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怎么慢得了?用飞奔来形容还差不多。他打开了周晓文家的院门,在别墅区的小路上狂奔,然后路过了他爸家的别墅,曾经他妈的主卧、他的卧室现在灯还亮着,有人的身影在来回走动。姜晏维知道,那肯定是姜宴超又闹腾了,祝你们闹腾吧。

他像只狂奔的狗,如风一般穿过了这片他太熟悉不过的别墅,然后在门卫的瞠目结舌之下出了别墅,唐突地出现在霍麒的面前。

他仰着脸,兴奋地看霍麒:“你怎么先前不告诉我啊?”

霍麒其实就是舍不得这孩子难过,想陪陪他。可他真没想到姜晏维反应这么大,他望着那双满是欣喜的眼睛,只觉得天上的星星都没有这么亮,心就软成了水做的一样:“我想你也不愿意住这里,就提前回来了。”

姜晏维觉得霍叔叔简直太了解他了。

他“嘿嘿”笑着,这里不方便多说,霍麒开了车门,让他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回家,路上霍麒就问了问于静怎么说的,姜晏维怎么想的,等着到家的时候事儿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霍麒就说:“明天我陪你过去。”

这会儿太晚了,两人说了几句就要睡觉了,姜晏维跟霍麒告别:“你在就特别安心,什么都放心了。”

霍麒开了几个小时夜车回来特别疲劳,闭上眼就有种要睡过去的感觉,可此时想着一句话:“你在我也才放心。”

第二天一早,于静和姜大伟瞧见的就是这二人组合。姜晏维半夜跑了,这会儿正跟周晓文解释加道歉呢,冲他俩叫了声爸妈就接着打电话了,倒是霍麒空着。

姜大伟多看了几眼姜晏维,这才扭过头来跟霍麒客气,一个劲儿地说:“最近给你添麻烦了,哪天咱们兄弟聚一聚,我得好好谢谢你。”

倒是于静上下打量了霍麒,有点意外:“维维这孩子,这事儿也缠着你,刚开年公司很忙吧,怎么也跟着过来了?我们自己处理就成了,你赶快回去吧。”

霍麒就说:“今天没事才过来的。这孩子可能有点胆怯。”

他愿意陪着,于静自然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姜晏维就跟周晓文赔礼道歉成功,挂了电话过来了。

于静就说:“维维,你和你爸到隔壁去坐坐吧。”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儿,姜晏维自然不能说什么,点点头说了声“好”就往隔壁包房走过去。姜大伟连忙小跑几步跟了过去,他似乎想拍拍姜晏维的肩膀,让姜晏维躲过去了。姜大伟大概有点空落落的,脚步就慢了慢,等着姜晏维进了包房,他才进去。

他把门仔细地关好,姜晏维已经坐在了最里面的椅子上,低头翻着手机玩。姜大伟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一眼就瞧见他压根没在任何页面上停留,显然是不知道干什么便用这个动作遮掩情绪的。

姜大伟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问他:“维维,这么久没见爸爸,没什么要跟爸爸说的吗?”

姜晏维知道这是谈话开始了,就把手机放在一边抬起了头。然后看到他爸眼底下特明显的一道纹路,看起来跟老了十岁似的:“你最近挺累吧,老了那么多。”他脱口而出。

姜大伟愣了一下,只当孩子还关心他,忍不住点头:“是挺累,最近……”最近无论哪件事都不能跟姜晏维说,姜大伟一下子把话头掐住了。是啊,他们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们了,公司的、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可以随便聊聊,他很快换了话题,“岁数大了都这样,都快五十的人了,怎么可能不老?”

姜晏维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他后面没说的话呢?他想想昨晚他爸家别墅亮着的灯就以为是跟姜宴超有关,开始的那点关心彻底抛到爪哇国去了。

他“哦”了一声,就不想多说了。

可他不说,姜大伟还有一堆关心的话要问:“期末考得挺好,开学就最后一个学期了,有没有想好干什么?还想当医生吗?”

当医生这事儿,姜晏维真不是说说玩的,他高一的时候就跟他爸妈说过了,说自己没什么经商的天赋,想干点有意义的事儿,想学医。学医又累又辛苦,工作后还有各种问题,姜大伟和于静都觉得不那么理想,他们都想让孩子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所以也没多鼓励。

姜晏维就点点头“嗯”了一声:“还想。”

姜大伟这会儿恨不得当慈父了:“想就学吧,爸爸支持你。大不了爸爸到时候给你开家私人医院,日子也好过。”

要是原先,姜晏维肯定特高兴地说:“还是爸爸疼我。”可现在他说不出来,就点点头说:“再说吧。”

这话落下,屋子里又没声音了。

姜大伟不甘心又问:“有什么需要的吗?关键时候了,辅导老师要不要爸爸给你请?还有学校里有没有需要办的事,都可以跟我说呀。”

“你早……”姜晏维下意识就想反问“你早干什么去了”,可是话到嘴边觉得挺没意思的,这话说出来又会是一顿吵架,将过去对不起他的那事儿都拉出来说一遍,然后放放狠话。没意思,太没意思了,他真不想这样下去了。

“不用了,”他压着性子缓和了语气说,“辅导老师霍叔叔给我请了,都是市里最好的老师,要不期末也不能进步这么大。学校里也没什么事,高三了有事也不找我们了。爸,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了。”

姜大伟听了这话自然自责:“是我没照顾好你,却麻烦你霍叔叔。”

姜晏维就说:“你忙我理解,顾不上就顾不上吧,你家里事儿多,姜宴超也身体不好,你多照顾他我明白。我都成年了,自己会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自责。”

姜大伟明确地发现,那个一点就着的维维不见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孩子,不再跳着脚叫姜宴超猴子了,都懒得跟他发火了,居然说能理解。

如果说年前最后一次见面,姜晏维的闹腾让他知道这孩子还在意的话,现在他能明确地感觉到,姜晏维不在意了。

明明姜晏维就坐在他的眼前,伸手就能摸到,他却有种这孩子已经在远离他的感觉。

从姜晏维生下来开始,他曾经幻想过那么多次,这孩子长大了成人了懂事了他该有多骄傲,却从未想过,姜晏维的长大是这样一种状况。

后悔?自责?两者在他心里发酸发酵发胀,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维维,你是不是特别讨厌爸爸了?你看你现在,连气都不愿意跟我撒了。维维,爸爸知道那段日子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爸爸这些天不停地在反思自己,我错了,我浑蛋,那么好的日子我不珍惜,我愧对你妈妈和你。

“我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我最近总是一个人待着抽烟,一夜一夜地睡不着,总是忍不住想起过去的日子,咱们一家在一起多快乐。维维,我跟你妈妈的路走错了,再也回不了头,我知道。可爸爸知道错了,你再给爸爸一次机会好不好?”

姜晏维看着他,他脸上满是痛苦,显然这些话都是真的,他是真心实意地后悔了。曾经他是多盼望他爸能说这句话,多盼望他爸转头重新向着他,让郭聘婷吃瘪。可如今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制止了姜大伟继续忏悔,劝道:“爸,再给一次机会又怎么样?搬回去,跟你们住在一起,我和郭聘婷、姜宴超吵架打架,你向着我吗?可我现在连架都不想吵了,怎么办?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我希望你永远向着我的时候你不在。就是不在了,现在我不需要了,你给我再多有什么用。”

姜大伟不甘心地打断他:“维维,你想让爸爸怎么办?你说给爸爸听啊。”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学习,离你们这些糟心事远点。”他站了起来,“爸,你不用再劝了,办手续吧。”他也不是个没良心的孩子,往外走两步大概觉得这样挺狠的,回头又说,“这样我不用掺和你的家庭,隔一两个月咱们见一次,八成会好点,比现在好。”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姜大伟痛苦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走廊里,于静看着霍麒:“他们得聊一会儿了,咱们去那边坐坐吧。”

霍麒自然同意:“好。”

两个人也找了个包厢坐着,各自要了杯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于静跟霍麒也不算太熟悉,她没离婚的时候,作为姜大伟的妻子跟霍麒见过一面,然后就是今年过年了。说的话也都很官面,天气、秦城和京城,都是无关紧要的。

说了一会儿,霍麒都以为会这么一直说到姜晏维出来,没想到于静话锋一转,突然有点酸地问:“维维虽然热情点,可从来没那么缠过父母以外的人,平时你们都聊什么啊,我真挺感兴趣的。”

霍麒太了解这种失落感,就像是他到了霍家才发现,原本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妈妈并不唯一爱他了。她有其他更重要的人,譬如他的继父和继兄。偏偏,霍麒并不愿意与一个陌生人分享自己的过去,自然也不想说他和姜晏维的同病相怜,只能模糊地说:“大概有点共同语言吧。”

3

姜晏维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心情不算好,挺复杂的,他爸那样真挺可怜的,一个大男人又是认错又是要怎么样的,一瞧就是真后悔了。

可他远远地瞧见他妈,又想起一年前这个时候,他爸妈在民政局前面的情景。

他妈那时候闹离婚,一方面是真接受不了,觉得受骗了;另一方面其实也是闹腾,他爸要是真下决心改,二十年夫妻感情怎么可能挽回不了?

只可惜那时候他爸没那个心思,郭聘婷都怀孕了。

离婚那天他舅舅来了,甭管出于什么心思,他都在门口劝着他爸:“夫妻还是原配的好,那小丫头跟你差着二十多岁呢,你们怎么可能过得舒坦?我姐就是嘴硬,你再劝劝。”

他爸那时候也闹腾烦了,说得特绝情:“她怎么不劝劝我?她受不了我出轨,我受不了她这性子,离婚对大家都好。”

他至今都记得那时候他爸妈的样子,他爸还是那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他妈却特别憔悴,明明化着妆,可粉都浮在脸上,跟戴了一层冷漠的面具似的。他妈对着他舅舅说:“我说你劝什么,他迫不及待奔向新生活呢!不用劝,日子会告诉他人生是什么滋味的。”

一想到这儿,姜晏维就觉得他爸没那么可怜了,他妈早就警告过他爸了,他爸没听而已,都是自己作的。

于是,他的情绪又从可怜他爸变成了不爽,真不知道他爸到底怎么想的!不过这种情绪,他压根不想传递给他妈,所以走过去的同时就收敛了,到了两人跟前,挺乖地叫了一声“妈”和“霍叔叔”,站在了两人中间。

他妈倒是跟平时一样,也没那种害怕孩子半截改主意的恐慌,挺镇定地问了一句:“聊得怎么样?改不改?想好了吗?”

他就实话说了:“改吧,反正就那样了。”然后他等着他霍叔叔的问话了,结果半天没声音,他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霍叔叔一副“我是个外人”的表情站在一边,那叫一个闪得远。

姜晏维的小天线立刻立了起来——这真不对劲啊。

这种时候,霍叔叔肯定得说句话来关心关心啊。

姜晏维也不是傻子,觉得他妈八成说了什么。

可他妈似乎一切正常,听了他的话就说:“那好,这事儿我和你爸协商解决就成了,”他妈掏出了一份文件,“你签个字就上学去吧,第一天别太晚。”

姜晏维挺郁闷他妈这性子的,好像自从跟他爸闹离婚后,这脸色是越来越难以捉摸。原先还能循着点踪迹,如今瞧着,这跟刚才没什么区别啊。

他兀自想着,于静就已经把文件放他跟前了,顺便把钢笔都递了过来,姜晏维思绪被打断,又不敢问,只能先放下了,准备回去问问霍麒他俩说了点啥,再分析分析。

他将笔接过来,挺慎重地在文件上写了“姜晏维”三个字,一笔一画的。然后,还叮嘱他妈一句:“我爸他好像最近过得挺不好,你别太刺激他。”

于静点头应了:“我刺激他干什么?都是不相关的人了,成了,你别多操心了,等办完了我跟你说。”

姜晏维“哦”了一声,这才叫霍麒走。霍麒倒是还好,除了对他比较冷淡外,其他看不出什么,挺礼貌地跟他妈打招呼:“那静姐我先带维维走了。”

于静就笑眯眯的,客气地说:“真是麻烦你了。”

姜晏维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等着走出十步远,确定他妈听不到了他问:“你怎么了?我妈说什么了?”

霍麒没吭声,带着他一直往门外走。姜晏维一瞧也不敢多说了,跟着就出了门,然后下意识地在院子里扭头往落地玻璃窗那边看了看,结果发现他妈竟然在看着这边,瞧见他还跟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姜晏维也被吓了一跳,连忙飞了个吻,心脏“扑通扑通”地一直跳,直到坐进了车里,才略微好点。

这太恐怖了!

姜晏维忍不住说:“我妈怎么了?弄得跟侦探似的!”

霍麒挺从容地打火:“应该是吃醋了。”

姜晏维愣了一下,原本夸张的表情一下子不见了,脸色露出了一种不忍的神情。霍麒听他有点难过地说:“我妈是离开我久了,担心我不跟她亲了。”

霍麒还没瞧过姜晏维这副模样呢,瞧他这样真挺心疼的,安慰他说:“现在不是没办法吗?你要上学她要创业,等你上大学就好了。再说,你妈也不是想不开的人。”

若是想不开,就不会离开秦城去京城了。

姜晏维也觉得,他妈的确是这样。

这么一想,心里就好受点了,不过,他还是说:“这几天我得多陪陪她。”

霍麒自然答应,而且看他不高兴,还故意提醒他一件事:“你妈那么想你,八成会来家里视察吧。”

一说这个,姜晏维忍不住就哀号了一声。到了别墅,霍麒就瞧见姜晏维一阵风似的回了屋。他连忙跟上去想要帮忙,就瞧见姜晏维从衣帽间里抱出了一堆没叠的衣服,然后又从他房间的各个角落摸出了漫画小说一堆。霍麒要不是亲眼看见,还真不知道他居然偷偷塞了这么多东西。

姜大伟自己待了一会儿,感觉情绪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走出了包厢。于静还等在那里,不过身边多了刚刚姜晏维没见到的律师,瞧见他出来就说:“维维已经签字同意了,你签一下吧,剩下的就可以走程序了。”

姜大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他在姜晏维面前可以服软、认错、难过、痛苦,但在于静面前,他终究是要脸做不到的。

他看了看那单薄的抚养权变更书,就点点头,接过了律师递过来的钢笔,想要签字,可落笔时又停住了,他抬头问于静:“当时维维说要跟着我,你一点都不阻拦,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结局?”

于静跟他都是成年人,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彼此人性中的优点弱点一清二楚,并没有什么好粉饰的,她点点头:“有这种预感,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激烈。你刚开始死咬着不离婚,后来又同意了,不就是为了姜宴超吗?有他在,又有个一点就着的小三在,你和维维处不好。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不好。你太让人失望了。”

姜大伟很是愤怒:“你太卑鄙了。”

“我怎么卑鄙了?我不出轨,我不滥情,我没有搞出私生子,我只不过是听从孩子的意愿,让他留在了爸爸身边而已。对!”于静平静地说,“我是预感了结局没有说出来,可那又怎么了?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想要留住孩子的母亲最理智的选择,维维是我的孩子啊,为了他,我再卑鄙又如何?

“你想让我干什么?像是你那位傻白甜的老婆一样行事吗?明知道孩子还有眷恋还有放不下,强行将他留在我身边,让他在这些小问题中与我的关系越处越差,反而因为距离而产生的朦胧感,怀念出轨的爸爸,最终投向爸爸的怀抱?姜大伟,你做梦呢!”

姜大伟痛心疾首:“你就不在意维维会受到伤害?还有他的学习,他高三了!”

于静直接给姜大伟拍了巴掌:“你还知道他高三,那你出什么轨?那你生什么老二?那你为什么不在郭聘婷砸他房子的时候向着他?为什么不在张桂芬砸破了他的头的时候替他说话?不是我太不在意孩子,是我没想到你的底线那么低,你口口声声十八年的爱这么不值钱,你这么不负责任。我能预想到的是维维不会放松自己的学习,他不是因为有事就放弃自己的人,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你以为一个真的落下课的孩子,补习一个月就能重回年级前五十吗?你傻吗?”于静当然不是来刺激他的,说完要说的,就放缓了语气,“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应该庆幸的是维维长大了,他成年了。你虽然这一年对不住他,可往前跟他有十七年的美好时光,伤害虽然是伤害,可不是不能磨灭的,时间长了就好了。起码刚刚维维出来,他也不是不难受的。”

同意就是同意了,姜大伟早就想好了,他只是觉得有点不甘心而已。他点点头,落笔写下了“姜大伟”三个字。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只觉得眼睛酸涩,多年在商场上练就的感情内敛也挽救不了要流出的泪水,他想起了姜晏维出生时他签字出院时落下的名字,想起了姜晏维每次考试他落在卷子上的签字,可如今啊!

他站起来,最终叮嘱了一句:“维维还是想学医,你别太跟他对着,他大了有想法了,报志愿我要知道。”

于静点点头:“好。”

霍青林这几天的日子并不好过,很忐忑,他在等待一个结果。

他爷爷那么大的岁数,去了一趟林家,虽然被请了进去,却干坐了一个小时,最终林家老爷子也没出来见客。非但如此,连他那个大媳妇赵敏都未曾出来,林家也连脸都跟霍家撕破了。

他爷爷气得直接拂袖而去,回家就犯了心脏病,在床上躺了两天。

他伯伯和爸爸疼他,但没有越过老爷子的道理,所以这几天,大家看他的目光都不掩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爸还专门叫他去书房质问他:“当年你不是口口声声跟我保证,你没这种想法吗?你到底有多少瞒着我们的?”

他没说,可事实是,瞒着的事儿太多了。

老爷子终究是老爷子,他二伯和爸爸都是见多识广的,一致认为这事儿万分不对。

当年林家认定费远害死了林峦,都不曾在面上跟费家过不去,林老爷子和费老爷子还见面说话始终如常。一直到林家动手害死了费远,他们才知道,人家压根就恨着呢。

这一方面是各个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费家纵然子孙单薄,可终究费老爷子摆在那里,更何况,费老太太的娘家——费远的姥姥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万一对方有所察觉,那便不容易行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好做事情。

怎么到了霍青林这里,就不一样了呢?跟费远干的事儿比起来,霍青林不过是个被动的受益者,更何况他如果不是救林峦,自己也不可能摔伤。

这肯定是不对的。

老爷子躺在床上,可家里的人脉都动着,很快费老太太去林家的消息就传来了。然后费老太太是被赵敏扶着送出来的细节也传来了,这就让人感觉惊悚了。

他俩家是死敌,费远害死了林峦,林家直接一把火把费远烧死了,还给他安了个畏罪自杀的名头,气得费老爷子直接升了天,这两家怎么可能握手言和?如果这两家都能握手言和,那是多大的新仇才能让他们忘记旧恨?!

然后,费家的一个保姆又吐露了一个细节,老太太前几天收到了一封信,里面有个u盘。老太太看完后一夜都没睡,在家里的老爷子和费远的遗像前坐了一夜,一直念叨:“远,你看奶奶替你报仇。”

这完全说明当年林峦那件事有问题,起码费家找到了让林家认为有问题的证据。

霍青林很快被叫了过去,当着他爷爷和爸爸的面,他二伯质问他:“当年在深谷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要好,就全部交代清楚,否则家里也没法帮你,林家这是要下死手了。”

真是如此,林家不见霍老爷子,案子那边却催得厉害,霍青云那边的账目已经开始审核,行贿数额让人吃惊,霍青云已经被请走了。另外江一然的失踪,则让更多的目光放在了那幅画上和他们的关系上。调查组一方面在找江一然,一方面已经开始偷偷调查霍青林和行贿案的关系了。

霍青林不是傻子,这是他唯一可以游说家里出手的机会了,他不说,老爷子要真不管了,那他能怎么办?

他在京城长大,在朋友圈混迹了三十多年,并不是没见过被家族放弃的人。

他不能成为那一个。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合适的答案:“那地方特别陡峭,脚掌能落地的面积不过三分之二,林峦在我前面,不小心滑了跤,就要跌下去,我下意识去拉他,可惯性太大了,我没有着力点,很快也被拽了下去,随后就昏迷过去。

“后来是费远叫醒了我俩,那地方没有信号,我俩又成了这副样子,时刻都可能昏迷过去再也醒不过来,费远不敢走远,只能等待救援。我们仨身上都有急救包,开始我和林峦都有药,内服消炎药,外伤有云南白药止血,还打了吗啡止痛,可药不够用。第三天,就面临一个问题,继续这样平均分配的话,我们两个也许谁都活不了。

“林峦先给出的条件,他说如果费远救他,林家可送他一块地。我能给什么,我不过比费远稍强那么一点而已。可我不想死,更不想因为救人,反倒当了替死鬼。我对费远说,如果他救我,我就答应帮他遮掩那些丑事。”

这话落下,在场人无一不惊讶,连老爷子都难以置信。

霍青林解释:“费远做了什么事,我都知道。他的确很怕我抖落出来,于是选择了我。后来我们就有一些吵嚷,大概让林家听到了猜到了部分真相,弄死了他。”霍青林笑了笑,说,“现在,恐怕有人将全部真相告诉了费家,他俩合作了。不过,我不后悔,林峦可以诱惑费远让自己活命,我不过是跟他做了一样的事儿而已。如果当初费远答应他呢,死的就是我了。再让我选择,我还是这个选择,再往前推,我宁愿不拉他,让他摔死好了。”

他这番话不可谓不让人心惊,让人深思,让人为难。

他说完就被请了出去,老爷子和二伯都没有给他回应,他就只能这么提心吊胆地等着,白天坐不住夜里睡不着,短短几天便胡子一堆。他有各种情绪要发泄,甚至时时刻刻都想整霍麒,他深信是霍麒整的他,虽然他不知道霍麒为什么可以这么神通广大。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的行动在别人的视线里,他不能轻举妄动,要报复也安全以后。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有点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