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像早上一样,重复道:“晏维,爸爸爱你。”

如果早上姜晏维是心如死灰,如今则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觉得事儿不是这么干的,不应该是他提出来被他爸否决吗?或者是就算我要走,你起码也要挽留一下我,你起码要说句不舍得,为什么这么果断?是不是早就想撵我走了?

之前跟周晓文聊天时的云淡风轻(即便是表面上的)彻底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又要爆发了,凭什么啊?!

姜大伟有心陪姜晏维,可惜老二也在医院里,他总要去看看。待了一会儿,姜大伟就站起来,拍了拍姜晏维的肩膀让他好好吃饭,顺便跟他说:“新房间就三楼那间带露台的好不好?”搬出去又不是不回来,周末也要住的。

姜晏维动也不动:“随便。”

大概是这次姜晏维没避开,姜大伟心里比上午感觉好些了:“好,那爸爸按着你的想法来。对了,过几天给你弟弟办满月酒会,你有同学要请来玩吗?爸爸给你准备好?”

姜晏维家往常办这种活动,都会给他留个小厅让他请同学过来,这次也是一样。

姜晏维憋着股气,装着没事一样说:“好啊,还是原先那帮,十几个吧。”

满月酒会?试试看!

霍麒忙了一天,终于在晚上九点前吃上了晚饭,工地条件简陋,也不过一碗炸酱面配了两盘凉菜。

他倒是不在乎这些,直接解了西服扣子,拿着筷子搅了搅,就大口吃起来。那速度,吃一碗面不过五分钟的事儿。

助理彭越第一次见霍麒这种吃饭速度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是知道霍麒身份的,霍麒是在商界跺跺脚就要地动山摇的霍老爷子的孙子。虽然不是最有出息的老大的儿子,而是老三霍环宇的儿子,可也是名副其实的霍家人,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怎么吃饭这么不讲究?

可时间长了,杂七杂八的话听得多了,他也就明白了。

这位的身份不那么瓷实,跟着妈过来的,虽然改了姓和名,看着好像是霍家人了,但其实完全不一样。譬如霍家这一代都是林字辈,霍麒的大哥就叫霍青林,其他人也都是这个命名法,唯独霍麒不一样,就跟白天鹅中站了只黑天鹅似的,虽然都是天鹅,可一眼就看出不同来。

虽然对于霍麒的妈妈林润之来说,她这一生是成功的,即便嫁了人生了孩子,离婚后都能再嫁豪门。可对于霍麒来说,起码在普通人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一只黑天鹅要经受多少的目光洗礼才能在一群白天鹅中长大?所以他也就理解了他老板的创业史。

如果霍麒真的享受了霍家带来的一切的话,他不会从小开始就想着法子赚钱,就不会时至如今,明明可以在京城背靠大山好过活,却一直在外发展,从不回去。

只是,林润之没想通这点,恐怕依着彭越这七八年对林润之的了解,林润之八成觉得自己很对得起这个儿子,甚至为之得意。

所以,他们母子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偏偏霍麒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每次打电话都让林润之戳心戳肺。

彭越瞧了瞧手中闪烁的电话,是真不忍心,可他一个助理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略微拖一拖,眼见着那碗面下去了大半,这才走过去:“老板,您母亲的电话。”

霍麒顿了一下,这才放下筷子,接过手机,一边抽了张纸擦擦嘴,一边叫了声“妈”。

彭越知道,这顿饭就这么结束了。他叹了口气,看着还剩三分之一的面碗,特别心疼他家老板,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霍麒接了电话,就听见他妈在那边质问:“霍麒,你哥哥是为你好,你为什么总是不领情呢?!你们虽然不是亲兄弟,可也在一个屋檐下,霍青林是独子,对他而言,你比他的堂兄弟亲多了。你这样不知好歹,再热乎的心也会凉的。”

提到霍青林,霍麒拿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一些。

前几天,霍青林又打了电话来,再次游说他前往南省发展。作为霍家的孙子,霍青林早已显露商业才能。今年上半年,他看好了南省的发展趋势,便将精力转移了过去。他那人本事不错,背后又有霍家撑腰,这半年下来,听说风调雨顺,形势一片大好。

霍麒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没想到霍青林居然又把这事儿跟他妈说了,可真是难为他了,堂堂霍家的少爷,居然肯跟他妈搭腔。

霍麒回答他妈:“妈,我不需要靠任何人,不用提这事儿了。”

林润之显然对他的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对,你是自己创业,可我问你,你创业的钱都是霍家给的吧,你创业的见识都是霍家培养的吧,既然都分不开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但凡你愿意,事业可以比现在成功百倍!”

这话说得霍麒哑口无言,如果从小学开始攒下饭钱最后会集成本钱做生意算的话,如果从小在霍家长大算的话,他的确不是靠自己,他即便没有依靠霍家的任何资源,也无法剥离自己在霍家长大的这些岁月。可这并不是他愿意的,他宁愿在自己的亲爸身边,跟他亲爸过着平凡却踏实的日子,而不是生活在那个精致的牢笼里。

可他们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的沉默助长了林润之的气势,或许多年的富贵生活已经让她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想法,她咄咄逼人地说道:“还有,上次给你介绍的女孩,你为什么拒绝了?居然跟人家说什么最近几年都要待在秦城,对回京没有想法。你长在京城,父母都在京城,生意也在京城,你在秦城干什么?你是不是去见郭如柏了?”

一提“郭如柏”三个字,林润之仿佛被扎到了痛处,不容他回答,她立刻接着说道:“你去见他了?不准去!霍麒,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妈,就不能去见他!”

霍麒并不愿意听林润之用这种口气谈起他的生父,好在他心性坚韧,并没有吐露自己的小心思:“没有,我没见过他。”

“真没有?”林润之又强调了一遍。

霍麒面不改色心不跳:“没有。妈。”

林润之放了心,又嘟囔了一遍:“没有就好。你哥哥的提议你好好想想,另外,快过年了,今年记得回来,别让我为难。”

霍麒“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5

姜大伟在医院跑了两天,就到了预定的满月酒会那一天。

好在早就提前让助理准备这事,否则姜大伟肯定得抓瞎。姜宴超的情况不算太好,按理说这种时候是坚决不能出院的。可满月酒会怎么能没主角?姜大伟的意思是姜宴超就不要露面了,但郭聘婷觉得这样不好,又去跟医院商量,结果直接借了一套医生护士班子,将姜宴超带回了家。

姜晏维听说这事儿,呵呵一笑,心里骂道:神经病啊。

姜晏维还没出院,姜大伟早上就来问他要不要先回家,明天再回来。姜晏维心里有打算,就拒绝了:“我跟同学一起,你不用管。”

姜晏维的确不愿意让家长管,姜大伟也没在意,只是叮嘱他到家后记得出来见客,别窝在小厅里不出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姜家可算是宾客满堂。

姜大伟在秦城是数得着的商人,更何况他一向广结善缘,人缘好得很,但凡秦城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都到场了。

除了霍麒,不过这位秦城新贵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大家也就直接将他排除在外。

可没人知道的是,霍麒下午就提前到了,只是没露面,藏在了三楼姜大伟的书房里,等待着宴会开始,在成年后跟自己父亲第一次见面。

这并非他太谨慎,实在是他几次试图接触,他爸都拒绝了。他怕直接出现在宴会上,他爸一看到他,就跟他去学校的那几次一样,扭头就走——那个倔脾气,这么多年了,真是一点都没变。

姜大伟也是出于这样的顾虑,让霍麒等在这儿。到时候由姜大伟直接把人引来,一是,他跟郭如柏是多年好友,他的面子不能不给;二是,宴会上,就算不愿意,也不能跟在学校里似的直接扭头就走,怎么也要驻留一段时间,这不就给霍麒说话的机会了吗?

霍麒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夕阳一点点落下,将他的身影越拉越长,屋子里也变得越来越暗,下面的灯光却越发明亮,人声也更加鼎沸。但他带着二十五年的忐忑,将双手插进了头发中,并未有半点轻松。

书房隔壁就是主卧,郭聘婷还没有下去应酬,在整理着衣服,陪着她的倒不是她妈,而是她二姐。

虽然嫁过来半年多了,可因为怀孕,姜大伟也没在家中办过酒会,这是她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在姜大伟的朋友圈,所以异常紧张和忐忑。

她姐不住地安慰她:“没事,不是都有大伟吗?你只负责笑笑就行了,我帮你看好超超,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郭聘婷脸上的伤痕还没消,涂了厚厚两层粉才盖住,不过现在她苦恼的不是这个,八成跟姜晏维斗多了,有着超常的敏感度,她蹙着两道细细的眉毛:“姜晏维这几天特老实,在医院里哪里都没去,我挺怕他憋着坏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姐对此不以为然:“不就一个小屁孩吗?他能怎么样,还能把这儿掀了啊?我看着他,你姐夫也在呢,俩大人还压不住一个小屁孩,放心吧。”

郭聘婷略微不安地叮嘱她:“等会儿他来了,你可让姐夫看好了。姜晏维浑得很,也不知道他妈怎么教育的,六亲不认就一个魔王。”

楼下,姜大伟倒是好不容易等来了郭如柏,他是由他女儿郭月明陪着过来的。姜大伟直接让郭月明自己去玩,自己跟郭如柏说话。

两人有多年交情。当年姜大伟高考失利,直接跟着叔伯兄弟进城搞装修,第一家装修的就是郭如柏家。那时候他老婆还是林润之呢,郭如柏是大学讲师,林润之是出版社编辑,出身于标准的知识分子家庭,姜大伟爱学习,自然也敬佩这样的人家。

所以干活的时候,姜大伟特别上心。

郭如柏当时发现这个小伙子跟别人不一样,然后就跟他聊天,听说他高考失利家里条件一般不能继续复读后,又鼓励他虽然不上学了,也要坚持读书学习,还让他来找自己。

一开始姜大伟是不相信的,可后来终究挨不过想要继续学习的愿望,他在装修完两个月后敲响了郭如柏家的大门。他没想到的是,郭如柏一见他不但没嫌弃,还特别高兴,替他解答问题,还推荐他读书,甚至给了他一张自己的课表——郭如柏是经济学院的老师,让他没事过来听听课。

他们的忘年交友谊就从那时开始的,这些年,两个人都经历了不少事,姜大伟白手起家成为秦城富豪,郭如柏至今不过是个贫寒的教授,可依旧关系良好。

姜大伟拉着他悄悄说:“叔,等会儿跟我上楼一趟吧,向北在上面。”

明显地,郭如柏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郭如柏是东北人,研究生毕业后在秦城安了家,但一直对老家念念不忘,所以给儿子取名叫向北。这个名字多少年没人叫过了,恐怕除了他自己,也就是姜大伟还知道,连他后来生的小女儿郭月明都不知道。

“向北怎么会在这儿?”他先问了一句,但没有等回答,因为答案不言而喻,那个孩子自从来秦城后就试图跟他联系见面,他都拒绝了,这次恐怕也是这个意思。他果断地回应,“我不见他。大伟,今天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在这儿,他不安生,我先走了。别告诉月明。”

姜大伟一把拉住了郭如柏:“你何苦呢?不想儿子啊?他都找上门来了,这孩子不忘本。你……”

郭如柏摆摆手:“不,这样对他不好。”

姜大伟还想再劝什么,就听见门口一阵骚动,姜大伟和郭如柏都停止了争执,往那边看过去,就瞧见门口“呼啦啦”进来一群人。不过,姜大伟一眼就瞧见了周晓文和张芳芳,这俩人都是姜晏维的好朋友,他就当是姜晏维的那群伙伴过来了。

姜晏维的朋友圈是跟姜大伟的朋友圈相对应的,不是没有贫寒人家的孩子——他就是穷人出身,不讲究这个,只是平时来往得多,这种场合那些孩子一般不过来。姜晏维比他会照顾朋友,也不勉强。

家长在这边,孩子们自然玩不开,所以早就有默契,他们都在后花园的小厅里,他都准备好了东西。没想到今天跑前面来了,姜大伟也没当回事。

可很快,他发现这事儿并不简单,大门口的骚动并没有停止,反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去。

就听见有人用唐山话特别洪亮地喊了一声:“姜大伟,谁是姜大伟?”

在这样的一个场合里,这句话就仿佛是一滴水滴入了烧热的油锅中,顿时在人群中形成了炸裂的效果,所有人都闭了嘴,所有人都在内心咆哮,这是个什么情况?

姜大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外面的保安没有拦着这人进来?为什么这人要到这里来找他?不过他顾不得了,连忙往大门口移动过去。

人们很自觉地给他让开道,当然,这也方便了后面的人看到门口是什么情况。结果就瞧见,大门口站着个不下一米八五的汉子,黑色的脸庞,魁梧的身材,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穿了一件警服,这是个警察!

姜大伟就觉得这是有人专门来找晦气吧。他姜大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公司就在秦城cbd,就算有事,也应该去那里找他,为什么要大晚上跑到家里来?

不过,他态度还不错,直接上前说:“我就是姜大伟,找我有事吗?”

警察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态度温和,黑着张脸质问他:“你想想看,你丢了什么吗?”

姜大伟又是一愣,他平时身上除了手机都不带钱,家里和公司也没有失窃,怎么可能丢东西?

瞧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儿,警察的脸色更难看了,直接吼他:“姜晏维呢?”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姜大伟左右看看这才发现,姜晏维不在里面啊。

这时候,这警察冲着后面大声喊了句:“你进来吧。”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大门外,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姜晏维。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个包得跟粽子一样的脑袋,然后就是这孩子身上那件白色羽绒服,上面一道道的,还有被扯破的痕迹,都快成黑的了。

他慢慢地移动进来,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花了的小脸,小声又怯懦地叫了一声:“爸!”

姜大伟简直傻眼了,他上午去的时候,姜晏维还在医院里好好躺着呢。可一天不见,这孩子怎么这样了?

他忍不住拽着姜晏维就问:“你这怎么弄的?这是去哪儿了?”

结果就被那个跟山一样的警察挡住了,警察皱皱眉又问:“谁是郭聘婷啊?”

屋子里可见地又静了静,人人都知道郭聘婷是姜晏维的后妈呀。虽然在场的都是成功人士,但“脑补”这种事情人人都会,几乎所有人都猜到剧情了,这不是郭聘婷干的吧?

姜大伟自然也察觉出了不对,就想带着警察去一边说话,这样太难看了:“警察同志,要不这样,咱们去楼上说,我这下面还有一屋子人呢!”结果警察特一脸正气地问他:“郭聘婷呢?”

姜大伟就知道,这事儿早有预谋,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张芳芳,八成是这丫头找的人,张芳芳还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郭聘婷就在这种情况下,从楼上下来了。她今天第一次做宴会女主人,专门定了一件eliesaab的礼服,特别华美飘逸,再加上她年轻貌美,看起来哪里像刚生了孩子的妈,反倒像个小姑娘。

如果是刚刚,人们看到这样的郭聘婷,会在心底感叹一句姜大伟艳福不浅,虽说是老牛吃嫩草,可终究转正了,会抱着欣赏的眼光来看待郭聘婷。

可现在不一样了,姜晏维此刻就那副可怜样在那儿站着呢。

刚刚就说了,姜晏维的朋友就是这群人的孩子,大家都熟悉着呢。姜晏维原先什么样?青春张扬,活力四射,往哪儿一站都是个自信的帅小伙。可现在呢,他那副可怜兮兮的神态,他那副躲在警察后面不敢跟他爸说话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原先的模样!

就算这群人中的男人们都出过轨,可也很少有人愿意接受,出轨的结果是让孩子变成这样。更何况,这里面还有很多当母亲的,两厢对比之下,让人如何不同情姜晏维,如何不厌恶郭聘婷?

这是一个还没说就已经被众人“脑补”出了故事的场面,但郭聘婷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她是被急匆匆叫下来的。她只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高大的警察,可没瞧见躲在警察后面的姜晏维,她不由得皱起眉头,问一旁的姜大伟:“这是怎么了?”

周晓文和张芳芳不由自主地“呸”了一声,异口同声道:“装!”然后两人互看了一眼,扭过头不吭声了。

倒是那个警察面带疑惑地又把问题问了一遍:“你是郭聘婷?我问的是姜晏维的妈,你是他姐吧?”

这句话一落音,大人还好,那群孩子彻底哈哈笑开了。郭聘婷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皱眉冲着警察说:“你怎么说话的?我就是他妈,后妈。”

警察黑黑的脸庞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这样啊,那我就跟你俩谈。这孩子……”他闪开露出了背后的姜晏维,“你们做父母的怎么连孩子丢了都不知道?都上高速了,要不是有路过的车辆看到了报警,这孩子都在高速上走出三十里路了。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姜大伟一听,吓了一跳,可还没说话呢,警察就立刻展现自己片警的特质,语重心长地开始教育:“你们当家长的要对孩子多关心,他这一天不见,你们但凡上点心也该找找,结果自己在这儿玩!要是真出了事,你们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再说,孩子不就是不想让房间吗?那是他妈住过的地方,孩子也是想妈,这才想留个念想。一言不合就当着面给砸了,谁能愿意?结果还把他脑袋砸成这样。郭聘婷,你这是黑社会作风。你生了小儿子是人,他就不是个人了吗?”

郭聘婷没想到警察会把打架的事儿扯出来,还训起她来了。她当场就想反驳,结果被姜大伟一个眼神瞪住了。这种时候,说得越多闹的笑话就越大。姜大伟自己脸上也发烫,可更多的是心疼孩子,还好,他刚刚仔细看了,除了脏点人没事。

可这警察不管啊,要是换作别人恐怕就不说了,可他显然有恃无恐,他接着做说服教育工作:“还瞪眼,你看把这孩子给吓得,头上的伤还没好呢,一听说叫他回家,直接就在高速上跑起来了。我们问了一个小时,他才肯说自己是谁,还求我们放了他,他自己回来,不要告诉你们。我跟你们说,孩子不是个物件,你既然当了后妈就要负责,你的心要正,你也生了孩子了,你妈能给你儿子头上砸个窟窿?就算是家庭纠纷,真告也判刑!”警察皱着眉头最后做了个总结,“行了,孩子我给你们送回来了,你们以后注意。”

说完,人家就走了,留下一屋子的人,静悄悄的。他们都是秦城最有钱的人,都是有涵养的人,他们不会立刻做出评价,所以没一个人吭声。

先出声的是郭聘婷,她穿着华美的礼服,左看看,那些客人在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她,右看看,那些客人在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她。所谓的第一次亮相,所谓的进入豪门世界,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全秦城有点脸面的人都知道她虐待继子了,明天,大半个秦城人都会知道!

她以后将是这个圈子的笑话!并且,但凡姜晏维有点事,都是她的问题。

她的脸几乎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她万万没想到,姜晏维除了会打架耍横外,还会这么阴。她瞪着这个继子,这孩子跟鹌鹑似的,老实地站在那儿,完全没有了几天前骑着她抽打的模样。

她气得想要跟他打一架,可现实是,她连话都不能乱说,这种场合,她不能骂出来,否则连所谓的涵养都没有了。她要咽下这口气,起码把这个场合应付过去,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胸口憋得仿佛要把自己闷死,只觉得委屈的泪水要把自己淹死。最终,她用尽了全部力气憋出了一个笑,含着泪笑着说:“晏维,累了吧,我带你上楼休息吧!”

楼上,因为等待了太久都没等到郭如柏的霍麒,刚刚走出了书房,目睹了这一切。他看了看依旧没走的郭如柏,扭头上了楼,在心里暗自赞叹姜晏维有勇有谋。

6

鹌鹑似的姜晏维站在那里,就好像这冬天里的一棵小树,在寒风中没有依靠,瑟瑟发抖,将可怜的样儿做到了十成十。

但面对郭聘婷的温言细语,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动。

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郭聘婷只觉得所有的目光都成了刀子,将她扎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这一刻,她心中的怒火不比前几天姜晏维积攒的少多少,反而因为环境的激化而更甚。

若是没有这些人,郭聘婷可以冲着姜晏维大吼大叫,甚至可以跟他对打,因为她本来也没觉得自己应该要比姜晏维懂事。对,她是后妈,可她才比姜晏维大两岁,她凭什么要让着他!

可如今不行了,她硬生生地憋着,她觉得自己八成要去检查一下乳腺增生,她快要气炸了,可还是要态度良好地对着姜晏维说:“晏维,上楼去吧,洗个热水澡,换一下衣服,你同学都来了,我们在小厅都准备好了,你们一起玩玩吧。”

姜晏维要是想息事宁人,他就不会憋了两天想了这招。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跟他爸来横的不行,他骂人、打架、不懂事、受伤都不管用了,那个小猴子一出世,他爸的心就不在他身上了,他从小到大就没有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的时候。明明,猴子那边还有郭聘婷,可他爸还是说着“爸爱你”出了他的病房门,去了猴子那里。

如果爱就是可以伤害你去温暖别人的话,他觉得,那一定是假的。

当然具体到他爸,他不忍心说得那么绝对,他是觉得他爸的心偏了,他得抢回来。所以他虽然要报复,却不能撸袖子跟郭聘婷吵架,不能惹他爸生气,他得无辜点,所以,他想了两天,想到了这个法子。

如今看,倒是挺管用的,他爸一脸心疼地看着他,而且最重要的是,郭聘婷的脸都快气变形了,她不是整过容吧?姜晏维略微有点坏地想着。

姜晏维按着自己的计划,进一步加油添醋,他可怜巴巴地说:“去哪儿?我的房间被砸了。”

听了这句话,郭聘婷当场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她忘了这事儿了。姜晏维原本的房间现在还在装修,压根不可能住人,她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结巴了,却刚好坐实了警察说的事儿。现在,面对四周这些看着淡漠矜持实际上比谁都关心,偏偏她又得罪不起的人,郭聘婷茫然无措。这就要说她的人生实在是太短了,她可能因为从小漂亮精通谈恋爱的技能,但没有环境的熏陶,她对于这种危机处理,实在是没什么经验。

好在,还有姜大伟。姜大伟就算是为了自己的脸也不会让她再犯错的,在警察走后,他就立刻过去拉着姜晏维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事了才彻底放心。然后面对已经傻了的年轻老婆,他果断命令道:“你招呼一下客人,我带晏维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说完,他又冲着周边的朋友不好意思地说道,“家里太忙,我也没顾上孩子,你们先玩着,我陪陪他。”他说着,用那双大手拍着姜晏维的肩膀,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疼这孩子的。

他人缘好,而且将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大家都是场面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很快,音乐响起来,便又各自聚在一起,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当然,这次他们聊的是什么,就不能控制了。

姜大伟直接将姜晏维带上了二楼。他的房间已经没了,这会儿只能去旁边的小房间——没离婚前,这就是姜晏维的卧室。

进了屋,姜晏维就一副你愿意打愿意骂随便的态度,跟在医院里差不多。姜大伟虽然丢了脸,可更多的还是心疼,叹口气摸了摸他包着的脑袋,问他:“真跑高速上去了?走了三十里?”

姜晏维一听他爸问起这事儿,也没撒谎,他当然去了,在他看来做戏不就是要做全套吗?他点点头:“嗯,去的西边绕城高速,没走三十里,走了六七公里就被警察追回来了。”

姜大伟心里也不是滋味,瞪着他那身浑身是土的衣服,冲他说:“爸爸让你失望了,心里难受了吧。怎么不跟我说呢?高速上多危险啊,你就算让爸爸警醒,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你去东城西城随便哪个街道晃荡晃荡就行,你要真出事儿了,爸爸怎么办?”

他说的时候,肯定是动了感情,那张脸心疼得都皱在了一起,他的眼圈也红了,一瞧就是特别着急。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姜晏维刻意嘱咐,让警察训人都冲着郭聘婷来,可说真的,郭聘婷丢人不就是他爸丢人吗?但他爸这么好面子的人,竟然一句都没说他,眼里只有心疼。

姜晏维原本叛逆躁动的心,突然间就平复了。

姜晏维毕竟是个孩子,虽然这事儿透着算计,可也是为了将他爸的情感天平往他这边拉回来。如今他爸都跟他剖白了,他准备好的质问就变成了走过场。

他小声反驳道:“你们总说忙,可谁不忙啊?我们高三的学霸天天学习也能空出中饭时间给女朋友打个电话呢。你的忙就是借口罢了。公司重要,姜宴超重要,郭聘婷也重要,就我不重要呗。所以就排在最后,时间在别人身上用完了,就没我的份了呗!”

这话说得姜大伟都心酸,可他内心不得不承认,是的,姜晏维的确是排在最后一个。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一年前,这孩子还高于公司高于一切,可如今,姜宴超占据了他大半时间,而公司是不能不管的,只能挤压对这孩子的付出。

这种变化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这让姜大伟觉得愧疚,他忍不住开始道歉:“爸爸错了,爸爸真不是故意的,晏维,爸爸真是太累了,哪里都需要我,可我分身乏术。晏维,爸爸太累了。”

他爸说着,就抱住了他。

“爸爸不是不疼你,实在是顾不上了,你看公司不能不管,咱们一家老小都靠那个生活呢。你弟弟刚出生就身体不好,一共在家住了三天都不到,全在医院里。爸爸老了,都是奔五的人了,真不是故意不管你,我太忙了。哪里都需要我,可爸爸只有一个人。对不起。”

姜晏维有点触动。他能感觉到小时候他爸硬硬的胸膛已经变得绵软,曾经有力的臂膀现在也变得无力,还有个头,他原先总觉得爸爸特别高大,可如今,他已经能看到他爸爸的头顶。

是的,他长大了,爸爸变老了。他爸有了精力不济的时候,有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不是万能的了。姜晏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最终张开了双手,抱住了这个男人。他不甘心但又心疼地说:“我知道那猴子身体不好,你心疼他行,可你别忘了我。”

姜大伟松了口气,拍了拍姜晏维的肩膀:“好,爸爸答应你。”

外面,郭聘婷的日子并不好过。姜大伟让她留下招呼客人,她虽然觉得脸烧得慌,可总要试一试的,但她偏偏忘了,姜晏维这个熊孩子还有一堆熊朋友。

这群孩子这会儿也不去小厅玩了,就守在这里,跟在自己父母屁股后面。别人郭聘婷也不熟悉,可周立涛跟姜大伟是好朋友,经常过来做客,她倒是认识。眼见着周立涛身边也围着一群人,她就想着让周立涛帮她介绍介绍。

结果一靠过去,她就听见周晓文拽着他爸爸问:“晏维会不会挨打啊?姜叔脸色看着不好,晏维也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他后妈太过分了,他也不能这么气。房间里那些物件砸了就算了,可问题是,他后妈的亲妈还把他脑袋砸了个窟窿,爸你瞧见了吗?他脑袋都包成粽子了,他后妈和后姥姥都没去他病房看过一眼,特嚣张,别说道歉了。谁摊上这事儿,谁不生气啊?”

周立涛倒是教育他:“行啦,别说了。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

周晓文更狠,冲他爸说:“小孩都懂的事儿,大人更应该懂啊。难不成还没小孩懂事啊?”

郭聘婷听不下去,可也不敢过去跟周晓文理论,只能转头离开,结果碰见的几堆人,一见她就散了。她没办法,只好找个角落待着。她刚换了个地方站着,就碰见了那个张芳芳。

这丫头她爸今天没来,可架不住她跟这些人都熟悉,几个阔太太正逗着她玩。当然,女人们表面上都是一副贵妇人的样儿,内心里总有些八卦火焰的。几个人特意待在角落,不过是想问问今天这事儿。

“姜晏维真挨打了?”

张芳芳就跟亲眼看见似的,指着远处姜晏维家重新换上的花瓶说:“真的,就那边那个花瓶已经换了,不过和原来那个差不多大。他后妈的亲妈举起花瓶就砸在他脑袋上,周晓文就在现场,说是当时血就从姜晏维脑袋上流下来了,他晃了晃直接晕倒了,缝了十五针呢。”

“天哪!”一群女人都唏嘘不已。然后接着有人问:“姜大伟不管啊?我瞧着郭聘婷可是红光满面的。他原先可是把姜晏维当宝贝的,还记得那年吗?就是前几年,”这位太太激动起来,“咱们不是去野炊吗?结果姜晏维让狗咬了,姜大伟脸都黑了,直接跟他老婆翻脸了,抱着孩子就去了医院。现在看来,这差别也太大了。”

另一个太太在那儿感叹:“宁可跟着要饭的妈,也不跟着当官的爹。这不是明摆着,原先孩子重要,现在小老婆重要。不过,这郭聘婷可不是一般地心狠,什么人啊。”

郭聘婷脸都黑了,偏偏这时,张芳芳竟然看见她了,叫了声:“郭阿姨,你在听啊?”

清亮的声音一出,几个女人立刻看向了郭聘婷。她们在背后说人,八成也是不好意思,不过却没人道歉,一个个都散开了。唯有一人,路过她的时候,特别小声地“呵”了一声,不屑道:“真是好家教,打孩子,偷听,你还会什么?”

郭聘婷认识她,这是周晓文的妈妈,姜晏维他亲妈于静是她最好的朋友。郭聘婷气得来了一句:“你!”

周晓文他妈特别由衷地奉劝她:“我劝你不要吵,没有人会站在你这一边。”说完,她就施施然走了。

郭聘婷站在那里左右看看,这屋子里有着那么多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穿着光鲜亮丽,是她向往了多年的场景。可是如今,她不向往了,她有种惧怕的感觉,她觉得那些人回过头来,都会以一副嘲讽的面容看着她,他们不会说一个字,可他们杀人不见血!

她丢人了,她再也不能立足了,她没办法跟这些人交流,她就是个笑话!

她几乎无法站立,仓皇地逃出了宴会厅。

7

姜大伟哄完姜晏维,还得下去处理一堆事情。

按理说,今夜经过这么一闹,这满月酒开得很尴尬,不过若是草草结束,那可就太难看了。所以,姜大伟拍了拍姜晏维的肩膀,跟他商量:“洗个澡换身衣服,下去一趟吧。你不喜欢郭聘婷,可总要顾及爸爸的面子,让他们看看咱们家没事,行不?”

其实姜晏维不太愿意,可刚刚他都心软了,外加他爸这么眼含期望地看着他,不去好像不近人情,他只能为难地点点头,顺便提了一下自己的底线:“我不见郭聘婷。”

这就不错了,要是有人给姜大伟开个瓢儿,他也不乐意。他点点头:“成,就跟爸爸转一圈,那么多叔伯,总要见见。”

姜大伟出去了,姜晏维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然后一下子弹了起来。这房间也是重新装修过的,家具全换了,样子倒是过得去,可内里实在不能忍——这床软得能让人陷进去,他睡惯了硬床,受不了。

他去衣柜里随便找了找,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在这边。大概是那天把房间砸了,东西没地方放,就都堆这儿了。他找了两件,就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等收拾完毕,他还是不想去,心里烦得很!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姜晏维,这不是为了郭聘婷,是为了你爸爸;姜晏维你都十八岁了,你得说话算话;姜晏维,委屈这一时,快乐一辈子……这才推门出去,结果就瞧见楼梯上有个人。

离着远,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很高大,身材也很不错,肩宽腰细的,后背挺拔,腿特长!他正站在楼梯口频频往下望。

不过再好看也不能忽略一个事实,即便是开酒会,也没人会随便上楼,这是隐私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人他不认识。

姜晏维从小就在这圈子里长大,除了那些三岁以下的小不点他分不清,剩下的人就没他不认识的。而这个人,姜晏维眯了眯眼睛,这个圈子里可没这一号人——这人的身材太好了。他一个男人看着都觉得养眼,要是认识肯定记得。

一时间,姜晏维脑袋里联想到了很多,什么电视上最近经常播报的专门偷有钱人家的小偷,什么他后妈郭聘婷的姘头,反正没一个正常的。

他虽然不爽郭聘婷,可这到底还是他家,要负责任的。

不过,他不准备直接上去,万一打起来,那人最起码比他高十五厘米,他可打不过。他偷偷往后退,顺便摸了手机,准备给周晓文打电话,呼叫大部队。

没想到,他刚退一步,那人就扭过了头。

姜晏维……姜晏维看愣了。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剑眉星目的,比张芳芳天天“舔屏”的那几个小鲜肉完美多了。

就这一下视觉冲击中,对方大步走了过来,气宇轩昂的,一点都不像是要干坏事的,反倒是给姜晏维一个错觉,这里是对方的地盘。

姜晏维扭头就想跑,却晚了。对方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他想反抗顺便喊人,可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就被对方绕了一圈,然后被这人从背后抱住不能动了,这家伙还捂住了他的嘴。

姜晏维第一次被人用这种动作“侮辱”,最重要的是,对方一见他就动手,可想而知是个坏蛋,又气愤又郁闷。他手不能动,干脆直接抬脚准备往后踢,结果对方也屈腿,直接用膝盖狠狠地撞他的屁股。

疼倒是不疼,可那是我的屁股哎!姜晏维顿时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恨不得回头撕了他。

这人力气极大,这么折腾都没有丝毫松动,倒是肯说话了:“晏维吧?别闹,我是你爸的朋友。”

姜晏维愣了愣,觉得这人在说谎,谁家朋友上来就动手的。他“呜噜呜噜”叫得更厉害了。

姜晏维挣扎起来跟螃蟹似的,手脚并用,嘴也没歇着,对方显然拿他没办法,只能使出撒手锏:“是不是不想下去,觉得闹腾这么大再下去,好像很没立场,挺丢脸的,而且不想替你后妈撑场面?”

姜晏维挣扎的劲儿小了点,对方接着说:“想不想有个法子,你下去了,别人夸你,还能让郭聘婷得不了好?”

姜晏维动静更小了。

这人这才满意了,跟姜晏维约好:“我告诉你法子,也把手松开,但你不能喊。”

姜晏维的确挺为这事儿发愁的,他刚刚闹腾那么大动静,将郭聘婷的脸砸到地上踹了三脚,好不容易出了气,这会儿下去虽然是为了他爸,可这是郭聘婷她儿子的满月酒会,还不是给她长脸?所以他才那么烦躁不想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人显然不是什么姘头和小偷,否则直接一个掌风打晕他就行了,何苦要这么麻烦?当然,姜晏维也不会百分之百相信,他带着警觉,谨慎地点了点头。

这人倒也谨慎,搂着他身体的手并没有松,只是慢慢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一点点离开。然后发现姜晏维还算合作,并没有叫人后,才渐渐松开了搂着他的手。

姜晏维一得了自由,立刻挣开他跳到了对面,扭过身跟他面对面:“什么法子?”

这男人只微微笑了笑,姜晏维又受了一次视觉冲击,这男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又帅又英气还不娘。他爸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人?

不过,他还记得正事,皱眉正想提醒,就听见对方说了几句话。

姜晏维的眉头顿时就皱起来了:“怎么可能?赔礼道歉,小爷做得又没错,凭什么啊?你这叫法子吗?你不会真是郭聘婷的……”他还算谨慎,后面两个字没说出口。

对方却说:“我保证有效。”

“你谁呀,我信你?再说,你凭什么给我出主意啊?”姜晏维打量着他,自己还真没见过他。

对方就吐出几个字:“我是霍麒。”

对方这么一说,姜晏维的眼睛就又瞪大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上下打量:“你……你是郭爷爷的儿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郭如柏的事儿,他爸妈原先唠叨过,他都知道。可万万没想到,瘦得跟老松树似的郭爷爷,他儿子居然长得这么帅,真是一点都不像他!

霍麒点点头,不过没有聊天的意思,他等得实在是有点心焦,生怕他爸真走了,才想到了这招:“我来见他。如果我这个法子成功了,作为交换,你帮我把我爸带到书房去好不好?”

原来是来见郭爷爷的啊。姜晏维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身上,便点了点头,有些同情地应道:“哦,好,你等着。”他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那么做真就可以?”

霍麒教他:“真挚点,你当真别人就当真了。”

姜晏维下楼的时候,还是一脸的不确定。可霍麒真没必要骗他,更何况,他也没别的法子,这么做,反正不会更坏了吧。

他耽误的时间不短了,他爸正等着他,一瞧见他下来,就直接迎了过来,将一杯饮料塞他手里,拉着他往前走,顺便叮嘱他:“乖,陪爸爸走一圈就行,见了人叫一声就成,没别的。”

郭聘婷在姜大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听郭聘婷的姐夫说,郭聘婷去院子里了,有她姐姐陪着,姜大伟也就放了心,没追过去,这样更好一些。

很快,姜晏维就被他爸拉到了人群中,都是他熟悉的叔叔伯伯,那些人还挺关心他的。周晓文他爸还摸了摸姜晏维的脑袋:“疼不疼啊?怎么又下来了?孩子累了一天,休息一下多好!”

姜大伟刚想替他解释,姜晏维狠了狠心,就开口了:“不是我爸,是我自己要下来的。我……”他一开口,姜大伟就愣住了。

姜晏维继续说道:“是我太任性了,我老想着我自己,却没想想我爸爸有多累。我总觉得他在我身上的关注少了,我爸爸不爱我了,我真怕他只喜欢我弟弟不喜欢我了,不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吗?没想到,我爸爸只有一个人,却有那么多事情,他有多疲倦。他今天抱着我红着眼圈跟我道歉,我才发现记忆里无比高大的爸爸已经比我矮了,我在长大,他却在衰老,我不能因为别人对我不好而去惩罚他。爸爸,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姜晏维说这些的时候,原本是忐忑的,可随后他就发现,听着他的说辞,周立涛这些长辈的脸色竟然越来越好,即便他在隐晦地说郭聘婷欺负他,可依旧有不少人冲他露出了赞赏的目光,他这才知道,霍麒这法子还真管用啊。

而且,他爸似乎真的受到了触动。姜晏维话音一落,他爸就狠狠地搂住了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地说:“好孩子!”当着众人面,姜大伟不可能太激动,这已经是极限了。他直接举了杯,冲着老朋友们说,“来来来,为了我家晏维这么懂事,干一杯!”

随后,姜晏维就完全被他爸爸带节奏了,他真没想到,就这几句话,竟然有这种效果。他原本觉得,自己应该委委屈屈、垂头丧气地下来才显得比较可怜,比较好。原来,“冠冕堂皇”这四个字可以这么用啊。

他忍不住扭头去看楼梯口,已经看不到霍麒了,这人可真懂人心。

而好不容易被姐姐劝进来的郭聘婷,一进来就瞧见了这一幕,什么叫“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什么叫“别人对我不好”,这分明是在说她!最重要的是,没人反驳,他们还跟姜晏维喝了一杯,这是她儿子的满月酒会啊。

郭聘婷气得身体直发抖,偏偏又不能进去撕,她姐姐还算知趣,见状赶快将人又拉出去了。

姜晏维从一群大人的夸奖里好不容易脱了身,就四处找郭如柏,偏偏不见人影。他只能拉着林姨问了问,结果林姨说:“你下来那会儿他就带着他女儿走了,现在应该走远了吧。”

姜晏维一听就觉得特遗憾,太对不住霍麒了。他连忙上楼去了书房,一开门就瞧见屋里灯也没开,霍麒一个人坐在书房窗口旁的单人沙发里,花园里的灯光幽幽暗暗地照进来,将霍麒的影子拉长,看起来格外孤单。

姜晏维推门进来,霍麒几乎是立刻回头站了起来,沙发旁的那盏落地灯被“啪”地打开,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姜晏维清楚地看见了霍麒的表情从激动到落寞的转变,他心里忽地生出一种负罪感。

霍麒还算了然:“他不肯?”

“不是,对不起!”姜晏维难过地说,“我脱身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哦!”霍麒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无力地摆摆手,“没事,他就这样,谢谢,你回去吧。”

姜晏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霍麒显然已经不想再说话了,他坐了回去,关上了落地灯,书房又陷入了昏暗之中。

姜晏维没办法,只能退了出去,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关上了门。

他想说声谢谢,可好像不太合适。