏杆上呕吐起来。

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望着黑黢黢的夜空,摩挲着手中的照片,我突然很想有个家,能让我回去。

浮生若叶飘零,我是一片四处漂泊的叶子,无处归根。

a城昼夜温差很大,哭够了,我擦了把脸,关上门,带着钥匙出去了。

经过隔壁,男女的调笑声还在继续,我将脑袋埋进衣领,加快了脚步奔跑。

外面在下雨,怪不得今晚没有星辰与月光,我将手插进口袋,缩着肩膀,朝附近的小卖部走去,买了瓶啤酒出来,独自坐在公交站牌下,看着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望着那个不常打来的电话号码,我蓦然有些鼻子发酸。

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女人凄厉的哭声响起,心里那份激动瞬间被碾成了粉末,心情慢慢地沉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因攥得太紧发白。

“喝!我还要喝酒!”

“快点喝呀!我还要喝!”

“你干吗不让我喝!”

……

“呕……”

像有什么荼毒着我可怜的胃,我触电般扔下手机,扶着路边的电线杆,胃液都吐出来了。

为什么让我听到这些内容?

为什么要这样自甘堕落?

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妈妈,你被毁掉的只是爱情,为什么你要连带着把亲情一并毁去?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不想想你的女儿?想想我啊!

被摔在地上自动挂断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我擦了把泪,抓起手机用我这辈子最愤怒的声音呵斥过去。

“妈,如果你还有一丝清醒,就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些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你知不知道!你可以把所有的怨恨和不甘心都发泄在我的身上,你可以醉生梦死,但请你不要在这样的日子里让我听到这些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啊!今天是季东明的忌日,是他的忌日,你还记不记得!就算你不承认,他也是我爸爸啊!妈……我求你……”

我求你啊!妈!

“艾叶,你在哪儿?我是冷子沫!你先别哭,先告诉我你在哪里?”

清冷的声音带着哄骗的语调从电话里传来,哭得歇斯底里的我身体骤然僵硬,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艾叶,你在听吗?艾叶?告诉我,你在哪儿?”

此刻,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我不知道冷子沫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我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我在哪儿,我只看到,在远处昏暗的街道上,一个纤瘦的白衣身影,握着手机,一边打着电话喊着我的名字,一边焦急地敲开一家又一家旅馆的门。

冲进去又冲出来,那个如月华般干净圣洁的男生,就这样闯入这个浑浊的地方,只为寻找曾经被他丢弃在雨巷中的我。

终于,他在一次次失望之后落寞地站到马路对面的路灯下,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用手擦着眼角,不知是在擦汗还是什么别的。

手不由自主地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冷子沫已然沙哑的声音,我感觉那被一次次抛弃而变得荒凉的心脏慢慢有了些暖意。

“艾叶,你在哪儿?”

同样的问题,冷子沫问得有些哽塞。

“你转过头来,西北四十五度的地方,有个五路公共汽车的站牌,我就站在那里。”

西北四十五度的地方是回望,我一直不敢回望过去,那不断被无辜伤害、无辜丢弃的岁月。如今,我却忍不住希望那个唯一记得找我的少年能回望我一次。

其实我要的一直不多,一个完整的家,一份浅薄的温暖,就够了。

蒙蒙细雨中,我的视线一片模糊,那个朝我奔跑过来的身影沐浴在雨雾中,亦真亦幻,如此缥缈。

谁停在我斑驳的岁月里,给了我一次刻骨铭心的回望。

四十五度,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冷子沫就站在我的面前,身上完全湿透,黑亮的发丝还挂着晶亮的雨珠,沐浴乳的香味扑到我的鼻尖,我做了个深呼吸,那味道是如此真实,一切的幻觉都似乎清晰起来,变得有轮廓能触摸。

“艾叶,跟我回去吧!”冷子沫朝我喘着粗气道。

我看着他,木讷地开口:“回哪儿?”

“当然是回学校,你就这么跑出来,被老师知道就不好了。事情经过我也了解了,是我工作没处理好,才牵连到了你。你先跟我回去,其他事我帮你解决。”

冷子沫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像个负责任的好学长好学生会主席般朝我说道。

我甩开那双按在我肩上的手,连连后退,第一次拒绝了他的帮助。

“回不去了!其实你都知道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回不去。冷玉婷是你妹妹,我的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家里破产,母女被弃,我是野种,我被甩,全校排名一直没落过前十的我高考失利,只考了个普通大学,妈妈天天混酒吧,我有家跟没家一样,所有人都指责我……我还怎么回去?你说……”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心脏一阵阵抽痛。

“艾叶,你不要这样,大家都误会了,我知道,一切都不关你的事,都不是你的错!艾叶,跟我回学校,今晚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以吗?”冷子沫抓着我的手,认真地说,黑亮的眼眸那么干净,让人看了自惭形秽。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你让我怎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是见不得光的野种,我以为脱离那个地方,来到这里,就可以好好地生活。没有香烛,没有祭台,我只要我爸一张照片,在今天这种日子,拿出来看看,看看这个刻在墓碑上陌生的男人,然后我可以告诉自己,我的生命来得多么不易,我不是野种,我是有爸爸的,我是那个人唯一的血脉,我得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

我一边说,一边泪如雨下,哽咽了一阵,才继续说道:“我平时不敢拿出照片来看,怕忍不住要哭啊!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乐观,那么什么都不在乎。你看,我也会哭的,真的会掉眼泪啊!她们把我的照片弄脏了。我什么都能忍,就这个不能。你们谁都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背着野种的骂名,独自坐火车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在一座座荒芜的墓冢中寻找的心情,那有多么悲哀,你们根本不会懂!我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连他的名字都是我妈酒醉后说出来的,含糊不清,我只能凭着想象去找那块墓碑,找错了再找,拜错了再拜,最后找到时,都哭不出来了,因为每个坟头都拜过了,眼泪也已经流干了。拍照,手哆嗦着,拍得不好看,删了重新拍,要拍最好看的带回去。照片印出来不能给妈妈看到,只能藏着,不能让妈妈知道我看过我爸了,所以再想念也不喊爸的名字,只能默默地用手指写。有时候写错了,写了艾胜的名字,立即擦掉,不停地说对不起,重写,一笔一划,写到自己不敢再忘。我心里很疼,真的很疼,可没人问过我疼不疼。没有人喜欢被叫做野种,我艾叶是有爸爸的,就算我不是艾胜的孩子,我还是有爸爸的,我爸爸叫季东明,四季的季,东西南北的东,光明的明,八画加五画再加八画……”

“别说了,也别哭了,我带你去找你爸,我们坐火车再去一次那个地方,这次我陪你,我们一个一个找,找到了再重新拍照裱好。来,跟我走,我们去火车站。”

冷子沫小心翼翼地拉起我的手,一片冰凉,他的,我的。

没多久,纷纷细雨中,我像一个无魂的木偶,任由那个干净的少年牵着,抱着我唯一的行李——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跟着冷子沫坐上了开往b镇的火车。

到b镇的时候,是翌日凌晨,盛夏的四五点,天空已经出现鱼肚白。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再次来到那片荒芜的墓地。

眼睛湿湿的,分不清是朝露,还是雨雾,亦或是我又忍不住了的眼泪。

冷子沫牵着我,一个墓碑一个墓碑地寻找着,“季东明”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被他好听而清冷的嗓音念出来,我感觉空洞的心被填满了。这次他没有离开,这次我没有被抛弃,在这一片荒凉里,我不是一个人。

“你爸爸长得很儒雅,是个好男人。”

几乎踏遍了整片墓地,我们找到了那块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墓碑。

冷子沫陪我蹲在地上,一边拔着草,一边看着墓碑上的老照片朝我说道。

我在自己的t恤上擦净手上的泥土,心酸地摸着冰凉墓碑上男人微笑的照片,眼泪掉了下来。

“他一看就是个干净的男人,笑起来一点瑕疵都没有,只是太过清冷了。你跟他一样,都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感觉很干净清澈的男人,所以你也好看。”我朝冷子沫衷心地说道。

他拔草的手僵了一下,抬头愣愣地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去,掏出手机来准备拍照。

“这次多拍几张,就不怕弄丢了。”

“我来拍,你拍不好。”

“哦。”

冷子沫尴尬地将手机递给我。

我没有把话说完,其实我不是嫌他拍不好,只是我想亲自给我爸拍照。

他给了我生命,不管别人怎么唾弃,但的确是他给了我存活在这世上的机会。

这么多年,我没有为他做过什么。连他的忌日,我都是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亲昵地叫人家“爸爸”。他一定很难过。

我自己想想,都替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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