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维维过生日了吧,今年怎么过的啊?叔叔你有没有给他买礼物啊?叔叔给我说说呗,我也先买上,省得他回来跟我们显摆。”

姜大伟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挺别出心裁又贵重,他们几个不是买不起,就是挺羡慕亲爸给买的。往常他们凑在家里叽叽喳喳夸姜大伟的时候,姜大伟还挺高兴,可今天他都愣了,这才想起,姜晏维的生日过了两天。

他忘了,真是忙忘了。

可怎么会忘了呢?这是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啊,比过年还重要,往年的时候都会提前半个月选礼物,务必给姜晏维一个惊喜。这一刻,姜大伟终于知道了姜晏维那么闹腾是怎么回事,终于知道那句回不去了的意思,他颓然地挂了电话。

是呀,怎么能将那么重要的一件事完全忘了呢?原先蹭破点皮都心疼得够呛的孩子,他是怎么告诉孩子“爸爸爱你”而后置之不理的呢?

他自己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挺不是滋味的,明明喝的是茶,可满嘴都像是生嚼了苦瓜一样,鼻腔里、喉咙里蹿出来的都是苦味。

自找苦吃的苦,伶仃孤苦的苦,爱别离苦的苦。

他真开不了口说“放了郭聘婷母女吧”,他想了半天,给自己的熟人打了个电话。

当然,他还得给于静打个电话——维维的电话打不通了,他当爸爸的,孩子过生日忘了就已经不对了,怎么也要补上个祝福的。只是这通电话太沉重了,他有点不敢了,试了几次才拨了出去。

可他不知道,他这边凄风苦雨,京城的于静家里姜晏维却快高兴死了。

腊月二十七霍麒陪他过完生日后就彻底忙碌了起来,皇帝还有穷亲戚,更何况他们不是皇帝。霍老爷子是独生子女,但架不住村子里的远房亲戚多,虽然都几十年没回去了,村子里也不会跟这棵大树断了联系,一般都是赶在年前过来走亲戚。

霍环宇和林润之、霍青林和宋雪桥是务必在家的,至于霍麒,他虽然不重要,也不需要陪着,但露面是需要的,否则家里的亲戚该说嘴,当然不会说霍环宇怎么样,会说他妈没管好。

所以,腊月二十八那天,姜晏维就没见着霍麒,挺失落的。好在这次他知道拍照片和小视频了,自己捧着看了好半天。

等到腊月二十九,他以为还见不到呢,结果霍麒竟然给他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在你家小区对面的冷饮店里,过来请你吃冰激凌。”

姜晏维“嗷”的一声从床上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身上穿衣服,他妈就是这时候拿着电话进来的,冲着忙活的姜晏维说:“维维,你爸的电话,说祝你生日快乐。”

姜晏维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心情一下子有点失落,来了句:“我爸睡过头了吧,明年生日还差三百多天呢。”

于静不是那种我跟你离婚就不让你认孩子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同意姜晏维留下,姜大伟是做得不好,但这种话她不会传,何况她传了姜大伟都不一定信,这种事,得让姜晏维来说姜大伟才知道厉害。

于静抬抬头,示意姜晏维接过电话去。姜晏维挺为难的,他真不想接他爸的电话,原先两个人叽叽歪歪有很多话说,可现在一句他都觉得多,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去说什么。

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提着裤子在原地站了两秒钟,才把手伸过去接了过来,那头立刻响起了他爸那略带秦城口音的声音:“维维啊,你看爸爸老糊涂了,把你的生日都忘了。爸爸错了,从妈妈那儿回来,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姜晏维跟他多熟悉啊,能听出他这声音透着难过,当年他奶奶生病他就这腔。可……那时候他能各种去劝,各种去暖,现在做不到了。他不在意地说:“没事,反正也不重要,不就是个生日吗?我有事要出去了,爸你忙。”

他说完就想挂电话,却听见他爸在里面大声喊:“维维啊,就不跟爸爸说句新年快乐吗?哦对,你会初一打过来吧,给爸爸拜年。”

姜晏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妈可能是为了不打扰他们沟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还关了门。他想了想,慎重地开了口:“会拜年的,各种节日都会记得的,过生日也会送祝福的,”他听见姜大伟似乎松了口气,就说了句,“爸爸,我爱你。”

姜晏维在心里补了一句:“我爱你,陪着我从小长到十七岁的爸爸;我爱你,宠我爱我护着我永远为我着想的爸爸;我爱你,不嫌弃我调皮捣蛋不嫌弃我性子跳脱不嫌弃我各种不靠谱的爸爸;我爱你,爱你和妈妈为我组成的那个家,爱跟你们拥有的所有岁月,爱记忆里的你,而不是现在的你。”

可他说不出来,他听着姜大伟说“维维……”就挂了电话。

姜大伟望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电话里“嘟嘟嘟”地响着忙音,上一次在微信里听那句“爸爸我爱你”,他自信地认为跟姜晏维的关系良好,他觉得是真的,孩子不过是气不过,那孩子从小就气性大。可这一次,他终于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那是怎么样的堵心,那是怎么样的有苦说不出,那是怎么样的无力!

他嘴里的苦涩似乎流进了食道里,渗透进了血液里,他整个人都觉得苦涩起来。

姜晏维倒是受的影响不大,好像所有的怨恨、委屈,那天在那间茶室里都吼出来了。他也觉得自己应该伤心难过,那可是他最爱的爸爸啊,他小时候出门必须要猴着的人,可他真的不想去想这些事情了。

也许时间拉得太长了,从出轨开始,爸爸的评分就在他心中不断降低,只是那时候不明显或者是他更关注郭聘婷所以没有意识到,他对爸爸的要求已经不是独独爱他,只是觉得他两不相帮就挺好的了。

后来姜宴超出生,他和郭聘婷的矛盾升级,那时候他的不满就变成爸爸没有主持公道,用“爸爸爱你”这样的词汇堵住了他申诉不满的嘴,用明面两不相帮其实包庇郭家人的方式来处理了这件事。

人的感情终究是有限的,那一句句“爸爸爱你”,那一次次不作为,他已经透支完了。

完了就是完了,没有了,就跟枯死的树一样,什么药都不能让枯木回春。

他穿好衣服,在镜子里照了照,挺平静的样子,挺没心没肺的样子,才出了房门。他妈问他:“跟你爸怎么说的?”姜晏维把手机还给她说:“没说什么,不就是个生日吗?”

于静远比姜大伟对孩子细心得多,她原以为姜晏维拉黑他爸手机号不过是耍脾气,可现在她已经感觉到比起离开之前,短短几个月时间,姜晏维对姜大伟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

按着被出轨的立场来说,她是应该觉得庆幸的,这样姜晏维会跟她更亲。可她是做妈妈的,她不想让姜晏维的感情有缺失甚至受到刺激造成缺陷。只是这需要观察一下,她心里想着却没提,点点头说:“那就好。”又问了句,“你干什么去?”

姜晏维好歹还知道避嫌,来了句:“去对面买个冰激凌,屋里暖气太热。”

于静叮嘱他:“带几个回来。”

姜晏维应着就跑出去了,也不带停的,从电梯出来一口气没歇着,用了最大的力气,就像是一阵风,甩开了一切负担,砸进了那间饮品店。店里人不多,霍麒身材高大相貌出众,他一眼就能瞧见,当然,这么大声音霍麒也听见了,很自然地抬起头,两人目光就相碰了。

霍麒皱起了眉头,站起来招呼他:“跑什么,一身汗!冰激凌不能吃了,喝咖啡吧。”

姜晏维一见到霍麒,就觉得心终于被填满了,一边应着一边坐下,也不客气,直接将霍麒喝了一半的咖啡移过来:“我喝这杯,你再叫。”

霍麒拿他没法子,只能由着他:“不点了,我还得赶回去,家里这会儿忙,抽空出来的。”

姜晏维细细品着咖啡,一听说霍麒抽空开半天车来见他,还挺美的,不过一想就这么短时间也挺不愿意:“就见一面啊。”

霍麒从一旁拿了个东西过来:“是给你送这个的。”

姜晏维还当什么呢,结果一瞧,竟是个黑色的双框的相框,前天说的今天就准备好了!他有点甜蜜又有点羞涩,忍不住问:“叔叔,你要是别的也这么听我的,就好了!”

3

因为见完面就要走,姜晏维于是抱着那半杯咖啡喝了足有十分钟,还剩下一小半,大有喝一天的架势。霍麒被他磨蹭得哭笑不得,然后就问了句:“你这会儿有事儿吗?”

一听这不就是要徇私的意思吗?姜晏维的眼睛都亮了,一口把剩下的干了,起身说:“没事没事,家里都不用我,姥姥嫌弃我干活慢,我妈心疼我学习累,姥爷自己都没活干,我这两天天天在家闲着呢。没事就做卷子,存货都做得差不多了。我陪你回去再自己回来啊。”

说完,他就一脸“快表扬我吧,我可听话了”的表情。霍麒被他逗得乐死,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脑袋:“真厉害。我的礼物指日可待啊。”

姜晏维一边应着“那是,虽然不能上清华北大吧,但也不能差太远,要不放一起多难看啊”,一边就抱着相框跟上去了。

姜晏维就跟只小奶狗似的,跟在一旁若有似无地蹭着他。霍麒甚至还看到,蹭到了姜晏维脸上就乐一乐,太容易满足了。

霍麒只觉得整个人都温暖起来,这几天在霍家待着的郁气也一扫而空。他细心地从姜晏维那儿接过相框,带着他往外走,去停车位:“还是想学医吗?”

这个他只听姜晏维提过一次,因为谈到了学校,才又提起来。

姜晏维点点头:“学医挺好,救死扶伤,多有社会意义。再说……”他摸摸鼻子,“我也不是做生意挣钱的料,脾气这么倔,用我妈的话说,谈个生意八成就要跟人家对着干,还不够赔的呢。”其实他爸也说过,只是姜晏维忽略了。

姜晏维的性子激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可这个生意场,偏偏就是往你眼里灌水泥,你还要忍着的节奏。

当然,姜晏维已经是富二代了,他可能不需要如创业者那般辛苦,譬如真正从无到有靠着一双手干起来的姜大伟(抛开私德,这方面姜大伟是很值得学习的),或者如霍麒,顶着家人的断粮,合作者的背叛,不知情者的猜忌诬陷,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兢兢业业十几年。

即便没有这些,只要做生意,就要磨平你的性子,伴你一生。

他不希望姜晏维陷入这其中。姜晏维的倔其实挺可爱的,留着倔给家里人看就好了。

他把车停在了后面的停车场,到了地儿,姜晏维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霍麒:“你开这车来的啊?”

霍麒开的是一辆迈凯轮跑车,他也挺无奈的:“我车送修了,就这辆在车库里,是朋友的,时间不多,先开来用用了。”

姜晏维简直对霍麒刮目相看,霍叔叔还有开跑车的朋友啊,生活够丰富的,他都没有——周晓文也就开开他家买菜车吧,两人妈都是管得严的,开车都是偷偷摸摸跟亲爸学的。

姜晏维绕着车走了一圈摩拳擦掌地说:“让我开过去呗,我一直想开,我爸我妈都不让,跟我说等我自己挣钱再买。”

其实是担心,像姜晏维和周晓文这样能自己考上一中的有,但也有一部分富二代不好好学习,买跑车在城郊绕城公路上赛车,速度极快,没人敢管。于静他们都还是很正派的人,自己没事可撞了别人也不成,他们也不愿意姜晏维跟那群人混一起,这事儿早就提前说好了。

姜晏维撇撇嘴:“我要当医生,本硕博连读八年,不算出国培训,出来都二十六岁了,住院规培三年,一个月也就发点生活费,也就说三十岁前最多做到养自己,后面八成工资能涨涨,平均下来就算一年存十万,买个一般的跑车也得二三十年,我五六十岁才能开跑车上班。我妈总忽悠我。”

这模样可真生动,一脸“明明知道我妈骗我,我又不能说”的表情,不过霍麒也能理解,年轻人对这个,谁不感兴趣呢?他问:“你有驾照吗?”

姜晏维眼睛顿时亮了,这是愿意了?他身份证比真正岁数大半年呢,驾照暑假就考出来了!他拍着胸脯保证:“我是老司机,你放心吧。”

霍麒就一句话:“哦,半年驾龄的老司机,副驾驶吧。”

霍麒直接上车,姜晏维希望破灭,老实从另一边上车了,坐进去他就哼哼:“我真是老司机,我从小就摸车,我爸那时候还开桑塔纳呢,我都摸过。”

霍麒就一句话:“乖,自己赚钱买啊。”于静说得对,姜晏维这么跳脱,他可放不下心让姜晏维开跑车,飙起来怎么办?

都忽悠他!姜晏维郁闷得不吭声了。

霍麒用余光看看,姜晏维就跟被碰到了的河豚似的,气鼓鼓的,不过那张小脸大概是最近喂得好,胖乎了不少,挺可爱的。

霍麒不说话,姜晏维不吭声,这车里就剩下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京城这路开跑车也白搭,走走停停的,一路上只听着发动机“嗡嗡嗡”的,每次加油门加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就跟永远都喘不上气来似的。

姜晏维就不是个能忍的性子,自己坐了两分钟霍麒不理他,他就坐不住了,再说他又不傻,霍麒好不容易出来,恐怕下次见又要隔一两天,现在不说话,回去肯定要后悔得想跳楼。

所以,姜晏维又没事了,扭头过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这车声音真大,太烦人了,还是开轿车好了。”

霍麒忍着笑点点头:“对,还是开轿车好。等你高三毕业,我送你辆好车。”

姜晏维“嘿嘿”笑了,这方面他才是无师自通,张口就来:“‘定情’信物啊!”

霍麒看他一眼,那双眼睛挺正经地看着自己,一脸期待的表情,就跟毛猴子等桃吃似的,难得安静。霍麒忍不住就来了句:“送你根绳拴着。”

姜晏维这点是真比他“老司机”:“红线啊!”

霍麒一不留神,闯了红灯……

两个人磨蹭半天才到了霍麒家,霍麒直接停在大路旁,要等着姜晏维打上车才离开。等车的时候,姜晏维问他:“明天有空吗?后天有空吗?”

大年三十和初一怎么可能有空?更何况,这两天霍青云找关系找得更厉害了,刚刚他妈发短信说已经找到他家了,这两天恐怕挺热闹。可是瞧着姜晏维那样,他也有点不忍心:“视频吧,qq视频好不好?”说着就挥手拦住了过来的出租车。

姜晏维不是为难人的孩子,何况今天也调戏得够本了,他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伸出三根细白的手指在霍麒眼前挥挥:“一天最少三十分钟,要不初二不理你啊。”

霍麒被那三根手指晃得心乱,一把抓住把他往停下的车里送,顺便说:“初二陪你一整天,我保证。”

霍麒看着车开走了才开车回了家,一进门先被保姆叫住了,保姆小声跟他说:“你二伯带着青云来了,你叔叔和你二伯上了书房,青林、雪桥陪着青云呢。润之姐交代我跟你说一声,这事儿你在旁边听着就行,别插嘴。”

这也是亲妈的好处,虽然有时候恨她如此相信霍环宇,也恨她让自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可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她是关心自己的。他总是陷入这种矛盾中,所以这几年虽然回来得少,却没彻底搬出霍家。

他点点头,谢了保姆,这才进了屋子。

里面倒没有紧张气氛,三个人围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聊天,路路那小子正霸着电视机打游戏,声音“噼里啪啦”的,倒也没人说他——霍家的孩子平时的日子过得都累,除了正常上课,还有其他的一系列课程,也就过年能让孩子松快点,连一向严厉的宋雪桥都没阻止,只是时不时提醒:“路路,你离电视机远点。”

瞧见他,霍青林先打了招呼:“回来了?大早上怎么就不见人?我还想专门找你聊聊房地产。”他顺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咱们兄弟聊聊,你大忙人,回家几天了都没空。”

霍青林城府颇深,前几天霍麒跟他撕破脸后,他对霍麒依旧很是热络,就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哥哥一样。但他知道,每每两人目光相碰,霍青林的目光里总是掺杂着探究,这个人现在一定很困惑,他抛出了那么多头绪:费远的死,江一然跟霍青林的关系,还有霍青林现在一定很想知道,那份大礼是什么——是不是这两样中的一个?还是别的?哪个恐怕都让霍青林不安宁。

霍青林只是习惯了深藏不露而已。

不过,还得等等。

另一只鞋没有那么容易就落下来。如果说霍青林当年对他是雷霆之击,他更擅长霏霏细雨,钝刀子割肉。

在座的都比霍麒大,他打了一圈招呼。原本姜晏维跟霍青云起了冲突,依着霍青云的性子,今天是肯定要为难霍麒的,可惜霍青云最近诸事缠身,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搭理霍麒,对他只是点点头,一双眼睛只在那夫妻俩身上,显然是有所求。

霍麒压根不跟他们凑热闹:“我去陪路路。”说完,他把西装一脱,坐在路路身边的地毯上了,问这孩子,“战一局?”

路路挺自负的,但好歹知道他是叔叔,为难地说:“我一般不跟太小白的人打。”

霍麒都乐了,瞧了瞧这游戏,冲他说:“你知道吗?这游戏我有投资!没上市我就先练手了。”

路路很傲娇,听了后点点头:“那行吧。先打了再说。”

霍麒就想起了姜晏维,他肯定没这么淡定,八成得把眼睛瞪到最大,然后惊奇地问:“真的吗?来来来试一局!”想想就很可爱,也不知道他到家了没有?

霍麒走神,那边已经重新开始了,路路提醒他:“开始了,你注意啊,我很厉害的。”

霍麒分了三分精力虐这孩子,顺便听听那边的对话,瞧着这副其乐融融的样,恐怕霍青云的事儿还没提出来呢。

果不其然,他们这会儿聊的是费家的事儿。其实这家人在这个圈子里消失了已经两三年,很少有人提起,实在是……运气太差了。费家虽然跟霍家比不了,可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人家,但有一点不太好,费家人丁稀少,比霍家都不如。

霍老爷子好歹有三个儿子,费家却三代单传,儿子早逝,家里就剩下老夫妻带着费远一个孙子。原本老爷子趁着身体好带带费远,可不知道怎么的,竟然牵扯到了行贿案。

出事儿时老爷子还活着,四处活动想保下这个独孙,结果没两天就传来了消息,房间竟然着火了,谁都跑出来了,除了费远。老两口就这一个孙子,却活活烧死了,可查来查去也不过是意外,老爷子一着急就去世了,如今就剩下老太太一个人,好像有娘家的侄子照顾着,身体也一般。

说起这个来,无外乎说的是费远去世三周年,中国人讲究死人祭三年,他们祖孙俩日子差不多,老太太就想大办一下,霍青林和费远是好友,霍青云当年也没少巴结费远,总要露面的。

霍青林感慨道:“时间真是不经过,一走就这么久了,小时候的事儿还在眼前呢。我这边没问题,怎么也要参加,最好的朋友呢。”

霍麒不屑地“哼”了一声,利索地剋掉了路路的人物,结束了这一局。路路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死掉了的人,不敢相信地说:“不可能!再来一局!”

这小子实在是太随他爸爸了,连这种不服气不认输也随得厉害。

霍麒原本就不想掺和那边的事儿,还不如虐虐小朋友,点点头:“再来!”

几个人说完了费远的事儿,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再拖就到中午了,霍青云就没时间了,所以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是开了口:“青林,我的事儿你知道的,你帮帮我吧,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种事提出来既突兀却又合情理,否则霍青云跑这边来干什么?是个人都知道,恐怕霍振宇还在里面公关霍环宇呢——虽然霍环宇在老爷子面前不算长脸,可终究也是一股力量,能用就用。更何况,他还有霍青林这个儿子,老子答应了,儿子总不能不给面子。

至于霍青云提的请求,事儿必须做得圆满才不被人说,否则霍青林迫于亲爹的压迫表面应了,心里却不舒服,那不是得罪人吗?

一听这个,宋雪桥干脆起身去洗水果,就剩了他们兄弟俩。霍青林似是斟酌似是为难道:“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是一个行贿案,说起来数目惊心,其实对他们并不算什么,毕竟霍家根深叶茂,平日里那么多关系维护着,这事儿完全可以直接压下,不进行发酵冷处理。

但最大的问题是,霍老爷子不同意,他不张口,霍振宇这个亲爹也不敢出手,现在是过年事情压了下来,过完了年,这事儿就要浮出水面了。若是被媒体知道,霍青云就彻底完了。

霍青云倒是能屈能伸,这会儿说话特谦卑:“青林,我知道这事儿我办错了,我不是鬼迷了心窍吗?老爷子对我有成见,不肯松口,可他最喜欢你了,你帮帮我,恩情兄弟记一辈子。”

霍麒又剋掉了路路一局,比上次还利索,这小子这次不喊不可能了,就一句话:“再来!”

霍青林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在琢磨。这更是给了霍青云心理压力,要是原先,这些示弱的话,他只会对着霍青林说,霍青林毕竟是个强者,半点不会当着霍麒的面说。因为嫉妒——嫉妒原本受他欺负的人,有朝一日突然变成另一个强者,不用依附霍家,自己就活得有钱有地位,他如何受得了?

只是今天,霍青云却顾不了了。等到了开年上班,事情就会明面化,那时候神仙也救不了,充其量是少判几年,可他是霍家子弟,别人都赚钱发财,凭什么他要坐牢?他拿的不过是他跟其他霍家人比缺的那部分而已。

这也是那天从老宅回家,他爸问他时,他说的话。他爸当时就没声音了,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了句:“你跟他们比什么?”

为什么不比?你都把我接回来了,为什么不把我当一家人?你们不给我,我自己来还不成吗?他质问他爸:“你当霍青林、霍青杭都是清白的,他们这么多年一点事儿都没有?怎么可能这么顺?如果有事了,爷爷也会深夜把他们赶出来吗?”

想到这里,他看着沉思的霍青林忍不住嫉妒起来,只是硬生生地忍住了,甚至起身,给霍青林双手奉上一杯茶,跟霍青林说:“青林,我好歹姓霍,出事对霍家也不好看,你帮我一次,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人总是在危机面前显露出自己最不堪入目的一面,霍青云竟然毫不犹豫地就下跪了。这种家庭的孩子早熟,打游戏的路路八成也在分着心听着,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立刻想扭过了头去,却被霍麒一手抓住了。霍麒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又死了,再来一局吧,不专心就是这个下场。”

路路看着他,不知道想了什么,点点头。

那边霍青林肯定不会受这一跪的——都是兄弟,传出去不要见人啦。可他也没扶着,他站起来躲在了一旁,任由霍青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才去扶霍青云,说道:“你这是何苦,爷爷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我替你说几句吧,不过效果可不敢说。”

霍青云已然惊喜了,虽然膝盖疼让他觉得羞辱,可目前脱身最重要。只听霍青林接着说:“其实你应该查查这事儿是怎么出来的,你是霍家人,谁闲得没事干招惹霍家?”

这的确是个问题,霍青云也不是没想过,他第一反应是霍青海,就是他爸的婚生子。只是霍青海和霍青林是堂兄弟,比他关系要近,他不能说,就含糊道:“得查查看。”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霍环宇和霍振宇兄弟就从楼上下来了,兄弟出面,其实都不用想,霍环宇不可能不答应,这也是霍青林没推辞的原因,毕竟是一个家族的。只是,说几句,怎么说,这些都是由他来把握。

原本应该留下来吃饭的,显然,霍振宇还要去他大哥家说项,就带着霍青云离开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路路这边终于受不了了,这一会儿已经死了十几次,他虽然成熟,可终究是个孩子,最后一局被灭掉就不愿意打了。霍麒无所谓,反正也听够了戏,自己开始收拾游戏机。

这边,姜晏维好不容易到了家,又想到要买冰激凌,去了店里一趟买了一堆,然后抱着他的宝贝相框回去了。结果一进门,他就听见他妈问:“你买冰激凌去了?你是去给奶牛接奶去了吧?”

姜晏维做贼心虚,好在他想好了理由,举举相框:“我突然想买个相框,走得远点。快点吃吧,一会儿就化了。”他把冰激凌放桌子上,还倒打一耙地说,“于静女士,我严肃地告诉你,我已经十八岁了,过几年就能结婚,你这种连出门时间都管的风格会吓坏人的,你得改改。”

于静觉得不对劲,大概是直觉吧,才问这么一嘴,结果没想到还得了这么一句。她笑着说:“你结婚,我就改!”

姜晏维也丝毫不示弱:“很快了,你等着吧。”

于静冲着他关上的门嗤笑:“你就跟猴子似的,谁这么不长眼看上你啊。”

姜晏维开了门就说:“你是没眼光!”“啪”地又关上门,研究相框去了。

于静在外面都乐死了,这孩子还挺自信的呢!

秦城,姜家。

姜大伟接到了郭玉婷的电话:“我妈和我妹妹都在拘留所呢,你不能不管,我现在就在来秦城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