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股冲动驱使我忍不住问了:“白宛司……”
说到一半,我突然又犹豫了。
他的眼眸在午间的阳光辉映下,浮现出薄透的水光,比平时反倒显得更温和些。
他静静看着我,等了一阵,突然又不耐烦地皱眉:“到底想说什么?不要光喊别人的名字,话只说一半!”
貌似是“教训”的话里,却没有生气和愤怒,只有不满和郁闷。我突然有些明悟:原来凌樱歌所说的“幼稚鬼”,也许不无道理啊!
换个角度想,白宛司看上去这么酷这么冷,是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的关系呢?
哦哦,搞不好这就是他们家的遗传呢!宛晴不也一样吗?只不过宛晴是表现得胆怯,而这家伙表现得凶巴巴!
“嘻嘻……”我居然因为自己瞎想的内容而偷笑出来,于是白宛司更加不满了。
“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很闲的话,就去把楼道上的摆放的鲜花都换了!”
哼,听这口气,完全是公报私仇呀!
我一撅嘴,正想说“我还病着呢”,就见他那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胖胖大人狐假虎威地冲我龇牙咧嘴!
不愧是贵族学校,就连校医务室用的药也是最好的,所以我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因此这个理由根本没办法用。
没办法,谁让我寄人篱下呢?我只能机灵一点、勤快一点喽!于是我起床穿上鞋,就要出门。这时,听见白宛司的声音——
“以后在寝室可以不用穿着制服,宿舍着装以舒适为好。”他抱着胖胖背对着我说。
明明是关心的语气,可我脑子里一个霹雳炸响:“糟了,难道他也看出我是女生了?”
天啊,我该怎么办?
正当我六神无主时,却见他回头瞪我一眼:“你还愣着干吗?这是男生宿舍,大家都比较随性。我可懒得每次都照顾你,尤其是因为穿太厚而中暑的臭小子!”
我提起的心为那句“臭小子”而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没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啊?我真是杞人忧天了。
房门刚一打开,扑面而来一股强烈的芬芳。绝对不是人工香精的味道,而是来自大自然赐予的天然香味——
“哇啊!”我大声惊呼。
走廊上竟然堆放了足以用“堆”计算的花朵,其混乱草率的堆放方式,足以让我这个“专业人士”大发雷霆!
“这是怎么回事,鲜花怎么不分门别类放啊?压坏了会烂掉啊!”我急忙把花材都分出来。
还好,采摘的时候留下了足够长的茎干枝叶,而且花朵都很健康壮实。仔细看,花叶上还带露呢,多鲜亮呀!
这么好的花儿,我只在白宛晴的花圃里见过!
这不会是……
“宛晴送过来的,他说很喜欢你的插花,只要你愿意他可以提供你花材。”房间里传出白宛司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不满……
难道是因为我抢走了弟弟的注意力,所以在“嫉妒”吗?
原来白宛司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幼稚呢!
我捂着嘴唇,无声地偷笑起来。
这样平淡而宁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一周后,满载我期待的白兰内阁竞选开始了。
在竞选开始前,我已经设想过无数可能出现的难题,并忧郁地考虑自己该怎么办才能通过比赛。
可是当忐忑不安的我接到初赛的通知书时,完全出乎意料的考试内容让我惊呆了。
白底的真丝布纹“准考证”,上面用紫罗兰色的墨水书写着典雅的花体字。仔细看还能发现那紫罗兰色墨水中掺着金粉,字迹在光线下烨烨生辉。
如此华丽的排场,足以让我一个贫民心生不安!
可是,更加令人不安的,是这个文字的意思——
沏茶。
谁能告诉我,堂堂白兰内阁入阁竞选的初试,为什么会考“沏茶”啊?
虽然很吃惊,但吃惊过后的庆幸,却是藏不住的。
开玩笑,我可是插花流派的传人啊!就算我家这个流派小得不比蚂蚁大多少,可插花的基本功我不输任何人好不好?
你问插花跟沏茶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呵呵,我当然该得意了!自古以来花道与茶道,那就是一体两面,花艺茶艺不分家,没听说过吗?虽然会细分出不同流派,但基本上茶道高手也会通晓花艺,花道高手基本上也都懂些茶艺——花与茶,本来就是相生相合的关系。
咳咳!我太得意了,所以忍不住有点卖弄哦!呵呵……
于是,就在众多看似高贵大方的竞争者还为这个“沏茶”的考核目瞪口呆时,我已经开始沉下心来应试了。
望着面前专门的茶艺桌,我一看就明白这是“题中题”:这不仅仅是考简单的沏茶技艺,而且考的是中国茶里的功夫茶!
悠悠茶香,让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了往昔片段。
一把白胡子的外公,总会手把手地教导我如何沏这种茶,尤其喜欢用“大红袍”茶叶。
而在那时候,妈妈总会恬静地一边笑看我们祖孙俩,一边慢慢地插着花……那样的幸福生活,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闭了闭眼,沉下心来。
心中还有丝哀伤,还有缕牵挂,可是,我不能停滞不前,我还要抓住希望——就像茶道,茶叶为人类贡献自己的精粹,虽然“牺牲”了自己,但留下脉脉芬芳,永世流传。
“外公、妈妈,请保佑五月吧!”
心神定下,我的动作开始如流水般,恬淡隽永地开始了我的表演。
带着淡淡橙光的细柔短发,象牙色的皮肤,并不太白却有着细腻温润的水泽。细细的眉、圆圆的眼,微微翘起的鼻头小巧精致,嘴唇也是淡淡的粉色……看上去与其说是男孩子,不如说更像个清秀淡雅的小女孩。
不太艳丽,却很温润,仿佛在宁静之中有一种撩动人心弦的柔弱,可那双大大的圆眼睛里,却透出坚韧而平静的从容。
在考官眼里,我的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大家风范。仿佛这套古老的礼仪早已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我的每一个动作,都配合着我的呼吸。
手指每一个动作、茶具每一次翻动,都是那样妙到极致——我无暇去看别人是怎样在判断我,我只知道,做好我自己,就已足够。
无愧于心,自然无悔于天地。
这是茶之道,也是自然之道。
当我终于结束自己的“表演”后才发现,已经有好几个“考官”正坐在我的茶几面前,用赞许的眼神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掌心向上,说:“请用。”
坐在主位的这位考官,我这才发现在报名时我曾见过他。他那双爱笑的眼睛亮闪闪的,整个人仿佛被阳光照耀着一般,显得大气稳重、光明磊落。
难得的是,他还很帅呢!
不过这种场合,可不许我花痴呢,呵呵。
那位阳光大帅哥眼中一片赞赏,很用心地双手取杯,用正式的礼节饮用了我的茶。随后另外两位考官也饮用了我的茶,并同时点点头。
阳光帅哥用好听的声音问我:“茶水没有涩味,但却保持了此茶独有的清香,请问有什么秘诀吗?”
我淡淡一笑:“70°c水温足够。”
他是懂行的人,我不用说得太直白吧!看着考官们满意的表情,对比着大多数少爷竞选者的困惑表情,我忍不住有些惊讶、有些得意——
我,尹五月,初试过关!
男子第一宿舍a栋401寝室。
“过了?”
“是呀,我通过了!开心吗?惊喜吗?我快开心死了!”
没想到轻松过关的我,忍不住想与人分享胜利的喜悦。你看,就连一向摆臭脸的胖胖都知道围着我的脚边转两圈哦,在为我高兴,对吧!
可是,白宛司这个臭家伙,居然在我大喜的日子里脸色一沉,闷声闷气地说:“看你的样子,是要得意忘形了?别忘了你该做的工作,现在可是欧巴桑一个人在做!”
唉……
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快乐,也被这家伙的冷若冰霜给冻僵了!这个人啊,为什么就不能有一秒钟放松下来,哪怕不用祝福我,也好啊!
我有点气馁,耷拉着肩膀,小声喃喃自语着:“知道了,除了比赛时间和上课时间,我会帮欧巴桑……”
“待会儿记得去欧巴桑的休息室道谢,这段时间都要劳烦人家,你得注意礼貌。”白宛司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后,就带着胖胖进了他的房间。
什么,只是这样吗?我只需要去道谢而已?
我瞪大双眼,没想到白宛司竟然不是要我当奴隶,而是……
他是在担心我,为我“减轻负担”吗?
如果是,那我该感谢他。万一只是他心血来潮,我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碰一鼻子灰呢?
一时之间,我很乱,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白宛司,我只知道,我越来越在意他,我对他……根本就讨厌不起来了!
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或许,这样的形容词,并不是属于白宛司的。可是,我的的确确能感觉到,白宛司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漠的人。
他的心,看似冰山一般,其实装载着许许多多的责任。
他把身边所有的一切都理得清清楚楚,心眼一片明亮。
他其实,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用沉默的方式,在守护着身边的一切。
他再次出来时见我还站在原地,有些不满地说:“怎么还发呆?你不去吃午饭吗?”
我下意识回答:“你呢?”
他先是呼吸一滞,随即轻轻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笑声!
淡淡的,几乎不像是在笑,只是几个比鼻音更清脆的短促哼笑。可我的心,却因为这动听的笑声而越发堵得慌!
好难受……
我怎么了?又是那种无法强忍的感觉!是束胸太紧吗?我到底……
“当然去餐厅。你和我一起去吗?”
这是……邀请吗?
我一时心慌,竟然双手乱摆:“不不不,我不用!我就在寝室吃……”
他微微蹙眉:“那好吧。”他没多说就离开了寝室。
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耳边一直回响着他刚刚的笑声,直到胖胖用撒娇的动作缠着我给它打开妙鲜包,我才回过神来。
其实我刚才差点就脱口而出“好”了,幸亏我及时悬崖勒马,将那个字给吞了回去。
米兰帕德的学生餐厅可不比外面的普通学校,那里面的价钱堪比五星级酒店。
我刚入学时傻乎乎地想去餐厅吃早餐,可是当我看到一碗粥的价钱时,我差点打翻了桌子。
天啊,不愧为传说中的名门贵族学校,连碗清粥都那么昂贵,我这种穷人根本吃不起!
我悻悻地从餐厅里离开,可是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当我以为自己要饿死时,转机出现了,那就是——负责宿舍卫生的欧巴桑的休息室里竟然有小厨房!
幸好我嘴巴甜,缠着欧巴桑借用她休息室的小厨房,可以自己做饭。虽然简单,但胜在价廉物美啊。不然,以我的那点“资产”,能够吃几顿餐厅?
欧巴桑人很好,愿意帮我去餐厅那边以进价代购一些米面蔬菜等食材。
所以,住在米兰帕德宿舍,对如今的我来说,不仅仅是为了找爸爸,甚至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栖身之所了。
因此我不能贪一时之快,去占别人的便宜。
穷就算了,可不能让人瞧不起……尤其是白宛司,更不能。
天上的妈妈,您说对吗?
欧巴桑休息室。
“什么?舍监大人说要请你吃饭?”欧巴桑瞪大小小的圆眼睛,开满菊花的脸上露出一种惊诧的表情。
我赶紧摆手说:“没啦、没有啦!人家只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
自从吃过我做的饭菜后,欧巴桑也很欢迎我去借她的厨房。在她看来,男孩子很少有我这么勤快能干的。
呵呵,可惜我不是真正的男生。
欧巴桑恨铁不成钢地扒了口炒饭后说:“我该说你这傻孩子什么好?明明你这么艰苦何必硬撑呢?你过得这么辛苦,我一直很为你担心呢!舍监大人将来必定是个大人物,邀你一起吃饭,绝对不会要你出钱的!我知道你嘴巴甜,好像总是在巴结人,其实很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在困难的时候接受别人善心的帮助,一点也不可耻啊!”
我默默点头,眼眶有点湿润。
我好感激那封没有寄信人的入学推荐函,我好感激那个悄悄给我指出一条生路的神秘人——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来到米兰帕德……
哪怕是这个与我的身份格格不入的地方,也早已经成为了我的栖身之所。白宛司、凌樱歌、白宛晴、欧巴桑、雪天薇、洛理事……他们对我都很好,他们都是好人!
“说起来,舍监大人还真是有远见卓识呢。你还没来向我借厨房的时候,舍监大人就曾对我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我尽量帮一帮。如果有困难,就跟他提,他会想办法。你这个傻孩子,舍监大人很值得信赖的。以后啊,进了社会就要追随这种大人物,可不要跟那些卑鄙的人交朋友……喂喂……五月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在感动,不行吗?
欧巴桑的无心之语,让我总是闷闷的心胸突然一片开朗!
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我那么难受是因为什么!我是因为——
白宛司……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也许,我已经开始在喜欢他了?
……
天上的妈妈,我这样对吗?
我也知道,我不该妄想高不可攀的人……大概,我只是从小就羡慕别的小孩有厉害的大哥哥当靠山,所以……一直很向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