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a城就像个大火炉,一出去,太阳就能把人晒成肉干。
军训是个要命的活儿,没几天,在两个多月的假期里养得白嫩嫩的孩子们全都晒蜕了一层皮,再好的防晒霜也抵不住a城火热的骄阳。
还好我痛经只痛第一天,军训时来“大姨妈”虽然难受,但也算挨得住。
只是大夏天的,垫着卫生棉,感觉特不舒服。再加上军训,就更苦不堪言了。
军训完全就是暴晒,训练的时候站得脚酸,中场休息只能坐在热腾腾的地上,一起来屁股就湿湿的,腿上的汗没停过,卫生棉没垫多久,一折腾,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所以,这种情况下,我一到休息时间就往厕所冲。
军训的时候,所有新生清一色地穿着绿色的迷彩服,一张张小脸都晒成了黑红色,再戴一个不透气的军帽,着实很难认出本来的面目。
但是有些人不同,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就算化成灰,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她。
我早就说过,我跟莫蓓蓓不是一般的有缘。念一所学校一个系已经很巧了,现在竟然连上厕所都碰上。
英语系一共两个班,这几天我跟着蔡淼她们把一班的女生宿舍整个串了一遍,没看到莫蓓蓓的名字,琢磨着她应该在英语二班。
军训的时候,我们外语系两个班女生因为人少又是分插到其他系里训练的,我也没见着莫蓓蓓。
本来以为,军训这大半个月应该不会碰面了,哪知道今天运气不好,上个厕所就撞上了。
莫蓓蓓推开厕所门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我愣了一下,我顿时就觉得胃里一阵抽疼。
什么叫“冤家路窄”?我跟莫蓓蓓就是啊!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正踌躇着要不要像上次那样装傻充愣当不认识莫蓓蓓时,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女生,二话不说就伸手勾住了莫蓓蓓的手臂,咧着嘴抱怨道:“蓓蓓啊!你怎么这么久,肚子没事吧,还不舒服吗?呀!你怎么了?厕所里怎么那么多血?蓓蓓啊,你没事吧?”
那个女生探头朝空着的厕位望了一眼,顿时惊叫起来,紧抓着莫蓓蓓的手臂,脸色惊恐。
我下意识地顺着那女生的目光朝厕位里面瞥了一眼,看着蹲坑里的血迹,太阳穴狠狠地抽疼起来。
不用这么巧吧?
这莫蓓蓓不会连“大姨妈”来的日子都跟我一样吧?
我正扶着额头叹息,却见一旁脸色苍白的莫蓓蓓慌张地捂住那女生的嘴,朝我看了一眼。
侧对着我的女生愣了一下,转过脸来。
我想说,盛世大学对我的高中同学们到底有怎样一种特殊的吸引力,怎么我在这儿尽遇到熟人呢?
眼前这个朝我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吃了我的丫头我认识,她是林枫的表姐,只比林枫大几个月,叫冷玉婷,跟我们同一届。
我跟她也就见过一面,但就这么一面,我发誓我这辈子真的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艾叶?”冷玉婷皱着眉,语气不肯定地朝我挑眉问道。
我头皮发麻地朝她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绕开还挡在厕所门前的莫蓓蓓,准备关门换卫生棉。
然而没等我关门,冷玉婷已经一把拉住了厕所门,一如我记忆中那般野蛮粗鲁地用力将我拽了出去。
我被甩到了墙上,脊背磕在坚硬的墙壁上时,一股疼痛猛地袭来,我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我就知道,再次见到冷玉婷,准没好事发生。
我这个前男友的表姐,每次见面,都让我痛彻心扉。
“怎么?才一个多月没见,就当不认识了,我可对你记忆犹新啊,艾叶!”
冷玉婷表情狰狞地朝我逼近,揪住我的头发。
厕所里的其他人都赶着去集合,早走光了,偌大的地方只剩下被人拽在手心的我、狞笑的冷玉婷,以及一旁发愣、面色凝重的莫蓓蓓。
我赫然觉得我们三个人这架势有些诡异。
我就搞不懂了,我跟林枫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她还死抓着我不放做什么。
“这位同学,你抓够了没有?够了的话就松手吧,我头疼!外面集合口哨吹了好一会儿了,你们不赶着集合我赶啊,被教官逮到会死人的!大热天的,太折腾对身体不好!”我笑着朝冷玉婷说道,伸手将她的手从我头发上扯了下来。
冷玉婷愣在一旁,瞪着眼看着我走进厕所,关上门。
蹲坑里,莫蓓蓓留下的那摊血还没被冲掉,我有些烦闷。
这莫蓓蓓平时是一个多么爱干净的人啊,怎么上完厕所都不冲?
看她刚出来那会儿慌乱苍白的样子,不会是被鬼吓着了吧?
我冲了遍水,开始解决自己的事,却听到冷玉婷在外面恼羞成怒地喊:“艾叶,你这个贱人,那么多空位不上,怎么好意思上蓓蓓这个?”
我头疼,真疼。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不上的话,那不是白等了?
再说,这厕所又没写莫蓓蓓的名字,又不是她的,凭什么不让人家蹲啊!
我翻着白眼嘀咕着。
还好林枫跟我分手了,不然,他这表姐的脾气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我感觉烦了,要不是冷玉婷还在外面候着,我真想快点弄好走人。
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再见到她们。
过去的一切,亲情、爱情、友情,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去回忆。
“艾叶,你脑子被打坏了!那次带人把你打成重伤的是我,不关蓓蓓的事。你要再看到我表弟,告诉他,蓓蓓为了他,大老远地来这里上学,就是为了跟他在一起,他一句话,就要跟蓓蓓分手,还说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蓓蓓。谁要他原谅啊!你的事跟蓓蓓根本没有关系,都是我看不过去带人做的,要怪就怪我,不要怪蓓蓓!你有什么好的?什么都没蓓蓓好,他干吗还要等你?刚开学就说分手,你问问林枫他还有没有良心?蓓蓓为了她,每天以泪洗面,身体都快垮了,连例假都不正常了……”
冷玉婷一直在外面喋喋不休,越说越激动,但最后语调竟有些哽咽了。
我望着白色蹲坑里落下来的例假的血渍,眼前浮现出刚被我冲掉的红色液体。听到莫蓓蓓和林枫的事,我也不震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眼睛涩得慌。
曾受过重创的脑袋疼得厉害,以往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我狠下心来,按下冲水按钮,望着被清水冲淡的血迹,鼻子有些发酸。
打开门,我表情毫无波澜地走出去,云淡风轻地朝停止骂骂咧咧的冷玉婷笑了笑,然后拍拍垂着头落泪的莫蓓蓓的肩膀,丢了句“下次上完厕所记得冲水”,然后捏了捏鼻梁走了。
过去的事是否有隐情,那都不关我的事,不管谁对谁错,我只想在那段青春斑驳的岁月中重生。
然而,如果我真的那么不在意,我眼眶里那浓重的酸涩感又代表着什么?
诚然,因为冷玉婷的阻挠,我错过了军训集合的时间。
然而一个人站在一个连的新生面前,被教官严厉地训斥,我竟然也不觉得丢脸。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教官骂什么,新生们笑什么、说什么,我都听不大明白。
那些曾被我撕成碎片扬手丢弃的回忆在脑海里翻腾着,我受过伤的脑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痛。
“别以为待在厕所里就能偷懒,我平生最看不惯你们这种耍小聪明的人了!休息够了吧?够了就给我绕操场跑两千米再回来,我看你们谁还敢再偷懒!”
“两千米对吗?跑完就行了吗?教官你也别骂了,天热省点口水吧!我跑就是了!”
“艾叶!你别冲动啊!艾叶!”
“教官,她不是故意的,你别罚她了,她来例假了,不能做剧烈运动的!”
“是啊!教官,你就饶了她吧!天这么热,跑两千米会中暑的!”
“吵什么!再吵你们跟她一起跑!再加一千米,三千!还吵吗?我看你们还敢吵吗?”
身后传来蔡淼她们帮我求情的声音,然而教官一声厉吼,所有人立马噤声。
时值正午,操场上的几个连练了一圈跑步后都散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满身热汗地绕着塑胶跑道转圈圈。
那教官似乎跟我耗上了,饭也不急着吃,站在一旁监督我跑。
蔡淼她们担心地站在一旁,估计是打算等我跑不动了就来扶我,然而被教官一顿咆哮全都吓得不敢上前。
新生军训的午休时间才五十分钟,其中还包括到食堂排队吃饭和回宿舍的时间。一上午的军训已经让人累得够戗,看蔡淼、安佳她们满身疲惫地候在一旁担心地看着我,我也不忍心,朝她们挥了挥手,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示意她们先走。
不是我在矫情强撑,而是这三千米对我来说也不是多么很难以坚持的事。我高中时体育就不差,运动会的时候老被人推着去参加一千五百米比赛,很轻松就能跑完。三千米,不过一千五百米的两倍,教官只让我跑完,没让我在几分钟内跑完,时间是无限的,我可以慢慢地跑,而且“大姨妈”也不允许我跑得太快。
蔡淼她们最终还是走了,教官也不再老盯着我,站了一会儿转而跟旁边收拾旗子的同僚瞎侃去了。
偌大的操场,红色的跑道,只剩下我一个人大汗淋漓地奔跑着。
多久了,没有流汗流得这么酣畅淋漓;多久了,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劲地朝着前方奔跑。
眼前画面交织,回忆如潮水般袭来。
……
昏暗的弄堂,滂沱的雨,穿着校服的我被一群人堵在泥泞不堪的巷道中,数不清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我在一群痞气的少男少女的拳脚下痛苦呻吟。
然后,我看到了她。
那个我只在林枫的家庭相册里看到过的表姐,她如此真实地朝我走来,面容狰狞,蹲在我的身旁,用冰凉的手拽起我的头发,狠狠地叫嚣:“艾叶,你有多不要脸啊?小枫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和他纠缠不清!林枫让我告诉你,你要再敢动莫蓓蓓,他会让你后悔认识他!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家里破产了,想拽着林家过好日子,你真是做梦!你不是脑子很聪明吗,怎么现在糊涂了?就你现在这样,凭什么跟蓓蓓争啊!要不要我让你清醒些?”
“不要!”
冷玉婷眼里的狠戾让我忍不住恐惧地尖叫,原来,我也会害怕。
我的脑袋被用力地撞到墙上,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撞击着。我想林枫一定很爱莫蓓蓓,否则不会让冷玉婷对我下手这么重。
我从没有像那一刻那般怨恨林枫。
就算他跟莫蓓蓓有染,对我遮遮掩掩,就算他知道我家里遭遇剧变,听他家人的话跟我分手,我都没有怨过。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一向温柔待我的男生怎么突然有一天会变得如此冷漠。
那天,莫蓓蓓在ktv打了我一巴掌,告诉我她跟林枫的事。我脑袋昏昏沉沉,被李薇拉着离开。是她自己冲出来,追到门口继续纠缠我们的,是她自己拽着我的手不放要我许诺离开林枫,是她自己没站稳被李薇一甩手推出去摔倒在地上的。
谁也没想动她,我艾叶没那么小心眼,被人背叛了,还花那闲工夫跟人家争风吃醋。
李薇只是为了带我走,无奈之下才推开她,我们谁也没有想害她摔倒,还是我跟李薇送她去医院的,听到医生说她没事我们才走的。
可是弄堂里这一通殴打是什么情况?就因为害莫蓓蓓摔倒了,林枫就让他表姐带着一大帮人打我?拳打脚踢,恶语相向,我艾叶在他心里真的就这么不值得珍惜?
我不知道那天一个人在泥水中躺了多久。冷玉婷早就带着那帮人走了,我一个人倒在地上,连呻吟都没了力气,脸上一片湿淋淋的,我分不清那是雨水、泥水还是眼角流出的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经过,看到巷子里满身污秽的我。我艰难地朝他伸手,想要呼救,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然后,我看到那个人慌乱地离开了,那是个清秀的男生,他的轮廓在我朦胧的视线里很模糊,但我依稀能嗅到他身上那清冽的气息。
他逃走了,这么干净的男孩不适合待在这里。
我那么脏,身上那么多血,他被我吓跑了。
我吃力僵举的手最终无力地瘫软下去,涨疼的脑袋一片空白,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我是被李薇的哭骂声吵醒的,醒来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裹着满身的纱布,脑袋重重的,一摸,同样是纱布,还黏着已经干硬的血块。
一见我醒来,李薇就哭着扑到了我的床边,抓着我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哭号:“艾叶!你蠢啊!被打不呼救啊,为什么不打我电话?我找了人问到是林枫他表姐带人干的,是不是真的?林枫那王八蛋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他凭什么把你打成这样?背叛你的是他,他凭什么啊?”
“我又没死,你干吗赶着哭丧!快把眼泪擦干,掉我身上,恶心得很!”我戳着李薇的手没好气地翻白眼。
李薇愣愣地看着发笑的我,僵了一会儿,眼眶更红了,眼泪擦都擦不完,一个劲往下掉。
“你知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啊?你的脑神经因为受到剧烈的撞击很有可能有后遗症,你笑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你个蠢货,你现在真成蠢货了!”
我再也忍不住,在李薇絮絮叨叨的咒骂声中,终于笑出了泪。
“脑子坏了也好,被打成失忆就更好了!李薇啊,我死心了,真死心了,喜欢了三年,这次我真心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个人渣!你看,其实我没比我妈聪明多少,她爱了十八年的男人说不要她就不要她,她还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之前还老觉得她蠢,艾胜背叛她那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现在想想,我还不是被整成这样才看穿?本来我还犹豫不决,这下真能狠下心了。”
“艾叶,你别这么笑!我看得心里难受,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那是!我都懂,你放心,我又不是我妈,没她那么癫狂,为一个男人输了一切。”
……
我跑了多远了?一千米?两千米?还是快三千米了?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就这么绕着红色跑道跑下去。
汗如雨下,我想用手擦,可越擦越多,指尖滑过眼角,同样一片湿漉漉的。
在医院躺得肚子上多出了一圈肉,出院后,我跟林枫就彻底断了。
那件事之后,我直接把那个曾温暖我三年,浅笑像春风般和煦的男孩郑重地划入了“人渣”一列。
每次想起那个人之前的好,我就戳着自己神经受损的脑袋骂自己蠢,时间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子受过重创,我的记忆慢慢地退却了,过去的事渐渐地淡化,开始模糊不清。
我以为这样挺好的,对过去,我一点都不在乎了,我要重新生活,爱情、亲情、友情,我都要重新洗牌。
可是当我再次遇到冷玉婷,听到那番话时,我才发觉,那段曾经,我从未遗忘过。
但是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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