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于静是学会计专业的大专毕业生,在工地里干会计。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觉得对方美丽活波热情大方文化高,一个觉得对方长相帅气吃苦耐劳挣钱多,就谈起了恋爱。只是到了见家长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他家对于静表示认同。于静毕竟是市里的,父母都是双职工,有个哥哥也工作了,自己又是大专毕业,人长得也漂亮。
于静家却不一样,一句话,看不上他,看不上他家是农村的,看不上他是个高中毕业生,还看不上他一个工头没有铁饭碗。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三年,直到十九年前,他的建筑公司因为捡了个大漏一举成功,于静家才点头同意。但说真的,他爱于静,可三年时间,足够将他的爱情消磨掉,让两个人在一起的,不过是习惯和渐渐滋长的亲情。
他曾经发誓要维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包括来之不易的妻子,这些年他也是这样做的。也许人到四十,许多人都开始安于现状,试图守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一直到死,可对于一个从来都敢于冒险的人来说,他是相反的。
他开始恐慌他的人生到底是悲哀的还是幸福的。对的,姜晏维虽然学习也就那样,但是真挺可爱的;他的妻子优雅大方,除了他们已经五六年没做过爱一切都好。可他自己在哪里?周立涛劝他包养个情妇算了,反正这也是常事。他其实一直在拒绝,然后,郭聘婷就出现了。
他一直都知道郭聘婷不是个聪明人,但是她青春洋溢活力四射,而且她长得很符合他对女性的所有审美。他沉迷于这种鲜活生命带来的新奇感里,当然,他开始只想养个情妇,只是没想到,事情完全失控了。
于静发现了大闹起来,他以为沉寂的情感在于静眼里则是岁月静好,他打破了于静关于生活的所有美梦。他们争执吵嚷,相互指责,然后郭聘婷怀孕,一切结束。
他只想要一场刺激,却演变成了刺激的人生。
这时候他回头望,才发现自己忘了姜晏维。他们都忘了,姜晏维已经高三了,他还不足十八岁,他还是个孩子,他被影响了。
他反悔过也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下了决心娶了郭聘婷,为的是不让第二个孩子失去家庭,他告诉自己不能再错了。还有对姜晏维,他对姜晏维的闹腾保持包容心态,姜晏维闹腾、蹦跶、不喜欢郭聘婷,他都理解,所以他们掐架他从来都不会说:“姜晏维,那也是你妈,你尊敬点。”
他想终归会有一个过程,孩子会慢慢长大,日子会慢慢逝去,时间长了,就会好了。可他忘了,郭聘婷怀孕了。他开始如任何一个父亲一样,感受到小儿子的存在,小儿子没出生时的每一次踢肚皮都是惊喜,每一次不动了都是惊吓。小儿子出生后,因为早产不过四斤重,躺在那里还不如小狗崽大,每一天都让他担忧。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碗水端平,可事实是,他并没有向姜晏维撒谎,他的确时间有限,他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去做有限的事儿,时间给了姜宴超,就没了姜晏维的。他以为这段日子过了就好了,就跟离婚结婚那段似的,虽然闹不也是磕磕巴巴过来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不是的。
人的忍耐是有底线的。姜晏维,受够了。
姜大伟抑制不住地红了眼圈,他低着头,吸着鼻子,匆匆忙忙地上了车,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副难过的样子。一直到坐上车,他才昂起头来,摊在车座上。
这一刻,他感觉比一年前对日后人生的无望更绝望,比八个月前离婚更无情,比姜晏维和郭聘婷长达七个月的吵嚷更烦躁。
而最重要的是,他深刻地知道了一点,人的心伤了就是伤了。就像那三年拉锯战他的自尊都被踩在脚底下,即便结婚了,他也不愿意去姜晏维的姥姥家;就像郭聘婷爆出怀孕时,于静那张完美面容撕裂后的表情,她不可能原谅他了,所以她一走了之,连这座城市都不愿意待。
如今,姜晏维冲他吼出“你不爱我”的时候,恐怕也晚了。
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去消除姜晏维的怒火,姜晏维给了答案——跟郭聘婷离婚。可是,他当初的一个随意举动造成了如今的不随意,有了姜宴超,离婚怎么可能?
他坐在车上一动不动,司机不停地在后视镜里看他,最终慢慢熄了火。
郭聘婷和郭玉婷站在电梯口,看着姜大伟快速离开,郭玉婷忍不住担心地说道:“他这么生气,没事吧?”
郭聘婷脸上受伤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他能怎么样?不就是被刺激得难过了吗?男人都这样,被刺激的时候难过,扭头就忘了。过两天就没事了。再说——”郭聘婷笑笑,“他能把我怎么样?姜晏维就是一头倔驴,今天撕破脸,他想和好都难了。他只有我和超超了。行了姐,去看超超吧。”
郭玉婷“哦”了一声,进了电梯来了句:“你还不傻!我还担心你今天闹得太过了呢。”
郭聘婷“哼”了一声说:“这年头,谁比谁傻啊。”
将几人赶走后,姜晏维就把门关了。他一个人靠在门上待了会儿,又觉得有点冷,就把衣服扒了,穿着个裤衩钻进了被窝里。被子是从家里拿来的,轻盈还特暖和,进去后就像是在温暖的怀抱里。
他趴在枕头上掉了两滴刚刚没哭出来的猫尿,又觉得挺没种的,又不是他犯错,他干吗难受?他才是受害者呢。然后,他又拎着枕头当他爸捶了两下,嗯,照脸打的,然后才塞在屁股底下睡了。
这一觉睡到了晚饭时间,也不知道是饿坏了还是鼻子太灵,反正闻着到处都是饭香味,他就醒了。他把门反锁了,护士又进不来,屋子里就他一个人。冬天,太阳早就落下去了,窗帘没拉,屋里屋外都是黑漆漆的。
姜晏维平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肚子平均每两秒叫一下,他拿着手机给周晓文发微信:“小子快来,顺便买俩大汉堡,爷带你干票大的。”
周晓文动作还算快,偷偷开着他家车过来的,进屋就把汉堡扔了过来,然后问姜晏维:“你要干什么?”
姜晏维狼吞虎咽,中饭就被周晓文和张芳芳瓜分了,他一共也没吃多少,而且都是汤汤水水的,这会儿早饿了。周晓文在旁边问他:“你这混得可够惨的,连送饭的都没有了,你爸真不要你了?”
姜晏维顿了一下。其实,他爸刚刚过来了,还带了饭菜来,说是专门让林姨给他做的,让他开门吃饭,他说不吃,他爸在外面等了有小半个小时,好像公司有事,就让司机在这儿等着了。
他开门把人赶走了,顺便把饭菜给了隔壁屋的人。
凭什么啊,吵完架就过来和好,当姜晏维发火是随便的吗?这事儿且没完呢。
他也没解释的心情,不想多说,就来了一句:“他想要,看我愿意吗?”
周晓文觉得今天肯定又有事发生,只是瞧着姜晏维那样,他很识时务地没开口,而是问:“维维,今天干票什么大的?”
姜晏维来了句:“花钱!”
周晓文问他:“怎么花啊?你花个几万块算什么?你爸又不是掏不起,还干票大的呢。”
姜晏维拿了外衣套上,扭头冲他说:“几万块算个什么,爷买房子去。我知道他的卡在哪儿!现在除了我爸的地产公司,哪家的最贵?”
周晓文就问了一句话:“你不会是买到你爸名下吧?”
“你傻啊!”姜晏维冲他翻了个白眼,“户口本上我已经成年了。”
周晓文这才想起来,姜晏维是年底生的,当年为了早上学,他妈给他把生日改成了八月,他今年夏天就成年了。周晓文顿时觉得这主意不错,花别人的钱买自己的房,多爽啊,他要是知道他爸银行卡在哪里,他也干。
周晓文指路:“秦城一号院,都是别墅,均价上6万了。”
姜晏维一听,就想起霍麒了,可现在顾不上了,点头说:“就那儿了。”
结果,晚上七点半,霍麒就听自己的助理彭越向他汇报:“老板,今天来了个大客户,要买套别墅。”
整个秦城的平均房价不过13000元,秦城一号院不但均价高,而且面积大,所以总价不低。不过这块地处于秦城市中心,西临秦城湖,东边就是秦城的商业中心,算是秦城最好的地段,虽然贵,但买的人并不少。
只是别墅一共就八十八套,他自然也不会一下子将其全部推出,如果没记错,最近别墅已经没房了,卖的都是小高层和板楼。但没房子,却能把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这人肯定有点身份地位。
霍麒皱眉问:“谁?”
彭越回答:“您认识,姜晏维。”
5
秦城一号院的别墅样板房装修得颇有卖点,按照霍麒的要求,挑选的是最靠近秦城湖的一幢,客厅内三面都是无痕落地玻璃窗,可以二百七十度环视整个秦城湖的景色。
屋子里的灯光是专门请人设计的,明暗合理,层次分明,从里往外看,可以看到夜晚秦城湖的静谧与幽美,从外往里看,则可以看到里面的精致与奢侈——所有的家具甚至是里面的一个小水杯,都是有故事的。
可以说这是霍麒特意展现给秦城一号院客户看的场景——他们以后能过怎么样的生活。
霍麒下了车,很远就看到了姜晏维。他这人性子淡漠,并不愿意与人多交往,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就是工作赚钱。虽然他到秦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与姜大伟也见过许多次,但并没有深入拜访的意思。姜大伟以为他是怕郭如柏知道,其实真相是,他不习惯于正常的家庭生活,在那里他会觉得特别拘谨。
所以,对于姜晏维,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但并没有来往。第一印象就是那天在姜宴超的满月酒会上,他觉得姜晏维还挺聪明;第二印象是今天早上,姜晏维拿来了他爸的白玉老虎安慰他,他觉得姜晏维是个内心很善良的孩子;而刚刚,他听到姜晏维赖在样板房里不走,闹腾着非要买下来的时候,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霍家人,不由得心生厌恶。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第三次判断是错的。
那个昏暗而奢侈的房间里,姜晏维一个人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灯火不够清晰,霍麒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可霍麒却深切地感受到他的孤独无助。他坐在那里,与身后忙碌的工作人员脱节,与这个精致奢侈的房间脱节,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霍麒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问了一句彭越:“姜家今天有什么事吗?”
彭越是秦城本地人,家里人也是这个圈子的,只是在他家出头太难,他才选择另找机会。对于秦城的消息,他一向灵通:“好像他弟弟姜宴超今天又送医院了,情况不算太好。下午郭聘婷闹腾着姜大伟去质问姜晏维,说是他昨天晚上去传染的,吵得很厉害,很多人都听见了。”
霍麒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纵然他跟姜大伟算是不错的朋友,但是他的经历还是让他很厌恶这样的情节。昨天晚上他一直在楼上,然后又下到二楼,姜晏维压根没往上走过,怎么可能是姜晏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明白姜大伟为什么不找个时间自己去问问这件事,而是要带着小妻子这么大张旗鼓地去质问。
这让他想到了那些在霍家的日子,那些被质问的日子。
那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可他偏偏是个假霍家人,纵然他妈很强势,也只是在他继父面前而已,在整个霍家中,他继父都不算是特别有地位的人,何况他妈?他只能忍着。
作为过来人,这种感同身受,让霍麒很快明白了姜晏维的意思,他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
他进去的时候正听见周晓文那小子抱着计算器在那儿跟售楼小姐聊天:“哎,你这不对啊,咱们全款买能和贷款买一个价吗?二手房全款买卖都能往下掉个零头的。土豪的钱也是自己赚的啊,不带这么坑人的,你再给我优惠一个点。”
售楼小姐都快被他磨死了,这家伙说起数字来简直跟机器人似的,脸皮又厚,偏偏又不能得罪,她只能摆出快僵了的笑脸说:“对不起客人,这已经是我们最大的优惠了,另外我们真的没房。”
霍麒一进来,那丫头就跟见了救命恩人一样,只是没人敢说话。霍麒没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了落地窗前的沙发处,站在了姜晏维的面前。
姜晏维正在愣神呢,他也不想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一个人坐在这里就忍不住陷进去了。
霍麒瞧着他叫了一句:“嘿!”
姜晏维吓了一跳,然后一回神就从落地窗的反光里看到了一张生气的美人脸,他惊得连忙站起来,扭头叫了一声:“霍……霍叔叔。”
霍麒瞥了他一眼,大步一迈,坐在了沙发上,用那双丹凤眼冷冷地看着姜晏维。姜晏维虽然不知道自己明明是来买东西的,为什么会心虚,但这一刻他是真心虚了。大概是人太好看了,他猜测。
“那个……霍叔叔……”他想顶住压力说句话。
“捣乱啊!”霍麒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尾音都是向上翘的。
姜晏维知道这么做不对,他的人设是被父亲抛弃的小可怜,天生就带着悲剧色彩,可他也没办法了。
他掩饰着心情回答:“没、没,我就是来买房的。”
霍麒用他修长的手指头摆弄着桌上的沙漏,黑色的沙子与白色的手指形成了惊人的对比。姜晏维不敢多看,错开了视线,就听见霍麒又问:“没听见没房子了?怎么?你平时就是这纨绔样?强买强卖?那我可真是错看了你。”
理解归理解,可这种纨绔作风,他一样很讨厌,欠管教。
姜晏维心里那股子落寞感这时候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他觉得自己是有点理亏。可这么说他,他不愿意,什么叫作纨绔啊?他现在是挺后悔从小到大都没纨绔起来,否则他爸就为了他花出去的那些钱,也该对他好点。
姜晏维有点不服气地说:“房子不就是卖的吗?我知道你们有盘,没有我就要这样板间,我付款产权归我,你们先用着,我又不住。”
“耍赖啊。你早上可不是这个模样。”姜晏维很想说自己这根本不是耍赖,没想到霍麒压根就没给他机会回答,而是直接往后一靠,正脸对着他,严肃道,“别跟我说什么业内规矩你都知道,知道有什么用?你爸也这么干,他的‘秦城豪庭’还剩下一半都不卖了呢,你怎么不去他的售楼处来这么一句?你说我找几个人跑到你爸售楼处这么来一场,你猜他会不会直接当作捣乱的扔派出所?”
姜晏维想得也单纯,早卖晚卖不都是钱吗?但现在看,好像不一样。
他有点不得劲儿,别扭地低下了头,这回不是不好意思看霍麒了。不过,他家教挺好,跟霍麒道了个歉:“对不起。我没想这么多,我就是着急了,我俩过来的时候,售楼处马上要下班,我银行卡今天不花明天就不一定在了,以后八成没有机会,所以就想立刻买了。这时候去别处人家都下班了……”
“呵。”
姜晏维听见霍麒笑了一声,听起来不那么友好,好像是嘲弄的感觉。他停了下来。
果不其然,霍麒说道:“着急花钱就到我门上磨,卡上有多少钱?”
姜晏维其实知道应该财不外露的,可一来,他认识霍麒;二来,实在是有钱;三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对霍麒的莫名信任感,大概是因为霍麒脸长得太好看,所以姜晏维稍微微犹豫,就在霍麒略微嘲弄的目光下,报出了卡上的数字:“6000万。”
富豪家里也是没有大量现金的,这笔钱其实是姜晏维他妈硬存下来的——房地产如今实在太火爆了,他妈总觉得不安生,认为除了房子家里必须有现金,所以存了备用资金。离婚时他妈拿走了卡里的一半,存他户头上了,他拿的这部分,是他爸分到的。这笔钱在他家资产里算不了什么,但现金算不少的了,不过显然,在霍麒眼中,真不算什么。
霍麒“哼”了一声:“这点钱就拱得你受不住了?”姜晏维还没辩驳,就听霍麒问,“想花是吗?叔叔我还真不怕挣钱,那就花吧。”
姜晏维愣了一下,就听见霍麒熟练地报价:“秦城一号院最大的别墅建筑面积800平方米,价格是65000元一平方米,是这个小区最好的一套,全价5200万。当然,你朋友说得对,全款是有优惠的,可以给你打个九五折。
“这样你还剩下1060万,高层2万一平方米,也就是能够买530平方米的房子。大平层280平方米一套,我卖你两套,叔叔我大方,多出的30平方米当送你的,行了,刷卡去吧。”
啊?霍麒这是生气了?这不是顺他的意吗?多大的好事啊。
姜晏维都愣那儿了,半天才缓过神来,看着霍麒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产生幻觉了,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求必应的菩萨啊。
霍麒跟没事人一样,说完就站了起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吩咐已经被周晓文缠得快烦死的售楼小姐说:“给他办理。”
他说完就准备走,姜晏维连忙在后面叫住他:“霍……霍叔叔?”
霍麒扭头站在一地灯光下看他:“怎么?舍不得花了?还是还有卡?都拿来,我这里就是房子多。”
姜晏维倒也不是舍不得,他说出来花钱是真的,但是也担心过因为他爸,别人都会拒绝,毕竟他爸也算是交友甚广。他真没想到霍麒会答应,而且这么痛快。
不过,他是爽了,可霍麒怎么办?
他对霍麒印象不错,再说今天赖在这儿现在想想也有点坑人,忍不住担心:“不……不是,就是我爸那里你不好交代……”
霍麒一听,乐了:“我卖房子,跟我提你爸干什么?”说完,他还叮嘱了售楼小姐一句,“马上给他办,没大没小,跑到我地头上捣乱,既然想买就让他买个够,合同里写上不准退,让他按手印!”这才出了门。
他一走,周晓文才靠过来,他也不懂明明很好看的人,怎么气场这么强大!“你说,他这是帮你,还是真生气了?”周晓文皱着眉头自问自答,“应该是帮你吧?就是态度奇怪了点。”
姜晏维也不傻,他隐隐感觉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遮掩道:“肯定是生气了。”
那边,售楼小姐瞪大了眼睛问经理:“那不是咱们最好的别墅,要捂到最后的吗?怎么卖给他了?”
一出门,彭越就皱眉说:“老板,这事儿不好吧,就算不告诉姜大伟也不能真花了,他哪里有钱?恐怕是拿着家里的钱!”
霍麒拢拢衣袖,来了句:“还挺讲义气!”
彭越简直快晕倒。彭越哪里知道,霍麒不说,是因为他凉薄,在他看来,如果父母都靠不上的话,起码有钱不会让你窘迫得去跟别人低头。有时候,亲情算什么!能帮点就帮点吧,起码,别让那孩子有一天像自己一样。
半个小时后,姜大伟的手机响了。他坐在姜宴超病房的沙发上,因为昨天和今天都没休息好,有些犯迷糊,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手机,然后瞬间清醒了。
6000万元一次性刷掉了。
即便他家财万贯,这笔钱也不少,他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一旁的郭聘婷迷糊地问他:“怎么了?”
这笔钱郭聘婷并不知道,他遮掩说:“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
6
姜大伟出来后直接给银行客服打了电话,对面的客服小姐特别客气,回答得也很及时:“先生您好,这笔款项是在19点27分,在向北实业刷出。”
向北实业?这不是霍麒的公司吗?他记得清楚倒不是因为对同行公司敏感,而是向北这个名字,那是郭如柏给霍麒取的名字——郭向北,霍麒用了五年,后来跟着他妈去京城的时候,被改了名。
他当时一听,还感慨了一下,这公司是霍麒22岁的时候创立的,那说明这么多年来,这孩子一直想着这事儿,记挂着郭如柏这个爸爸呢。他还跟郭如柏说过,想让郭如柏松口见见霍麒,可是郭如柏拒绝了。
他这位老叔,摆了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拒绝了:“不用,知道他好就行,不给他添麻烦了。他在那个家里生活不容易。”
可……怎么会在霍麒那里刷了钱?
姜大伟再问:“用的是密码?”
客服小姐回答:“是的,先生。”
姜大伟说了声“谢谢”就挂了电话,就这几句他就确认无疑,肯定不是诈骗,是姜晏维干的,家里银行卡的密码只有姜晏维知道。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他和他前妻于静对孩子的教育挺宽松的,从小在钱上就没瞒过他。家里有钱跟他说,创业吃紧了父母也会搂着他脖子说:“最近钱紧,你请客悠着点。”到了后来,姜晏维上了高中,于静就对他完全公开家里的财务了,很多时候于静有事,都是姜晏维拿着卡办的。
后来虽然离婚了,姜大伟的银行卡还放在原地,密码也没改,反正姜晏维也不是乱花钱的孩子,再说,那孩子手中现金比他多。
他知道于静把那6000万给了姜晏维,除此之外,当时离婚的时候,于静还要求把这些年给姜晏维存的教育基金也给他,理由是:“姑奶奶我辛辛苦苦给孩子存的钱,难不成以后要让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的孩子花?”他吵不过于静,外加那时候老二也没出世,对姜晏维是一对一的疼爱,再说那笔钱的确是存给姜晏维的,就同意了。于静又是理财好手,这笔钱恐怕不少。
这还不止,姜晏维手里还有一笔钱,是这些年的零花钱外加压岁钱,虽然不能跟前两笔媲美,但绝对不少。
算算,只论现金的话,姜晏维比姜大伟富多了。
姜晏维是个自己有钱,就不会跟家里要钱的主,所以姜大伟也放心。只是现在知道了,这个家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家了,每天在家里厨房里忙碌的不是于静是郭聘婷了,姜晏维自然也就变了——这是被下午那场争吵刺激了吧!他这是赤裸裸的报复吧。
姜大伟这时候还没觉得姜晏维敢将这笔钱花了,两边都是熟悉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熟悉的,可他也不过以为姜晏维是想吓唬他。这6000万元虽然不能让他伤筋动骨,可也是一大笔钱。
他先给姜晏维打了个电话,这孩子下午毕竟气得不轻,结果打了三遍,前两遍都是响个不停没人接,最后一遍干脆直接将他拉进黑名单,打不通了。
他气得心口疼,只能又给霍麒打电话。
霍麒倒是接得很痛快,上来还叫了声“姜大哥”。姜大伟立刻问他:“晏维是不是不懂事找你去了?那孩子任性,你包容点,让你笑话了。”
霍麒却欲言又止,声音里也带着气愤:“大哥,没事,我当长辈的,倒霉我也认了。”
说完,霍麒就挂了。
倒是姜大伟愣了,这是怎么了?把霍麒也气着了?
姜晏维刷了卡签了一堆字,这才跟周晓文出了售楼处。周晓文挺兴奋的,问他:“哎,刷了6000万什么感觉?”
姜晏维瞥他一眼,突然咧开嘴笑了,就回了一个字:“爽!”
姜晏维瞧了瞧手中的一堆文件,顺手塞给了周晓文:“替我保存。你别说,我终于知道,我妈疯狂逛街外加双十一不睡什么感觉了,花我爸的钱就是爽!爽爽爽!下午的怨气全没了!”他边说还边拳打脚踢的,一副出了气的表情。
周晓文一脸羡慕,向来冷静的他难得不着调地说:“你说我爸也挺有钱的,他也常年出轨,你说我能不能找个机会也刷一次,6000万‘唰’的一声就没了,爽死了!”
姜晏维一句话就灭了他的希望:“你妈会追杀你半辈子!”
这倒是,周晓文他家所有钱都在他妈手中,他妈还是集团的财务总监,用他妈的话说:“丈夫儿子都不如钱实在。”所以,周立涛玩出花来也不敢离婚生私生子,至于周晓文,他也不可能在十八岁的年纪,摸到金额大于10万元的钱。
一提他妈,周晓文就立刻清醒了,叹了口气,开始给姜晏维筹划:“你爸这会儿知道了吧?电话都打了这么多,你回去有你好受的。”
姜晏维不在乎地说:“那就来吧,反正我听话他也不会多喜欢我,他只会越来越厌恶我,觉得我越来越差。有了姜宴超,我算什么!”说到这个,姜晏维有点失落,他慢慢低下了头,甚至“呵呵”自嘲地笑了两声,然后像是下定决心地说,“反正别想让我吐出来!我妈说得对,凭什么给那猴子啊?宁愿扔水里也不给。”
周晓文实在是担心他:“要不你换个地方住吧,先别接触,万一打起来怎么办?你脑袋还没好呢。”
姜晏维无所谓:“不用,小爷不怕这个。成了——”他还拍拍周晓文的肩膀,“你回去吧,我回医院了。”
他说着就往外跑,周晓文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提醒他:“哎,你爸肯定等着你呢。”
姜晏维冲他摆摆手:“知道了。”
等上了车,姜晏维才把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他不是不知道他爸等着他,可躲着没用,去周晓文家更没用,他爸想找他,在这座城市里,恐怕没人能保得住。
想到这儿,姜晏维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霍麒的样子,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霍麒,不过想想也对,霍麒好像是真不怕他爸吧。他们又不熟,要不真能去霍麒那儿蹭几天。
可很快姜晏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摇摇头,把那张脸晃走,这才认真思考起来,譬如,他以后要怎么办?他爸肯定会大发雷霆的,他又不会把钱交回去,他是不是以后就没家了?那他是住校考大学,还是去找他妈?这些都是问题。
不过……姜晏维想了想,也不算是大问题,反正他有钱,没人爱就要钱啊,周晓文他妈说得对。
很快就到了医院,他付钱下了车,一到走廊,就看到了他爸的助理,他一个远房堂哥姜树。
姜树一见他就挤眉弄眼的,他淘气惯了,这意思倒是挺明白,就是他爸气得不轻,让他先找个地方躲躲。
姜晏维原本就没想躲,而且这次他爸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在屋里也盯着外面呢。姜树还在那儿使眼色,他爸直接开门出来了,只是跟姜晏维想的不一样,他爸没骂他,就一句:“回来了!”脸色也不黑,看着好像不怎么生气。
姜晏维有点意外,可也不想多说话,花钱不代表能抹去下午他爸带郭聘婷质疑他的事儿。他点点头。
姜大伟挺和蔼地说:“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吧,药换了没有?”
姜晏维犹豫了一下,瞧了瞧左邻右舍,顺便又看了看后面护士台脑袋都凑一起的一群护士,觉得这事儿还是进去说吧,在走廊里说,八成明天秦城的小道消息爆了。
他往前走几步,蹭着他爸的衣服,进了门。听见他爸对着姜树说:“守着门。”姜晏维觉得今天肯定得有一场腥风血雨。
姜大伟进屋就看见姜晏维已经坐在床上了。要是今天之前,姜大伟肯定直接上手了。可今天下午不是闹了一出吗?他就觉得自己要宽容,所以,忍了忍,一屁股坐在对面沙发上,想着跟姜晏维沟通一下:“晏维,你心里不舒服,爸爸理解你,下午那事儿是我不对,我不该不相信你,带着郭聘婷过来,爸爸给你道歉好不好?”
要是原先姜晏维就感动了,可现在他都习惯了,每次都这样,出了事就抱他,说爱他,给他道歉,可有什么用,转头就忘了。
他“哦”了一声。
这态度姜大伟真是有点窝气,可也忍着了。他跟姜晏维说:“我知道,人心情不好总要找个发泄渠道,你看爸爸心情不好也会去打打球,你妈妈喜欢买东西。所以你花钱爸爸是不反对的。可晏维,爸爸不是心疼钱,你才十八岁,6000万太多了。要不这样,你把钱退回来,爸爸把零花钱给你翻倍好不好?”
姜晏维的零花钱都是按年给的,对于一个学生来说,真不少,足够他请客吃饭出去旅游的了。如果是原先,要给他翻倍,姜晏维准能在这儿打个滚,可现在,他不稀罕了。
姜晏维实在是觉得他爸挺虚伪的,他也不想听这些话,该说的下午都说了,真爱他就不会这么伤害他。他也不啰唆,直接说:“晚了,钱被我拿去买房子了,磨着霍麒买的,秦城一号院的楼王,一分没剩,合同都签了,我的名。你要是拉得下脸,你去退。”
姜大伟算是知道霍麒为什么生气了,楼王那是要最后卖的,待价而沽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跟霍麒什么关系啊?要是陌生人他真得退了,可关系这么好,又是恩师的儿子,人家还把楼王卖给你了,你能去退?!
他姜大伟丢不起这个脸!他一口气差点都没喘上来,那股脾气是再也压不住了,指着姜晏维“你你你”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你才十八岁,6000万说花就花了?谁给你的胆子?”
姜晏维低头不吭声,听着他教训。
姜大伟气得在他面前打转:“还去磨霍麒?怪不得人家生气?退?退个头!还你的名!家产还没分呢,你就想转移财产了?我告诉你,没门!别打这主意,你这个熊脾气,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姜晏维一听这话,心里就难受,对,有姜宴超了,他就得往后退,凭什么啊?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姜大伟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对,有了那猴子我就熊脾气了,原先你不还说跳脱点好,有活力?!什么叫谁的还不一定呢?你刚离婚的时候怎么说的,无论郭聘婷生几个都比不上我,这企业都是我的!这才几个月啊,不就6000万吗?都是我的,你生什么气啊?是不是觉得钱被我花了,姜宴超就没有了?你替他心疼了?我告诉你姜大伟,我话撂这儿,这房子别想让我退!顺便说一句,我在一天,那猴子就别想摸着,我败光了也不给他!”
“啪!”
姜大伟直接就是一巴掌!
“浑蛋玩意!”姜大伟怒吼,“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你敢败,你试试?”
姜晏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爸,一阵刺痛感过后,他的脸瞬间麻木起来,他慢了半拍地捂了上去,能感觉到脸迅速地肿起。他从小没少挨打,可他爸他妈都没打过他脸,他爸经常挽着袖子说:“给你留个脸出去见人。”那现在,连他的面子都不顾及了吗?
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他喘了两口粗气,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忍住了要落下的泪水,冲着姜大伟说:“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说完一推姜大伟,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外面的姜树吓了一跳,连忙进屋看,姜大伟脸黑得能滴墨,他毕竟是姜晏维堂哥,看着姜晏维长大的,扛着压力问了一句:“我去追追吧。”
姜大伟吼:“追个头,让他跑!我看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这孩子废了!都是他妈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