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墓碑上的人

流言四起。

那天经冷玉婷一宣扬,我跟莫蓓蓓的事就各种说法都有。

有人说是我害了莫蓓蓓,也有人说是莫蓓蓓害了我,更有无聊的人,专门调查了我俩在高中的事迹,添油加醋地描绘。

然而“流言止于智者”,莫蓓蓓出院,我们俩见面,都很有默契地朝对方微笑。

“一笑泯恩仇”,便可使所有的流言不攻自破。

毕竟都是新生,我跟莫蓓蓓又没什么值得长期八卦的事,很快我们的事便在校园里淡了下来。

只是宿舍里的三个室友早已不是我初见时那般和蔼可亲。

大学是个小型社会,充满了各种形式的明争暗斗。

很多人都想在刚进学校那一年脱颖而出,所以大家都会对有威胁性的人存有敌意。

我的高考分数在全院排名第一,加上流言事件,有人翻出了我当年的过去的辉煌学业,我自然招来了不少敌意的目光。

安佳说:“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现在还不是跟我们在一个班。”

蔡淼说:“安佳,你别老针对艾叶,挺不好的。”

陈怡珊说:“蔡淼,你别装好人,你上次不也跟你朋友说艾叶如何作风不良的。”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朋友?

无所谓。

对于一个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人来说,只有努力地将剩下的每一天活得快乐,活得尽兴,才是最实在的。

争斗,不适合如今的艾叶。

我在乎的是,我兼职的餐厅在我上班的那天,会有多少客人,我能拿到多少小费,可以支撑多久的生活开支。

我在乎的是,我那因情伤酗酒的老妈有没有从那颓废的状态中缓过来,她什么时候能再主动给我打电话,万一哪一天我走了,她是否会伤心。

我在乎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心疼的薇薇每天过得快不快乐。

我在乎的是,我该做些什么,能让这个世界记得,我曾来过……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极短的一段时间,如果你早已知道生命对于你来说每一天都是施舍,你就会发现,这世上除了勾心斗角、追名逐利,还有很多值得你去做的事。

比如,有价值地活。

有时候我问自己,反正已经确定自己死定了,何必还要这么拼命,这么渺小地生存下去?

然后我回答,因为我还没死,只要活着,我就有义务为自己存活的每一天负责,选择好好地生活。

人难免一死,每个人生下来,都知道自己最终会死去。

其实所有正常人都一样。

我们都知道自己的最终结局是死亡,我们都不确定何时赴死,但大家不都还按部就班地过每一天吗?

我不知道这想法算不算天真,我觉得,无论是患有未知神经疾病、不知道哪天可能会死去的我,还是那些被确诊患有不治之症、必死无疑的人,我们都不应该在得知命运的判决之后自暴自弃。

即使被告知生命将在某一天突然终结,却也无法得知这一天到底是什么时候,我们无法估算死神来临的日子,那些无病无痛的人,也无法预知出死神何时取走他们的生命,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

与其自怨自艾地等死,还不如像往常一般生活。不,是要比往常更努力地生活。

关掉电脑,掏出记账本计算这一个月来赚的兼职费,上面微小而意义非凡的数字,让我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看,这个月,我活得有多好。

没过多久,刚洗完澡出来的陈怡珊朝我走了过来,几张宣传纸递到了我的面前。

“艾叶,明天下午学校有个明星见面会,我们校艺术部要招几个新生志愿者,你要不要去,有明星看呢!”

这就是宿舍,大家虽然有矛盾,但顾及到要在同一间屋子里待四年,也不会天天撕破脸皮吵嘴。

丑话都在背后说,没有人天天挂嘴边。

这志愿者,说得好听是免费看明星,其实是去做苦力。要真那么好,蔡淼、安佳她们怎么都不去?

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她们计较,反正明天没兼职也没其他活动,做些苦力赚她们一个笑脸也好。

“好啊!在什么地方,具体几点?哪个明星,红不红,我要不要带支笔求她签名?”我微笑着接过宣传纸,粗略地扫了一遍,随口问道。

“明天下午四点半在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集合,听说是新出道的演艺新星,叫汪什么来着?我想想……”

“汪玫雯!就是要演《新射雕英雄传》女主角的那个,听说也是九〇后,跟我们一般大。”一旁整理衣服的蔡淼插嘴接话道。

我的手猛地一抖,又低头仔细看那几张宣传纸,望着上面浓妆艳抹的女孩,我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汪玫雯……

是蚊子吗?

如果问我,这十八年来,是否曾对谁感到愧疚,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是一个叫做“蚊子”的女孩。

汪玫雯,我跟李薇的蚊子。

自幼儿园起,我就经常跟两个女孩一起玩,一个是“假小子”李薇,一个是“爱哭鬼”汪玫雯。

一直到初中,我们三个人都上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整天腻在一起,像极了连体婴。

虽然同年出生,但我的月份最大,自然成了三个人中的老大。

其实比起我这个温吞吞没气势的老大,李薇更适合当老大。

除了学习,李薇跟汪玫雯腻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因为两个人都报了艺术班,学习小提琴、跳舞之类。而我天生缺乏艺术细胞,宁愿在家睡大觉,也不会去学那些玩意儿。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三人之间的感情。

汪玫雯从小就长了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容易受欺负。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妞儿越来越清纯,越来越楚楚可怜,也越发受一些女生的嫉妒,受到更多男生的骚扰。

每次遇到那些状况,蚊子只会哭。

而李薇只要见到蚊子哭,很快就会把那群整哭蚊子的人整哭,整的他们再也不敢见蚊子。

至于我,三个人中,不是自夸,没被冷玉婷打之前,我的脑袋的确最好用,因此我就是跟老师、家长谈判,帮蚊子和李薇脱罪的不二人选。

我们三个做什么事都有明确的分工。汪玫雯柔弱,李薇强势,而我介于中间,我们互相中和,从不矛盾。

曾经我以为,不管世界如何变幻,我们三个人永远是朋友。

然而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们都难以招架。

不是我们的友谊不够坚固,而是那时的我们还不够成熟,不明白这份感情的重要性。

我之前就说过,李薇的爸爸不是好商人,现在再加一句,当时还是我爸爸的艾胜也不是什么好商人。

我们三家关系一直很好,常有经济往来。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事情发生那一年,我们在上初三。

那时艾胜涉足房地产业不到两年,准备开发一个中档别墅区,把工程承包给了汪玫雯的老爸汪奇。

一切悲剧都源于人的贪欲,艾胜为了压低成本,联合李薇爸爸一起开发了那块地,所用的建筑材料很多都不合规定,那些楼还没有建完,工地就出事了。在建楼层突然倒塌,死了好几个工人,事情闹大了。

据我后来偷查的证据,不知道艾胜用了什么方法,让汪奇自愿承担了所有责任,整件事以工地承包者私吞工程款畏罪自杀告罄。

那年,蚊子的爸爸死了,她妈妈伤心过度,疯了。一夜之间,蚊子家破人亡。

那时的我跟李薇,都是商业富豪的女儿,过着让很多人羡慕的生活,根本不知道最好的朋友家发生的惨案都跟自己尊敬崇拜的父亲有关。

蚊子家出事的那阵子,艾胜突然说要带全家去旅游。年少无知的我,欣然跟着艾胜去了趟香港,而同时,李薇一家也去了马尔代夫度假。等我们回来,看到报纸上登了蚊子家的事才知道,蚊子家毁了。当时我们多纯良啊,明明是自己的父亲害死人,还傻傻地结伴去找蚊子,美名其曰担心好友,安慰蚊子。

我想,那时去找蚊子,不管她当时知不知道真相,看到我们这两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刻丢下她举家去逍遥的死党,姗姗来迟地去慰问她,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可是事实上,我们连被蚊子嘲笑的机会都没有。

蚊子家被封了,人去楼空,我们只知道蚊子跟她疯了的妈妈被亲人领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那年,我跟李薇只知道因为出去旅游没能及时安慰蚊子对她有所亏欠,却不知道我们欠得那么多。

最终得知真相,是在我妈跟艾胜争吵时,无意间说漏了嘴,我才知道。

我不是傻子,明白这是件大事,我偷查了艾胜的电脑,翻了很多资料。艾胜还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女儿之前,一心想把我培养成商界精英,因此我从小就很熟悉那些报表数据,蚊子她爸犯案的资料虽然有人作假,还是有据可循。

资料并不完整,要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太可能,但至少可以看出,艾胜脱不了关系。

缺失的资料很可能在李薇他爸手上,看情形,他一定也参与其中。

蚊子她爸也不算完全清白,他也参与了偷工减料的事,但罪不至死。我想,他之所以自杀,一定是艾胜跟李广明两人答应事后给他家足够的好处,他才愿意把所有的罪都揽下来。

至于好处是什么,我不得而知。

这个真相,就如同我患了未知神经疾病的秘密一般,一直藏在我的心里,谁也没有告诉,包括李薇。

我一直为艾胜的所作所为对蚊子感到愧疚,但当时并没有打算举报艾胜,一是因为没找到蚊子,二是因为,那时他对于我来说,的确算个好父亲。疼我爱我,费尽心思地培养我。

我可以骂艾胜是个人渣,却无法否认,我辉煌的曾经跟艾胜有着撇不清的关系。

蚊子的突然出现让我措手不及,那个秘密,我是否要继续隐瞒下去?

站在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望着橱窗里贴着的巨幅海报上的浓妆少女,我的眼睛被狠狠地刺痛。

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白莲花般清纯秀气的蚊子,何时变得如今这般风尘妖娆了?那双我曾羡慕不已的清澈眼眸已然被艳丽的彩妆覆盖,画报上的女孩太不像蚊子了。

不远处,一辆黑色保姆车顺着林荫道朝活动中心驶过来,早就等在路边的一群粉丝抱着花束冲了上去。

有时候现实很残酷,汪玫雯在一定程度上连个三流小明星都算不上,她不红,出道一年,只接了一个广告。近期才听说她被一个大导演看中,要接拍新戏。

她来我们学校,一是为了宣传她的新戏,二是为了提升知名度。而学校则是为了拓展大学生课外生活承办了这个活动。汪玫雯不是大牌明星,请她过来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蚊子从车上走了下来,全身明艳装扮,光彩照人,她的容貌依旧是我熟悉的样子,除了没那般青涩外,没怎么变。只是浑身散发的那种气息让我觉得分外陌生。

踩着高跟鞋的女孩手捧花束微笑从我身旁走过,身后跟着一大群维护秩序的人员。

作为志愿者的我,穿着红色马甲僵立一旁,望着眼前走过的昔日好友,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悲凉。

她从我面前经过,没有看见我,拐进活动中心时,她转身朝众人挥手微笑,笑容明媚而又灿烂。

我一直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托着宣传牌,目光紧紧地尾随那抹俏丽的身影。明明她很清晰地站在眼前,却让人感觉好远;明明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我却看不透那华丽外表下已经陌生的灵魂。

学生们好奇地拥上前围观,我只觉得被人推了一把,几个人从我身后穿过,欢笑着追进了活动中心。而我,因为突然受到冲撞,脚下没站稳,一个踉跄,朝地面倒下去。

我骤然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断裂开来,有那么一瞬间,视线变得异常模糊。

是连医生都无法确诊的神经疾病再次病发了吗?我这是要瞎了吗?

一只手臂突然横在了我的腰间,将快要倒地的我一把拉了回去。

我惊愕地抬起头,看到冷子沫蹙眉站在一旁。

“学长,这么巧?”

我生硬地朝冷子沫干笑,他穿着我上次洗干净送回去的条纹衬衫,上面还有我用金纺特意泡过的茉莉花香。

只是因为那香味,我竟然莫名地感到有些欢乐。忘记了他有个叫冷玉婷的妹妹,忘记了他曾经丢下我独自离开……

也对,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好了要忘记的。

“你并不是校学生会的干事,怎么跑过来做志愿者了?”冷子沫松开了我,皱着眉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微笑的我,声音清冷地质问道。

“哦,我一个室友说志愿者缺人,我反正没事就过来了。”我半遮半掩地隐去了陈怡珊的名字解释道。

冷子沫的脸色变得阴沉了。

“缺人?这些人还真会说话!学生会的人只会多不会少,怎么可能缺?我说了由学生会的人来做事,他们居然找人代替!”冷子沫黑着脸冷哼道。

我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颤巍巍地问:“不是说是从普通学生中找志愿者吗,怎么成了你们学生会的人必须参加呢?”

“谁说的?偷懒就偷懒,还编一堆瞎话!”冷子沫继续吼道,然后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眉头又蹙紧了些,开始伸手拽我身上的志愿者马甲。

“把这玩意儿脱了,该干吗干吗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不是说要站到活动结束吗?”我还没说完,冷子沫已经拿着我的马甲,大步流星地朝其他几个志愿者走了过去。

冷子沫脸色阴沉地逼着另外几个代班的同学脱下马甲后,突然顿了顿,又折回我面前,低着头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叠票递给我。

“刚才忘了今天进活动中心要票,这是人家给我的,我反正用不着,你拿去吧!”

手里被硬塞进了一叠vip票,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就一个人,一张就够了,他塞给我一大把做什么?还有,人缘好也不用这样吧,这vip票一看就不好拿,人家居然送他这么多。

“怎么还不进去?你刚才不是一直盯着那女明星看吗?你不是她的粉丝?还是说你不认识路?算了,替班的事我晚上处理,先带你进去好了!”

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冷子沫兀自唠叨了一会儿,然后不容拒绝地抓起我的手臂,将手中的志愿者马甲用手臂一夹,一路将我拽进了活动中心。

负责检票的同学看到冷子沫,票都没让我们拿,叫了声学长就就要放我们进去。

这是赤裸裸的开后门啊!冷子沫太不以身作则了!

见我一脸鄙夷的神情,冷子沫目光一暗,一把抽走我手里的票,全塞到了检票同学手里,摆手道:“算我们的。”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里至少有十多张票,外面还有很多没票的同学想进呢!

“数一下一共多少张票,再放几个人进来。”

冷子沫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只不过瞅了瞅他,什么也没说,他就又沉着脸朝检票男生又喊了这句话,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冷子沫身后咋舌。

不愧是学生会主席,学校一级代表,察言观色的能力就是比别人强。

进活动中心没多久,冷子沫的一群熟人便上来寒暄,很快我就被挤出人群,与冷子沫分散了。

我一个人站在活动中心的大礼堂后方,也不去找位子坐,就这么僵直地站着,望着舞台上忙着做宣传又唱又跳又讲笑话吸引观众的女星,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蚊子过去的身影,然而,未果。

那个女孩,与我记忆吻合的,只有那张脸,只有一个读音笔画都相同的名字。撇去这些,我可以说,那个人根本不是蚊子。然而,一旦冠上这些,她只能是蚊子,只是一个连灵魂深处都蜕变过的、对我来说全新而又陌生的蚊子。

我觉得有必要找蚊子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缺一句“抱歉”。

她不出现我没有办法;她出现了,我又怎么能够当做没看见?

我摸到后台去等汪玫雯,不停地翻弄着手机,心里有些发慌。

我很紧张,阔别几年后再度相遇,我不知道该跟蚊子说些什么。

是问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吗?

还是问她还恨不恨我跟李薇当年丢弃她?

还是说,蚊子,你家搞成那样,都是我爸跟李薇她爸害的?

说什么呢?

“嗨!汪玫雯!还认识我吗?”我僵硬地开口,干笑着朝走下后台的艳丽女生打招呼。

原来,这就是我想说的。

蚊子,你还认识艾叶吗?

我的笑容在女生漠然的目光下渐渐消失,忐忑,紧张,我绞着手指,等待眼前人的回答。

虽然害怕被那双隐在浓重眼影下的眼眸里的冷漠刺伤,我仍然倔犟地抬头与她对视,心里呐喊着:“蚊子,还记得我吗?我是艾叶!你还记得吗?记得那段天真无邪,有叶子、薇薇、蚊子的时光吗?”

汪玫雯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拂开遮眼的刘海,笑得灿烂却毫无感情:“很抱歉,这位同学,我最近接待的人比较多,不记得你是谁了。你是我的粉丝吗?在网上给我留言的那个?还是发邮件祝福的那个?还是抽出来的幸运嘉宾?”

我愣愣地站在一旁再也说不出话,眼睛紧紧盯着蚊子抬起又放下的手,那白皙的腕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触目惊心。

压抑已久的心疼像奔腾的潮水朝我涌来,泪水已在我眼里闪闪发亮,我多想冲过去抓起那瘦弱的臂腕,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试图自杀?为什么不好好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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