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敢出手自然是不怕林家的,他上次也被那个闭门羹气得不轻,倒是有时时刻刻跟林家讲讲“忘恩负义”这四个字怎么写的想法——他孙子救人,就算后面有错也是自救,而且是林峦先开始的,林家如今对着霍青林下狠手怎么讲都是没道理的。
林家厉害,可霍家也不差,一时间倒有了种谁怕谁的感觉。
老爷子大手一挥:“去吧。”
霍青林就让宋雪桥替他收拾行李准备赴南省,当然,这次他把从不离身的王运留了下来,接着找失踪了的江一然,顺便让宋雪桥带着路路都留在京城,不带他们去了——费远的死让他心惊胆战,林家实在是太狠了,行贿罪名安在头上不说,直接将人烧死。他是怕林家又会像几年前一样动手。京城反而安全点。
等着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坐车赶赴机场,却没料到一出小区门口,就让人拦下了。对方穿着普通,走到了他的车窗前,出示了警官证,他在车里听见对方说:“霍先生吧,我是刑警张玉生,编号……”
司机身边也有人出示证件,扭头跟他说:“是真的。”
霍青林这时候就不好再无动于衷了,他落下了车窗,这会儿,能更清楚地看清面前这位张玉生警官了。张玉生是个挺严肃的中年男人,并没有因为他是霍三少有任何谄媚神色。
霍青林便说:“我是霍青林,什么事?”
张玉生便说:“霍先生,江一然失踪了七天了,我们在她的住处内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部分血迹,目前怀疑她可能遇害,请您跟我们回去一趟接受调查。”
这事儿终究是发酵了,霍青林当即就皱了眉头,他不悦道:“江一然失踪了,是霍青云行贿案的事儿,她是霍青云捧出来的画家,你们不找霍青云找我做什么?简直无理取闹!”
说罢,他便试图关上车窗,并吩咐司机:“走!”
万万没想到,那张玉生竟跟不怕死似的,直接将胳膊伸进了车里,车窗有防夹功能,自然就关不上。而且司机旁边那小警官,直接就挡在了车头那里,司机吓了一跳,直接一个刹车,车子停了下来。
霍青林脑袋差点磕到了椅背上,只是没等他发火,就听张玉生说道:“霍先生,大庭广众之下,有些话我并不想说得太明白,您是霍家人,总要给您三分面子。不过,如果您装糊涂,那我不得不说点大白话了。《我和林的初夜》那幅油画可还在仓库里呢,如果您跟江一然没关系,那么这幅画是怎么回事?而她也在暴露那幅画的当晚消失,这……”他的话意味深长,不过很有分寸,很快收敛,“霍先生,我们对您进行例行问话是职责所在,请您配合我们调查。”
霍青林就知道,这事儿是躲不开了。他点点头:“好,带路吧。”
这张玉生也是个人物,瞧他不下车也不在意,直接冲着司机说:“嗨,哥们,开门捎我一程吧。”
霍青林知道这是怕他跑了,可他堂堂霍家三少怎么可能跑了,便点点头,示意司机开锁。等着张玉生上来了,刚刚那个小警察就开着另一辆车跟在了后面。他问坐在副驾驶位的张玉生:“谁报的案啊?”江一然向来不与人来往,连朋友都没有,谁报警呢?
就听张玉生说:“她小姨,听说也算是养母。”
三天前,远在西省的刘爱玲刚刚送走了去远方上班的女儿,恢复了平日里的退休生活,就接到了一通陌生人的电话:“您是刘爱玲吗?江一然是您的什么人?她失踪四天了,如果您还挂念她的死活,最好去京城看看。”
3
姜大伟打来电话的时候,霍麒正在开会。按着往常惯例,会议中他是不接电话的。可姜大伟是霍麒在秦城少有的朋友,又是姜晏维的爸爸,所以他还是破了例。
他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姜大伟的声音已经从话筒里传出来。
“我要找你,马上,开会也去。”
他的声音简单而有力,谁都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急迫。等着他挂了电话,霍麒的眉头已经皱紧了,这是出事了!他能肯定。
霍麒瞬间便想了想他和姜大伟关联的事情,事业上是没有的,他们虽然在同一行业,却没有任何的关联,唯一的交集只有一个——姜晏维。
霍麒有点担心,姜大伟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毕竟,还有个后妈煽风点火呢。
霍麒直接示意彭越来主持会议,然后拿了大衣边往楼下走边给姜晏维打了个电话。这个点是下午第一二堂课的课间,所以姜晏维很快就接起来了,还能听见他跟同学闹腾的声音:“做不出来怪我喽,谁让你不好好学,我是学霸。”然后才跟他说,“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有事吗?”
对于除了撒娇外都不肯开口叫叔叔这毛病,霍麒都说他好几次了,姜晏维都不改,还说:“你才比我大多少啊,叫着显得你好老。”
霍麒无言以对,只能默许。
他问:“怎么还装上学霸了?”他打电话是为了看看姜晏维是不是有事,如今听他半点事没有,就松了一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跟姜晏维聊,想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还不是有道题特别难!全班就我一个会做,我们班可是一中的重点班啊。就我一个会做呢。”他简直太神气了,霍麒不用看都能想到姜晏维说话的表情,一定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恨不得跳起来,“我不是学霸是什么?照这个样子,上你母校妥妥的。”
大概是吹得太厉害了,后面有人开始嘘声:“你怎么不说选择题错了四道呢?”
这应该是周晓文,他的声音霍麒认识。
姜晏维显然没想到吹牛被现场点破,哼哼地冲着霍麒解释:“都是粗心、粗心,我都会做。对了,”他开始转移话题,“你找我做什么啊?有事啊?”
霍麒自然不会告诉他,就说:“没事,我晚上有事可能回去晚,你是一个人在家吃饭,还是去你姥姥那边?”
姜晏维一听是这事儿啊,先嘟囔了一句:“你最近也太忙了,都不好好吃饭,炸酱面、盒饭什么的也营养不够啊。要不我点了外卖找你去吧,我得看着你吃才放心。”
霍麒心里暖得很,但还是拒绝了。他的确怕回不去,姜大伟口气焦急,不知道是什么事,会谈多久,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他怎么可能让姜晏维过来?他说:“今天是和生意伙伴应酬,不是加班,要出去吃饭的,我保证少喝酒多吃饭好不好?”
姜晏维这才满意了:“这也行。我去姥姥家,回家一个人没意思。”
霍麒由着他:“好,那你上课吧,我也忙去了。”
当然,挂了电话,就回到了现实中。他拿了衣服走到了楼下,略微迎着风站了站,就瞧见姜大伟的车开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姜大伟想下车,他却直接上前,开了车门坐了上去,对一旁的姜大伟说:“往前走,那边有个地方可以聊。”
这地方都是秦城一号院的,自然是他带路。
姜大伟瞧着他就生气,可好歹开着车——他嫌弃丢人没带司机,不会动手,就按着霍麒说的路开了一段,停在了一个三层楼会所前面。这地方一瞧就知道是秦城一号院第一期刚刚建好的。
这地方显然也是刚装修好,还没开业,只有几个保安在。瞧见有车过来,他们就跟着过来,结果就看到了下车的霍麒,又纷纷退了下去。霍麒带着姜大伟直接上了三楼,找了个包间停下了。
整座房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也就不需要客套了,姜大伟开头一句话就是:“带我来这样的地方,你这是知道我为什么来的吧?”
霍麒坦言:“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这屋子刚装修好,到处都是胶水的味道,所以窗户全都开着,风从秦城湖那边刮过来,呼呼的,越来越大,就跟姜大伟这心头的火一样,压都压不住:“霍麒,我跟维维闹得不愉快,你帮忙劝维维,甚至把他带在身边督促学习,我谢谢你!可你怎么能让他参与到你和霍家的纷争中去呢?!”
他顺手将手里的照片扔在了那张厚重的红木桌子上,照片在风中被翻开,露出了其中的场景。姜大伟指着照片问他:“寄照片的人说,维维帮你跟霍青云吵架,这个不假吧?”
这照片实在是太明显了,霍麒几乎一眼就知道这是上次霍青云跟着考察团来,强行要求他接受霍青林道歉的那次。
他得罪的人无非两个——霍青云和霍青林,弄到监控视频对这两个霍家人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不过能做这种事的,只有霍青云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家伙,霍青林就算想干,也不会这么简单。
霍麒一直在防范着他们两人,却万万没想到霍青云会出这一招。
内部瓦解!
他知道对付不了霍麒,就扯上姜大伟。
霍青云太了解霍家的身份地位,他知道,但凡是个精明人,就不可能不害怕得罪霍家。
这招的确厉害,看姜大伟的表情口气就知道。
不过,霍麒没有怪罪姜大伟的意思,这是人之常情,其实他一直有点愧疚,那天维维站在他面前保护他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他没拦着。
他愧疚地对姜大伟说:“对不起。”
“对不起就够了吗?”姜大伟在一旁咆哮,“你身在霍家,你难道不知道霍家是什么样的存在吗?我辛辛苦苦二十年,算起来在秦城也是有脸有名的富翁,可我对于霍家什么都不算。只要霍家稍微动动手脚,我就完了。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代表着我们一家一辈子的心血完了,代表着你口口声声要护着的维维,自此要换一种日子过了!
“你总是跟我说,他高三,我找小三娶老婆生儿子,是对他人生的不负责任,那你这样的做法是负责任吗?你别说他主动的,他懂什么?你满脑子就是家里的那点事,他知道霍家是什么样的存在吗?他因为你帮他而帮你,不过是出于一种孩子的义气罢了!你为什么不拦着?!”
姜大伟一样样数落,霍麒无言以对。
“对,是我的错。”霍麒很坦诚地说,“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知道和理解作为一个父亲,你看到这个消息时的愤怒。不过你放心,霍青云那边我来沟通,这事儿我会完满地解决,你给我点时间行吗?我猜想,”他看了看那照片,“既然将照片发过来,对方就是不准备立刻动手,只是警告。”霍麒诚心跟姜大伟解释霍家的情况,“霍青云的确是霍家的一分子,可大伟哥,一是霍家虽然强大,老爷子立下的家训却是遵纪守法,霍家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对付一个陌生人,就因为维维跟霍青云争吵了两句。强大的是霍家,不是霍青云。而且依着他的个性,他能做早就做了,反而不是威胁。二是你恐怕不知道,霍家在京城最近不安稳,好几个子弟都出了问题,其中就包括霍青云。我想,他现在并没有时间腾出手来管这些事,他自顾不暇。”
这倒让姜大伟松了口气,不过他有他的想法:“我期望你能解决好。但是,霍麒,别怪我翻脸无情,这事儿我不能赌。我奋斗了一辈子,这份产业我不想失去。而且,虽然我和维维如今闹得不愉快,可我还是很爱他,我不希望他有一天过苦日子。所以……”姜大伟叹口气,最终说,“我想让他搬回来。”
“不可能。”霍麒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
“怎么?”姜大伟霎时怒了,质问他,“你真当自己是万能的,说能搞定霍青云就可以?如果可以的话,怎么会有照片寄过来?!这说明他记恨在心,压根不把你放在眼中!”
“我不是万能的,”霍麒接着说,“可搬回去不妥当。维维已经高三了,最后一学期很重要,他刚跟我磨合好,现在让他搬回去,他的学习怎么办?你知道,他和你妻子压根处不好。”
姜大伟一听就气乐了:“我给他租房子,行了吧?!”
“大伟哥,他才十八岁,刚刚经历了父母离婚,爸爸有了新妻子和新儿子,好不容易在我这里平静了心情重新开始,你把他一个人扔在出租屋,他会怎么样?你这样做,我只能觉得,你所谓的为了维维都是假的,你只是怕有任何一丁点影响了自己!”
这个说法显然让姜大伟恼羞成怒,直接挥了拳头砸过来。
霍麒早有准备,不回手可也不站着挨打,他一扭身就躲了过去,倒是姜大伟这些年少运动,拳头收不住,往前冲着墙趔趄了两步。霍麒怕他摔着,上去扶了一把,直接让姜大伟一拳头回了过来。霍麒这次是无处可躲,只能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拳。
拳头无眼,直接打在了他右脸上,霍麒“咝”了一声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大概是打到了霍麒,姜大伟也有些意外,所以他没追上来。霍麒不在意地用手背擦掉了嘴角的血,试图平静地跟姜大伟说:“我为什么要带着维维?还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经历。即便你不愿意听,我也必须说,我对他是不一样的,是在他的父爱消失后,他的另一个情感支柱。
“我承认这里面有我的私心,我想去救赎一个与我有相同经历的孩子,因为我小时候,也期望这样一个超人出现,救他等于救我。但更多的是为了维维,我不希望在最重要的人生时刻,被他的爸爸一而再再而三地毁了!”
霍麒句句出自肺腑,姜大伟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被触动。只可惜,面对有些事人的立场天生就不同,在霍麒看来,他的话条理分明,让姜晏维留在自己身边保持现状不动,由他处理霍青云的事情,是最好的选择。可对姜大伟来说,姜晏维如今抱着摧毁姜家的定时炸弹,不是他不信霍麒的能力,而是他不敢打这个赌。
即便会再次耽误姜晏维的学习,也不行。当然,他会尽力减少。
姜大伟在秦城湖吹来的狂风中,沉吟后的回答是:“你说得对,不能打扰他学习。我可以不让他搬出别墅,我的要求是你让一步吧。秦城一号院一期结束,二期开始,已经用不着你这个大老板在这里坐镇了,你在京城也有生意,忙得脱不开身,离开四个月也不是不可能。把维维空出来,让他安安静静高考,结束了后我们再谈,怎么样?”
姜大伟毕竟是经商的,他在关键时刻提出了最严苛的要求。
“正好,你到京城,也可以处理霍青云的事情,这是能做的吧。”
姜晏维挂了电话就进了教室,一坐下周晓文就凑过来,问他:“给霍麒打电话呢?”
姜晏维就拍他脑袋一下:“叫叔叔!天天一点礼貌都不懂。”
周晓文就“哼”了一声,来了句:“哎,我比你大呢。我不应该跟着你叫吗?”
姜晏维一想也是,忍不住说:“我总觉得他跟哥哥差不多,我叫叔叔叫不出来。”
周晓文点头同意:“太年轻了,把他的脸跟我爸的脸放一起,我爸都不好意思说他四十岁。”
姜晏维直接就哈哈笑了:“你有本事当着你爸的面说啊,我看你屁股不开花。”
周晓文回答:“那我不敢,我爸还觉得他年轻得仿佛小伙子呢,最近谈的那个,才十八岁,比我大半年。我要说了,他能弄死我!”
说着上课铃就响了,班主任抱着卷子就走了进来,姜晏维这才想起来这节体育课改自习了。
一堆人埋头做卷子,他做了两道题就做不下去了,总有种放心不下的感觉,他霍叔叔应酬少,也不知道酒量行不行。他就打了报告上厕所,趁机出了教室,回头给霍麒打了个电话,想叮嘱他晚上提前吃点东西垫垫。
结果没人接。
他又打了两遍,还是没人接,不知道是不是开会呢。
他是上课出来的,班主任看着自习呢,回去晚了肯定要挨说,没法使劲儿等,就换了个人,打给彭越想叮嘱他提前准备好。彭越倒是挺快接了电话,姜晏维接了以后顺嘴来了句:“你们开会呢,霍叔叔都不接电话?”
要是别人彭越肯定不会多嘴,这可是老板的行踪,可姜晏维不是外人,他就说:“没有啊,他刚刚在楼底下等人去会所了。我瞧着是你爸的车啊。”
姜晏维顿时觉得不好。
他爸为什么要找霍麒啊?他爸没理由找霍麒啊。而且那个会所他知道,他是业主,前两天置业顾问才给他发了微信,说是建成了,三月底就能投入使用。那里面现在半个人没有,他俩去那儿干什么?
这么一想,霍麒今天的电话就不对劲,霍麒从来不在上学期间找他的,怎么可能破例呢?
姜晏维不知道是什么事,可觉得不对,想了想扭头就朝着校门跑去,跑了两步又想起来这会儿出不去,转头就去了操场那儿,沿着熟悉的路线,从矮墙那儿一个助跑,借着胳膊的力量翻了上去。
往下跳的时候,校园里就响起了老朱那熟悉的经过扩音器后显得有点变声的声音:“姜晏维,你又逃课!站住!”
姜晏维瞥了一眼,老朱叉腰站在办公楼上,正冲着他跳脚呢:“站住!”
可他顾不得了,扭头就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